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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0、渊默对千钧 ...


  •   李伯的声音在静寂的殿内缓缓铺开,再无讲述欢宴时的松弛,字字浸透寒意。

      “陛下,那时的外头看着太平,可我们这些心里揣着事的,已经觉出不对了。起初,还只是一些不对的苗头……”

      他语声微顿,眼角的纹路在烛光下显得更深,仿佛整个人又沉回了那个寒意初显的午后。

      宴后第三日,阿年照例去西市采买,归来时脸色已不似平日松快。他匆匆归置好东西,便凑到正在核对账目的离凌和李伯跟前,压低了嗓子道:“小公子,李伯,外头……不对劲。”

      他咽了口唾沫,神色紧张,“街上巡逻的兵丁,比前几日多了近一倍,眼神都凶得很。我常去买果子的喜婶,今天找钱时手都在抖,悄悄扯我袖子说,昨儿个后晌,有官差把她摊子跟前几个议论‘黑曜谣言听着蹊跷’的路人都请走了,说是问话,可到现在没见人回来。茶楼里更是……说书先生把黑曜国师如何用童男童女血祭、引动天火烧村讲得活灵活现,有听客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也太邪乎了,我更想知道那‘落霞三问’到底有无解释’,立刻被邻座几个粗声汉子高声驳斥,那听客不敢再言,匆匆结账离去。我假装取货,跟着走了出去,只瞥了几眼,便见那听客在茶楼外被两个衙役带去了一旁的巷子里。再之后,茶楼里面的人都低着头喝茶,竟没几人再敢议论。”

      离凌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账本上洇开一个小点。他抬起眼,神色无波:“还有么?”

      阿年点头:“我从济世堂后巷过,想顺便问问掌柜的可需补些什么药材,往常迎客的伙计却隔着门板摆手,压低了声音跟我说‘掌柜吩咐了,这几日不见外客,阿年哥你也少来’。”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忐忑,“最怪的是,我回来路上,听见两个看似读书人打扮的,在墙角争执。一个愤愤说‘章兄乃直言之士,为何羁押至今不放?还要牵连旁人?’另一个则连连摆手,神色惶急,‘嘘!慎言!你怎知……’话没说完,看见巡街的过来,两人立刻散了。”

      阿年这边刚说完,阿成也从学堂送药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更让众人心头发沉。

      “小公子,李伯,你们是没见着,学堂里气氛凝重得很!” 他眉头紧锁,仔细梳理道,“原来那被抓的章公子,素来就是士子们的主心骨,威望很高,如今被抓,不少人就慌了神。那几位与章公子最相熟的,更是接连被官府请去问话,回来后人便蔫了,都闭门不出的。有传言说,官府是在加紧罗织‘证据’,想把罪名死死钉在章公子一人身上。士子们知道后,既愤慨又惶恐,有的便私下议论:‘为何专挑与章兄交好之人问话?这是要逼他们攀咬,还是要杀鸡儆猴?’”

      阿成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古怪。之前与章公子割席断义的那位绛衣士子,就是谷之风谷公子,本也颇有威望,可章公子被抓后,官府却单独没有找过他。而且……陆公子之前也曾传播过‘黑曜论’的谣言,有人就怀疑,他是不是在背后出卖过章公子?如今士子中间,对陆公子颇有微词,甚至有人当面质问他,他却只是沉默。”

      “我还听说,这次章公子被抓,有几个同窗血气方刚,本想联名上书,结果家里爹娘就被衙役叫去问话,吓得大家都不敢动了。如今学堂里,人人自危,都没人敢大声议论了。”

      说完,阿成叹了口气,想起什么又一脸忧心道:“……更诡异的是,我回来一路细想,发现如今最热闹的市集上,那些肯为落霞村说几句公道话、问‘落霞三问’的熟面孔商贩,好些都寻不见了,不是摊子被查,就是家里有事不来。留下大声吆喝的,多是信天谴的,或是传那些邪乎谣言的。这街上的风气……啧啧,怎么感觉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给硬生生拧歪了?”

      离凌静静听完,未置一词,只那握着笔杆的指节,微微泛白。

      李伯心下记挂,本想再去打探,恰好那日刘医师来为徐强复诊。诊毕,刘医师避开人,将李伯引至廊下僻静处,未语先叹。

      “李管事,” 他压低了嗓子,“都城的风声,怕是传到边镇了。”

      李伯面色一凝:“刘先生是说……”

      “落霞村的事,封得住一时,封不住一世。” 刘医师苦笑,“总有些奏报、书信会递上去。我那在御医馆当差的远亲前日来信,说朝中已有人议论边镇谣言案,似有御史关注。”

      他话音一顿,神色愈加凝重:“可这风声此时传来,未必是福。太守衙门恐怕正急着在都城管到之前,办成铁案,给上头一个交代。我那日去给府里一位姨娘看诊,隐约听说,被抓的那位章公子,在里面……吃了些苦头,却咬紧牙关,一字不攀。越是这般,上头怕是越要大做文章!”

      刘医师最后拍了拍李伯的手臂,语重心长:“李管事,徐强那孩子尚需静养。小公子身子也弱,千万让他少些操劳,勿添忧思。近来……药堂的人都少走动为妙,莫沾染是非。”

      送走刘医师后,李伯心思沉重,未等走回院中,便却见阿童一脸兴奋地迎上来,拉着他就去了书房。

      见到离凌,阿童眼睛发亮,迫不及待地分享道:“小公子!李伯!我今儿在茶摊听了个大消息!好些人说,因为咱们边镇好多人写信,还有那些关于落霞村的议论传了出去,都城真的有御史大人关注这边了!驿站的信使这两天都跑得勤快了许多!”

      他神采奕奕,手舞足蹈:“好些原本不敢大声说话的读书人,听了这消息,腰杆都直了些,议论声又起来了!都说章公子有救了,真相要大白了!”

      堂内因这消息泛起一丝热切,但离凌脸上并无喜色,反而眉头微蹙。待李伯将刘医师之言转述完毕,那点热切也瞬间冷却。

      阿童愣有一时,愤愤不平道:“他们怎么能这样!章公子明明没错!”转而又眼眶发红,咬牙低声道:“怪不得呢!我在茶摊还听见几个泼皮,把黑曜国师怎么用邪法、怎么虐杀村民说得有鼻子有眼,那细节跟那夜咱们瞧见……”

      他声音猛地一颤,偷偷瞥了离凌一眼,见离凌脸色骤然苍白,立刻改口道:“……总之编得活灵活现,跟自己在场似的!他们还说黑曜国这是早就对落霞村下了诅咒,章公子就是被这诅咒迷了心窍,死咬着咱们边军不放,迟早要遭报应!”

      他越说越激动,转向离凌:“小公子!咱们不是早就知道那‘天谴’的谣言是事前就有人散布的吗?这不正好说明,不管是‘天谴’还是‘黑曜诅咒’,都是有人早就谋划好的!咱们就把这事散出去!不说具体是谁,但至少能让大伙儿知道,落霞村的事是阴谋,不是天灾!这不就能帮章公子了吗!”

      离凌看着阿童因义愤而涨红的脸,沉默了许久。

      窗外,天光晦暗,照在他比平日更显苍白的面色上,映出眼底淡淡的青影。

      “阿童,” 他开口,声音平稳,带着种安抚人心的沉静,“我知你心急,想着为村人谋不平,为章兄谋不平。这些,我都明白。但……”

      离凌轻叹口气,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葱郁的松树,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但这件事,我们不能做。” 他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阿童,也像是说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听,“首先,我们还不能让阿强出来作证,也就拿不出铁证。光靠‘早有流传’四个字,定不了任何人的罪。说出去,旁人只会觉得是我们臆测附会,甚至反疑我们为何如此清楚细节。阿强还藏身在此,我们不能冒险。”

      他顿了顿,见阿童嘴唇翕动,继续道:“其次,这会打乱我们自己的阵脚。我们如今像在暗处观棋,看得清些,才能寻隙而动。若自己跳进棋局,高喊‘那人可疑’,便会立刻成为全场焦点,到时我明敌暗,难免不会成为众矢之的,任人宰割。”

      离凌的目光扫过阿童,又看向一旁静立的李伯和荆风,最后落回自己交叠于身前的双手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再者,这可能正中了真凶之计。试想,如今市面谣言,最盛的是哪一条?正是‘黑曜所为’。若我们也说黑曜早有预谋,岂不是在帮那谣言添柴加火?到头来,百姓更恨黑曜,朝堂更厌此事,谁还会去细查背后是否另有真凶?到那时,我们便成了别人手中,混淆视听、掩盖真相的棋子。”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坚定:“我们要的,从来不是让谁被痛恨,或是赢下某种说法,而是让真相水落石出。在拿到能指向真凶心脏的证据之前,任何冒失的指认,都是打草惊蛇,也会蒙住我们自己的眼睛。”

      离凌看着阿童眼中的光慢慢黯下去,语气放柔了些,却更显决绝:“章兄已身陷囹圄,我们若再行差踏错,非但救不了他,更会令所有追问真相的声音彻底湮灭。他的坚持,需要有人在外守望,而非盲目地以卵击石。所以,这些线索,我们要紧紧按住,作为我们暗中追查的指引,而非抛给市井的谈资。线索指向哪里,我们便悄悄查向哪里,这才是对落霞村民,对我们自己,最负责任的做法。”

      阿童张了张嘴,最终颓然低下头,闷声道:“……我明白了,小公子。是我想岔了。”

      离凌微微颔首,语气愈加缓和下来:“阿童,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只是,既已有人在前面冲锋陷阵,为了他们的安全,还有全局的胜利,就更该有人静观其变,守望大局。” 他默了默,声音轻如叹息,“而守静,往往是最难的。”

      阿童听得怔住,慢慢抬起头,看着离凌清亮而坚定的眼眸,那份不甘渐渐化为了郑重的理解。他用力点了点头:“小公子,我懂了。咱们要守好后方,护住阿强,也……等着章公子他们平安出来。”

      就这样,阿童看起来似都记在心里了,可事后却仍像憋着一股劲。他虽不再提散布消息的事,跑外务却更勤快了,每次回来,总要多带几句街谈巷议,眼神里总藏着一丝“或许这次能听到有用线索”的期盼。离凌看在眼里,有一次在他又要出门时,轻声嘱咐:“阿童,心意到了就好。西市那边鱼龙混杂,如今风气紧,若无必要,少往那边去。”阿童点头应了,但那眼神里的急切,并未完全消褪。

      那之后好些天,外头风声一阵紧过一阵。章士子的消息零星传来,只知他吃了苦头却未屈服,案子便那么僵着。陈司马府上,对那封密信也始终毫无回应。离凌对此并未气馁,只对李伯低语:“他未立即将信泄密呈上,以表忠心,便是留了余地。至少……非我之敌。”

      那之后,离凌便越发睡得少了。他总说夜里看书静心,可李伯知道,他是在等荆风兄弟夜探归来。于是,书房那盏灯,常常亮到后半夜。有时李伯起身,见他凭窗而立,清瘦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一双沉静眼眸望向窗外,不知定在何处。直到听见极轻微的落地声,他眼底才会倏然亮起一点光,快步走去开门。

      而在书房案头,除了医书账本,还多了许多抄录来的诗文与市井流言集录。李伯知道,离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着士林的风向。

      那夜,荆风带着一身寒气悄然归来。荆云照顾了徐强睡下,自己也闻讯而来。离凌已为荆风备好了温茶,示意他坐下慢慢说。

      荆风喝了口茶,嗓音沉稳道:“公子,西殷的人动了。他们买通了西市几个与边军士卒常起摩擦的商户伙计、地痞头目,专门在酒馆、赌档散播‘边军借稽查之名勒索商旅、中饱私囊’,‘军中伤药以次充好,士卒溃烂而亡’的言论。还故意在军营卸货区附近,遗落一些锈蚀破损的旧箭镞、断刀,做出一副边军武备废弛、欺凌百姓后仓皇丢弃的假象。”

      离凌眉心蹙起,低声忖道:“收买与边军有旧怨的人,丢弃破损军械……他们这是在刻意制造和堆积军民之间的怨气?”

      李伯沉声接口:“公子所虑极是。此乃驱虎吞狼,坐收渔利之策。”

      荆风继续汇报:“同时,关于‘黑曜’的谣言也在升级,出现了‘边军中有黑曜细作里应外合屠村’、‘边军将领修炼邪术需用生魂’等说法。传播者与西殷先前收买的是同一批人,但指令来源更隐蔽。”

      “许是……更高层的细作出手了。” 离凌低声道。

      李伯沉凝颔首。

      “至于章公子那边,” 荆风语气沉了沉,“正如传闻所说,他虽吃了些苦头,但未屈服,拒不认罪,亦不攀咬他人。太守府似在等什么,并未用重刑。太守府的人近日与军营一位参军来往密切,暂不知是否会与此事有关。”

      “士子那边,官府仍在施压,逼他们指证章公子是黑曜论的主要散布者。而那个蓟姓士子,与太守府主簿私下会面已不止一次。此外,风注意到,蓟氏近日与其家族中一名往来西殷的行商亲戚,接触频繁。只是两人多在私宅密会,难以探听具体内容。”

      离凌抬头,与李伯对视一眼,彼此眼底俱是沉凝。

      “至于士子间的其他细节……” 荆风看向一旁的荆云。

      荆云会意,上前一步,为兄长回报做出补充:“关于士子那边,我和兄长几番轮流探听,总结出些许异样之处。已有士子察觉在身边友人被传讯后态度微妙,虽未明言,但……以云之观测,他们聚会时难掩气氛僵冷,彼此眼神里更都多了些审视。而那个蓟姓士子,近日走动频繁,言辞颇为微妙。他明面上也为章公子抱不平,却屡屡提及谷子风谷公子,就是阿童先前说过的,和章公子割席断义的那位绛衣士子。而那话……听着有些别扭。”

      荆云眸光闪动,不疾不徐道,“他总夸谷公子‘有血性、敢说话’,可夸着夸着就拐了弯,说‘就是有时候太冲,想到什么说什么,不计后果’,还总叹他‘口难遮拦、易惹祸端’,甚至说‘他家里就一个老娘,相依为命,他又是最重情义的性子’……听那意思,像是担心谷公子这脾气,容易惹祸,也容易……被人拿住软肋。一些士子听多了,虽未明言,但对谷公子的观感,已不似以往那般纯粹信任。”

      离凌听完,沉默了片刻,眉心蹙起:“句句像是关心,却字字都在铺垫……” 他低声对李伯道,声音里不由透出一丝寒意,“铺垫谷公子可能‘因情义所累’、‘因家室所迫’……蓟氏此人,或许是别有用心。”

      他抬眼,眸中忧色更深:“李伯,我们需得更小心。蓟氏既能如此算计同窗,对其他人……只怕也存了歹心。看来药堂近日也该格外留意与蓟氏或官府有瓜葛的生面孔。”

      李伯看向荆风,荆风重重颔首。

      离凌默然片刻,又继续问道:“荆大哥,‘赤月衔环’可有线索?”

      荆风道:“市面上未见类似纹样。但西殷一支商队的护卫,皮甲内侧的系带方式与寻常不同,系扣处有磨损,像是常年佩戴什么饰物留下的痕迹。已记下特征,还需再探。此外,西市近日来了另一小队行商,自称来自西殷邻邦,但货物品类与谈吐不似寻常商贾,风正在设法接近。”

      “陈司马府上呢?” 离凌问。

      “毫无动静。” 荆风道,“府中一切如常,亦未有信件焚烧痕迹。那封信,仍是石沉大海。”

      离凌眸光沉敛,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也好。石沉大海,便是他选择了‘不知情’。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良久,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喃喃道:“看来西殷是布好局了。他们堆积干柴,伪造火星。而官府……” 他声音沙哑,说得异常艰涩,“……对此视若无睹,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李伯面色凝重:“如此看来,他们确是在等一个契机。或是士子因章公子案激愤,或是市井冲突被煽风点火。届时,所有追问落霞村的人,都可能被扣上煽乱、通敌的帽子。”

      离凌缓缓颔首,眉心愈蹙:“西殷意在激化矛盾,我们虽不能正面驳斥,但或可……让少数尚在观望的清醒者,看到这些‘巧合’并非偶然。” 他声音渐低,带着深深的无力,“纵是杯水车薪,也好过坐视干柴堆积。”

      说完,看向荆风,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忧惧:“所以,荆大哥,我们眼下能做的,唯有继续隐忍,加强戒备。”

      又转向荆云,“阿云,接下来务必寸步不离看顾好阿强,还有……也多注意点阿童。”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阿童性子急,重情义,如今外头这般情势,我实在怕他……会出什么意外。”

      赫炎听到这里,指节骤然收紧,眸中寒光凛冽,仿佛已看到了那暗处张开的罗网。

      “那之后的两日,表面依旧平静。徐强那孩子,似乎觉察到什么,越发黏着离凌,夜里噩梦也多了。离凌便让他睡在自己外间的榻上,夜半惊醒,总能第一时间照顾安抚。”

      “老奴则发现,药堂对面的巷口,多了个生面孔的乞丐,眼神并不浑浊,反而时常扫过药堂门口。老奴提醒了荆风,他暗中观察后,确认那人确有盯梢之嫌,但并未靠近,也未与旁人接触。他们未曾对离凌明言,只将这份警惕压在心里,化作更周全的戒备。”

      “离凌似也察觉到了异常。一个午后,他手中账目未完,脸色已比平日更显苍白,眼下淡青未消,揉着额角对老奴说:‘李伯,我总觉得心神不宁。让阿童日后都别再去西市了。那边……官府盯得最紧,怕已成是非之地。’老奴当即应下,可阿童那日恰好替阿年领了去西市送药的差事,已经出了门。”

      殿内空气骤紧。赫炎眉头紧锁,眸底沉暗,已是预感到不祥将至。

      “陛下,” 李伯的声音更低哑了,“老奴至今记得那日午后的天色,灰沉沉的,像蒙了层灰纱,闷得人心里发慌。阿童直到傍晚都没回来……”

      书房内,离凌坐在案前,书页半晌未翻动一页。眼看天色越来越暗,他抬眼看向荆云:“阿云,你去西市口看看,不必近前,只打听有无骚动。”

      荆云早已按捺不住,当即领命而去,不过两刻钟便匆匆返回,面色沉重:“公子,西市棚户区出事了!官府抓了好几个人,说是现场抓获散播谣言的西殷细作!情形不明。阿童送药的那家说他送完药就走了,不知去向。”

      屋内空气骤然紧绷。就在这时,后院传来极轻却急促的拍门声。阿成引进一个形色惶急的老汉,正是西市口卖果子的吉伯。

      吉伯抖着嘴唇,急急道:“李、李管事!不好了!阿童那孩子,被官差锁走了!”

      离凌已疾步走至院中,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随即强自镇定,将人请进正堂:“吉伯,您慢慢说,究竟怎么回事?”

      吉伯喘着气,比划着:“今日后晌,西市棚户区那边,不知何时贴了张纸,上头写着些……隐晦的话,大意是‘知落霞村冤情者,可暗中留信,共寻真相’。阿童那孩子,不知怎么就溜达过去瞧见了,就、就顺着指引进了旁边巷子……结果里头早有埋伏,冲出来好几个穿着号服却面目精悍的汉子,当场就把他按住了!从他怀里搜出了几张纸,上面抄着……‘落霞三问’。”

      李伯心下顿沉。

      离凌呼吸猛地一窒,脸色霎时白了,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阿童……他怎么样了?他们……可曾为难他?”

      吉伯摇头又点头,眼眶发红:“起初还没,只喝问他同党是谁,为何散布谣言。阿童那孩子……那孩子竟挣着抬起头,当街就喊起来了!”

      他模仿着阿童的声气,带着哭音道:“官爷!我阿童孤身一人,无亲无故!今日为心里一点公道进了这巷子,要打要杀随你们!但这‘落霞三问’是我自己抄的,与任何人无关!你们休想屈打成招,牵连无辜!”

      吉伯声音哽咽,抹了把脸:“他……他喊得那么响,整条街都听见了。那些官差脸色难看,当街就抽了他几鞭子,让他闭嘴。可阿童咬着牙,血顺着嘴角流,还是嘶声喊‘官府无道,钓鱼抓人!天理何在!’……后来,就被堵了嘴拖走了。官差押着他挨个问摊主可认识此人,大伙儿都摇头……一起被抓的,还有一个年轻书生,听官差喝骂,好像是个姓谷的公子!两人被一串锁了,押着往太守府去……等他们走远,我才敢溜过来通知……”

      他话音哽住,几乎老泪纵横:“当时街坊们都看着,没人敢上前,可阿童最后那眼神……老朽这心里,一想就堵得慌啊!”

      吉伯说完,不敢久留,匆匆走了。离凌将吉伯送至门口,低声道谢,嘱他千万保重,转身回来时,面色已是一片冰封。

      吉伯一走,荆云当即转身要往外冲,被李伯一把拽住:“你去哪?”

      “救人!” 荆云眼都红了。

      荆风虽未说话,手已按在剑上。

      李伯厉声喝止:“此刻去便是自投罗网!他们正等着同伙沉不住气!阿童那孩子当众撇清了与药堂的关系,你们若贸然行动,岂不坐实他在说谎,更要将公子、将所有人都拖入死地?!”

      两人身形僵住,胸口剧烈起伏。

      这时,离凌已转身走回书房,片刻后捧出一个不起眼却沉甸甸的匣子,放到李伯面前。

      李伯看得分明,那是他存放体己和紧要私蓄的匣子。

      离凌望住李伯,那双总是清澈干净的眼底,此刻只剩一片孤注一掷的决然:“李伯,这里是我能拿出的所有。柜上流水若需,也尽可支取。一切以保住阿童性命、少受皮肉之苦为先。” 他气息急促,声音更低,却也更坚定,“若有必要……我亦可设法出面。”

      李伯见他为救阿童,竟主动要用自己素来最不齿的“贿赂”之法,心头已是大恸,又听他不惜亲自出面,急忙接过那犹带体温的匣子,沉声道:“公子,万万不可!您一去,身份、意图皆会暴露,便再无转圜余地。此事交给老奴,老奴先去打点最紧要的几道关口。”

      离凌闭了闭眼,长睫颤动,再睁开时,已将翻涌的焦急强压下去,唯余一片沉冷的决断。他对着李伯,郑重一揖:“那便……全拜托李伯了。请尽力周旋,不惜代价,先确保阿童无恙,再图后续。”

      “陛下,那一日,老奴带着银钱在外奔走至深夜,寻了往日所有能寻的门路。可这一次,所有人的口风都紧得出奇。低级狱卒挨不着边,稍有头脸的吏员连连摆手,钱都不敢收,只说‘此案由太守府亲兵直接管辖,涉及外敌细作,上头盯得紧,谁说情同罪论处’。”

      赫炎眸底掠过一丝冰寒的厉色,下颌线绷紧如刀。

      “老奴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药堂时,天已快亮了。书房灯还亮着,离凌披着外衣坐在那里,眼下一片淡青。”

      李伯将情形低声说了,末了对着离凌涩然道:“公子,这条路,走不通了。案子已列为‘重案’,防得极严。”

      离凌静静地听着,半晌,极缓极缓地叹出一口长气。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眸底露出深不见底的沉郁,却也燃起一点孤峭的火光。

      他轻声说,像是对着李伯,也像是对自己:“他们不要钱,是要把案子做大,做成铁案。可这……需要程序,需要时间。我们一定,还有机会。”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极轻的敲门声。李伯一怔,离凌也倏然转头。荆云去应门,带回一个用头巾包着脸、浑身发抖的妇人。她是衙门里一个抄写文书的妻子,家里婆母痼疾,常靠药堂赊药调理。

      妇人脸色惨白,声音发颤:“李管事,小公子,快、快别想法子救人了!我当家的偷听到,上头定了调,阿童那孩子是要被做成‘勾结外敌、煽动民乱’的罪,若有人来救,不管是谁,一律打成同党,按通敌论处!他们……他们这是张好了网,就等着捞鱼呢!”说完,她不敢多留,匆匆走了。

      屋内一片死寂。李伯心头冰凉,看向离凌。

      离凌默然坐了许久。烛光下,他面色苍白如纸,长睫垂落,在眼底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层强自维持的镇定,终于寸寸龟裂,露出其下翻涌的痛色与冰冷的怒意。

      然而,当那双眸子再度抬起时,忧惧已被一种孤峭而决绝的光芒取代。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脊挺得笔直,单薄的肩线却似能承担千钧:“李伯,如今这般……我更不能退。阿童因我之故涉险,我若畏缩,何异于亲手送他入死地?但此番,硬救是自投罗网。必须……换个法子,让他们不得不放人。”

      “之后两日,老奴与阿成他们多方打探,荆风二人也冒险窥探,总算拼凑出更多情形:官府意在坐实章公子‘勾结外敌、散布谣言、煽动民乱’的罪名,办成铁案。阿童被定为从犯,主要用作人证和充数。短期内性命无虞,但苦头怕是在所难免。”

      “另外被抓的那位谷公子,荆风探得,他在狱中似已松口,答应在公审时指证章公子。官府因此更添底气,决意公开审理,意在借昔日好友反目之景,彻底击垮士林追问之心。”

      “为了制造恐怖气氛,官府之前还短期拘押过一些议论纷纷的士子或百姓,但大多因‘证据不足’很快释放。最终,他们只留下阿童和谷公子,连同早已在押的章公子,作为重点审讯和公开处置的对象。”

      “士子那边,官府仍在施压,但并未再抓人,只是威逼他们不得再聚众议论。人心惶惶,更无人敢出声了。”

      “当时离凌闻言,眸光骤然一凝,放在膝上的手无声收紧。老奴也只能沉沉叹息:‘若连谷公子也……公堂之上,章公子便孤立无援了。’”

      “离凌沉默片刻,却道:‘谷兄……或许另有苦衷。但无论如何,公审已成定局,我们只能尽力一搏。’”

      “而在那日深夜,离凌再次梳理线索时,却是豁然开朗……”

      书房内,烛台红泪堆积。

      离凌捏着记录蓟氏言论纸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

      “……我明白了。” 他声音沙哑,对着李伯缓缓道,“原来从那时起,他们就在铺路了。蓟氏那些‘关心’的话……‘重情义’、‘家中有母’、‘易惹祸端’……每一句,都是在为‘谷公子可能屈服’这个结果,提前找好说辞,铺好台阶。”

      他抬眼看向李伯,烛火在他虚弱的眸光中跳动:“他们不只想要谷兄开口,更要他……身败名裂。蓟氏那些话,句句都是在为‘谷兄背信弃义’这个结果,铺垫人心。等到公审那日,谷兄一旦指证,所有人便会想起蓟氏之言,恍然道‘果然如此’。届时,谷兄是背信小人,章兄是勾结外敌……所有仍在追问的人,便都成了不识大体、自取其辱的愚顽之辈。”

      他气息微颤,似有寒意侵骨:“蓟氏不光是棋子。他是那个……提前埋好伏笔的人。”

      “所以,” 离凌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坚决,“公审之上,绝不能让他的话……成为定论。”

      李伯沉沉颔首,可未及他们思虑出万全之策,外间的风便已裹着告示,吹遍了边城。

      “很快,风声坐实。” 李伯眸光一沉,嗓音干涩异常,“太守府贴出告示,为‘彰国法、安民心’,定于三日后午后,在府衙公开审理章子文一案。”

      “看到告示,离凌便知,战场已定。他越发沉静,将连日整理的线索、对士林诗文的析读、蓟氏的可疑、西殷的异动,反复梳理,默默准备。”

      “那时离凌常翻看抄录的士子诗文和言论收集,而那其中,就有章、谷二人隐晦批评边政松懈、纵容西殷的句子。”

      “他曾久久凝视那些抄录的诗文,对老奴低语道:‘李伯,您看,章兄与谷兄的诗文议论,早在‘黑曜论’盛行前,其矛头所指,便已是西殷。他们对三国事后动态、我赫鸾边关松懈、西殷国商队异动的洞察,与我们不谋而合。他们……或许一直在暗中追查同样的方向。’”

      “‘谷兄后来转而传播黑曜之说……现在想来,不只是阿童当初听来的那般为破局而试,也是因西殷线索被掐断,愤懑之下,以此邪说为幌,想引起更大关注。又或是……在那等情势下,不得不以此为盾,行声东击西之实?’他抬起眼,眸中有痛色,更有一种遇到同道般的深切共鸣,‘无论如何,他们的本心,绝非散布谣言,而是在以自己的方式,追寻西殷这条线。这与我们,并无二致。’”

      “老奴那时便知,他已将那二人的安危,也一并系于自己肩上了。”

      “此外,离凌还唤来阿成、阿年等常在市面走动的伙计,低声嘱咐散布药堂与都城李府关联等传言,还说都城似有司衙在关注边镇谣言,暗中查访,道是‘虚则实之,或可在关键时,让人多一分联想,少一分怀疑。’”

      “那之后,老奴常见他独坐书房至深夜。烛火下,他蹙眉凝思,指尖轻拂案上文书,一双眸子沉静锐利,不见半分稚气。那为之废寝忘食、全身心投入的模样,全然不似一个温润少年,倒像一位出征前,于月下反复擦拭剑锋的孤峭剑客……静默如月,却已剑气暗生。”

      “而公告贴出后,离凌还做了一件让老奴心头发酸的事。”

      “自阿童被抓后,徐强便异常沉默,只紧紧跟在离凌身后,眼中全是惶恐与依赖。离凌知再瞒他不住,便寻了个安静的夜晚,将老奴、荆风兄弟和徐强都唤到内室……”

      内室,烛火摇曳。离凌面色苍白,难掩疲惫,眼下青影愈深。他看着徐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室内空气都为之一凝:“阿强,阿童哥哥被抓,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有人不想让我们再问落霞村的事,设了局,用最坏的罪名来堵大家的嘴。”

      徐强抓着他衣袖的手猛地一颤,他便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再开口时,声音里揉进了一种徐强或许不懂,却让一旁李伯心头骤紧的清醒:

      “哥哥以前觉得,只要手里的道理够真,证据够硬,总能把话递到该听的人耳朵里……现在才明白,如果那些人,从一开始就高高在上,故意闭上耳朵,蒙上眼睛,那你捧着再真的道理,诉尽再多的冤屈,面对的也不过是一道永远对你关闭的铁门。”

      李伯看着少年平静的侧脸,听着那话语一字一句清晰落下,只觉得心口像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了一下,闷闷地发疼。

      离凌抬起眼,看向徐强蓄满泪水的眼睛,眼底那片冰湖般的清醒瞬间敛起,化为了温柔的坚定:“但阿童哥哥、章公子、谷公子,他们没有放弃,还在试着让更多人听见。所以,我们也不能退。哥哥答应你,一定会把阿童带回来。”

      徐强眼泪滚落,用力点头,哽咽着问:“公子……我能做什么?”

      离凌用丝帕轻轻揩去他的泪,温声道:“你好好待在药堂,听秋娘和丹婶的话,把身子养得壮壮的,就是帮了哥哥最大的忙。等阿童回来,看见你健健康康的,他才最高兴。”

      徐强泪水更凶,却拼命咬牙忍住,只死死攥紧那丝帕,郑重点头。

      安抚好徐强,离凌才重新抬眼,望向李伯与荆风兄弟:“此番我要站出来,不止为阿童,也为我们所求的公道,争一个当众说话的机会。此路一开,便再难回头,恐会牵连药堂上下。李伯,荆大哥,阿云,你们若有顾虑,或另有打算,离凌绝不强留,定会妥善安排。”

      李伯当即躬身,声音沙哑却无半分犹豫:“公子何处,老奴何处。”

      荆风与荆云同时单膝点地,抱拳:“誓死追随公子。”

      “那之后离凌又将所有伙计唤到跟前……”

      烛火下,离凌面色平静得让人心疼,声音却沉着得让人心安:“落霞村冤情未雪,阿童又因追查此事陷于牢狱。三日后公审,我意已决,必要为阿童,也为真相一争。此路艰险,祸福难料。诸位与我沈离凌,有主仆之谊,更有共事之情。我不愿累及无辜。今日,愿去者,可自决离去,柜上会奉上双份酬金,以谢往日辛劳。愿留者……”

      他深吸口气,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温和而坚定:“李凌在此拜谢,此后风雨同舟,祸福与共。”

      堂内寂静,众人彼此望着。阿成第一个红了眼眶,哑声道:“小公子,我们跟您和阿童,早就是一家人了。我阿成,不走。”

      最终,有人不敢涉险,羞愧离去;有人顾念家人,无奈辞别。但以阿成为首,丹婶、秋娘、阿年等人都留了下来。

      离凌望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眼圈微红,深深一揖:“李凌……拜谢诸位。” 那一刻,少年单薄的肩背,仿佛因这些无声的托付,而变得沉重,却也更加坚韧。

      “陛下,” 李伯的讲述至此暂歇,待他缓缓透出口气,声音里已满是沧桑与沉重,“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公子他,已别无选择,只能迎战。”

      语落,烛火微微一跳。

      殿内陷入一片绝对的寂静。赫炎倚在案前,保持着倾听的姿态,许久未动。他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双深眸,在摇曳的光影下,定定望着虚空某处,仿佛正在目送那个十四岁的少年,一步步走向他命运中第一个公开的、凶险的战场。

      先前那些汹涌的心疼与怒意,在此刻都似沉淀下去,只余一种更沉、更紧的东西,攥住了殿内的每一寸空气。

      良久,他喉结极轻微地滑动了一下,将那声未出口的叹息无声咽尽。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目光如锥,锁住李伯:

      “那之后?”

      短短三字,沙哑,急促。

      殿内仿佛连烛火都凝了一瞬。

      李伯在那目光下深深一揖,声音苍老而沉缓,为这段惊心的过往画下句点,亦为下一场更激烈的交锋拉开帷幕:

      “回陛下,之后……便是公审当日。”

      “离凌他,站上了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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