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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9、暗矢破棋枰 ...


  •   赫炎叩在案上的指节骤然收紧。

      李伯看着帝王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声音沉缓了下去:“徐强那孩子,自己跑出去了。”

      殿内气氛顿时一凝,随着李伯讲述的声音幽幽荡开:“那日午后,前堂生意极好,离凌照顾徐强睡着后,便去前堂帮忙,一忙便是一个多时辰……”

      百草堂内。

      离凌在柜台前核对一批新到的黄连,阿童突然风风火火从后院冲进来,一把抓住离凌的袖子,声音发颤道:“小公子!不好了!阿强、阿强他跑出去了!”

      离凌手中账本“啪”地一声落在柜上:“怎么回事?!”

      “我、我送老主顾从后院走,多嘴聊了几句外头的谣言……阿强不知什么时候醒的,刚好在院子里,就、就听见了!他问我什么是天谴论,什么是黑曜阴谋……我、我没敢说,他就疯了……疯了一样冲、冲出去了!” 阿童急得语无伦次。

      离凌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顾不上交代,转身便向后院疾走。李伯见状从侧房闪出,交代阿童去通知荆风二人,自己则紧随其后,并顺手从廊下暗格里扯出一个不起眼的布包。

      两人追出巷口,街上人流熙攘,早已不见徐强身影。离凌心急如焚,正要往最喧闹的市集方向去,李伯一把拉住他,快速打开布包,将一顶旧斗笠扣在离凌头上,又抖开一件深灰带兜帽的披风裹住他单薄的肩膀。

      “公子,留神眼线。” 李伯低声吩咐,自己也迅速套上一件褐色外衫,压低斗笠。

      二人顺着街道向前,终于在一条货郎聚集的街口望到了徐强。少年双眼赤红,像一头迷失的小兽,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突然似听到什么,猛地抓住一个正与同伴闲谈的商贩衣袖:“你们看到了吗?!你们亲眼看到了吗?!就这么说!他们不是不敬山神……他们只是普通人!为什么你们要这么说他们!”

      那商贩被他吓住,用力甩开手,嫌恶中带着几分畏惧:“哪来的疯孩子!乱嚷什么?官府都出了告示定调了!就是天谴……”

      “不是天谴!” 徐强嘶声哭喊出来,泪水混着汗水自脸颊滚落,“是军队!我亲眼看到的!我娘、我爹……他们都被……”他喉头哽咽,说不下去,转而胡乱抓住旁边另一个看热闹的行人,“你们知道什么?!什么黑曜……你们谁看见了?!你说,是谁干的?他们为什么要杀光所有人?!”

      人群开始聚集,指指点点。离凌拨开人群冲过去,一把抓住徐强颤抖的手臂,低声道:“阿强!看着我!跟我回去……我们回去再说!”

      徐强猛地转过头来,涣散的目光剧烈一震,死死锁在离凌脸上:“公子……为什么他们说是天谴……还说什么黑曜干的……你之前不是说,官府正在调查,很快就能出结果了吗?他们是不是不查了?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真相了?!”

      离凌浑身一颤,眼眶骤红。他强行闭了闭眼,深吸口气,望进那双被绝望浸透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如誓:“他们在查。我也在查。我答应你,一定会查到底。现在,先跟我回去,好不好?”

      李伯此时也已上前。他先用身子挡住离凌的身影,再用带来的另一件外袍将徐强头脸罩住,半扶半抱间,对周围投来疑惑目光的路人歉声道:“对不住,惊扰各位了。家里孩子有病,突然受了刺激,我们这就带回去……”

      众人并没散去,只是压低嗓音,纷纷议论:“啧啧,看着挺清秀,原来是个疯的……”“怕是沾了落霞村的晦气……”“唉,谣言害人啊,看把这孩子吓得!”“嘘!少沾这些事,没看连读书人都进去了?”

      闻言,离凌气息更颤,却只将下唇咬得死白,与李伯一同架住虚脱的徐强,向外走去。他低头侧身,用自己清瘦的肩膀和垂落的斗笠边缘,为徐强隔开所有窥探的视线。路人像躲避瘟疫般迅速闪开,三人很快便没入市集。

      街市依旧喧闹,人群往来笑语,他们三人身影孤绝,宛若又走回了那夜那条冰冷彻骨的村中小道上。

      李伯并没带他们回百草堂,而是顺着街道,拐进最近一家门面颇大的客栈。

      听到此处,赫炎微微松了口气,继而面色铁青,从牙缝中挤出低沉的一句:“他们竟将一个孩子,逼至如此境地!离凌当时……心里该有多难受……”

      李伯沉沉颔首,深长叹息:“陛下,更让离凌心碎的,不是市井的谣言,而是那孩子冷静些许后,说出的……另一个秘密。”

      客栈客房内,徐强蜷在榻上,手指攥住胸口挂着的香囊,身子仍在微微发抖。他眼泪似已流干,只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

      离凌拧了条热布巾,动作轻缓地擦去徐强脸上的泪痕与污渍,眼底那因惊急而泛起的血色,在专注的动作间,渐渐沉淀为深沉的痛色。

      李伯守在门边,既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也时时关注着屋内情状。

      良久,徐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凝滞而沙哑:“公子……那个‘天谴’的说法,其实我们村……早就听过了。”

      离凌擦拭的动作骤然一顿。

      徐强目光空洞,声音飘忽:“出事前……大概……大概半年多?就有外乡人悄悄说,在山口撞见过游方的怪人,唱什么‘天火降罚’、‘山神怒’‘百鬼行’……后来,路过歇脚的人,也断断续续带进类似的话。村里人都怕,阿公……就是我们的村长……说我们心诚,不会有事,但让我们尽量别留生客,怕连累人家……可有些常来的货郎叔叔、猎户伯伯、他们说不怕,信我们是好人不会有事,该留下的还是会留下……有的借宿,有的养伤,还有的特意来参加我们的祭神日……阿公就带着大家,每晚都去山神石那儿,为他们、也为所有进过村的人祈福……阿公常说只要我们顶天立地,问心无愧,就不会有事……可…为什么我们那么诚心,为什么……”

      少年转过头,呆呆看向离凌,眼底含满泪水,透出痛苦与迷茫的剧烈撕扯:“公子……你说,是不是因为我们不够好……老天才降下的惩罚?”

      “不是的!” 离凌嗓音发颤,几乎哽住。他用力握住徐强的手臂,盯紧他的眼睛,字字坚决:“阿强,记住你亲眼看到的!那是军队,是人为。那‘天谴’之说早就流传,恰恰说明——”

      话音至此,他倏地一顿,转头看向李伯。两人目光相触,眼底俱是彻骨的寒意与了然的震惊。

      空气凝滞半晌,离凌极力闭了闭眼,缓缓转过头去,看着徐强,字字用力:“说明坏人早有预谋。这……正是找出他们的关键。所以……”

      他嘴角努力牵起一个极淡却柔和的弧度,嗓音放得极沉极缓,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去承诺:“阿强,你做得很好。剩下的,我们一起查。记住,我们一定会查到底。”

      离凌的话音虽轻,却如定海之针,让徐强狂乱的眼神竟定住少许。李伯适时递上温水与一枚安神丸,看着他服下。未几,徐强呼吸渐沉,终于陷入昏睡。离凌为他掖好被角,起身净手,用丝帕拭了拭额角的细汗,这才疲惫地坐回椅中。李伯仔细确认门外动静后,方至案前,与他相对而坐。

      离凌眸光凝住窗外晚霞透入的金芒,凝滞开口:“李伯,若‘天谴论’是预谋……那便坐实了……这不是一时冲突或边军劫掠,而是一场……需提前数月布局的、彻头彻尾的阴谋。”

      “公子明察。老奴也是此想。” 李伯颔首,“如此,也就不难解释为何事发后,‘天谴论’会那般迅速甚嚣尘上。他们这是早在事前,就预埋好了要用的薪柴。只等惨案火星一溅,便能立刻燃出一片遮天蔽日的大火,将真相烧得一干二净。”

      话声落地,室内落针可闻。

      离凌垂下眼睑,气息微颤:“怪不得……在那些最早的谣言里,会夹杂着‘早就听说会遭天谴’的说法。我那时只当是他人故意附会,如今看来……竟皆是伏笔。还有……当初阿童想不明白的那个货郎,他为村人不平,却又编出‘胡商引来瘟疫’的怪谈……现在想来,他正是早早受了‘天谴’之说的浸染,却又于心不忍,才自行扭曲出了一个让自己觉得合理的解释。”

      他无声透出口长气,蹙眉沉思,“寻常匪类或贪将,只知杀人灭口、伪造现场,可他们……却是用天道鬼神之威作为幌子,编织了一个能让真相自我封闭的罗网……”

      他抬起眼,眼底疲惫渐渐被一种锐利的光芒所取代:“而能布下如此绵长阴毒之局,所需的人力、物力与耐心,绝非边将或匪类可及。李伯,这次的幕后黑手,恐怕真是一国之力……”

      李伯提起茶壶,为两人续上热茶,方沉声道:“公子所言一针见血。老奴在想,那些提前数月出现在山谷的方士,恐怕也不只是散播谣言。他们更可能是对方派出的双重细作:一面埋下‘天谴’的种子,一面……将落霞村的山形地貌、人口多寡、出入路径,摸得一清二楚。这才有了后来那场精准而高效的屠杀。”

      离凌面色愈加苍白,目光投向沉睡中仍不时惊颤的徐强,声音轻得几不可闻:“竟是从那么早便开始……那些日子,村里人该是何等惶恐。”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嗓音嘶哑道:“可即便那样,他们待我们这些不速之客,仍是一片赤诚。如今想来,婆婆催我们趁夜离谷,哪里是怕山路难行……还有那对爱拉着我们去溪边玩耍、给我们看新捡的漂亮石头的姐弟,送别时眼巴巴地望着我们,小手挥了又挥……”

      话至此处,戛然而止。

      李伯看着离凌神色,无声叹息,只将茶盏轻轻推近了些。

      离凌双手紧紧握住茶盏,仍将涂黑的指节捏得泛白。他眼圈隐隐发红,却终究没有让泪水落下,只垂眼喃喃道:“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话音未散,他倏地抬眼,面色惊疑不定,“利用预言、制造恐惧……李伯,这种手段……我们是不是在哪里听过?”

      李伯见他已想到关隘,静默了一息,方将自己所知沉缓道出,语气比往常更沉几分:“公子记得不错。黑曜国,确有此先例。其君王曾多次借‘神谕’、‘天兆’之名,威吓觊觎之国,令他国胆寒避让,行吞并征伐之实。其人……心性暴虐,谋定后动,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的话语在此处有了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凝涩,默然片刻,又恢复如常,“若说这世上有谁能干出屠村灭口、再以鬼神之论盖之的事,他确在嫌疑之列。”

      离凌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放在膝上的手指蜷起又松开。

      李伯见他眼底光芒剧烈闪动,知那关于黑曜“恶名”的线索,正与他此前构建的推论猛烈交锋,便适时沉声开口:“公子,老奴明白您的思虑。若据此推断,黑曜嫌疑确会大大增加。然邦国行事,首重地舆实利。此事若想厘清,须得暂搁恶名,先看清这诸国地舆形势。”

      “地舆形势?” 离凌眸光闪动。

      “正是。” 李伯以指蘸茶,在案上虚画,“您看,黑曜远在我国之东。它若想遣军屠村,无论是直接西入,还是绕道北下,皆需穿越我国境地,这千里奔袭,如何能保证隐秘?此其一。”

      他稍作停顿,让离凌消化此节,继续道:“其二,黑曜西界接壤多国,眼下对白芍国虎视眈眈,与赤夜国摩擦不断,又刚和我赫鸾停战不久,此时若在远离其本土的西境制造如此大案,一旦败露,便是众矢之的,得不偿失。故此举于黑曜,风险极高,收益模糊,非良策也。”

      他话锋一转,指尖西移,声音沉定:“而西殷则不同。其西境胡族混乱,不成威胁;南境紫尉国力虽微,却与赤夜交好,且依仗孟兰正统之余威。西殷国若想扩张,唯一的方向便是东进,侵吞花湛。而要侵吞花湛,最好的办法便是先让花湛与我赫鸾交恶,彼此消耗。屠村嫁祸,正可挑起两国猜忌。更何况,西殷国内或有内争,必会催得其行事更加狠辣无忌。再看其事后手段:嫁祸黑曜、替花湛隐身、扑灭‘王子说’……这一切与现场线索、物议操控环环相扣,非深谙地理、洞察人心者不能为。西殷,有动机,有地利,更有将此计付诸实施的能力。这与我们之前的所有推断,严丝合缝。”

      离凌怔怔听着,指尖在案面无意识地跟着虚画。窗外余晖映出他额角细密的汗珠,他却恍若不觉,直到眼底那层迷惘的薄雾渐渐散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面上疲惫未散,眸光却已重新凝聚,望向李伯:“李伯,我明白了。不能因恐惧一种‘恶名’,就偏离了证据所指的方向。西殷,仍是嫌疑最重的那一个。至于黑曜……” 他默了默,眼底再度浮现出严谨的本能,“或许正是西殷国利用它的‘凶名’,来迷惑视线。在铁证出现前,我们需牢记所有可能,但紧盯最可能的那个。”

      “那之后,夜幕降临,客栈内烛火点燃。离凌久久坐在案旁,望着沉睡的徐强,少年单薄的侧影在烛光中显得沉静而忧郁。老奴那时便想,他肩上的担子,实在太重了。”

      烛火轻动,映照出赫炎剧烈闪动的眸光。

      他指腹细细摩挲着玉佩,凝神低语,宛如叹息:“他啊……总是如此。对自己严苛至斯,对旁人却总顾全一份公道。”

      李伯深沉颔首,蓦地想起什么,解释道:“陛下,老奴方才忘了,彼时黑曜尚未吞并白芍,故未更名,仍名‘黎曜’。既是叙旧事,沿用今名,更易讲述,还望陛下恕罪。”

      “黎曜……黎氏……” 赫炎眸色倏然转深,目光沉沉落在李伯低垂的面上,其中蕴藏的探究分量却远重于言语。

      殿内空气莫名凝滞一瞬。李伯躬身的姿态未有丝毫改变,苍老的面容静如古井。

      “心性暴虐……看来当年的黎王,和如今的黑王,还真是……一脉相承。” 赫炎低喃,声线里听不出情绪,却让周遭空气更冷了几分。

      片刻,他收回目光,眼底暗流归于平静:“无妨。李伯请继续。”

      李伯神情恭敬,朝着赫炎的方向微微欠身,随即又回到叙述之中,“那日在客栈,老奴故意透露‘侄子生病需静养’,特意要了后院僻静的房间。入夜后,荆风兄弟在外围探查,确认暂无眼线,便发出信号。老奴与离凌带着昏睡的徐强,从后窗悄然离开,与荆风兄弟会合,迅速回了药堂。为免客栈生疑,老奴又独自返回客房,布置一番,和衣假寐至天明。”

      “次日清晨,老奴假装孩子们已跟着晨起的商队先行出了客栈,自己整理包裹最后去结算的房钱。没想到离开客栈后,刚拐进一条小巷,便觉有人尾随。老奴故意绕了几圈,发觉那人步法轻盈、如影随形,显然是个行家。老奴心下凛然,暗扣袖中短刃,却也不由思忖,对方若欲加害,早该在僻静处动手,何故迟迟不发?未等老奴定下对策,一个戴斗笠的黑影从前方巷口迎面而来。老奴身形微顿,欲备随时反制,擦肩瞬间,袖中却多了一卷纸笺。而待老奴回身,两人皆已消失无踪。”

      李伯声音沉了下去:“陛下,老奴当时便知,我们面对的绝非寻常细作。对方能洞察我们与落霞村有所关联,并精准把握老奴独自行动的时机,且在我已有防备之下,仍能精准递信、全身而退。这份能耐,令人脊背生寒。”

      “回到药堂,离凌和荆风正等在书房。老奴便将此事告知二人。离凌听完脸色霎时白了,确定我并未受伤,方稳住心神……”

      书房内,晨光熹微。

      离凌望着李伯,面上忧色未褪:“李伯,我们昨日是否已暴露?药堂……是否还安全?”

      李伯沉稳言道:“老奴回来时绕了数圈,刻意经过我让荆风二人布下的暗哨点位,均无异状。对方若真欲寻根究底,当会派人远远吊着,而非仅派一人冒险近身递物便走。故老奴推断,其意或在‘通消息’或‘做试探’,而非即刻发难。”

      离凌稍松口气,随即蹙眉:“那他们的目标……不是徐强?还是发觉他不在,临时改了谋划……”

      李伯微微摇头:“若是只为徐强,昨日街市便可动手,何须多此一举?老奴也想不透,但对方既将此物塞给我,或许答案就在其中。”他取出那卷纸笺,“公子不妨先看下。”

      离凌神色凝重,起身接过,就着窗外晨光展开。

      纸上字迹歪斜稚拙,似刻意伪装,内容则令人倏然心惊:“落霞血案,西殷内争,私军为祸。其纹隐秘,赤月衔环。欲查真相,需聚流成浪,直达天听。”

      离凌指尖猛地一颤,纸笺险些脱手。

      “西殷……内争?私军?” 他喃喃重复,抬眼看向李伯,“赤月衔环……会是什么?军队标识?还是……”

      他目光一动,声音轻了下去:“李伯,阿强回来后醒过一次,当时情绪激动,断续说过……他在火光里,模模糊糊看见那些杀人者胸前甲胄上,有特殊的反光,颜色似青黑,又似暗红,形状……记不清了,只觉有些扎眼。”

      “公子是说,那反光可能与这‘赤月衔环’有关?”

      离凌点头,又摇头:“阿强回忆的只是碎片,无法确定。但若纸条为真,倒是恰好对上了。”

      李伯缓缓沉吟:“老奴未曾听闻西殷有此制式军纹。若是私军标识,倒有可能。”

      闻言,离凌手指下意识攥紧袖口,声音努力平稳:“可若纸条为真,此等内情……对方如何得知?又为何要告知我们?”

      李伯回忆着道:“观其行事,绝非寻常细作。能知此等秘辛,其背后必有邦国层面的耳目……”

      离凌眸光一凛:“难道真如我们之前所疑,西殷内部有派系争斗?这递信者,便是其中一方?”

      李伯颔首:“极有可能。对方若非是西殷官方或王室,那便或是内斗中失势的一方,或是敌对派当权的一方,亦或是……想渔翁得利的第三方。但无论如何,他们能精准找上老奴,说明已通过昨日骚乱,确认了我们与落霞村的关联。此举,或许不止是传递信息,更是一种试探,是……向所有可能关注此事的暗处力量,广撒网之。”

      离凌恍然,低眉细忖:“若纸条为真,那递信者揭露‘内争私军’,目的何在?帮我们查案?”

      李伯摇头:“若真为了帮我们,大可现身共谋。如此鬼祟,定有隐衷。或许他们在西殷国内势力单薄,怕暴露后被对手扼杀;或许……本就不是为了帮我们。”

      离凌蹙眉:“不是为了帮我们?那为何递送真相?难道……” 他倏地抬眉,眼底闪过一丝期冀的光亮,“是看不惯上层恶行,欲借我赫鸾之力行正义之事?”

      李伯叹息:“公子,国与国之间,鲜有单纯的正义。老奴看来,这更像是借刀杀人。他们要借的,就是我们这把可能‘直达天听’的刀,去斩其国内政敌的势力。甚至,是想让此事在我赫鸾朝堂掀起巨浪,引发我国对西殷的警惕或报复,从而为他们内部斗争创造外力。”

      离凌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我们可能成了别人内斗的棋子?”

      李伯沉重道:“不止。还有一种可能——若纸条为假呢?”

      离凌瞳孔微缩,缓缓忖度,试探着道:“若是假的……那便是更高明的诱饵。目的或是误导我们深入一个编造的‘西殷内争’迷局,浪费精力;或是……等我们有所行动时,反手将我们打成‘勾结西殷、扰乱边防’的乱党,借此瓦解更多追求真相的力量?”

      李伯颔首:“正是。公子莫要忘了,章士子之祸,便是身边人所害。此计比起熟人构陷,藏得更深,分明是要……请君入瓮。”

      离凌单薄的肩背骤然绷紧,指尖轻轻颤栗。他沉默片刻,声音微哑:“所以,无论真假,我们都已成了他人棋盘上的子……”

      李伯看着他,沉着出声:“公子,既入棋局,若能看清规则,也未必不能,于方寸间谋一出路。棋子虽微,落子却可争先。”

      离凌轻轻颔首,眉心紧蹙,似乎仍在梳理万千线索。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透出一种破开迷雾的清醒:“李伯,我忽然想通了。我们纠结于这纸条是真是假,却忘了最关键的一点……它之所以能被送来,本身就已说明了问题。”

      他抬眼,眸光明澈:“您看,无论送信的是谁,他都必须先看穿我们与落霞村的关联,再选择冒险接触。这背后需要耳目、需要判断,更需要……一个与‘极力摆脱西殷嫌疑’不同的动机。”

      他视线轻垂,指尖点在那句“西殷内争”上:“这四字,或许才是所有问题的源头。它未必能印证这张纸上的内容为真,但却可以指明西殷国内,对于落霞村这件事,看法与利益绝非一致。有人要全力掩盖,就有人想暗中掀开;有人想嫁祸他国,就有人想祸水东引。‘王子说’的起落是证明,这张来路不明的纸条……同样是证明。”

      他拿起纸条,又轻轻放下,像是拈起又投落一枚沉重的棋子:“所以,我们不必全信这上面的具体字句,却必须重视它揭示的‘裂痕’。对我们而言,这是险路,也是微光——险在送信者居心难测,光在敌人并非铁板一块。”

      李伯出言赞同,沉吟片刻,又道:“公子,眼下我们无力跨境深查西殷内政。但这‘赤月衔环’……”

      “确是我们唯一能着手的方向。” 离凌轻声接口,神态已是一片沉定,手指却不自觉地揉了揉眉心。闭目半晌,方抬起眼,看向荆风,语气郑重:“荆大哥,眼下情势不明,敌暗我明。徐强和药堂的安全是第一位。之后几日,烦请你与荆云轮流守在院中,若无十足把握,绝不可轻易外出调查。”

      荆风沉稳颔首:“公子放心,我与阿云明白轻重。”

      离凌神色愈缓,温声补充:“至于调查……可先从药堂常来往的可靠匠人、皮夹商处,旁敲侧击打听‘赤月’类纹样,务必自然,不露痕迹。西殷商队那边,只可静观,看他们是否有不同势力彼此牵绊,是否有可疑人员向外打探……若察觉任何异常,立即撤回。”

      “是。”荆风领命。

      李伯补充道:“外面的事,老奴会借着采买、看诊多加留意。阿童他们近日也少往外跑,免得被人盯上。”

      离凌微微颔首,目光落回那张纸条上,指尖轻轻拂过最后那句,低声叹息:“至于这‘聚流成浪,直达天听’……对方将此言写于纸上,或许正是想诱使我们躁进。国政如水,深不可测。我们手中之‘流’尚浅,贸然推浪,只怕反被淹没……”

      李伯与荆风对视一眼,皆默默颔首。

      “此物暂存。” 离凌将纸条小心收入书案暗格,语气慎重得像是在告诫自己:“待我们查实更多,手中之‘流’汇聚成川,再论‘天听’不迟。”

      商议既毕,天光已大亮。晨辉透窗,落于他清瘦却挺直的脊背,宛若无声的镀誓。那一刻,十四岁的少年眼中,再无半分彷徨,只余沉静如渊的决意。

      “陛下,经客栈那一遭,离凌深知再也无法用含糊的承诺安抚徐强,便寻了个安静的午后,选择对那孩子部分坦诚。他并未直接指摘官府失信,只说‘案子牵扯太大,官府的调查恐受诸多牵绊,难有进展’;紧接着又郑重直言,‘但我们没有放弃,且已有新的线索,正是指向赫鸾境外。’最后,他拿出那本《落霞村族谱》,轻声告诉徐强:‘阿强,官府那边……已经有人将乡亲们妥善安葬了。地方还封着,我们暂不能去,但他们的名字都在这里,一个都不会少。’徐强看着族谱上熟悉的字迹,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但这一次,他没有崩溃,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之后,公子便一边经营药堂,维系着已有的信息脉络,一边等待陈司马府的回音,同时指引荆风二人探寻‘赤月衔环’的线索。日子表面平静,但我们都清楚,有些东西已深刻改变。公子眼里的沉静下,藏了更多淬炼过的锐利;而徐强那孩子,则像一夜之间被催熟的竹子,将痛与恨沉默地压进了骨子里。”

      殿内,李伯的讲述暂告一段落。烛火将他微微佝偻的身影拉长,如同时光拖拽开一抹浓厚的尾音。

      赫炎久久无言。他的目光再次落向屏风后,仿佛穿越岁月,看到了那个在浊世中于绝望里执灯画策、于谎言中寻觅真实、于黑暗中守护星火的清瘦少年。

      他的离凌,从来就不是温室之花。他是淬火之刃,是暗夜之灯。

      而如今,这盏灯,这柄刃,正安睡于他的身侧。此念一生,赫炎心中那片翻涌着怒意与疼惜的深海,方得片刻宁定。

      “离凌那时身子将好,汤药未断,却执意练剑。在相府时沈大人不允,他只能跟着我偷偷学。到了边镇,琐事缠身,难得空闲。可那阵子,他练得格外勤,午后睡前,总要到院中练上一会儿。老奴晓得,他是把心里那些惊涛骇浪,都压进了一招一式里。荆风荆云出身训导严苛的荆氏,剑势不传外人。离凌从不相强,素来自己默默练。老奴教的只是粗浅招式,也不常在旁指导,他俩便常在边上看着,偶尔‘不经意间’扬声提点句发力关窍。离凌每次听得极认真,眼睛都是亮的。那两个孩子见他如此,暗中探查也更拼命,时常轮换着彻夜不归。离凌看在眼里,练剑就更勤了……兴许是想着,自己若能多一分自保之力,他们便能少担一分风险。”

      “那些日子,外头物议纷纷,‘黑曜论’虽仍喧嚣,但也有不少士子百姓开始觉察其中蹊跷,对谣言多了分谨慎,反倒让‘落霞三问’这类质疑传得更深。老奴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又见众人连日心神紧绷,便寻了个生意清淡的午后,给大家放了假,张罗着在院里办个纳凉宴,也好松快松快。那场景,如今想起还历历在目——”

      午后,阳光正好,后院子里一片热闹。丹婶在厨下忙得团团转,指挥声亮如洪钟;阿童本想帮忙,却净添乱,被丹婶笑着赶回院中;阿成踩着凳子往檐下挂风铃和艾草束;阿年跑去地窖挑选酒水。

      离凌也未曾闲着,换了身简便的素衣,在井边仔细地将湃凉的瓜果与酸梅汤盏一一摆好。他神情专注沉静,与周遭的喧闹对比鲜明,宛若独自处在另一重安静的时空里。

      徐强起初只肯坐在廊下阴影里看,后来被秋娘轻声哄着,也慢慢挪到离井不远的地方,默默帮着递些东西。离凌每每接过,总会对他温和笑笑。

      离凌忙得差不多了,见徐强跟着秋娘回房试新衣,便独自取了剑,走到院中空地上。荆云刚帮丹婶送入一批食材,正擦拭着洗净的双手,见离凌取剑,便去房内取了布巾和水盆,默默退至一旁,目光却时刻留意着院内外的动静。

      阿童正帮忙挂风铃,一眼瞧见正在练剑的离凌,竟看得呆了,手里的铃铛险些掉在地上,被阿成笑了半天。

      那时日光正好,少年一袭素白衣衫,行止翩然,剑随身走,似流风回雪,清逸非凡。可一套剑法将尽时,他气息忽地一乱,回腕时力道倾泄,身形跟着一晃。他急急以剑拄地,单膝跪稳,喘息不定间,额头已是一片细汗。

      荆云立刻迈步近前,递上布巾。离凌接过,低声道了谢。

      阿童回过神来,忍不住拍手:“小公子舞得真好看!跟画儿里的仙人似的!”离凌闻言,面上掠过一丝赧然,只对阿童微微点头,便转向荆云,细细问起方才招式的不妥。

      阿童却凑到李伯身边,托着腮,压低了声,又是得意又是忧心道:“李伯,小公子这么好看,我们可得保护好他!我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为啥不让外头伙计见他真容了……上次他跑出去,我想想还后怕!”

      阿成在旁晾挂起花灯,不由接了句:“还不是你嘴上没把门,惹得阿强跑了出去?”阿童脑袋立刻耷拉下去:“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嘛……”

      离凌正好走来取杯饮水,瞧见了,便温声宽慰:“阿童,不必过于自责。我虽少在街市行走,但也懂些防身之术,真出去了也不会有事。”

      阿童听了,整个人急得似要跳起来:“小公子,不是这么回事!那些高门大户里的手段……”他咬了咬牙,忽地压低声音,“他们要是见着你,还不知会用什么龌龊法子要把你弄走呢!”

      离凌眸光清澈,带着些许不解,好奇道:“弄走?为何要弄走我?”

      话语未落,他似被什么倏地刺中,单薄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方才还漾着疑惑的清亮眸光,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温度,倏然沉淀为一片静默的深潭。长睫垂落间,他将指尖无声蜷起,抵入掌心。

      “阿童,我明白的。”良久,他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疏离,每个字都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有些门第……确有强纳没落子弟,充作仆役、书伴之流,以饰门庭的习气。”

      他停顿了一息,唇角极淡地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在心底某个地方,轻轻划下了一道界限。

      “不过,若真如此,或许……反而是个机会。” 他抬眸看向阿童,目光已恢复清亮,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天真的坚定,“只要能进到某位相关官员的府邸,无论以何种名目,哪怕仅为最末等的仆役……我便有可能,寻隙当面陈述落霞村的案情。这比困守于此,想来……总算是近一步的。”

      阿童顿时双眼圆睁:“小公子,你、你这么好看……抓你进去怎么可能只……”

      他看着离凌那双纯真澄净的眸子,到了嘴边的话猛地噎住,一张脸憋得通红,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懊恼的叹息,扭头拽住李伯的袖子:“李伯,您说说……这一路你们到底怎么过来的?”

      李伯慢悠悠地理着艾叶,恍若未闻:“人老了,耳背,听不清哟。”

      “李伯!您才四十多!正当年呢!” 阿童哭笑不得,只能眼巴巴地望向树上的荆风。荆风正端坐望风,对上他目光,当即面色肃然,斩钉截铁:“胆敢伤公子者——”

      “死”字刚要出口,瞥见离凌也循声望来,立刻生硬地拐了个弯,“……打跑。”

      阿童看着他那正直死板的派头,有气无力道:“话是这么说,但……你似乎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这时荆云走了过来。阿童与他目光一对,立时冲上前去拉住他:“阿云!你懂我的意思,对不对?”

      荆云重重点头,稚嫩面庞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沉毅警醒。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院墙四周,指尖无意识扣住腰间暗囊,声音压得极低,却是寒意凛然:“阿童哥所虑甚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凡近公子身周三尺之可疑者,云必先察。若有宵小胆敢近身,必令其……” 听到兄长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咳,他话音顿住,抿了抿唇,“……必及时禀报。”

      阿童却听得大为感动,一把紧紧握住荆云的手:“好兄弟!知我者,阿云也!以后在这百草堂,你们就是我亲兄弟!”

      阿年正抱着一坛新开封梅子酒走来,恰好听见这最后一句,噗嗤笑出声:“哎呦,咱们童老大这又拜上把子啦?” 他挤眉弄眼,故意凑近,“让我想想,上次拜的是谁来着?哦——对喽!是咱们药堂那棵镇店之宝,野山参爷爷!”

      “谁、谁拜了!” 阿童面色腾地涨红,忙不迭松开荆云的手。

      “没有吗?” 阿年把酒坛往石桌上一放,学着阿童当初神神叨叨的模样,摇头晃脑,“‘我们小公子第一次去挖药材,这参就迫不及待跳到我们公子手里,必是受了日月精华,深通灵性!待我诚心拜过,它准保半夜托梦,指点我去挖第二棵!’——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话落,众人不禁都看了过来。荆云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绷紧,一副与阿童同仇敌忾的模样。阿成一边摆放椅子,一边忍不住接茬:“没错!他还偷拿了丹婶准备炖汤的大白萝卜,供在山参旁边,说什么‘给它配个对,省得它寂寞’,害得丹婶好一顿找!”

      阿年拍腿大笑:“哈哈!我看阿童是想发财想疯啦!”

      “你、你们胡说!” 阿童臊得耳根都红了,跳起来去捂阿年的嘴,“我那是……那是想着若能再得一棵,给小公子补身子用!谁像你,整天就琢磨着怎么让小公子给你涨工钱,好攒足了回去娶媳妇!”

      阿年立时闹了个大红脸:“我……我那是人之常情!”

      “那我、我就是……人皆有责!”阿童毫不服输。

      一时间,满院子里都是两人追打笑闹的声音。

      众人笑得愈发开怀。连树上静坐旁观的荆风,嘴角都松动了一下。

      离凌唇角也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尚未抵达眼底,便又倏然凝住。他的目光仿佛失去了焦点,虚虚地投向院墙外,落在那远山轮廓隐现的方向。眸中的微光一点点黯下去,最终沉入一片无人能触及的深寂。

      李伯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了然,却也不知如何开解。

      恰在此时,秋娘牵着换了一身新衣的阿强从廊下走来。徐强本是羞怯躲闪,却被阿童、阿成一顿夸赞后拉入布置的队伍中,这个让他递风铃,那个教他摆果碟,热情洋溢地将他围在中间。徐强满面通红,嘴角牵起又忐忑似地放下,径直望向离凌。

      离凌收回望远的目光,对上徐强不安的眼神,旋即给了他一个鼓励而温柔的微笑。徐强紧绷的肩膀,这才慢慢松了下来,脸上也终于有了些属于少年的鲜活神色。

      夕阳西斜,丹婶端出了新制的消暑甜品。分到离凌和阿强时,她特意拿出两个小盅:“公子,阿强,这两份是微温少糖的,不碍汤药。”又递给老奴一份明显果料更足的,“李伯,这份您的。”

      阿童立刻嚷嚷起来:“丹婶偏心!李伯的果子比我大好多!”

      李伯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悠然道:“尊老爱幼,天经地义。”

      阿童仰起脸来:“那我算‘幼’呀!”

      “尊老在前,爱幼在后。” 李伯品着甜品,眉眼舒展。

      阿童噎住,众人又是一阵笑。离凌见状,将自己盅里一枚蜜渍果子舀出,轻轻放进阿童碗中:“给你。”阿强见状,也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果子舀了过去。

      阿童看着碗里多出的两枚果子,再看看离凌平和的目光和阿强怯生生却期待的表情,眼圈一红,赶紧埋下头去,含糊道:“……在你们俩面前,我确算老的……那我、我就吃了!”

      “老奴记得,那时暮色正好拢住了整个小院。晚风拂过檐下新挂的风铃,叮咚轻响。院子里,艾草淡淡的苦香与瓜果的清甜交织在一起,醉人心脾。灯火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映着每一张暂时洗去忧烦的、生动的脸庞。那光景,乍一看去,当真有了几分人间烟火、岁月静好的模样。”

      “陛下,老奴如今讲起,那夜的欢声笑语、清风烛火,都还清晰得如同昨日一般。只是当时……席间越是欢腾,老奴瞧着公子那强打着精神、眼底郁色却始终挥之不去的侧影,心里头便越是沉得慌。那满院的快乐,就像……就像浮在深井水面上的一层月光,清辉粼粼,却暖不了井底那沁骨的寒。”

      殿内一片静默,唯余遥远的艾草香与灯火,在凝滞的空气里晕开一丝极淡的暖意。

      赫炎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一直紧握的拳慢慢松开,露出掌心那枚已被焐得温热的墨龙玉佩。他凝视片刻,又将其轻轻拢入掌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细致的龙纹。

      “至纯至性,易折易伤……” 他低喃了半句,倏然停住,喉结微动,再开口时,声音低沉得有些发涩:“李伯,你们将他护得很好。这样的暖色……他心里该多存一些才好。”

      话语轻落,赫炎目光掠向屏风,心识却已溯着时光,看见了那个独自坐在欢闹边缘的孤独侧影,更深深望进了其下那双清澈却决绝的眼底。

      “也正因见过这片刻暖色,听过他这番……傻气的话,” 他嗓音轻颤,唇角牵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本王才更明白,他后来每一步制定的谋略里,押上的从来不只是智谋,更是他这片从未受过玷污的赤子之心。而这,比任何谋略,都要重上千钧。”

      空气愈加沉寂,那话声余韵,却在殿中久久回荡。赫炎阖眼片刻,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帝王的锐利与沉静。

      他将视线转向李伯,沉声道:“李伯,您特意拣这段松快的往事讲给本王听,想必不只是为了让本王看看这抹暖色。是不是……那场纳凉宴后,真正的大乱子,便来了?”

      李伯深深一揖,脸上轻松的神色尽数敛去:“陛下明鉴。那场宴席,就像是暴风雨前的最后一点宁静……而就在宴后没几日,边镇的天……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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