《我爱你》连城雪

19、Chapter 18 逃离

　　石破天惊，目瞪口呆。
　　一大早，苏灵就在儿子的卧室里陷入了这种状态。
　　她本来还觉得苏杭闹闹脾气，睡一觉也就好了。结果小心翼翼地推开他的房门一看，根本就是人去楼空。
　　床铺被收拾得平平整整，柜子里少了几件衣服，连手机都没拿，只在桌上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妈，我去上海散散心，勿念。”
　　苏灵被气得手脚发抖，心想：勿念你个头。
　　她很慌张地在原地转了两圈，犹豫着自己要不要杀到南方去找他。
　　可是没有任何联系方式，那无异于大海捞针。
　　或者……报警？
　　苏灵郁闷地坐在床上，还是拿出手机，找到柏慕原的号码拨了出去。
　　离开苏杭，大帅哥根本没有早起的习惯，接电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睡意：“喂？”
　　苏灵把脾气全发到他身上：“你丫还睡，小杭离家出走了！”
　　柏慕原沉默了两秒，貌似清醒了些，问道：“怎么又这样……他去哪儿了？”
　　苏灵说：“上海！”
　　这回换柏慕原被惊呆了：“啊？”
　　苏灵着急地说：“都怪你欺负他！小杭身上没有钱，也没出过远门，要是他有个什么意外，我就让你永远不能人道。”
　　面对这种赤裸裸的威胁，柏慕原不禁轻笑道：“你别着急，着急也没用。”
　　苏灵骂道：“我能不急吗？那是我儿子，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狼心狗肺！”
　　柏慕原淡淡地说：“反正你别管了，我肯定把他带回来就是。”
　　说完，没等苏灵回答，便挂掉了电话。
　　大美女听着手机里的忙音，不由得暗骂了几句，却也彻底无计可施。

　　事实上，此时此刻，小小苏正坐在火车站里抱着泡面狂吃。他大半夜从家里爬窗户出来，结果买的票却快到十一点才发车，只好背着书包在候车大厅里瞎转悠。
　　苏杭没有离开过几次北京，如果有，也是跟着大美女坐飞机，反正老妈带队，他根本不用操心。
　　所以冷不丁地自己跑到人这么多的地方，还真是有点露怯。
　　他连火车要怎么坐都不知道，只好晃来晃去地偷看别人。
　　火车站鱼龙混杂，口音天南海北，哪儿的都有。
　　慢慢地，世俗气还真把苏杭心里那点愤懑消磨得差不多了。
　　可是他既然已经留下字条，就不可能再窝囊地回家，怎么着也得先到上海再说。

　　好在动车组的条件不错，也很有秩序。
　　苏杭熬到上了车，便安心了不少，刚才的那些忐忑也被旅行的激动替代了。
　　他没拿什么行李，因此只是好奇地看着别人把大箱子拖来拖去地寻找座位。
　　等到动车发动，一切才渐渐安定下来。
　　苏杭旁边坐的是个南方女人，大约三四十岁的模样。不过她没有苏灵那么美丽动人，保养不够的皮肤上已经出现了淡淡的细纹。
　　她很热情地递给苏杭一个苹果，被礼貌拒绝后又笑着问道：“你是北京人吗？”
　　苏杭点了点头。
　　女人又问：“去上海干什么？”
　　苏杭随口说：“找同学玩。”
　　女人不禁感叹：“还是学生好啊。”
　　苏杭朝她礼貌地笑了笑，便一直扭头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发呆。
　　他忽然想，如果真的选择离开自己的城市，不再每天都能见到柏慕原，轻松和快乐就会到来吗？
　　还是……会陷入更绝望的想念。

　　到达上海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苏杭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出了火车站，只觉得一股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心里充满了茫然。
　　他不敢理睬那些诡异地推销旅馆的女人，便打了辆车，找到最近的如家，手忙脚乱地交了押金后住了进去。
　　能够出门用的钱都来自兼职的工资卡。本来里面有三千块钱已经显得很多了，可世界上最不禁用的就是人民币，况且苏杭根本没有半点理财的概念。
　　他根本不认识任何上海人，疲惫地睡了一觉后，便开始漫无目的地闲逛。
　　背着书包晃过徐家汇与南京路，吃了几顿肯德基，也享受够了南方毒辣的太阳。
　　苏杭一点儿也不快乐，走在人群中时，脑子里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茫然。
　　他并非没有想到老妈会担心、着急，但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他也没有勇气再去承认错误，或者面对其他什么。小小苏甚至幻想，如果自己永远都不回北京了，是不是就要这样漂泊到死？
　　四天后，卡里最后一点钱在超市被刷光。苏杭无精打采地回到宾馆里，又看到了催促续交押金的字条。
　　他头一次感觉到了生活的压力，心事重重地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他退掉房间，游荡到了大街上。
　　刺眼的阳光仍旧毫无保留地照射着这个世界。
　　苏杭无处可去，便买了瓶水，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打发时间。
　　心理与身体的双重无力让他渐渐支撑不住，竟抱着书包合上了眼睛。

　　“喂，醒醒啊。”
　　不知是谁的呼唤和摇晃，让苏杭从睡梦中回过神来。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眸，定睛凝视了半晌，才看清来者是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男生。
　　小小苏还带着迷糊的可爱模样，显然令对方呆滞了片刻。那男生回过神后才笑道：“你已经在这儿睡了一天了。晚上治安不好，快回家去吧。”
　　苏杭终于发现天色已晚。对方背着画夹，大概是在公园写生的学生。
　　他摸了摸短发，倦倦地说道：“我家……不在上海。”
　　男生看着苏杭乖巧的打扮和孤单的行径，猜了个大概，说道：“你不是离家出走了吧？”
　　苏杭低下头，饿瘪了的肚子很想念大美女的好厨艺。
　　男生笑道：“现在的小孩儿真能折腾。没地方去吗？可以先到我那儿凑合一下。”
　　苏杭很吃惊于陌生人竟然能有这么善良的态度，结巴道：“真、真的吗？可是我没有钱。”
　　男生大方地一摊手：“不用钱啊。不过，与人合租的屋子有些乱罢了。”
　　反正再怎么糟，也不会比睡大街更惨。苏杭犹豫了片刻，便站起来说：“那麻烦你了……”
　　男生长相普通，淡淡笑起来还算干净：“不会啊，走吧。”
　　而后便带着苏杭往公园外面走去。
　　人面对陌生的环境都会变得很敏感，神经大条如小小苏也不会例外。他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与刚刚认识的男生闲聊，一边悄悄打量着对方的言谈举止。
　　很旧的牛仔裤，带着褶皱的T恤，发式却非常新潮。
　　说着说着话，他便若无其事地点了支烟，烟灰随意地弹在路上。
　　总之就是过于随性而邋遢。
　　苏杭喜欢柏慕原那种洁净而优雅的男人，因而有些受不了地缩了缩脖子，暗自怀疑自己遇到的究竟是不是好人。
　　非常奇怪，从前无论大帅哥做什么、带他去哪里，小小苏都不曾怀疑与恐惧。
　　但换成眼前这个人……心里还真有点发毛。
　　正在七上八下地犹豫时，男生忽然接起了手机。他说的并不是上海话，又快又怪，苏杭根本听不懂。
　　他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没说一句话，便背着书包往回疯跑起来。
　　任凭那男生怎么叫，都不肯停下脚步。
　　很快，他便消失在拐角处，没了踪影。

　　随着时间的流逝，天色越来越深。
　　苏杭跑过了大半个公园才停下来，又疲惫又恐慌。
　　他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己这么做一点出息都没有，既不能在外面生存，还在给妈妈添麻烦。
　　黑夜让回家的愿望忽然强烈起来。苏杭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城市与人流，终于开始想念自己温暖的房间。
　　可是他不敢给苏灵和柏慕原打电话，害怕他们骂自己无理取闹。
　　他站在路边犹豫了很久，小小苏才翻找出兜里仅剩的两块钱，找到公园里的电话亭，拨出了那个几乎快要遗忘的号码。
　　“喂，你好。”傅思遥的声音很快传来，带着礼貌和生疏。
　　苏杭呆了呆，才道：“……是我。”
　　傅思遥像是吓了一跳，惊奇地问：“小杭，你在哪儿？上海吗？”
　　他大约是看到了来电显示的区号，这让苏杭很多话都无从说起。他要说“我知道了你和柏慕原的事情，知道你那么轻易就背叛了我，然后气愤地离家出走，用伤害自己来向全世界示威”吗?
　　这完全没有意义。
　　诡异的沉默让傅思遥有些不安，他又问：“你怎么了？”
　　苏杭说：“没事儿，我和朋友到上海来玩，钱不太够用了。你能借我点钱吗？”
　　傅思遥像是松了口气，回答道：“好啊，明天我去给你打。卡号多少？”
　　苏杭迟疑了片刻，电话就断了。卖报的老头探出头来说：“哎呀，叫了你好几声也听不见，没电话费了呀。”
　　小小苏淡淡一笑，把话筒放了回去。
　　其实就在刚才那个瞬间，他也不太想要傅思遥的帮助了。
　　也许自以为的喜欢根本就没有到来过吧。不然，心里真的为对方留了位置，根本就不会显得如此平静而漠不关心。
　　如果是柏慕原，他肯定会很嫌弃地说：“什么朋友，你哪有朋友？我现在给你打钱，你赶紧给我回来。不知道你妈妈会担心吗？”
　　虽然掩去了温柔，却也是直接而真诚的在乎。
　　苏杭疲惫地走到电话亭边的花丛旁蹲下，把头深深地埋了起来。

　　有些冷漠的气质，但太过动听的声线，即便内容充满了讽刺，听着也是足够优雅悦耳的。
　　这是苏杭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声音，却在这样尴尬的时刻意外响起。
　　“后悔了吧？”照旧是这样高高在上的调调。
　　苏杭很诧异地抬起脑袋，先看到一双干净的休闲鞋，而后是修长的身体。那顶帽子下被阴影遮住的俊脸显得无比熟悉，尖尖的下巴和微弯的薄唇怎么看都别有深意。
　　半晌，苏杭才回过神来，诧异地说：“小原哥哥……”
　　这里是上海，确切地说，是上海一个不知名的公园角落。
　　柏慕原不是应该身在北京的家里吗？
　　这样突然地出现在眼前，真的有种从天而降的感觉。
　　柏慕原很戏谑地瞅了瞅小小苏，蹲下来说道：“我以为你还能多折腾一阵呢。怎么，五天就受不了了？”
　　苏杭理亏，无言以对。
　　柏慕原笑了笑，问道：“怎么样，觉得自己特别厉害是吗？”
　　苏杭摇头，小声说：“没有……”
　　柏慕原摸了摸他的头：“走吧。下回不爽了再跑走。国内就算了，国外也不行，你得直接去火星。”
　　苏杭气呼呼地说：“我知道我错了，不要再讲了。”
　　柏慕原笑道：“哪儿错了？”
　　苏杭沉默了半晌，嘟囔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妈妈和小原哥哥，别人都不值得相信。”
　　柏慕原闻言便叹了口气。谁知小同学太饿了，肚子竟然咕咕地叫了起来。
　　苏杭顿时脸红，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大帅哥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说道：“傻瓜，你的信用卡可以透支的，还要挨饿。”

　　什么叫做大吃大喝，一个小时以后，苏杭终于体会到了。他什么都顾不上做，刚跟着柏慕原进了酒店房间，便要了好几盘菜。等到饭菜送来后，根本没工夫说话，整个人扑在桌前飞筷动勺。
　　柏慕原坐在旁边，无奈道：“以后自己有多少钱，要做什么，必须得想清楚再行动。哪有你这个样子的？”
　　苏杭嗯了一声，也不知到底听进去没有。
　　柏慕原把手机递到他面前，说：“给你妈打个电话。”
　　吓得小小苏立刻咳嗽起来，使劲摇头，抱着饭碗往旁边躲。
　　苏灵发起火来，正常人都无法承受。
　　柏慕原微笑道：“没事儿的，我前两天就找到你了，她清楚的。再怎么生气，她也该冷静下来了吧。”
　　苏杭这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
　　柏慕原说：“先打电话，我就告诉你。”
　　苏杭没办法，只得乖乖地拨出了老妈的号码。
　　苏灵很快接起来：“喂？”
　　心里带着胆怯，苏杭小声道：“妈妈，是我……”
　　果然，苏灵立刻就炸了毛：“你个小混蛋，现在才给我打电话，要死啊？你再敢跑试试！”
　　噼里啪啦，唧唧歪歪。
　　苏杭皱着眉把电话移开了些，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才继续说道：“对不起嘛……我以后不跑了。”
　　大美女叹了口气：“你先回家再说吧。”
　　苏杭嗯了几声，才挂掉电话。
　　柏慕原没有食言，指着手机说道：“你看收件箱。”
　　苏杭很疑惑地打开，结果里面是一串华丽丽的工行刷卡记录。
　　自己在哪个商场、哪个超市花了多少钱，一应俱全。
　　大帅哥微笑道：“果然，把你的卡和我的手机绑上是正确的保险措施。”
　　苏杭郁闷得脸都绿了：“你、你……所以你就看着我过不下去了，才出来的是吗？”
　　柏慕原这次的表情倒是认真：“我是觉得，偶尔有这种经历也不错。人啊，不能总是只学什么事情是正确的，也要知道什么事情是不正确的。”
　　苏杭摸了摸头，没吭声。
　　柏慕原弯起眼眸：“不过倒是感觉，你这次长大了点。”

　　等到一切收拾妥当，苏杭洗完澡走出浴室，时间已经很晚了。
　　他就像是做了一场奇怪的梦，整个人都还有些没有回过神来。他站在化妆镜前慢慢擦着短发，看向镜子里那张熟悉的脸。眉眼依旧是从前的眉眼，可还是暗暗地有了什么变化。
　　透过镜子瞥到靠在枕头上翻杂志的柏慕原，苏杭忽然发现，没有与他重逢前的自己，根本就是个小孩子。
　　充满幻想，浪漫主义至上，轻信，随意。
　　虽然现在未必有多好，可总算是在向着某个美好的方向进发。
　　察觉到小小苏的目光，柏慕原抬起头，刚露出微笑，苏杭便扔下浴巾，七手八脚地窜上床，趴跪到他身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头，轻轻地在大帅哥唇间落下一吻。
　　柏慕原微怔片刻，拍了拍他的脸，说：“别闹了，累了就休息。”
　　苏杭垂下美丽的羽睫，很意外，却也很真诚地说道：“小原哥哥……我爱你。”
　　这是他第一次对他说这三个字。
　　那晚的上海很美丽，落地窗外遥遥灯火辉煌。
　　他们都还年轻，并没有经历任何苦涩的伤害与折磨。
　　以至于苏杭很多年以后，仍会频频回味起初次告白时的感觉。
　　那是一种带着一点点羞涩的甜蜜。
　　纵然未来风景多美，都无可替代。
　　柏慕原听到后，很不易察觉地笑了笑，伸手搂过苏杭的脖颈。小小苏顺势便躺进了他的怀里。
　　少年浴后清冽的香气很诱人。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但等到柏慕原回过神来，他已经把苏杭压在床上深深吻住了。
　　呼吸混乱，极尽暧昧。
　　苏杭有些紧张地颤抖着，但很快便平静下来，任柏慕原亲吻他的脖颈。没过多久，疲倦便让他沉沉睡去。
　　柏慕原抬起头，既无奈又好笑地发现，小小苏已经昏睡了过去。精致的脸还带着点绯红，表情却恬美如云端天使。
　　大约是折腾了这几天，忽然放松下来，疲倦便让他再也支撑不住了吧。
　　柏慕原很心疼地吻了吻苏杭的额头，搂着他低声说：“生日快乐，小杭。你已经长大了，要开始试着做个可以照顾妈妈的大男人，知道吗？”
　　睡梦中的苏杭全无反应。不过这样，对于柏慕原来说已经足够。
　　他知道自己要为苏杭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所做的任何事，都没有必要变成换回感谢的功勋。
　　想说“我爱你”，最初、最基本的，应该就是无私无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