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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2、孤兰猗其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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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守尾音的余威似还在浑浊的空气中震颤,侧门已被无声推开。
两名衙役抬着一副粗陋门板出来,板上草草覆着半截破席,破席边缘一片血污。
刹那间,一股混合着尘土与刺鼻铁锈味的腥气便隐隐散开。
门板上,阿童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唇间干涸的血痂裂开数道细口。他浑身僵硬不动,唯有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证明气息尚存。左腿的裤管被大片深褐色血迹浸透板结,膝盖以下的部分,正赫然以一种令人心悸的姿态,软塌塌地垂落在门板边缘。
“嘶——”
一片极力压制的抽气声,猝然撕裂了堂前的死寂。
章子文与谷之风动作瞬间一僵,再无挣扎,只竭力昂起脖颈,双目赤红,死死盯住那瘦弱的身影。
台下,有人猛地闭眼扭过头去,有人惊骇瞪视,捂住了嘴,有人拳头攥得青白,齿关紧咬。
先前那句“通天手腕”带来的寒意尚未散去,眼前景象已化作惊雷,将人们最后一丝侥幸劈得粉碎。
公堂用刑并非稀罕事,可对一个半大孩子、在未定案前便下此致残重手,其中意味,已是不言自明。
在看清阿童伤势的那一刻,离凌那面对士子被暴力捂嘴、也依然强撑镇定的身影,终是剧烈一晃。
李伯的心骤然提起,却见少年肩胛猛地一沉,竟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股踉跄死死按回了原地。他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用力到整只小臂都因极致的克制而细细颤抖起来。斗笠的阴影深深笼着他大半张脸,只能看见那绷紧而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条,以及一双抿得毫无血色的唇。
他没有发出半点声息,可那副单薄身躯里锁住的惊涛骇浪,却让李伯感到一阵撕裂般的揪心。
少年紧攥的拳头上,骨节嶙峋凸起,绷出青白的棱角。
“砰!”
一声闷响,寝殿内,赫炎一拳砸在案上,额角青筋隐现:“他们竟对一少年用此重刑?!”
怒喝脱口,他猛地回神,立刻收声,转向屏风后昏睡的身影,胸膛剧烈起伏,将翻腾的情绪狠狠咽下。
李伯被这怒意牵动,目光沉痛间,仿佛再次浸入当日那刺骨的寒意。他缓了缓,才低声道:“陛下息怒……陛下此刻心境,老奴最能体会。当时,我们何尝不是这般惊怒交加?我们原以为,官府意在士子,阿童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添头,总不至……可我们低估了他们的狠辣与算计。他们看准阿童是无亲无故的流民孤儿,便觉得可以任意揉捏,这番作为,与其说是审案,不如说……是一场做给所有还敢追问之人看的示威。”
赫炎下颌绷紧,深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嗓音低哑下去:“离凌当时……也才不过十四岁……亲眼见阿童被折磨至此,心中该是何等煎熬?……那堂上分明已是龙潭虎穴,步步杀机,他……要如何应对,才能既救下人,又可自保?”
李伯沉默了片刻,面上经年的风霜痕迹仿佛在这一刻因被回忆的烛火照亮,而愈发清晰。他缓缓道:“陛下,离凌那时虽年少,心智胆识却已远超常人。每次剧痛之后,便是极致的清醒。他深知,眼泪救不回阿童,也砸不开那铁桶般的死局。”
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复杂的艰涩:“老奴自小看着他长大,在他父兄去后,更是寸步不离。可有些路,终究得他自己走。老奴能做的,是将利弊剖析清楚,然后将选择之权交予他手。一来是主仆本分,二来……也是盼他在风雨里,能尽快长出属于自己的筋骨。他看似拥有抉择的自由,可这自由却也意味着……无论结果如何,都需他独自承担。”
“阿童的惨状……于他而言,就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反复戳在他的心上。那样的煎熬,对他那般心肠柔软之人,直如将一颗赤子之心置于文火之上,寸寸炙烤。那不只是对一个伙计的心疼,更是对他自己抉择后果的……血淋淋的印证。”
李伯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身后没有倚靠,没有退路。为着阿童那口气,为着章谷二人舍命撕开的那道缝,他只能把所有的惊惧痛苦,都死死压住,凝成一股力,去够那一线生机……去和那龙潭虎穴,周旋到底。”
赫炎听着,半晌没有言语。他只将目光沉沉地投向屏风后,烛光在那道沉睡的身影轮廓上投下柔和的晕影,却让那身影愈发显得单薄。他搭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手背青筋微现。
他的离凌……在他全然不知的年岁里,便是这样,独自一人,将每一次锥心之痛,都踩作了向前的石阶。
静谧中,李伯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另一侧屏风上洇开的兰花孤影,再次看到了那个在风暴密布的公堂上,于众人惊骇屏息中,于千钧一发的绝境中,毅然做出了抉择的少年身影。
就在众人因阿童惨状而陷入僵硬之时,太守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满意,看向主簿。主簿会意,立刻拿起一份按有手印的供状,扬声宣读,声音尖利刺耳:“案犯阿童已供认不讳!受章子文重金收买,于市井间散布黑曜谣言、‘落霞三问’等,诽谤边军,扰乱民心!此乃其亲笔画押!”
话音未落,门板上的阿童似被这尖利的声音刺到,睫毛剧烈颤了几下,挣扎着掀开一线眼缝。
他视线涣散,茫然地扫过周遭,忽然,似被什么无形之物牵引,吃力地、一点点挪向某个方向。
就在目光触及的刹那,李伯身侧的离凌,呼吸几不可闻地一滞。几乎同时,他的足尖下意识向前虚抬了半分,却又猛地一顿,沉沉落回原地,只余衣摆轻轻一荡。
阿童的瞳孔骤然缩紧,浑身猛地一颤,随即死死闭上眼,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挤出几个残破到几乎辨不清的音节:“……不……是……没认……别……管……”
未等说完,他脑袋一歪,再无动静,唯有眼角一道迅速滑落的湿痕,无声没过颊边的血污与尘土。
“大胆!公堂之上,岂容你翻供!”太守面目一沉,惊堂木拍响,“看来是刑伤未够,尚存侥幸!来人——”
他刻意拖长音调,威压的目光沉沉碾过全场。衙役应声而动,拎着沉甸甸的刑杖迅疾上前。那粗重木杖投下的阴影,顷刻间便笼罩了阿童。
人群中不禁发出一阵惊恐的倒抽气声。
就在刑杖高举、即将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
“且慢。”
一声清亮嗓音骤然响起。
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微哑,却奇异地穿透了满堂压抑的呼吸声。
离凌猛地掀开头上斗笠,顺手递给身侧紧跟半步的荆风,身影已疾步穿过因惊愕而分开的人群。他步子快得有些踉跄,却毫无犹疑,径直插入刑杖与门板之间,用自己的背脊,挡在了那片阴影之前。
执杖衙役猝不及防,高举的刑杖硬生生顿在半空,只能慌忙看向太守。
太守瞳孔骤然一缩,惊怒交加,却随即眯起了眼,目光冷冷锁住少年身影,一个抬手,示意动作暂缓。
离凌背对高堂和刑杖,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那件半旧的靛青外衫,迅速而轻柔地覆在阿童身上,并仔细地将那血迹斑斑的左腿小心盖住。随即俯身,在阿童耳边极快地低语了一句什么。
昏沉中的阿童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气息,眉尖痛苦地蹙起,又在那低语声中,微微一松,终是彻底陷入了昏迷。
侧席上,一直眼帘微垂、指尖闲闲转着墨笔的陈司马,目光似乎被那抹落下的靛青色牵动,朝门板处极淡地瞥去一眼,指尖转笔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复又继续。
待确认阿童只是昏迷过去,离凌才直起身,转过来面向公案。他理了理微乱的鬓发与衣襟,随后深深一揖。行云流水间,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就在他揖下的那一刻,先前紧绷的死寂被瞬间打破。人群里响起几声压不住的惊呼:
“老天爷……真有人敢上去?!”
“瞧着也是个半大孩子……这不是送死吗?”
但这些惊呼很快便低了下去,因那道清润的少年嗓音已重新响起。
离凌维持着深揖之姿,声线里带着刻意压制的平稳:“学生李凌,百草堂主事,亦是……”他气息微顿,侧首看了一眼门板上的阿童,声音里泄出一丝难以全然掩饰的微颤,“阿童在此世间,唯一可托付之人。”
高堂之上,太守面上怒容几经变换,终是化作一副高深莫测的威严模样,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李凌?公堂之上,未经传唤,擅自喧哗,阻挠行刑——你好大的胆子!”
离凌这才缓缓直起身,抬起头道:“大人明鉴,《赫律》有云:‘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然亦云‘幼弱可矜,老耄当恤’。阿童年未及冠,重伤若此,神智昏沉,纵有嫌疑,此残躯又何堪再受捶楚?学生愿代其受询。所言若有半分虚妄,甘领加倍之刑。只求大人暂息雷霆,容学生陈情一二,予这孩童……一线生机。”
话至末尾,那强撑的平稳终是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被他迅速压入喉间。
就在他抬首直身的短暂过程里,公堂前安静异常。
无数道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于他。他一袭粗布衣衫,面上刻意涂抹的暗色与额角胎记的伪装让人难辨真貌。然而那通身于危局之中,自然流露的沉静仪态,却如蒙尘明珠,清晖难掩。尤其是那一双抬起望来的眼睛,眼眶虽因强忍而微红,眸光却清澈坚定,似寒潭深处映出的雪光,亮得灼人,终是将众人视线牢牢吸引。
界外百姓的嗡嗡议论声,此刻才重新响起,却似乎压低了音量,内容也变了:
“诶?瞧他这作派……贵气得很!”“啧啧,完全不像商贾做派啊。”“百草堂?那少东家我可见过一次,当时我就觉得他气质非凡,绝不简单……”
界内,士子与商贾席间,亦是低语纷纷:
“李凌?莫非是那个与都城李氏有牵涉的百草堂?他竟亲自出面……”
“李氏子弟行商已是奇闻,还为个下仆闯公堂……族中长辈若知,岂不颜面尽失?”
“正是,此等行径,实非明智。”
蓟青承拢了拢身上鲜亮的绿袍,适时扬起声,故作惋惜道:“唉,少年意气,终究是少了历练。这等场合,岂是逞血气之勇的地方?只怕救人不成,反累自身清名,连累家族啊!”
商贾之中立刻有人低声附和:“清名?怕不是个见机谋利、另有所图的。那‘李氏’名头,是真是假还两说呢。”
也有士子蹙眉低语:“话不能这般说。观其行止,从容有度;听其言辞,哀而不卑,并非一味蛮勇。百草堂平日施药济贫,也非虚名……”
商贾中亦有人交换着眼色:“这少东家,胆子不小,就看他有没有真章了。”
太守扫过台下众人,眼珠转动,面上缓缓堆起一层看似体恤的纹路,“倒是个重情义的。罢了,本府念你护仆心切,又自称愿代其受询,姑且容你一言。”言毕,又话锋陡然一厉,“记住,公堂之上,字字关乎王法!若有半句虚妄,或意图包庇混淆……便是自陷囹圄,悔之晚矣!”
威压森寒,丝丝浸骨。
离凌肩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复又深深一揖:“学生,明白。”再直身时,面上已是一片坦然的平静,仿佛方才那丝哽咽从未存在。
就在众人屏息,不知这少年接下来要如何应对时,离凌却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学生冒昧,尚有一请。”
太守眉头立刻拧起。
“章、谷二位公子,纵身负嫌疑,亦是读书进学之人。学生之后所述,关乎今日案情本源,或与其二人所为有所牵连。”离凌目光清正,言辞恳切,“可否请大人开恩,暂解其束缚,容其立于一旁静听?如此,既显大人公允无私、容人自辩之胸襟,亦可使案情前后因果,呈于堂前,更为分明。”
太守脸色一沉,正欲斥回,眼角余光却瞥见士子席间诸多复杂目光,又倏地顿住。
就在这微妙僵持的一瞬,侧席上传来一声轻咳。
陈司马并未抬头,指尖那支墨笔在案上似无意地轻轻一点,声音平淡却足以让太守听见:“大人,既是关乎案情本源,令涉事者听个明白,也好。”说罢,他目光才缓缓抬起,落在堂下离凌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仍看不出任何情绪。
太守闻言,目光微闪,深深看了陈司马一眼,又扫过堂下。瞬息间,似已权衡利弊。
“哼。”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面上却挤出一丝“从谏如流”的庄重,“也罢。本府执掌北境,素来讲究一个‘理’字。便依你所请,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儿来!来人,给他们松绑,于一旁听审!”
衙役立时解开了章子文与谷之风的束缚。
章子文踉跄站起,望向离凌,目光中充满了惊疑与不解。随即,转向了一旁的谷之风。
谷之风揉着被勒出红印的手腕,视线在离凌身上停滞片刻,便也下意识地转向了章子文。
两人四目相对,似有千言万语,皆凝于这无声的对视之中。
台下士子见此转机,紧绷的气息为之一松。有人向二人投去深沉的目光,眼底多了几分敬佩与了然。有人则彼此交换着惊异的目光,忐忑不安地望向离凌。
那边军校尉,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狠戾目光自下而上刮过堂下身影。在触及少年即便深揖亦不折的颈项线条时,视线似有一顿,转瞬又带着更冷的意味移开。
太守身子向后靠入椅背,手指缓缓敲击着扶手,目光如钩,重新锁住堂下少年。
“李凌,本府既已准你所请,此刻,你便需句句如实答来。”
话音刚落,他语调陡然迸出森冷威压:“本府问你,这阿童既是你家伙计,事发被擒,你为何不即刻来府衙陈情申辩,反倒隐匿不出,直至这公堂之上,才跳出来巧言令色?此等行径,莫非是心中有鬼,或是……本就与他是同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是威吓更显:“莫要以为,扯出个李氏的名头,便可在这公堂之上信口开河。本府断案,只认证据王法!你若有一字虚言,便是自寻死路!”
在太守的厉声质问下,离凌面色微变,却只攥紧衣袖,挺直身形。他深吸一口气,抬首迎向那道凌厉目光,声音泄出一丝压抑的急切:“回大人,学生并非不来,实是……不能,亦是不敢。”
“学生得知阿童被捕,心急如焚,当即四处托人打探,欲向官府陈情。可所有门路皆回:此案已列为‘勾结外敌’之重案,由大人亲兵直管,严防死守,任何说情探问者,皆以‘同党’论处。”
离凌语速稍快,显出当时的焦急与无助,“学生一介商贾,人微言轻,闻此严令,岂敢以卵击石,贸然叩门?只怕非但救不了人,反坐实了莫须有的牵连。”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直至见到府衙张贴公审告示,学生方知,大人终究是明镜高悬,愿将这重重迷雾,摊于光天化日之下审理。此乃还民以公道、亦还官府以清名的仁政。学生今日斗胆上前,正是信赖大人有此公心。”
“至于阿童画押之说,”他目光扫过那染血的门板,声音愈加嘶哑,“他重伤至此,神志昏沉是否清醒尚且难辨,那纸供状是否出于本心对罪责的清醒认知,学生……实难心安。或许他年少无知,受刑不过,只求速死,亦未可知。还望大人体察。”
一番言辞,既陈述了困境,又将“公开审理”高高捧起,给了太守一个不得不接的“明君”帽子。台下不少百姓听得点头,士子中亦有人面露思索。
陈司马指尖的墨笔,又轻轻转了小半圈。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淡笑,似乎加深了些许,意味难明。
太守面色依旧沉冷,对离凌的恭维不置可否。他身体前倾,目光如锥:“巧言令色。即便你申辩有理,那落霞三问的手抄稿,从他怀中搜出,证据确凿,你又有何话说?”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加重,“本府不妨告诉你,近日边镇确有潭沁余孽暗中活动,散播谣言,图谋不轨!衙差加强巡查,发现可疑告示,埋伏之下擒获散谣之人,正是恪尽职守!这‘落霞三问’,字字句句,诽谤边军,动摇人心,与那些余孽所为何异?!”
主簿适时将那份所谓证物,即抄有“落霞三问”的纸页,放入衙役托着的木盘中,却并不示众。
离凌在太守凌厉的逼视下,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抬起了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上去。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遍公堂:
“大人,关于那‘落霞三问’……学生必须陈明。”
他顿了顿,在满堂紧绷的寂静中,清晰言道:
“此三问,实乃学生所为。”
“什么?!”
满场哗然!界外百姓惊呼失声,界内士子商贾无不愕然,交头接耳之声轰然而起。章子文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离凌;谷之风亦是浑身一震,倏然抬头,脸上血色尽褪。
太守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扫了身旁的边军校尉一眼。校尉面色阴沉如水,目光陡然变戾。
不待太守拍案呵斥,离凌已提高声量,语速加快,将那即将落下的惊堂木声堵了回去:
“学生之所以私下探究,草拟此三问,绝非为诽谤边军!而是因为……学生怀疑落霞村惨案迷雾背后,恐有西殷黑手推波助澜,意图乱我赫鸾边防,耗我国力!”
“西殷?!”
此言如同巨石投湖,激起千层浪。
陈司马指尖的动作倏然停住。他缓缓抬眼,目光第一次清晰地落在堂下少年脸上。那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旋即沉入更深的静观。
边军校尉则目光骤寒,恶狠狠地盯住离凌。
台下瞬间炸开。百姓们虽不懂邦国阴谋,却也知这二字份量,惊骇茫然下,不住窃窃私语。
士子们则是一片低低的惊哗,许多人交换着意义不同的眼神,彼此间的急促低语已是再压不住。
蓟青承脸色一白,目光飞快地扫过商贾席某处,又强自镇定。
商贾之中,有人神色骤变,有人低头若思,更多则是警惕与好奇的交汇之态。
章子文与谷之风几乎同时一震,猛地看向离凌。章子文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谷之风则抿紧了唇,目光担忧地攫住那道身影。
一时间,惊叹、质疑、议论之声交织成一片汹涌的声浪。
“肃静!肃静!”太守连拍惊堂木,声响却在那沸腾的声浪中,显得微弱而仓促。待声浪勉强压下,他面色铁青,眼角微微抽搐,死死盯住离凌,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荒谬绝伦!落霞村案早有定论,由不得你在此信口雌黄,攀扯邦交!李凌,你可知道,污蔑友邦、构衅边关,是何等大罪?!你这不叫陈情,你这是自寻死路!”
面对太守的疾言厉色与威胁,离凌面上仍无惧色,反而挺直了脊梁,目光湛然道:“大人息怒,学生绝非信口攀扯。正因深知事关重大,学生才不得不言!依学生愚见,今日堂上所审,看似是章、谷二生之过,阿童之罪,实则不然!”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石破天惊:
“今日所审,实乃关乎我赫鸾国本之三问!”
少年嗓音掷地有声,在寂静下来的公堂上清晰回荡:
“一问,我赫鸾边镇,是否已疏于防范,竟让西殷细作如入无人之境,收买人心,遗落伪证,散布妖言,而我边军官府,却懵然不知,或……知而不查?!”
满堂死寂,唯有他清越的声音。
“二问,我边镇官府,面对此等境况,是甘为扑杀境内流言、以安上听之快刀;还是愿做洞察境外阴谋、揪出乱边真凶之明镜?!”
士子席间,已有压抑的吸气声。
“三问,当境外敌国处心积虑,以谣言为软刀,欲从内里瓦解我边镇军民信任、耗损我国力之时,我赫鸾是该自毁敢于追查真相的栋梁,寒了天下士民之心;还是该勠力同心,顺藤摸瓜,揪出那隐藏最深、危害最大的黑手?!”
三问既出,如惊雷裂空,久久回荡。堂下空气骤然凝固,旋即被无数极力压抑的激动喘息所取代。
士子席间,许多人已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眼中光芒大盛。那些先前对章谷二人、对登堂少年的担忧与敬佩,此刻尽数化为对这“国本三问”的震撼与共鸣。
章子文睁大双眼,望住离凌,眼底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震动与某种绝处逢生的期冀;谷之风则深深闭目,深长呼吸间,肩背不易察觉地松弛了几分。
陈司马一直微垂的眼帘,终于彻底抬起。他不再把玩那支墨笔,而是将它轻轻搁在了案上。目光幽深,落在离凌身上,仿佛要透过那身粗布衣衫,看清他的全部底色。
那边军校尉面色冷硬,腮边肌肉微微抽动,盯着离凌的眼神阴沉凝滞,带着一种掂量刀锋般的审视与忌惮。
“狂妄!放肆!”太守已是勃然暴怒,拍案而起,指着离凌的手都在颤抖,“黄口小儿,安敢在此大放厥词,公然诋毁朝廷边政!来——”
“人”字尚未出口,已被离凌抬声截断:
“学生有证!”
那清越嗓音因陡然拔高,尾音处迸出一丝裂响般的沙哑,却似玉磬乍裂、金石初淬,反让余音更显铮然不屈,响彻公堂。
四字落下,满堂的喧哗瞬间为之一窒。
离凌静立不动,一身单衣素袍,粗布衣料因汗意有些贴裹在身上,反倒清晰地勾勒出少年人抽条时节特有的清瘦轮廓。那肩背薄而挺直,腰身窄窄一束,虽显单弱,却始终含着种清贵正气。
他额角渗着细汗,几缕濡湿的碎发贴在失了血色的颊边,眼神则灼然清亮,如寒夜孤星,独自迎向那倾轧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堂下,章子文死死攥拳,眼眶通红;谷之风倏地咬住下唇,浑身紧绷。士子席间无声暗涌,无数目光皆灼灼钉在少年一人身上。
太守脸庞肌肉抽动,指着离凌的手僵在半空,竟一时失声。
陈司马身子微微前倾,手掌沉稳置于案上,目光再无闲散游移,只紧紧定在少年身上。
那边军校尉眼神冷硬如冰,似将所有情绪都凝成了一种隐带杀伐的逼视。
李伯屏住呼吸,掌心已是一片湿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