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连城雪

18、Chapter 17 真空

　　年轻人的身体自然恢复得比较快，再加上苏杭本来就爱往外跑。他在家里躺了整整一个礼拜，等脚腕消了肿，便忍不住步履蹒跚地回到柏慕原的公司兼职。
　　那天早晨，大家刚陆陆续续地到来，见到他，竟一起鼓掌欢迎。
　　弄得小小苏怪不好意思的。
　　苏杭倒是没有忘记受伤前还拖欠着各位哥哥姐姐的KFC，便把为数不多的暑期零花钱全都买了鸡翅和可乐，傻兮兮地给每个人的桌前都放了一份。
　　当然，柏慕原更不能例外。
　　苏杭小心翼翼地敲了敲他办公室的门，得到许可后才走进去，问道：“你吃早饭了吗？”
　　柏慕原正在整理各种颜色的文件夹，见到他也没觉得惊讶，只是关心：“怎么不在家里多休息几天？”
　　苏杭把鸡翅和可乐放到他面前，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保鲜盒。打开后，里面是切得整整齐齐的新鲜水果。他摸摸头说：“自己一个人在家没意思嘛，这是我在家里弄的。”
　　柏慕原微笑：“是谁曾经死活要做宅男的？”
　　说着，便把一张银行卡递给了他。
　　苏杭愣了愣：“什么？”
　　柏慕原弯着嘴角说：“工资。不想要了吗？”
　　苏杭顿时兴高采烈地夺过银行卡，在眼前瞅了又瞅。他还从来没有自己赚过钱呢。
　　柏慕原看着他那副好玩的模样，忍不住故意打击道：“真是财迷。快出去，别妨碍我工作。”
　　小小苏得意洋洋地朝他吐了吐舌头，乐颠颠地跑了出去。

　　人最好不要做亏心事，因为即便你可以强悍到良心不受谴责，也保不准那些恶行会在某一天彻底败露，从而遭到惨烈的报应。
　　七月末，柏慕原照例要给全体员工开一场总结和动员会议。可眼看会议就要开始了，他才发现播放PPT的优盘被落在了家里。
　　一时脱不开身，只好打发张翔宇回去取。正巧小小苏厌倦了端茶倒水的工作，便耍赖跟着一起去了。
　　苏杭并不是真的想跑腿取东西，只是很久没有去过大帅哥的家，心里有些怀念。
　　而且，他还可以趁下午的时间做几道菜，晚上把柏慕原叫回来吃。
　　这样既能够和他多待一会儿，又能够避免大帅哥出去拈花惹草。
　　真是一举两得。
　　苏杭打定主意后，便心怀鬼胎地坐上了张翔宇的车。到了目的地，他又假模假式地说自己中暑了，要留下来休息。
　　张翔宇早已习惯了他古灵精怪的性子，心想反正这小孩儿也没什么坏心眼，索性取好东西后便踩着油门离开了。

　　从前离家出走时，每天都能和柏慕原住在一起。虽然见面的时间不多，见了面也会为他伤心难过，可因为喜欢，终究还是幸福的。
　　没有再回来的这段日子里，他也试过交新的男朋友，试过忘记柏慕原，重新开始生活。
　　可那些努力通通都是徒劳。
　　大概从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起，这个又好又坏的男人，便已经成了心灵的永久房客吧。
　　苏杭辛辛苦苦地走到超市买了菜，洗净、切好，又把汤炖上，终于可以歇口气。
　　看了看表，才四点钟，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
　　他想掐着时间，等柏慕原快回来时再炒菜，便溜进他的卧室冲了个澡，而后到书房里玩笔记本打发时间。
　　也许和职业有关，大帅哥的屋子里有很多新奇的电子产品。小小苏擅自打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弄了个遍，最后被一个薄薄的黑色物件吸引住了目光。
　　上面没什么按键，苏杭左摸右摸了半天，才猜想这是一个使用蓝牙的MP3播放器。
　　他很好奇柏慕原平时会听什么歌，便把它插进了USB接口。
　　可惜等电脑识别出来后，里面却空空如也。
　　如果只是这样，这件事估计也就过去了。可好死不死，苏杭跟着柏慕原公司的职员学了很多新知识，其中一项就是如何找出存储器格式化后残留的文件。
　　他生怕柏慕原提前回家，赶快手忙脚乱地折腾起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小时后，他终于找出了几个MP3格式的碎片。
　　苏杭好奇地听了听，发现里面基本都是英文讲座，听得他满头雾水。
　　最后，他百无聊赖地又随便按了一下。聆听片刻后，竟如同石化般呆在了椅子上。
　　虽然声音经过了些许电子干扰，但那无疑还是傅思遥的声音。
　　他有些疲惫地问：“为什么要拒绝？”
　　而后便是柏慕原的声音：“你若是拒绝我，我就要被人拒绝了。”
　　安静片刻后，傅思遥又问：“你认识苏杭？”
　　柏慕原笑道：“你就追小杭一个，还不算太坏嘛。”
　　傅思遥说道：“我对他是认真的，即便和你发生过关系又怎么样？”
　　柏慕原的声音随即变得讥讽：“有多认真？你要誓死不渝，还是海枯石烂？你当然可以对苏杭认真，他干净又漂亮……”
　　再往后的数据便断掉了。
　　苏杭有些不敢相信地动了动鼠标。
　　渐渐地，满心冰凉。

　　炎热的北京夏季，总算在夜幕降临之后开始稍微凉爽一些。虽然仍旧闷热，却也好过头顶着烈日暴晒。
　　柏慕原忙了一整天，开车到达家门口时，已经将近八点。
　　他早就收到了苏杭的短信，可走进院子后，却发现里面冷冷清清的。如果不是房门没有上锁，几乎就像没有人在家。
　　他疑惑地到进卧室和书房转了一圈，才发现黑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纤瘦的身影。
　　柏慕原打开灯，问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苏杭没有半点白天的精神，面色惨白，迟疑了很久才抬起头看向他，目光却茫然而空洞。
　　小小苏从前无论怎样，也不会露出这种表情。因此柏慕原立刻放下公文包，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认真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书房里陷入死寂。
　　过了很久，苏杭才用沙哑的声音质疑：“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柏慕原微微一怔，的确想不出任何原因。
　　见状，苏杭苦笑道：“你和傅思遥上床了，是不是？你逼他离开我，是不是？”
　　虽然不知道事情是如何败露的，但柏慕原也没有掩饰的意思。他慢慢起身，微笑道：“是。”
　　苏杭皱眉：“为什么？”
　　柏慕原回答得很干脆：“他不适合你。你既然知道他肯跟我做那种事，就应该明白，那个男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
　　苏杭生气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你住进我的脑子里了吗？！”
　　柏慕原怕他更加激动，不由选择了沉默。
　　苏杭颤声说道：“你可以拒绝我，可以对我忽冷忽热，也可以随便和所有人暧昧不清，这是你的自由，所以我从来没有因此恨过你……可你为什么要破坏我的生活？既然你不要我，那就让我高高兴兴地过日子，不行吗？我不懂你，总是把我推开，却又总是限制我做的每一件事。难道你只需要别人爱你，却从来不去想别人的感受吗？”
　　柏慕原淡淡地说：“我只是在防止你受到更大的伤害。”
　　苏杭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冷笑道：“谢谢。可是在这个世界上，坚持伤害我的人只有你！”
　　说完，他便狠狠摔下了握在手心里的录音笔，夺门而出。
　　柏慕原站在原地，依旧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

　　只要儿子不在家，苏灵基本上都是一个人对着电视打发时间。她年轻时受够了那些奢侈而混乱的生活，渐渐成熟后，性情反而淡了许多。
　　这天听说苏杭又要在外面吃晚饭，大美女便随意吃了半袋苏打饼干，一边修指甲，一边欣赏电影，完全漫不经心。
　　结果天还没黑透，外面便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巨大的声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苏灵被吓了一跳，喊道：“谁啊？”
　　小小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妈，开门啦，我钥匙丢了。”
　　其实，他只是跑得太急，把钥匙忘在了柏慕原家里。
　　苏灵察觉出了不对，立刻手忙脚乱地打开防盗门。
　　果然，下一秒小小苏便扑进屋抱住她，大哭起来。
　　这基本是苏杭十岁以前才有的戏码。大美女惊讶地捧起儿子委屈的小脸，皱眉问道：“怎么了？你不是高高兴兴地去打工了吗？那个女人又欺负你了？”
　　苏杭想起柏慕原做的事，便忍不住难受道：“不是……没事了。”
　　反正那种龌龊的事情，小孩儿也说不出口。他只是忍着眼泪抽泣，肩膀一抖一抖的，可怜兮兮。
　　大美女感觉莫名其妙，扶开苏杭的手，拿过纸巾，温柔地给他擦脸：“别这样，男孩子要坚强一点。到底怎么了，告诉妈妈好吗？”
　　苏杭咬着嘴唇躲开她的动作，没精打采地摇了摇头，而后走进卧室。门锁轻轻一响，他干脆把自己关了起来。
　　青春期真是麻烦。这一年，苏灵几乎快被儿子折磨晕了。不过脑子再怎么混乱，她也知道，所有麻烦其实都有同一个导火索。
　　柏慕原。

　　苏灵特意走到阳台，关上门后才拨出了电话。
　　似乎早有准备，大帅哥一接电话便问：“小杭回家了吗？”
　　苏灵应了一声，有些生气地说：“你把他怎么了？哪天不欺负我儿子，你就难受，是吧？”
　　柏慕原轻笑了两声：“没什么。那我改天再去看他吧。”
　　“蒙谁呢？没什么，苏杭能哭成这样吗？他又不是林黛玉。你不说，我就去问他。”苏灵语气不善地威胁道。
　　柏慕原那边沉默了五六秒，才回答：“我……和傅思遥上了床，还给了他一笔钱，让他离开小杭。小杭好像知道了。”
　　苏灵不是无知少女。她十几岁时便做了大老板的情妇，要面对势力庞大的家庭，也要面对无数身份复杂的过客。虽然不愿回忆那段痛苦而阴暗的时光，但大美女并不是靠扮演善良的公主才活下来的。
　　她没有谴责柏慕原的做法，甚至明白，这总比真正的诱惑来临时，傅思遥再背叛苏杭要仁慈得多。可是，小小苏不会这样考虑事情。他简单得令人心疼。
　　“你为什么不小心一点……”苏灵抱怨了一句，又叹息道，“我去劝劝他吧。你们可真能折腾。”
　　说完，便啪地一声合上了手机。
　　苏灵在客厅里静坐了半个小时，想了许多事情，最终才找出备用钥匙，打开了苏杭的卧室门。
　　小小苏已经窝在被子里躺下了。听到声音，他很疲倦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不想说话。
　　苏灵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他的短发，说道：“小杭，过几天你就十八岁了，不能永远在处理事情时都像个小孩子。”
　　苏杭很不服气地缩了缩脑袋，闭着眼睛，一声不吭。
　　苏灵劝道：“这个社会很复杂。其实柏慕原也是为了你好。那个傅思遥背叛你，总不是他逼的吧？”
　　苏杭气鼓鼓地反问：“所以你觉得小原哥哥做得很好？如果是你，你也会这样做吗？”
　　苏灵叹了口气：“只要能保护你，怎么做我都可以。”
　　明明是很感人的话语，此时却只能起到相反的效果。
　　苏杭和许多十几岁的孩子一样，浑身是刺，最害怕这个世界试图改变自己。
　　他掀起被子，彻底蒙住脸，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不需要真空的世界，也不需要这么恶心的保护！”
　　苏灵伸手想把他从被子里拉出来，无奈地说道：“小杭，你理智一点好不好？现实根本没有书里写得那么美好。你以为自己会遇到一个天使一样的人，然后和他相爱一辈子吗？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突然间，苏杭气愤地坐起来，喊道：“不要管我，不要管我，不要管我！”
　　苏灵被他恶劣的态度气到了：“你干什么？又不是我做的。”
　　苏杭梗着脖子说：“可是你帮他说话。其实你根本就不觉得他错了。”
　　苏灵说：“他的对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现在说的是你的问题。”
　　苏杭倔强地撇了撇嘴：“我没问题，是你们有问题！”
　　懒得再和他吵下去，苏灵索性站起身说道：“既然只有你自己是对的，那全世界都错了呗。你可真伟大。”
　　说完，她便愤懑地摔门出去，彻底忘了自己原本是来安慰人的。
　　苏杭被孤零零地留在房间里，颓然地倒回床上，脑中一片空白。

　　随着时间推移，黑暗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越来越浓重。
　　苏杭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躺在床上呆滞地望着天花板，一点睡意都没有。
　　甚至只要闭上眼睛，想到的便全都是柏慕原。
　　想很小的时候，他的温和与耐心；想六年后再次相遇时的惊艳与悸动。
　　一无所知，便为了他跑进Gay吧里，吓得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像个疯子似的追着他满街跑，只为了能多说几句话。
　　离家出走后被他收留，告白时却被毫不犹豫地拒绝。
　　恋爱让自己的成绩一落千丈，可他一句话、一次简单的约会，却值得自己废寝忘食地努力，只为重新考到第一名。
　　明明遇到了曾经想要的那种男孩儿，可别人的全部加起来，也比不过柏慕原某个迷人的微笑瞬间。
　　无论柏慕原有多么喜怒无常，多么残忍无情，苏杭还是没办法忘记他的任何一个细节。
　　被海风吹起的发丝，深邃无尽的双眸，光滑的指尖，优美的后颈……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自己一样，不分时间、不分场合，只要回想起来，思念便会猝不及防地袭来。
　　其实，这场爱情根本就是一出独角戏。
　　苏杭现在觉得，一切都可笑至极。可是病已入膏肓，无药可医。
　　耳机里还响着Nirvana的音乐。
　　Kurt的歌声在这样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空旷。
　　“Where did you sleep last night?”
　　苏杭曾无数次想这样问柏慕原。
　　可他知道，不会有答案。
　　或者说，自己不是那个值得听到答案的人。
　　躺在床上躺得浑身酸痛，苏杭用力扯下MP3的耳机线，走到衣柜前，拿起书包，胡乱地往里面装衣服。
　　他渴望逃离这一切令自己崩溃的事情。
　　虽然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
　　但“逃离”这个念头本身，就已经具有了无穷的魅力。
　　只要真的能够逃得开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