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连城雪

12、Chapter 11 恐惧

　　无论如何，被人追求永远都是一件享受的事情。
　　是傅思遥让苏杭体味到，原来不去死缠烂打、不去拼命乞求也可以获得关注的目光；原来这个世界上也会有人像花朵憧憬阳光那般憧憬自己。
　　这样的体味是美好的。太年轻的灵魂还没有经验分清真假深浅。
　　正因为不考虑太多，才成了一种成人无法懂得的幸福。

　　家里照例准时的晚饭永远是丰盛的。苏灵没机会成为贤妻，做良母却绰绰有余。
　　七点整，她很利落地把最后一道鲫鱼汤端上桌，愉快喊道：“宝贝，吃饭啦。”
　　苏杭正急急忙忙地完成作业，答应了一声，却花了十分钟才冒出头跑到餐厅坐下来。
　　大美女忍不住教训道：“这么大了要稳重点儿，怎么还上蹿下跳的？”
　　苏杭嘿嘿乐，伸着筷子夹起一个糯米鸡团塞进嘴里。
　　苏灵问道：“最近怎么买了这么多英语书啊，你不是讨厌语言吗？”
　　小小苏含糊不清地嘟囔：“嗯，找了个好家教。”
　　苏灵一愣：“是吗，怎么没问我要补课费？”
　　苏杭弯着大眼睛：“免费的，还会管我饭吃呢。”
　　知子莫若母，苏灵边给他盛汤边说：“是男生吧？”
　　苏杭点了点头：“玩游戏认识的。”
　　苏灵疑惑：“那哪能教你啊？”
　　苏杭解释道：“人家从浙江省考到清华呢，可聪明了。”
　　大美女忍不住捏了一下他的小脸：“您老能给我在北京考个传媒，我就感天谢地了。”
　　苏杭摇头晃脑地满不在乎。
　　苏灵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不去找柏慕原了？”
　　苏杭讪讪：“人家也不理我，总自讨没趣多累啊。”
　　慢慢地吃了一口饭，苏灵没再吭声。
　　正在安静的时候，总是沉寂的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苏杭仿佛知道是谁，跳起来就窜到客厅接起。
　　果然，傅思遥干净的声音从里面传出：“请问苏杭在吗？”
　　小小苏笑：“我就是啊，你怎么不打我手机？”
　　傅思遥回答：“我打了没有人接，怕你在外面不记得回家。”
　　苏杭正要辩解，苏灵就很好奇地把耳朵凑过来。他推开她，倒在沙发上问：“找我有事吗？”
　　傅思遥不晓得这边情况复杂，轻声道：“明天周日，你能出来吗，我想去买点东西。”
　　苏灵见偷听不成，很狡猾地冲到卧室把分机拿起，站在门口得意洋洋地看着儿子，按下接听键。
　　苏杭鼓着嘴巴瞪了她一眼，才答应：“嗯，那我们十点西单见，正好我也要买书。”
　　傅思遥笑道：“你怎么了，不太高兴的语气？”
　　苏杭气得大声说：“妈，你不许偷听。”
　　苏灵哈哈笑：“同学，有时间来我家吃饭啊，你叫什么名字？”
　　傅思遥显然被这个女人吓了一跳，沉默半晌才礼貌回答：“阿姨，我叫傅思遥。”
　　苏灵弯着嘴角：“叫我姐姐就好了。”
　　苏杭忍无可忍地直接把电话挂断，不高兴道：“妈，你干什么？”
　　苏灵满脸理所当然：“我要看看他是不是好人啊，万一骗你怎么办？”
　　小小苏把脸憋得通红：“才不会呢。”
　　苏灵放回座机，走回来说道：“好啦，好啦，即便是男生也要小心点，不可以大意。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
　　苏杭扁着嘴巴坐回饭桌旁：“他不是这种人。”
　　苏灵懒得和小孩儿较真，夹了一只虾放进儿子的碗里：“多吃点，长成高个子才帅嘛。”

　　在我们还没恋爱过的年纪里，总是容易被那些简单的快乐迷惑了心智。
　　某种怕伤害怕疲惫的心情会悄悄地妥协：这才是适合我的人，这才是属于我的生活。
　　而后真相来袭。
　　其实人这种动物，究竟有多复杂，只有岁月才能说出答案。
　　苏灵深深地明白此类道理。所以比起一个又一个出现在苏杭身边的男人们，最终还是柏慕原最让她放心。
　　虽然总是残忍得厉害，从不说半句诺言。
　　但他永远不会欺骗与做戏。
　　至少在苏杭面前，是这样的。

　　春天的北京彻底褪去了沉闷的冬天气息，显得那么生机盎然。
　　苏杭早早地就出门坐上了地铁。结果等他到达时，傅思遥却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小同学不好意思地笑笑：“你总是比我早。”
　　傅思遥弯起嘴角：“应该的。”
　　他穿着衬衫短裤板鞋，还斜背着一个好看的包包。简单的打扮既利索又帅气，想必在学校里面会有很多人追。苏杭虽想不明白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喜欢自己，但是心里还是挺乐的。
　　跟着他走进大悦城，因为来此逛街的不是女孩儿就是情侣，苏杭只得尴尬地没话找话：“这两天你怎么没上线啊？”
　　傅思遥侧头微笑道：“没时间，在帮一个师哥写毕业论文。”
　　苏杭不明白：“怎么要你写？”
　　傅思遥说：“赚钱啊，你上大学就明白了。”
　　苏杭歪着脑袋琢磨了会儿，想不清这些考进重点学府的家伙们在搞什么，不由走神看向别处，指着橱窗里的猴子玩具笑起来：“这个好玩儿。”
　　傅思遥说：“你怎么喜欢这么幼稚的东西……”
　　苏杭边走进去边说：“我妈妈喜欢，她买了好多呢。你应该去我家参观一下。”
　　其实从昨晚心里就有了疑惑，傅思遥忍不住问：“你妈能接受你……”
　　小小苏会意，边拿起猴子递给导购员边说：“嗯，我没爸爸，她对我很好。”
　　想到自己严肃的家庭氛围，傅思遥不由在心里默默叹息。
　　导购员很麻利地把玩偶包好，苏杭抢先拿出老妈的工资卡，嘿嘿笑：“买了什么我妈要查账的，她让我中午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
　　傅思遥无语，淡淡地说：“都可以。”
　　这个小男孩单纯得可爱，原来身后有个狡猾的保护者。
　　难怪可以毫发无伤地长这么大，仍旧全无城府。

　　约会进行得很是顺利。等到结束时，天已经淡淡地暗了。
　　苏杭抱着一大堆包装袋坐在公车上，看向窗外时嘴角还带着笑，看似心情不错。
　　其实傅思遥并没买什么，还很体贴地替他把东西拿过来。
　　苏杭侧头微怔，手就被握住。
　　这个时段正是白领们下班的高峰期，也不晓得车上有没有乘客注意到有两个男生在手拉着手。
　　就是这种带着担忧的刺激，让人特别容易紧张。
　　苏杭的心怦怦跳，忽然就想起另外一个男人来。
　　认识柏慕原这么久了，他还没有正儿八经地和自己牵过手呢。
　　像大帅哥那么自我的人，大概也不屑于和任何人牵手吧。
　　小小苏微红的脸在夕阳下流露出了一些不易察觉的隐秘忧伤。
　　傅思遥收在眼底，却没有说话。
　　心里的悸动会由喜欢变成爱吗？
　　面对苏杭这样一个傻孩子。

　　交往之中总有人要扮演起照顾对方的角色。傅思遥执意随苏杭下车，坚持送他回家。
　　两人走了十分钟的路，虽然逛了一整天，却没感觉多累。
　　终于，苏杭指着不远处的小区说：“我到了，你去我家吃饭吧。”
　　傅思遥犹豫片刻，摇头：“下次吧，太麻烦了。”
　　恐怕小小苏还不懂，恋爱牵扯到家庭是很严肃的事情。
　　而眼前的人并没有做好准备。
　　苏杭糊里糊涂：“不麻烦啊，我妈每次做的饭都吃不完……”
　　大眼睛眨呀眨的，水汪汪像只小狗，很可爱。
　　傅思遥一时失控，倾身在他的唇上吻了一下，温软的触觉转瞬即逝。
　　这是苏杭头一次亲到柏慕原以外的男人，他腾地就红了脸，傻在原地。
　　没有关注过往行人的目光，傅思遥摸摸小小苏的头：“回家去吧，有时间再约你出来。”
　　男人都好色，但是吓坏对方就有些得不偿失。
　　苏杭很不好意思地嗯了声，伸手想接过自己买的东西，指尖被故意轻抚了片刻，搞得他更慌张，连再见都没说，就顺着路边的柳树跑进小区。
　　傅思遥站在原地，浅浅地微笑片刻，转身离去了。

　　有些男人是用来被向往的，有些男人是用来相守的。
　　有些男人适合萍水相逢，有些男人适合纯爱初恋。
　　傅思遥很显然是最后一种。
　　他聪明优秀，年轻英俊，笑起来会露出洁白的牙齿和俊朗的酒窝。
　　但很可惜，对于苏杭来说这段邂逅似乎有些晚。
　　不管身边莺莺燕燕，段誉总是忘不了冷傲的王语嫣。
　　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男生独居能保持干净整洁的并不多。所以下个礼拜天苏杭跑去大学里找傅思遥时，见到他的屋子还是很吃惊的。
　　因为学校宿舍人多眼杂，不适合学习休息，傅思遥便独自住在外面。书柜整齐，床铺洁净，桌子上还插着不知是谁送来的栀子花。
　　总之所有的细节都让小小苏暗自羡慕了一把：要知道他是多么希望能在长大后逃脱苏灵的监视，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
　　从前还好，自从被大美女知道了性向，待在家里真就没踏实过。
　　苏杭进屋围着阳台转了一圈，耷拉着眼睛嘟囔道：“我也要上大学……”
　　傅思遥微笑：“那就先把成绩弄好，上大学很容易的。”
　　闻言苏杭立刻把书包里的卷子都掏出来，屁颠颠地坐到桌子旁说：“嗯嗯，等我做完了你再给我讲。”
　　话毕便拿着笔认真地开始学习起来。
　　傅思遥只是想把他约来见面，也无事可做，便拿着笔记本在旁边看网页。
　　房间里很安静，还飘散着栀子花淡淡的香气。
　　时间说慢不慢、说快不快地过去了。
　　快接近傍晚的时候，傅思遥的电话欢快响起，是他订的KFC送来了。
　　小小苏早就饿瘪了肚子，见状立刻放下笔，等着晚餐上楼。

　　不一会儿，全家桶和蓝莓蛋挞就热腾腾地被放在了眼前。可是傅思遥不许他吃，先把卷子拿起来对了一遍答案，而后皱眉说：“你阅读错得实在太多了。这种题其实很好做的，你看……”
　　苏杭跟很多大城市的孩子一样，没有太多激进的进取心，凡事都是先考虑此刻舒服。
　　他无意去听，眼巴巴地看着鸡块可怜道：“我饿了……”
　　傅思遥觉得好笑：“你不是来补英文的么？晚会儿吃它也不会跑。”
　　苏杭不管小老师的意见，伸手就抢过卷子藏在身后，笑眯眯地说：“吃饭吧，求求你了。”
　　傅思遥实在是想逗他，故意很正经地说：“不行。你总这样，什么时候才有进步啊，赶紧拿过来。”
　　苏杭不情不愿，结果一不留神英语卷子又被拽了回去。
　　傅思遥把它铺平放在桌前说：“第一个阅读几乎没有难度的，你只要把关键词……”
　　结果小小苏很无敌地伸过小脸，直接枕在卷子上，眨眨大眼睛抬头朝他嘿嘿地笑。
　　傅思遥看他跟瓷娃娃似的皮肤，忍不住捏了一下苏杭的脸说：“真是闹不过你。也不晓得你妈妈怎么做才把你管住的，吃你的吧。”
　　听到命令，苏杭立刻把外卖袋抱过来说道：“她比我还过分呢，哼。”
　　说着就拿起个蛋挞递到傅思遥嘴边：“给你！”
　　可是傅思遥没有接，反而搂过苏杭的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轻声道：“你好可爱。”
　　小小苏僵直地坐在那里，只会讪笑：“哈……”
　　话音还没落，就又被傅思遥深深地吻住。
　　二十岁的男生情欲是很难控制的，更何况整天有一个小美人在眼前不自觉地展露美丽。
　　原本很想多给苏杭点时间，可他根本是活在自己童话世界里。
　　选择等，真的不知道要等多久。

　　苏杭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到了，他好半天才回神躲着傅思遥的吻，费力地强调：“蛋，蛋挞……”
　　片刻，美味的甜点就掉落下去。
　　傅思遥很轻松地把小小苏抱起来，用力放在床上，双手支在他两边说：“小杭，我喜欢你，和我在一起吧，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苏杭泛起说不清的惊慌失措，结巴道：“我不要……不需要被照顾。”
　　傅思遥淡笑：“你不相信我吗？”
　　苏杭回答不了，只好扶住他的手腕恳求：“别这样好吗？”
　　没想到傅思遥反而压下身来，声音低沉地说：“每天面对你忍得好辛苦。小杭，给我吧，我会对你好的。”
　　苏杭使劲摇了摇头，表情很可怜地要求：“我想回家……”
　　他搞不明白，为什么对象不是柏慕原，这种事就会显得那么恐怖。
　　在交往的过程中，发生那么亲密的关系，就像……就像把所有都交给对方了似的。
　　而苏杭想给的，很显然不是面前这个年轻的男人。
　　明明傅思遥只比柏慕原小了两岁，为什么却完全是彻底不同的存在……

　　傅思遥见苏杭沉默不语，便没有再征得允许，就咬住了他的耳垂。他的吻缓慢而温柔，掩藏住了气势汹汹的本意。
　　小小苏心跳到快要晕过去了，不是享受，而是真实的恐惧。
　　他很僵硬地躺在那里，看着雪白的天花板拿不定主意。
　　终于，苏杭的灵魂还是很诚实地给出了答案。
　　他猛然大力推开面前的年轻男人，气愤地说：“你怎么可以强迫我？！”
　　而后便转身胡乱地把试卷和文具盒收进书包，衣冠不整地跑了出去。

　　这个时间正是人来人往之际。苏杭狂奔出了公寓楼，转头见傅思遥没有追上来，才气喘吁吁地停下了脚步。
　　他手抖得厉害，把电话从包里拿出后，下意识地想拨出小原哥哥的号码，却在最后的时刻心生退缩了。
　　明明都不被欢迎，出了这档子事找去诉苦，又算什么呢？
　　苏杭不用想，脑海中便能浮现出柏慕原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情。
　　可喜欢……还是很喜欢。
　　就像中了种顽固的病毒，根本不是理智能解释得通的。
　　从前苏杭还认为只不过那是恰巧遇见了他。
　　其实重点根本不在于“恰巧”，而在于“他”。
　　如果换个对象，无论是谁，苏杭都不会有勇气贸然闯去Destination，更不敢和陌生人走进酒店。至于与苏灵闹翻搬出去好几个月不回家，简直完全是无稽之谈。
　　然而面对柏慕原，那些全都不是疯想了。
　　被那完美如神祇的存在所引诱，完全来自上天的旨意。
　　苏杭不后悔自己所做过的任何选择。
　　他已经不再指望能够拥有，但是喜欢柏慕原的心情，苏杭不想忘。
　　能够怀着这份心去平静地恋爱生活固然好。
　　可是一旦做不到……不恋爱，也无所谓。

　　正值苏杭在路边满脸忧郁地发呆之时，傅思遥的短信传了过来：“小杭，你没事吧？”
　　苏杭愣了愣，回复他说：“请让我冷静一下。”
　　傅思遥有些着急地问：“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苏杭淡笑发出：“我打车回家了，在路上。”
　　而后他便没再管傅思遥回复什么，慢慢地朝对面马路迈开了步子。
　　说不清为何，心情一下子空明了起来。
　　这种又洒脱又虚幻的感觉，暂时让小小苏觉得很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