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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1、文章见风骨 ...
庭审那日,天色仍是灰沉一片。云层厚浊,如纱幔倾覆,阳光晦暗,空气闷滞,压得人心头发慌。
太守府衙前院,平日空旷的场地早已人头攒动。
衙役们手持水火棍,拉出一道森严界线,将黑压压的百姓与青灰大堂无声隔绝。界内,“延请”而来的士子商贾屏息而立,神色各异;界外,围观百姓踮脚引颈,窃窃私语。
“肃静!”衙役不时挥鞭断喝,声浪短暂平息,旋即又窸窣泛起。
离凌一身粗布衣衫,早已刻意掩去容色。李伯和荆风在他左右站定,阿成和阿年则围在他身后。一行人立于人群前侧,视线正清楚望见堂上情景。
堂下,正跪着一人。
章士子一身囚服污秽斑驳,露出的手腕脖颈处,几道瘀痕与暗红痂印触目惊心。他发髻散乱,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额角,但肩背却挺得笔直,头颅昂着,远远望去,像一杆被风雨摧折过却不肯伏地的残竹,孤绝地指向高不可攀的公案。
时辰已至,公案前仍是空无一人。唯有两侧肃立的衙役,如泥塑木雕般,冷漠地俯瞰着难耐私语的人群。
“造孽哟……好好一个读书人……”
“别看这士子年轻,听说骨头硬得很,死活不画押。”
“啥骨头硬,不过是仗着祖上有点功名,官府不好动他罢了!”
“功名顶什么用?沾上‘通敌’、‘散谣’,还是个‘谤君’的罪,祖宗牌位都保不住!”
“我看未必是真,章士子平日风评极正……”
“沦落咱边镇的文人,还不都爱装装样子!我看啊,这世道,越是像君子的……”
忽然,一个稍大的声音冒出来:“哎,说到底,不还是为了那落霞——”
“啪!”
一道鞭影掠过人群边缘,脆响炸开。那说话的汉子被鞭梢扫到肩头,痛呼一声。
执鞭衙役目露凶光,厉声喝道:“嚼什么舌头!公堂之上,只论本案!再敢胡扯不相干的,以扰乱公堂论处!”
人群瞬间死寂,所有关于“落霞”的字眼都被扼在了喉咙里。那汉子捂肩低头,不敢再言。
李伯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下愈沉。他侧目看向身旁的离凌。少年大半张脸隐在斗笠阴影下,只见薄唇抿成一线,下颚绷得极紧,视线自始至终,未曾离开过堂下那道孤影。
空气仍凝滞般沉闷。高堂之上,却久久空无一人,唯有两侧衙役如泥塑木雕。
日头在厚云后缓慢挣扎,将模糊的光影投在石板上,拖曳出漫长而扭曲的痕迹。压抑的寂静中,刻度点点熬过,每一下都似划在等待者的心头。
就在人群开始因焦躁而骚动渐大时,后堂方向传来一声拖长的宣喝:
“太——守——大——人——到——!”
话声落地,所有杂音戛然而止。
北境太守自屏风后转出,一袭绯色官袍,方步缓沉。他面容肃穆,目光先在章子文身上一刮,随即缓缓扫过堂外众生,所及之处,空气都似冷凝了几分。
其后官员依次入侧席。李伯与离凌的目光,不约而同锁定在了官服整齐的陈司马身上。
陈司马不过三十出头,相貌堂堂,气度深沉,带着一种经官场磨砺过的平静悠然。他眼帘微垂,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自入场至落座,既未看人犯,亦未瞥众人,仿佛眼前一切不过案头寻常公文,激不起半分涟漪。
与他同席的边军校尉则截然不同,面色铁青,眼神如钩,从进场起便狠狠剜过全场,最终死死钉在章士子背上,审视的目光冷硬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这一文一武,一漠然一逼视,无声间便将堂上暗涌的势力划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岸。
李伯与离凌对视一眼,心中更无把握。
这位陈司马,究竟是深不可测之敌,还是隔岸观火之友?
“升——堂——!”
随着一声长呼,惊堂木猝然落下。那余音久久回荡,堂下却已是一片死寂,只闻阵阵压抑的呼吸之声。
主簿手持卷宗,上前一步,用那干涩平板,却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开启流程,宣读罪状:
“经查,士子章子文,罪证如下:一,勾结黑曜敌国,收受钱资,为其散布‘黑曜屠村’之谣言,意图离间我军民,扰乱边镇;二,编造‘落霞三问’等虚妄之言,诽谤边军,动摇国本;三,私下撰写逆诗,借古讽今,诽谤朝廷,心怀怨怼。以上三罪,证据确凿,其心可诛!流民阿童,为其同党,协助散布,一并论处!”
话毕,空气冷凝,无人敢言。
“章子文,”许久,太守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威压,“上述罪状,证据确凿,你——可认罪?”
堂下,一直沉默的章士子猛地抬起头。散乱发丝间,那双眼睛灼亮如星,竟无半分惧色。
“学生——不认!”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堂上激起回响,“大人!学生所为,不过是为求一个公道,为落霞……”
“放肆!”惊堂木裂空般炸响,硬生生截断章子文的话头。太守面色沉如寒水,声音刺骨:“公堂之上,人犯安敢借机散布惑众之言?!本官问你是否认罪,你却顾左右而言他,提及无关旧案,可见并非申冤,实是心虚顽抗,意图继续淆乱视听!”
章士子胸膛剧烈起伏,梗着脖子还要再言,两侧衙役的水火棍已重重顿地,发出沉闷的威慑之声。
“看来,你是心存侥幸,狂妄至极!”太守冷笑一声,目光转向主簿。主簿会意,从案上捧起一叠诗稿,高声宣读起来。
那所谓章士子昔日唱和之作的呈堂物证,其中几处用典,被刻意挑出,与“潭沁旧事”、“边关血泪”勾连,经主簿抑扬顿挫一念,果然平添几分“借古讽今、心怀怨怼”的意味。
堂外围观人群中,已有轻微的骚动。不少士子面露不忍,却不敢出声。
“此乃你亲笔所书,字字句句,皆可勘验!”太守居高临下,声音冰冷,“章子文,你还有何话说?”
章士子脸色惨白,却仍咬牙道:“其中两首确乃学生所作,但心意绝非如此!此乃断章取义,曲解构陷!而另外两首,分明是他人伪造……”
“构陷?”太守喝声打断,似听到了极大的笑话,“你既承认是自己所作,又何来构陷?!”见他还欲再辩,太守眼神一凛,狠狠扫过堂外黑压压的人群,“那就让你见见,什么是铁证如山。——传,证人谷之风!”
“传——证人谷之风——上堂!”
拖长的宣喝声中,侧边一道小门打开。
一年轻士子自侧门步出,一身绛色衣服虽算齐整,却掩不住连日关押的褶皱与灰败。他发髻梳得勉强,几缕碎发仍垂落额前。眉宇间英气犹在,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沉郁与挣扎。他步履沉缓,目光低垂,一双收在袖中的手,却已是攥得指节惨白。
谷之风的身影一出现,士子间便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前排显眼处,一人宽脸鼓眼,身着鲜亮绿袍,内衬红衣,声量陡然拔高,足以让后排听清:
“唉!谷兄啊谷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空有一腔血性,锐气却生生折在这公堂之上……我等真是,痛心疾首!”
这话听着像是惋惜,字字句句却坐实了谷之风屈服变节之意味。李伯与离凌循声望去,荆风顺势听语,二人立刻明白,那人便是与官府勾结的蓟姓士子——蓟青承。他话音落下,周遭几位原本面露关切的士子,神色顿时变得复杂而颓然。
后排百姓不明其理,见士子们气氛凝重,皆知证人分量非凡,愈加翘首以待。
章子文在看来人的那一刻,浑身剧烈一颤,死死盯住对方。
谷之风却只低垂眼睑,目不斜视,似不忍去看,亦似不敢去看。
他径直行至公案前站定,向太守恭敬行礼。
“谷之风,”太守语气稍缓,“你将所知之事,从实道来。若有半句虚言,同罪论处。”
谷之风身子一颤,深吸口气,开口时声音带着刻意强装的平静,却难掩一丝颤抖:“章兄……章子文他,确非表面那般光风霁月。”
他微微闭目,似有什么不堪回首,继而干涩续道,“学生……曾视章兄为至交,深信其君子之风。直至发觉,他私下对‘落霞村案迅速结案’并非痛心,而是屡屡嗤笑官府无能,说‘如此大案,草草掩过,正是我辈借题发挥、撬动边政的良机’……学生这才惊觉,他所求并非公道,而是乱局。”
“章兄表面与我割席,斥我传播谣言,实则暗中嘲笑我胆小,说‘黑曜之说虽虚,但唯有以此激起民愤,逼迫朝廷彻查边军,我等方有机会拨乱反正’。他根本不在乎真相,他要的只是火中取栗!”
谷之风嗓音微哽,眸光沉痛,“……章兄曾与我言,‘风过竹林,其声清冽,足为知音之证。若他日身陷囹圄,唯此声可辨’,那时学生只知他是指……我二人密信相言时,以‘风’字藏诗,暗留密语……却未想到,那‘知音之证’,竟被他用来……与豺狼暗通款曲!”
他喉结滚动,艰难续道,“那日在他家中,我亲眼见他写信,开篇正是咏‘风’之句。我心中亲切,近前欲观,他却神色慌张,掩住信纸。我强要看,他才向我出示一封密信,那信笺和他所用信笺如出一辙,皆是一角有、有……暗红如血的奇异纹样。”
“他当时讪笑,称是新遇知音所赠信物,可助他平步青云。我虽觉不妥,却未深究……直至在官衙,见那从他处搜出的、未寄出的密信,竟也以同样笔法写着‘风’字,我方恍然那日所见为何……亦方知……方知那纹样来历……”
谷之风蓦地咬住下唇,一副痛心难言之态。
太守适时一挥手。一名衙役托木盘上前,盘中两封信笺展开,其信角上,那诡艳的纹样赫然在目。
“这……这是黑曜王室的秘纹!”蓟青承在前排失声惊呼,一脸震惊痛心,“章兄家中怎会有此物?!”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众士子面面相觑,似一时难以分辨其话真伪。蓟青承则一脸顿悟,继续痛心疾首:“原来……原来……唉,我们都当谷兄是迫不得已……却竟是……发现了章兄真面目而弃暗投明!”
谷之风似被那话语提醒,面上露出悲色,哑声续道:“他写那些诗,亦非无心。他说过,‘赫鸾朝堂已腐,边将如蛀,唯有刺痛他们,令其自顾不暇,我等所求之事,方有可乘之机。’”
指控完毕,堂内堂外,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章士子身上。
太守扫视堂下,满意颔首,指节不易察觉地敲击椅子扶手。继而面上威严更甚,正欲开口,却被一声凄厉嘶吼所打断:
“谷——之——风!”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章子文浑身发抖,正盯着昔日同窗,眼睛红得似要滴出血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为何要如此害我?!”
谷之风仍只看向前方,沉声道:“章兄,我不是害你,我是……不能再看你错下去了。”
“好一个不能再错!”章士子忽然仰天大笑,“如此平白构陷、黑白颠倒!我章子文平生所求,不过‘公道’二字!今日方知,这公道,竟需以‘通敌叛国’来换!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凄厉,竟比哭声更令人心悚。
百姓们大受震撼,开始小声耳语;商贾们不敢造次,却也是神色触动;士子们似瞬间清醒,有的不忍直视,有的愤慨攥拳,有的似按捺不住随时准备振臂高呼。
蓟青承眼珠飞转,视线四处飘忽,像在敏锐捕捉着什么。
李伯将一切看在眼中,见离凌眼眶微红,下唇被咬得死白,便不着痕迹地靠近半分,用几乎只容气声的音量道:“公子,时机未到,须沉得住气。”
离凌脊背绷得极紧,闻言,视线深凝,轻轻点头。动作不大,却似蕴着一股坚决的力道。
太守目光如刀,扫过堂下,当即厉声呵斥:“冥顽不灵!人证物证俱在,岂容你抵赖!章子文,你勾结外敌、散布谣言、诽谤朝政,三罪并罚,依律……”
说着目光一寒,惊堂木已然举起。
但话音未落,便被一声怒喊打断:“章子文!你莫再演了!”
谷之风攥拳转头,似终于压抑不住愤怒的情绪,对着章子文怒道,“你都这样了,还装什么君子受污来博取名声?!”
章子文身子一僵,如遭雷击,死死盯住谷之风,“谷之风……你说什么?你我多年情谊……你竟如此看我?!”
“……多年情谊?”谷之风似被刺痛,猛地转身逼至他身前,咬牙沉声,“客栈割席之时,你可曾顾念半分情谊?我成士林笑柄之日,你又何在?!”
章子文面色惨白,唇颤难言。
谷之风艰难喘息,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他全身,腮边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对上他视线,只深凝片刻,便倏地转移。他深长口气,面向堂下士子:“诸君且看!此人平日自比青松,傲雪凌霜,何其孤高!可正是这株‘青松’,在雷暴雨夜中与魑魅暗通款曲,招致霹雳焚身!如今败絮尽露,还有何面目立于世间?!”
话如霹雳,章子文身形一晃,视线陡然凝固。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李伯感到身侧的离凌,那一直如修竹般僵冷的侧影,几不可察地,微微向前倾了半分。
就在众人以为章子文恐承受不住时,他眼底血色一闪,嘶声反击:“荒谬!青松立于此,便是雷电风雪亦不能移!倒是你……甘为依附高墙的藤蔓,惯会指鹿为马,攀咬构陷!”
“我构陷?!”谷之风似被彻底激怒,声音拔高,“你平日不是嫌我扰你君子之心,就说我玷污你求真之路,如今自身难保,还要演一出慷慨赴死、博取清名的戏码吗?!”
眼见两人言辞愈发激烈,互相扣着文人最为不齿的帽子,太守方举起惊堂木的手缓缓放下。他目光扫过堂下因这意外内讧而有些骚动的人群,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章子文嗓音愈发嘶哑,却仍字字铿锵:“我问心无愧,而今站于堂上,若法理公道皆不能护我,那我……便以死殉道又有何不可?!我纵是死,也要像落霞村下那棵被雷劈焦却仍未倒的老槐树,指着这昏天黑日!”
谷之风神情一变,似再听不下去:“又是这般伪善言辞!你总说‘谣言止于智者’,不屑于市井之声,还因为提及流言,便耻于与我同流。可如今,因造谣生事而站于庭审之上的,到底是谁?!”
太守目光微动,在两人互相攻讦的言辞间游移逡巡,似想寻个由头打断,却一时插不进话。
此时,章子文面上已是难掩苦涩的悲凉,却只狠狠一个闭目,咬牙沉声:“那又如何?我没做便是没做!清者自清!岂是尔等伪造信件便可污蔑的?”
谷之风神色微变,冷笑一声:“好个清者自清!你总自诩‘君子不器’,不屑权术,如今看来,不过是迂腐天真,活该被人利用!”
章子文当即反驳:“被人利用又怎样!若能以我今日之死,换取正义公道,换来落霞见光,便是死得其所!”
他话不停歇,盯住谷之风,一字一句道:“谷之风,记住了。我便是死,也绝不后悔!更不屑如你这般,行构陷攀扯之事!这便是……你与我的不同!”
谷之风身子一颤,双眼骤红,似被气得口不择言:“你、你……你莫要以为穿得绿、站得直,便是青松之骨!绿藻饰于泥龟之背,难道就能化龙登天?!你那些诗文,不过是张供人臆测的皮囊,谁披上,谁就能装出三分君子模样!”
话音落下,士子们微微骚动。蓟青承面色青白,不留痕迹地拢了拢身上绿袍,随即环顾四周,突地抬高声音,语气沉痛却咬字极清:“诸君都听见了!谷兄这是悲愤至极,再难隐忍啊!谁能想到,平日孤高如松的章兄,内里竟是……唉,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此言将二人争吵莫疑点扯向品行揭露,让不少士子将眉头蹙得更紧,目光在蓟青承与堂上二人之间不住游移。
谷之风:“那年你我诗会初识,倾盖如故,你言道日后书信,凡遇‘风’字,必以独门飞白笔法书就,笔意需兼得樟皮皴裂之朴与风势流转之逸,以此为知音之凭,见字如晤。可你那些别有用心的诗文字迹……‘风’字不仅无你惯藏的飞白枯涩,反而油滑浮丽,分明是刻意仿其形而无其神!这般敷衍……还不是心虚所至!”
章子文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荒谬绝伦!谷之风,你枉称与我知交!这些诗稿,有两篇非我章子文笔迹!你拿这等拙劣仿品来论我心虚,究竟是眼盲心瞎,还是……有意为那真正的伪造者打掩护?!”
谷之风被他一斥,似更激愤,冷笑连连:“好,诗稿你抵赖,那这密信呢?!你素来只用我曾赠予你的那款洛京‘松云斋’的松烟墨,而那墨素来色沉而质朴!可这信上字迹,墨色浮艳泛紫,分明是廉价的‘桐花坊’桐油烟墨!此等劣品,岂入得了你章子文之眼?!”
他不给章子文喘息之机,语速更快,句句紧逼:“还有!你平时书信中开篇诗句,惯用‘蜂腰鹤膝’之病,说是平衡写诗时,过度斟酌之道。可这密信内容,平仄对仗工整如尺量,刻意得全然失了你的真意!这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你心虚露出的马脚?难道还会是他人仿你笔意、却终难摹你神髓的伪造之物?!”
章子文神色一震,大声斥责:“荒谬!不是他人仿我笔意、却难摹我神髓,又是为何?!你这般强词夺理,无非是想混淆视听,为你背后之人遮掩!”
这番关于笔墨、诗病的争执,落在大部分围观百姓耳中,已是如同天书。一时间,方才那点对“通敌大案”的紧张,渐渐被不耐与鄙夷所取代。
“啧,吵了半天,净是些笔啊墨啊的……”
“光听说是通敌造谣,原来就是两个读书人互相咬?没劲。”
“文人相轻,自古有之。亏得刚才还以为有什么天大冤情呢。”
“唉,白挤进来一身汗。还以为能听到落霞村啥实在话呢。”
蓟青承见状,立刻在士子中长叹一声:“谷兄这是……唉,悲愤过度,口不择言了。章兄他……也委实令人失望啊!”他这话说得含糊,却恰好迎合了百姓文人“狗咬狗”的观感。
然而,太守的脸色却在这一刻阴沉到了极点,当即一个凌厉眼锋扫向主簿。主簿会意,急忙上前,几乎是从衙役手中夺过那盛放诗稿与密信的木盘,紧紧抱住,退后一步,意图阻断所有审视的目光。
与此同时,台下士子群中,已如冷水滴入沸油。听懂了的,眼中瞬间迸出惊骇与明悟,激动地与同袍交换眼色;未听懂的,也在周围人骤变的脸色中感到了山雨欲来。一时间,低语声、抽气声再也压抑不住,士子席上一片暗流汹涌。
谷之风目光一斜,见太守脸色阴沉,手指已按在惊堂木上,骤然抬高声量,似哀似怒:“章兄!你难道不懂吗?狂风摧折高树,必先从细枝处始!”
章子文如遭雷击,脱口而出:“细枝处……伯母她……”话至一半,瞳孔骤缩,生生将后半句咽下,化作一声扭曲的嘶吼:“住口——!”
台下百姓只觉这反应莫名其妙,议论声更杂。
就在这一片嘈杂中,李伯清晰地听到,身侧的离凌,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哽咽。少年垂下头,斗笠的阴影完全遮住了他的脸,只齿缝间漏出几不可闻的三个字:
“……不是的。”
此时的太守已是勃然变色,惊堂木重重拍下,“都给本太守闭嘴!公堂之上,岂容尔等暗通款曲!来人——”
章子文却仿佛被自己那声“住口”抽走了所有恐惧,他猛地挺直脊背,不顾太守的怒喝,嘶声抢道:“你分明是惧祸及自身,便要将这盆脏水,泼向所有追查‘落霞村被屠’之人!”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一些士子终于从那曲折的对话和章子文决绝的神情中品出了异样,面面相觑,眼中尽是惊疑。蓟青承脸色一白,张口欲言,却被身旁同袍疑惑的目光堵了回去。
太守正自脸色难看,见他赫然说出此句,更是震怒:“来人,给我……”
“住口!”谷之风也猛然上前,一脸大义凛然,语速飞快:“落霞村几百人命无辜枉死,凭何不能追查?!落霞三问字字切中疑点要害,为何不能提及?!”
质问如惊天霹雳,轰然炸响全场。
太守震怒起身:“来……来人!给我拿、拿下!”
一旁主簿、书记皆面色惶急,边军校尉已是目光如箭,恶狠狠地瞪向两人。
唯有陈司马,面色静如深潭,只斜倚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手中墨笔,目光落在堂中激辩的二人身上,幽深难辨。
章子文嗓音劈裂,却字字砸地有声:“什么通敌黑曜?那‘黑曜屠村’的谣言,起初不正是你们放任乃至推动,好掩盖真正凶徒的影子?!如今怕事败,便找我来做这替死鬼,将追查真凶定为通敌,将质疑谎言论为诽谤!这便是北境官府的公道?!”
“没错!”谷之风在衙役手下奋力挣扎,接着吼道,“他们拿我母亲安危相胁,逼我构陷章兄!那所谓密信,纹样是描的,笔迹是摹的,墨是廉价的桐油烟!他们根本不在乎真假,只想用‘通敌’二字,堵住所有追问落霞村之人的嘴!试问太守府究竟是要隐瞒什么?!‘落霞三问’又何罪之有?难道时罪在让你们如坐针毡?!”
堂下众人无不震惊,不少人已是反应过来,暗自拍掌叫好。
恰在此时,人群里响起一声苍老嘶哑的叹息。那带着无尽疲惫与惊恐的低语,却无比清晰地钻入大部分人耳中:“在边境……弄出那么大事……边军和府衙都装聋作哑……这背后得是……通天的手腕啊……这几个后生,是不要命了么……”
此话落定,如一盆冰水迎头浇下。百姓们脸上激动的红潮瞬间褪尽,转为惨白。士子席间,更是一片死寂,众人眼中惊怒交迸,身体却皆似因那话中透出的寒意而陷入僵冷。
蓟青承张了张嘴,还欲再言,却见周遭士子看他的眼神已冷如寒冰,显然已是无人再愿接他话茬。
“肃静!!”太守的惊堂木几乎要拍裂,他面目狰狞,直指堂下二人,“大胆狂徒!见罪行败露,竟敢当庭串通,翻供诬蔑,诬蔑朝廷!本府岂容尔等猖狂!来啊——”
“给本府堵上他们的嘴,押至一旁!”
衙役们如狼似虎应声扑上。章子文被按跪在地,被两名衙役反拧双臂,死死捂住口鼻。谷之风亦被同样制住,所有悲愤的控诉都只能化为困兽般的闷吼。
太守胸膛起伏,目光阴鸷,如毒蛇般扫过噤若寒蝉的堂下士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传——另一证人,阿童——上堂!”
话音砸地。
李伯身旁,少年一直挺直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随即,那斗笠下仍显单薄的肩头,用力一沉,又骤然绷紧,仿佛将周身所有的气力与决心,都凝在了肩胛之间。
他仍旧站在那里,像风雨后从淤泥中挣出的一茎净莲,褪尽了所有摇曳的姿影与彷徨,只余下亭亭的静直,无声地破开这浑浊的堂前。
【恢复更新&更新节奏告知】:
休整归来。本章继续切入 #落霞村旧案支线# ,通过李伯回忆,首次完整揭露沈离凌少年时期追寻真相的孤绝历程。赫炎于此聆听到他所有孤独与执着的根源,并与之深刻共鸣。而这段尘封往事,亦是叩响当下(灯会刺杀、徐强之死)与未来所有迷局的关键伏笔。
敬请期待后续精彩。
【更新节奏告知】:
即日起,恢复固定每周日更新。若周日延迟,则顺延至周一。如有特殊情况,必会请假告知。
感谢各位读者的耐心和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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