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陈令仪（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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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怎么会这么想？”
陈令仪的声音拉扯至颤抖，沉滞的矗立在冰凉的瓷砖地，微风扬起她的衣角，吹拂着发丝纠缠着她的脸颊，那一瞬一股寒意不知从何处而来乍然涌入四肢百骇。
破碎错愕流连于她的神情，一向恣睢矜贵的她，此刻的模样像一尊易碎的花瓶。
垂下脑袋仅仅停留了短暂的几秒，天生的涵养和一贯的骄傲让她抬眉极快的调整收回了这份廉价脆弱，她不能在陈璟韶和母亲面前露怯出糗，让她们平白无故的看了笑话。
“是不是有人这么教你的。”几个呼吸间陈令仪便调试好了气息，在抬起头时目光尖厉，引导一般意有所指的放缓了声音问道。
陈令仪口中的那个假想敌，自然就是和她有诸多不对付的陈璟韶，明明是姐妹，在她这儿却像是仇人。
不怪她多想，两人虽说相处不久，可这一年多来左奚玖在家的懂事乖巧已然是深入人心。
她虽然算不上优秀，还留有底层社会的一些陋习，一些社交场合上更是上不了台面，比不上像若兰这样她精心培养长大的孩子，自然也达不到她的心理的预期，还不时的会因着一些小矛盾针对若兰，但绝大多数情况下她认识的左奚玖对她是绝对的敬重和依赖的，不同于若兰的她极其享受左奚玖对她的那种慕孺之情，左奚玖不可能对她说出这么尖酸刻薄且富有攻击力的话的。
如今令她百感交集的是，左奚玖如墨色般浓郁的眸子中是抹不开的冷漠。
她坚信，肯定是有人刻意背后教唆为之，不然一个孩子不可能改变的这么突然。
“陈璟韶，是不是你。”陈令仪遮掩对陈璟韶的敌意，伸手指向她。
左奚玖无奈的看了看窗外，叹了口气温吞掀起被子起身落地，一旁的冯白筠适时的搀扶了一把，她脚步漂浮发软，晕眩感使她晃了晃还是站稳了脚跟。
她比陈令仪要高上半截，将陈令仪的手摁下，同时挡住了她看陈璟韶视线。
“你做的这么决绝还能让我怎么想？”
左奚玖和陈令仪之间留有一人有余的距离，将她的注意力重新的拉回了自己身上，单薄的像张纸的她因着站不稳有些摇晃，但还是执意摁开了冯白筠扶掖的手：“你为什么永远不会去反思一下自己？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和她没关系，不是她拉的我，是你们亲手将我推远的。”
“原来这些是你一直以来的真实想法嘛？”
左奚玖一个细微的举动，仿佛让她受到了莫大的伤害，她不能接受左奚玖为了陈璟韶来违抗她，又是一个深呼吸驱使自己冷静后，晦涩的问道：“为什么？就因为若兰？可她是无辜的，还是因为之前我们没有照顾过你？可是我们也什么也不知道，或者，我们没有给你一个身份？可这些迟早都是你的呀，只是让她暂时……你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是你的母亲，我肯定也是爱你的。”
陈令仪强装镇定，但空白的让她的语言组织暂时空缺，在陈璟韶和冯白筠面前语无伦次出尽洋相，这不免让她感到懊恼，心中对左奚玖的悖逆满是嫌怨，本就萌生催发枝干不免延伸出了旁的想法。
毕竟是从底层走出的孩子，品性中终究是沾染着卑污恶劣的劣根性，眼界小又毫无礼数，她总觉得自己能教导好，将她掰直，但她一面对她们恭顺，一面又对若兰不含掩饰的怀有敌意，看着处处退让的若兰，这才让她发觉10多年的耳濡目染已然不是她朝夕能够教化的，但她依旧没有放弃她，还是爱着她。
天赫这段时日有发过牢骚，奚玖之前没准就是心机深沉的装乖卖巧，有可能这次逼她们就犯没成功，就是故意向陈家透露消息寻求庇护，想要借此来逼迫她们就犯，当时她还觉得没可能，没准真的……
可这终究是她的孩子。
左奚玖低头看着拧眉思索的陈令仪，对她而言，生活了哪里仅仅只有一年，十多年的相处讨好她皱个眉左奚玖都知道她在想什么，自嘲的笑了笑：“你当然不懂，从头到尾你最爱的只有你自己，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还会万分委屈的觉得别人不理解你，你的眼里只有你的高贵的身份和豪门体面。”
“我一桩桩一件件来告诉你为什么，你们最常跟我说的是什么来着？”
左奚玖故作思虑点着脑门混沌的脑袋抓到有用的信息，像突然想起来一样，说道：“你最常跟我说左若兰是无辜的，她不知道，我不该怨恨她，要原谅她包容她，她享受着这十多年的荣华确实无辜，我受的十多年的苦恼难就是活该？我十多年的痛就不是痛了？你们有什么资格代替我去宽宥?有什么资格要求我原谅？我就算真的恨她，我不原谅又怎么了？”
“说实话，我倒没有不恨她，我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她，如果我真的要恨我应该恨的是你们，你们将她留下，她每次在眼皮子底下晃悠都在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在遭受苦难时你们和她相亲相爱的生活，当然，这些我也不该怪你们，因为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也会告诉我，你们也是受害者。”
“你们哪里有一点受害者的样子，我瞅着你们享受的很，我回来后，你们贪恋十多年感情，一时半刻接受不了她离开，我也不该怪你们，人之常情，可是人心都是肉长的啊，你们一次又一次的选择左若兰而舍弃我，反而因为觉得我肖想那些本就该属于我的东西怪起了我，你们就指责我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斥责我不听话不懂事，嫌弃我目光短浅，不识大体。”
“还大义凛然的说什么’各退一步各生欢喜’是吧？你用你的脑袋好好想一想，哪一次左若兰真的有做出过退让，哪一次她不是只是嘴上卖乖，却要我来买单？让我们各退一步，其实不过是指望着我‘退一步’吧？也别说什么欢喜，欢喜的只有你们罢了。其实本质上就是单方面向我索取，却又从不付出。”
左奚玖回忆着自己前半生的人生，含糊其辞的却是在概括她的一生，可平和就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你们嫌弃我的出生、我生活环境、我的言行举止、包括我的学历，我都知道，可我明明很努力的把握住了我能遇到的所有机会了，回到这个家我有试过努力的把自己变得更好，想把一个你们眼中的好女儿给你们，你们是怎么做的？花了不到一年的时间，把我努力生活了十多年的人生，一口否定，你们看不上的都是我拼尽全力才得到的。”
“也是可笑的，前面的十几年在讨好中度过，小心翼翼的讨好没一个大人，回到左家，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开始属于自己的人生，我期待过的，可为什么回了家我还要讨好自己亲生父母，还要我毫无身份的做左若兰的附庸，讨好她甚至她身边那些衣着华丽的富家子弟，要我毫无怨言的任她们奚落。”
“可是我明明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你们却还是对我颇有微词，一埋怨她就不行是吗？不理解你们的行为我就是狼心狗肺的人是吗？我不高兴了就是矫情？我就活该在你们看不见的黑暗里腐烂生蛆是吗？可是凭什么呀。”
“你们对她多宽容对我多苛刻啊……”
“你满意了嘛？”
左奚玖说出这话时一派轻松，反而嘴角浮现着清浅的消息，就像列举完自己的理由后，说‘你看我说的有道理吧’一样。
“我不知道，你从来就没有跟我说过这些。”左奚玖的言辞并不激烈，语调也几近平稳，可陈令仪却听的心惊眸光复杂，比起愧疚更多是震撼，彷徨失措的情绪在心底蔓延，略带慌张的说道。
左奚玖长篇大论的言语加持没有情感牵绊，好像就是想让她认清事实，而这个事实让她一瞬间心底被抽空了一块。
“我没跟你说过？还是你根本没当回事？”不过是事态严重到让这次她听进去了。
说话说多了有些许疲软，她也确实不能久站，扶着床沿慢吞吞的的坐下后，仰头看着久未一动不动的陈令仪，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又怕她多想麻烦，沉吟了片刻道：“像上一次让你们做选择一样，你们不以为意视若无睹的没选，那我就只能自己选了。”
“选了，我们选了的。”这次陈令仪没有半分犹疑，极快的作出了反应，“若兰昨天就搬出去了。”
陈令仪企图伸手去抓左奚玖，却被她不着痕迹的起身避开，左奚玖苦着脸的样子像是差点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太晚了，你们这哪里是做什么选择，或是有人抛给了你们一个单选题，不得已而为止的选择罢了。”
左奚玖摇了摇头，看着陈令仪看上去有点儿失魂落魄的表情只觉得匪夷所思，“你不必摆出这样子，我们本就没有多大的情分，也不用口口声声的说着爱我，左若兰陪伴了你这么多年，在你心里她就比我重要，你和左若兰一相处时的那种亲昵感，是我不曾体会过的。”
“也许没有抱错陪伴在你身边的是我的话，你可能你对我也会是这样固执死脑筋的好吧，以前我就挺羡慕她的，可惜一开始就错了。”左奚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惋惜的情绪“挺遗憾的，只能说我们的母女情缘终究还是浅了，不合适就散了吧，请回吧！”
陈令仪没有动，只是手足无措的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拉不下面子的样子，有点好笑。
“请回吧。”左奚玖音量加大又重复了一遍。
“左左。”
陈璟韶看一向骄傲的陈令仪面露难堪这般狼狈，这是她姐，多少也是于心不忍，上前拉了拉左奚玖的袖子。
“多说一句话你也滚出去。”
左奚玖没有回头看陈璟韶，但徒增的音调与周身暴增的凶戾，可以看出她的不快，比和陈令仪说话时还要冷酷。
陈璟韶愣了愣便她识时务者的垂眸噤了声不再言语，还冲着想张嘴劝两句的冯白筠使了个眼神摇了摇头。
看陈令仪眼眶泛红始终不见不动弹，陈璟韶怕左奚玖不耐烦起来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小心翼翼的询问道：“我不我送送她吧，我去去就回哈。”
小心翼翼的瞧着她，见左奚玖没有表示，也没有不虞的神情，这才松了口气赶忙起身上前拉着陈令仪的胳膊往门外走，若有所丧的陈令仪似乎忘记挣扎一般，难得的这样任由她那拉着，只是眼睛移不开般的落下左奚玖的身上，直至病房门将她隔绝。
陈璟韶刚关上病房的门又进门拿了个口罩，不忘对左奚玖讨好的笑了笑。
“马上就回来哈～”
陈璟韶一路拉着她的手腕走到电梯口，打算将她送到司机手上，可刚按下电梯的按键，沉默的陈令仪却突然爆发一般的甩开了她的手。
“陈璟韶，你看到我这样你满意了吧？你是不是特别得意？”陈令仪目光血红，凶相毕露，可饶是这样，她姣好的容颜让她展露出独特的美感来。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却是引得周围路人的驻足打量，有的则是听到了陈璟韶和名字，纷纷好奇张望了起来。
陈璟韶拉了拉口罩，皱着眉强扯着陈令仪往没什么人的楼道走，她生怕被人围堵了。
“陈令仪，你发什么疯？”
刚虚掩上铁门，陈璟韶的手再度被挣扎的陈令仪抽出，陈璟韶双手环抱着胸口停下脚步转身看她，脸费解的呵斥道。
“我发什么疯？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吗？你们不就是想看我穷途落魄的样子，想看我低头忏悔认错，想证明我的当初的选择是错误的？你们满意了？”陈令仪骨软筋酥的用手撑着沾着灰的墙，目光带着不甘与愤怒。
激昂的回声响彻空荡宁寂的楼道是，沉睡已久的尘土好像都被震的飞扬。
陈璟韶被激起一股子气瞬间消散，哑然失笑，苦不可言的轻唤了一声：“姐……”
“我没错，我不可能错。”陈令仪执拗的重复呢喃道：“怪你，都怪你，从小你就爱跟我抢东西，现在你还要抢走我的女儿，不可能的，我不会让给你的。”
“姐，你冷静一点。”陈璟韶无奈的沉声道。
这题对于陈璟韶来说是无解的，小时候她姐对她很好的，比起两个哥哥她更喜欢跟陈令仪玩，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好像是在陈令仪知道左天赫追过她之后生的嫌隙，陈璟韶觉得陈令仪恋爱脑是一方面，狗男人肯定也没少放冷箭，毕竟自己当时被纠缠的烦了骂过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谁能想到追到自己姐姐呢。
在是后来陈令仪逃婚嫁给左天赫，她跟家里的关系也就慢慢的疏远了，而家族处境艰难陈令仪不得不嫁给军方之后得以缓解僵局，却把她们硬生生的放置在了对立面。
后来左天赫出轨，陈令仪都不愿意在娘家示弱低头，那个时候她精神状态不太好，想替陈令仪出气绑、架过左天赫，不仅没成功，还让两人的关系更为恶劣，也因为这个，陈璟韶一直有点愧疚在身上。
“难道不是吗？不然你怎么在这？不就为了奚玖开的，不然奚玖怎么会这么护着你？”从小的礼仪教育还是让陈令仪稳住了心神，她仍旧还是不相信左奚玖说的话，也可以说是不愿意相信：“肯定是你教唆的。”
陈璟韶犯怂的缩了缩脖子：“……”
她要是真有那本事就好了，也不至于被左奚玖凶的都不敢说话，现在还提心吊胆的怕回去被她冷眼相待。
真就两边不讨好。
“姐，你要不想想自己的问题？”
“我的问题？我能有什么问题？我只是不想让若兰跟我一样。”陈令仪怒形于色，左奚玖的话片段似的在脑海中忽闪，自嘲般的说道：“在你出生之前，所有人都是喜欢我的，自从有了你之后，抢走爸妈的关爱，抢走了哥哥，甚至连衣服玩具都要分给你一半，你比我优秀比我漂亮，所有人都在夸你都喜欢你，我在你身边就像是一个透明人。”
“连左天赫最开始喜欢的都是你。”陈令仪难以启齿，这就是耻辱，她喜欢的人选择了她，还是陈璟韶不要了的，她不禁喃喃自语道：“凭什么啊。”
这扎根在陈令仪内心最阴暗潮湿的角落，只是从未提及，她也没有表露出来，明明只有她的时候她才是家里最耀眼最独一无二的大小姐，可自从有了陈璟韶一切都变了，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爸妈会分出精力给她，哥哥更喜欢围着她转，虽然她还是被她们捧在掌心的疼爱，但这份爱就是不可避免的被分走了。
在大一些，陈璟韶长的漂亮亮眼成绩也优异，小小年纪就进了娱乐圈，有好多人喜欢她，还拿了影后真是好不风光，所有人的目光都好像只能看到她，成千上万的粉丝簇拥着，其他家族提到陈家第一个想到的也是陈璟韶，她被衬得连透明人都不如。
甚至连青梅竹马她暗恋了那么多年的左天赫也喜欢她，也因为这件事她和左天赫矛盾不断，才会一直退婚却在后面选择逃婚，她受到的非议指责真的太多了，连家里人都不理解她责怪她，陈璟韶的做法更是将她推到风口浪尖，她们都在说她做错了，会后悔的，说她欠陈璟韶的。
这也就是陈令仪倔强的不愿意在她们面前低头的原因，她的骄傲使得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做错了，毕竟她真的付出了很多。
现在连她的亲生女儿左奚玖都一心偏向她维护她。
“呵。”陈令仪冷笑了一声，面上凄然，笑容逐渐凝固成了苦楚，嘴上却还是嘴硬道：“我第一眼看到奚玖照片的时候我就觉得她比起我很像你，长的像一个讨厌的我，我承认刚开始我不是很喜欢她，若兰是跟了我这么多年，我真的很爱她，我只是不想若兰跟我一样被人忽视嘲笑，我甚至为了若兰的以后，明知道这么说会让你们看笑话还是和你们说奚玖和若涵一样是私生子，我只是想让她无忧无虑安安稳稳不入我的后尘有什么错。”
“但奚玖回来了，我对她也很好，我也有现在弥补她，反正这些之后也都是她的……”固然不喜欢她，后来回来左奚玖也在真切的激起了母性血脉里的爱。
“好了好了。”
听不下去的陈璟韶直接出声打断陈令仪后面的话，捂着额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还真是两人有冲突以来第一回听她说出这样荒唐的言论，才知道原来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小时候分明那么要好，心里竟然那么讨厌她，原来是假的。
那点儿愧疚与儿时情感，一时间她不知该将其归向何处，一朝分崩离析心绪繁复，她更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来对陈令仪。
“我送你下去，你回家好好休息。”
满身疲惫的陈璟韶不想和她在做无意义的争辩，摆了摆手敛眸说道：“若兰那边我会让爸不要在插手的，你们爱帮别人养孩子就养着吧，这是你们的家事我们也管不着了，奚玖这边就交给我们，她也是我们陈家的孩子。”
“陈璟韶。”
“比起你，她应该更喜欢我。”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陈璟韶阴阳怪气的话语令陈令仪的那么点脆弱尽数收起，就像被踩到尾而炸了毛的猫，异常警惕眸色锐利，疾声厉色的说道：“左奚玖是我的女儿，这是我们的家事，和陈家没有半点关系关系，不需要你们插手，不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不会同意的。”
陈令仪目光如鹰瞵鹗视，深深的看着纹丝未动陈璟韶，似乎对自己的失态颇为在意，整理了衣领收拾了仪容，昂头挺胸推门径直走了出去。
停留在原地的陈璟韶没有即刻跟上。
“我劝你不要回去，那小家伙嘴挺毒，你要是实在想找骂的话，可以当我没说过。”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陈令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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