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连城雪

17、Chapter 16 脚伤

　　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都可以假装和掩饰，只要你足够聪明，也足够有阅历。
　　可唯独喜欢与关心，是连自己都骗不了的感觉。
　　并不是悸动时强行转过身去，那份危险的幸福就会消失不见。

　　北京是一座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城市。明明有着千万人口，可彼此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却仍像隔着一面透明的墙，不知不觉便会进了众人的眼睛。
　　就比如柏慕原与众不同的生活。即便他公私分明，也很少与人建立交情，可时间一久，这些事情便不再是什么秘密。尤其是他把一个高中生安排进自己的公司，整天在十二小时的工作时间里看管着，靠谱或不靠谱的八卦便越传越多。
　　苏杭年纪小，没什么心眼。不管周围的目光多么复杂，他仍旧会不停地往柏慕原的办公室跑，有事没事就跟在人家身后打转。
　　成年人的龌龊与残忍，倒是让旁人先忍不下去了。

　　安静的办公室里飘散着鲜花的清香。言菡坐在办公桌对面等着老板指示，心里七上八下，有话想说，却又欲言又止。
　　柏慕原很敏感，目光从文件移到她清秀的脸庞上，微笑道：“怎么了？有什么建议吗？”
　　言菡索性直说道：“以后不要让小杭到我们这儿来了。”
　　柏慕原微微一怔，问：“为什么？”
　　言菡很不高兴地解释：“你不知道其他公司的员工都是怎么议论他的。昨天中午吃饭时，还有一群女人围过来看，多让苏杭难堪啊。”
　　其实柏慕原不是不知道，只是早已习惯了这类纷纷扰扰的闲言碎语。
　　或者说，一个同性恋者如果选择了真实的自己，就必须有觉悟和勇气去承受社会带给他的压力与伤害。
　　我们所在的世界，并不只有爱。
　　“小杭不高兴了吗？”柏慕原沉默了半晌，才问道。
　　言菡摇摇头：“我不知道。”
　　柏慕原弯起嘴角：“谢谢你。不过这样也好，他迟早都要经历这些。”
　　言菡将纤长的手指交叉在一起，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也许有些冒昧，但你和苏杭都……”
　　柏慕原打断她，很直接地回答：“我也喜欢女人，但他只喜欢男人。”
　　诧异于他的坦率，言菡反而温和地笑了笑。
　　柏慕原把文件推到她面前，说：“不过，工作时间——”
　　“不谈私事。”言菡很快接道。

　　比起周围复杂的风起云涌，苏杭的世界永远简单而快乐。
　　或许是这些年坎坷的生活磨炼出了一种本事，让他可以发自内心地忽略那些不愿承受的东西。至于仅有的一两件快乐的期盼，也已经足够支撑他开心下去。
　　这天下午，他照常跑来跑去，帮研发室的职员们打印资料，时不时还抓住一个编程高手，问几个自己想不通的问题，依旧精力充沛，像一轮金光灿灿的小太阳。
　　大家工作了一整天，有人疲倦，有人口渴。
　　一个男程序员抬声喊他：“小杭，去帮我们买点吃的吧，我出钱！”
　　话音一落，周围便响起了掌声。
　　苏杭从来不拒绝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即便只是跑腿。
　　他高兴地凑过来问：“好啊，你们要什么？”
　　“肯德基全家桶！”
　　“那我要雪顶咖啡。”
　　“蛋挞……”
　　饥饿的人们七嘴八舌地报着菜单，小小苏在纸上记得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走出了办公室。

　　好在KFC就在对街不远处。苏杭兴冲冲地跑去，回来时才知道这群人有多能吃，硬是装了四五个大袋子，体量把其他客人都吓得安静下来。
　　他虽然是男生，提着这么多东西也很是费力，好不容易才将食物拎回大楼。结果电梯又莫名其妙地停了，他怕大家等得着急，索性顺着楼梯往上跑。
　　不巧的是，他恰好遇到了几个熟悉的白领女职员。她们有说有笑地迎面走来，其中一位喜欢柏慕原已经很久，显然是故意的。看到苏杭手里的东西很多，她还用力撞了一下装着食物的袋子。
　　满头是汗的小小苏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想把饮料袋拎稳，没料到袋子的提绳竟缠住了那女人的手机链。慌乱之间，他脚下一滑，竟踩空了台阶，摔了下去。
　　意外发生得太过突然，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恰好也要上楼的言菡经过这里，惊慌地踩着高跟鞋跑过来，问道：“苏杭，你没事吧？”
　　小小苏疼得发不出声音，躺在地上高高地举着袋子，好半天才说：“饮料都洒了……”
　　“你别管这个了……”言菡一边俯身想扶他起来，一边破天荒地冲那女人发起火来，“你有病吧？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
　　苏杭胡乱地拍了她几下，等她侧过头来，才满脸痛苦地说：“姐姐，我腿疼……”

　　等柏慕原急匆匆赶到医院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他在前台询问过后，还没找到病房，便看见了楼道里言菡纤细的身影，于是赶紧走上前问：“到底怎么回事？”
　　说着，他便要进去看望小小苏。
　　言小姐面露难色，拉住他道：“老板，你还是别——”
　　话音未落，一个面巾纸盒便从里面飞出来，狠狠砸在他的脑袋上。紧接着传来的，还有大美女的怒骂：“你还有脸出现？把我儿子害成这样，赶紧滚开！”
　　柏慕原无奈地捡起纸盒，走到床边，看着苏灵微红的眼睛关心：“别着急，伤得严重吗？”
　　苏杭坐在床边傻笑道：“没事，就是扭到了，过几天就好了。”
　　苏灵分外心疼，提高声音道：“这还叫没事？非要摔断了才高兴吗？”
　　苏杭吓得赶紧闭上了嘴。
　　眼见气氛尴尬，言菡连忙解围道：“苏小姐，您别气坏了身子，这件事我们确实要负主要责任……”
　　“不用你们负责！”苏灵用杏眼瞪了她一眼，转而对苏杭嘱咐，“宝贝儿，今晚就住在医院里，等明天再让医生检查一遍。”
　　苏杭惦记着自己的电脑，不乐意地拒绝：“我不要，我要回家。”
　　苏灵劝道：“听话，万一再查出其他地方受了伤……”
　　苏杭最有办法对付他老妈，几乎要满床打滚地闹起来：“我不要！这里的饭不好吃，被子还有消毒水味，我讨厌医院……”
　　“好好好，我们回去。”苏灵头疼地站起身，想要搀扶儿子。
　　一直保持沉默的柏慕原闻言，把公文包交给言菡，轻松地将小小苏背了起来。
　　大美女刚想骂他，可看到苏杭喜不自禁的表情，又无可奈何地哼了一声，自己先下楼取车去了。

　　“疼不疼？”等身边没人了，柏慕原终于开口问苏杭。
　　小小苏趴在他结实的后背上，美滋滋地笑：“不疼。”
　　听言菡说那个女人是故意撞他的，大帅哥也不想仔细追究去替他树敌，只是轻声说道：“知道身边有人不喜欢你的存在，就要小心做事，这样才能少吃亏。”
　　苏杭顾左右而言他，哼哼道：“是我自己上楼梯时没看路嘛。”
　　柏慕原微笑了片刻，却也不想改变他这份善良。
　　苏杭问道：“你今天又去做什么了？看起来好疲惫的样子……”
　　柏慕原回答：“去谈广告。”
　　明明出身于富裕家庭，却要靠自己拼搏才能立足。苏杭依稀还记得，许多年前隔壁门前来来往往的高级轿车，以及那位比柏慕原冷淡得多的哥哥。
　　柏慕原看起来虽然风光，却也有自己的辛苦吧。
　　小小苏忍不住搂住他的脖子，将脸贴近一些，说：“不要太累啊，真希望我可以帮你……”
　　柏慕原无奈地叹息：“你少惹点麻烦，就算帮我了。”
　　苏杭嘿嘿笑着，胳膊搂得越发紧：“走慢一点吧……”
　　柏慕原问：“疼了？”
　　苏杭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其实，他只是很享受被大帅哥背着时那种温暖的感觉。
　　忽然发现，这一跤摔得特别值得。

　　都说美女不好惹，事实上，有了孩子的美女更不好惹。
　　第二天一大早，柏慕原的公司便炸开了锅。
　　本来大家刚进办公室，有的闲聊，有的准备工作，忽然有个隔壁公司的女职员冲进来喊道：“快出来，下楼去！苏灵来了！”
　　顷刻间，几乎所有人都蜂拥而出，生怕晚一步便看不到热闹。
　　果然，他们跑到昨天那个始作俑者的办公间门口时，苏灵正满脸怒意地走进去。
　　她本来就是模特身材，又穿着高跟鞋，此刻更是气势十足，居高临下地问道：“那个姓胡的女人是谁？”
　　那名惹事职员被她的气势吓到，为难地回头看了看。
　　一个女人犹豫了半晌，才站起来问：“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苏灵立刻走到她面前，微笑道：“就是你把我儿子推下楼的？”
　　谁会相信她看起来如此年轻，竟然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儿子？那女人怔了片刻，才回答：“我已经付过医药费了。”
　　苏灵冷哼道：“要不要我把你推下去，再把医药费还给你？”
　　正巧此时，言菡赶了过来，跑到她身边劝道：“苏小姐，您别这么激动，有话好好说。”
　　始作俑者见状，才鼓起勇气嘟囔道：“明明是他自己站不稳……”
　　话音未落，苏灵便抬手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又拿起桌边刚泡好的咖啡泼到她身上，这才眯起眼睛说道：“以后出门在外，做人老实一点。”
　　说完，她便抬首挺胸地走了出去，丝毫不在意自己究竟嚣张到了什么程度。
　　苏灵从小便聪明厉害，敢做许多女生不敢做的事情。性格太过强势，所以人生才经历了那么多坎坷。
　　这些年的风风雨雨，似乎也没有磨平苏灵的脾气。
　　只有面对苏杭时，她才会露出仅剩的温柔与耐心。
　　言菡呆呆地站在原地，面对这场惨烈的冲突，一时说不出话来。还是经人提醒，她才回过神，俯身去搀扶那个痛哭的女同事。
　　披头散发，满身褐色污渍，脸上赫然印着通红的指痕。
　　如果昨天大家对她还多少有些不满，那么此刻，也只剩下同情了。

　　苏灵生气也不是没有缘由。小小苏这一跤把脚扭得很严重，尤其是晚上回到家后，脚腕已经肿得完全不像样子了。
　　苏杭因为怕疼，连药都不许大美女给他上。胳膊和肩膀又青一块、紫一块，窝在床上，和残兵败将也没什么区别。
　　伤成这样，他早晨起来还吵着要去打工，结果单腿蹦了几步，便华丽丽地重新摔回了地上。
　　差点把从来舍不得孩子受半点委屈的苏灵心疼死。
　　好不容易劝说老妈去上班，行动不便的苏杭只好靠在床边看书。
　　好在他近来对计算机兴趣颇大，看编程教材也没觉得多难熬。
　　谁知快到中午时，门铃又响了。
　　苏杭费力地跳下床，叫道：“来了来了！不是说不让你回来吗？我自己会热饭的。”
　　结果打开门，却发现柏慕原正拎着两大袋东西站在那里。
　　他没有穿那种万年不变的西服正装，一身清凉的休闲打扮让他显得有些陌生。
　　柏慕原看了看小小苏那不出门便懒得打理的鸟窝头，微笑道：“比我想象中有精神。”
　　苏杭立刻红着脸，胡乱理了理头发，跳到一边给他让开路。
　　柏慕原走进来，关上门说道：“去躺着吧。”
　　苏杭屁颠颠地跟在他身后蹦，笑道：“没事儿。嘿嘿，你怎么来看我了？你果然很关心我。”
　　时间久了，柏慕原已经懒得打击他的热情，干脆像没听见似的问：“冰箱在哪里？”
　　苏杭用手一指，又弯着眼睛朝他跳了几步。
　　柏慕原看了看手表，说道：“如果十秒内你不躺好，我立刻就走。”
　　小小苏吓得连滚带爬，赶紧回到了床上。

　　古人留给我们许多富有哲理的话，比如“人无完人”。
　　柏慕原的确有很多特长，比如长得帅、头脑聪明。但烹饪完全不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
　　他明明很认真地在网上查到了食谱，又老老实实地去超市买齐了材料。可真正动手之后，他才发现，事情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天下无敌的柏慕原，终于被一盘简单的咖喱饭难倒了。
　　苏杭一直伸着脖子在屋里等着，结果饭菜的香气没有飘来，盘子摔摔打打的声音倒没少听见。
　　他胆战心惊地躲在床上祈祷：小原哥哥可千万不要弄坏老妈最喜欢的樱花瓷具。
　　浪费完所有材料后，柏慕原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他很郁闷地给餐厅打了电话叫外卖，随后动作生疏地擦干净厨房，坐在沙发上生闷气。
　　苏杭在床上憋笑憋了半天，才蹦蹦跳跳地站到卧室门口，轻声说道：“小原哥哥，谢谢你。”
　　柏慕原抬头看见他，忍不住弯起嘴角：“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把饭弄熟的。”
　　小小苏赶紧像只小狗似的扑到沙发上表忠心：“那我以后都给你做饭，好不好？”
　　柏慕原瞥了他一眼：“我不需要。”
　　苏杭立刻没了精神。
　　看到小孩儿运动裤下露出的悲惨脚腕，柏慕原不禁问道：“怎么肿得这么厉害？没上药吗？”
　　苏杭全身戒备地抱住脚，说：“疼死了，不许碰。”
　　柏慕原无奈道：“不上药怎么能好？”
　　苏杭扁扁嘴：“就是能好，反正不许碰。”
　　柏慕原可不像大美女那样会听任他耍赖。他起身在屋里找了一圈，很快便发现了昨日从医院带回来的塑料袋，找到药水后，重新坐回沙发，说道：“把手松开。”
　　苏杭想跑：“我不。”
　　结果话音刚落，就被按回了沙发上。
　　片刻之后，房间里响起了惨绝人寰的叫声。
　　柏慕原毫不留情地按照说明书将药涂在他的脚腕周围，又按摩了片刻，才松手说道：“等着，一会儿用凉水泡一下，会好得快些。”
　　小小苏疼得面色发白，欲哭无泪，只有趴在那里哆嗦的份。
　　冷澈的水浇在苏杭的脚上，果然没有那么疼了。
　　他不敢相信柏慕原会为自己做这些，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坐立不安。
　　倒是大帅哥面色平静，忽然说道：“你妈今天去找那个女人了，闹得鸡飞狗跳的。”
　　苏杭无奈地摸摸头：“她就那个样子……”
　　柏慕原微笑道：“这样不好。你劝劝她吧，总有一天会吃亏的。”
　　小小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没有反驳。
　　柏慕原起身擦干手，坐到他旁边问：“程序学得怎么样了？”
　　苏杭高兴地说：“还成，嘿嘿，挺好玩的。”
　　柏慕原目光真诚地鼓励他：“你很聪明，只要努力，一定会做得更好。”
　　小小苏故意倒在他身上蹭了蹭：“我知道啦。”
　　因为他的乱动，盆里的水洒得到处都是。
　　柏慕原完全拿这家伙没办法，轻轻拍了下他的脸，叹道：“你啊，真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也无需继续说下去。
　　纯洁的苏杭，可爱的苏杭，是他此生最好的境遇。
　　多求不得，不忍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