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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8、思辨裂重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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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缓步走近,为离凌续上一杯热茶:“公子觉得,西殷还想做什么?”
离凌眉心紧蹙,目光凝在跳动的烛火上,语速渐渐加快,像在梳理脑中的线索:“我们抛出边军疑点,他们便借机将矛头引向黑曜,还拖冯仪将军下水。上面顺水推舟,借‘打击谣言’之名封诗会、抓人……可抓的那几个散谣的闲汉,不过挨了顿鞭刑、关上几日便被放了出来,明眼人都知是做做样子。真正被下狱问罪、前途受损的,却是追问真相的章氏士子。”
他沉默了片刻,轻声低喃,犹如自语:“上面这般只是顺水推舟,想要压制声浪,那西殷这般,真是只是为了趁火打劫?”
李伯开口:“公子,若我们站在西殷的立场上想。他们散布谣言,挑拨赫鸾与黑曜,若真能激起边衅,便是坐收渔利。若不能,至少也搅乱了赫鸾边镇,让朝廷分心。”
离凌轻轻颔首:“此乃常理。若止于此,西殷不过是隔岸观火、寻常搅局。”他眉心轻蹙,话锋一转,“可李伯,您不觉得,他们此次编造的‘黑曜论’,精细得……反常了么?”
他抬起眼,眸中疑惑更深:“若只为祸水东引,一个粗劣谣言足矣。何必编织如此一张细节密布、牵扯甚广的巨网?这不似寻常泼脏水那般粗疏随意,倒像是……”
他略一停顿,似乎寻找着更准确的措辞:“刻意炮制、供人围观品评的精巧戏文。”
“这出戏文编得如此细致,寻常百姓不知真假,自会相信,再加上有心人推波助澜,甚至冯氏的政敌趁机落井下石,这个说法就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牵扯越来越多的人。”
离凌垂下眼睑,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父亲在时,虽只允我看少数戏文,却也说过,好的戏文如兵法,内里自有乾坤,需得品之、鉴之,更要思之、辨之。如今这‘黑曜论’一旦成了人人传唱的‘戏文’,其最可怕之处,便在于它能‘自圆其说’。纵有破绽,信者自会为其补全。”
“譬如,对于冯珹将军,他纵非主使,也必有失察不报之责。这是公理。可谣言却将污水泼向整个冯氏,连远在北境、并无瓜葛的冯仪将军也被指为同谋。观当下言论,当有人说‘冯仪将军素来忠心,怎会放任敌兵潜入境内?’,便会另有人道‘正因其背负忠名,遇上此等大过,才更要竭力掩盖’。”
“而对那些熟知冯珹跋扈、边军素有积弊之人,谣言又换了一副面孔,直指冯珹本人,说他分明是勾结黑曜,故意纵敌屠村,以谋私利。如此,无论信其忠奸者,皆被网罗其中。疑点反成佐证,谬论自成天地,生生不息,愈补愈牢。”
离凌指尖在桌上一点:“而这恰恰说明,西殷的目的不止是祸水东引……而是在用夸张的谎言,迅速将黑曜定为凶手。”
“可戏文毕竟不是现实,编入的东西越多,需要弥补的漏洞就越多,破绽便越容易出现。”
离凌声音沉了沉,“譬如那‘黑曜石箭镞’之说……其说法也在流变:最初市井传的是‘箭镞黑光瓦亮,定是黑曜石磨的’;到了后来,便直接成了‘箭镞乃黑曜石所制’。”
“当初听说有人捡到箭镞,我还以为也许那夜另有人路过特意流出物证,可随后却迟迟打探不出究竟。若当那人是同我们一般为求自保,那可暂且不论。但若不是……这言论背后,便极像是有人先抛出一个看似可能的由头,待传开后,再悄然加固为离奇的说法,好让‘黑曜石’这三个字,彻底深入人心。”
他抬眼看向李伯,面上流露出一种求证似的神色:“李伯,您曾告诉过我,诸国军队制式箭矢,箭镞皆为精铁锻造,淬火打磨而成。黑曜石乃礼器饰物之材,性脆易裂,岂能用来制作破甲伤人的箭镞?这分明是有人借箭镞‘黑亮’之常色,强行攀扯黑曜国的名产,来愚弄不谙兵事的百姓。”
李伯颔首,以示赞同。
离凌收紧手指,继续分析:“更何况,纵使我们手里有箭镞,也知其色作青黑,但仅凭此点,仍旧难断其究竟出自何国之手。各国锻造技艺、矿料来源乃至淬火之法,皆有秘传。单凭‘黑亮’便咬死是黑曜石,实属无稽。但若上升至邦国层面,请匠人仔细验看,必能辨明其真正材质与来历,从而戳破此谎。”
“可对于熟悉边务邦交的朝堂官员而言,黑曜石之说牵强,冯氏兄弟之诬亦是一戳即破。而谣言背后再牵连诸多官家,甚至有何氏与冯氏多年勾结、架空王上军权之说,朝堂内外深知其中荒诞,自不会深究,只当此谣言为恶意搅局,如此各方势力忙于自辩与攻讦,到时谁还会去追查箭镞材质,追查落霞村本身?”
“至于都城士子与民间有识之士,他们或能打探到相关边务邦交的细节,由此稍加思索便会起疑。甚至会就此认定,所有关于落霞村的言论皆为不可信的猎奇谣传。如此下来,那些疑点与真相,自也会被一同拖入泥潭。”
离凌的话语倏然一顿,眼中光亮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李伯,” 他声音有些发干,“我们之前以为,他们散播各种谣言,是为了让真假难辨,好阻止追问。但现在看‘黑曜论’这番操作……”
“是要让明眼人看穿它是谣言,便不会再费心去调查黑曜。黑曜的清白无法通过调查证实,就只能永远背着这口黑锅,让真凶更加扑朔迷离。而对于那些半信半疑、或是只听了只言片语的百姓呢?他们会认定边军内部有鬼。如此,朝堂不屑查,百姓胡乱猜,不明其中曲折之人听说后,只当是百姓听风便是雨,真相便永远沉在浑水底下了。”
李伯握住茶盏的手随之一晃,面上则愈显赞同。
离凌沉下口气,指尖轻扣桌面,一字一句,说得异常缓慢清晰:
“他们是在变本加厉。他们不仅要让‘说法’不可信,更要让‘追查真相’这件事本身,变成愚蠢、危险、甚至别有居心的代名词。他们要污名化‘求真的念头’。”
他指尖停住,抬起眼,烛光在他眸中凝成一点极亮又极冷的光:“所以,他们最毒的一招,或许根本不是想让谁相信这个具体的谎言。”
“他们是想把‘落霞村’这三个字,炼成一块滚烫的烙铁。谁碰,谁就会被烫上‘轻信谣言’、‘居心叵测’的印记。久而久之,便无人敢碰。而若连‘碰’的念头都不会再有,真相……也就永远沉在无人敢窥视的深渊里了。”
话至此处,书房内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
李伯深长一叹,将离凌面前已微凉的茶盏轻轻推开,续上一杯热的,温声道:“公子,此事诡谲,思虑过甚伤神,缓缓再说。”
离凌顺从接过,掌心包裹住温热的茶盏,眼中那因极度专注而生的锐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切的忧色。
“李伯,”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种不易察觉的艰涩,“章兄下狱,终是因我当初散出疑点所致。我虽无意,其祸实由我始。如今他身陷囹圄,声名受损,我……岂能心安……”
李伯关切望他,缓声宽慰:“公子不必过于自责。章氏士子持心守正,追问真相,其志可嘉。老奴不是已托人打探过,他虽受些折辱,但咬定诗稿无非议朝政之意,更未攀扯他人。太守府无确凿反证,又忌惮士林清议,料想关押几日,以示惩戒后,便会寻个由头将他放出。”
“但愿如此。” 离凌低声应道。
李伯见他忧色未褪,便将话头拉回正题:“方才公子看得果然透彻。老奴再斗胆添一句……您眼中那‘黑曜石箭镞’的破绽,在寻常百姓看来,或许恰是‘铁证’。”
离凌眸光一动:“李伯的意思是?”
“正因是黑曜特产,寻常人得不到,敌国密探用它,才显得嚣张、真实,合乎市井对‘敌国’的想象。” 李伯声音沉缓,“纵有通晓古物的士人指出,数百年前或有过石镞,也与今时军制全然无关。但一般人,又怎会仔细分辨。公子方才说它会‘自圆其说’,老奴看来,这恰是西殷高明之处。他们非在补漏洞,而是算准了人心。朝臣贵胄会如您一般嗤之以鼻,而市井之民则会深信不疑,有心之人更会各取所需。他们这是在为不同的人,定制不同的‘真相’。甚至……”
他略一停顿,目光微凝:“他们或想借此,引出那真正捡到箭镞、或知晓内情之人。这是一石二鸟的试探。”
“定制真相……引出知情人……” 离凌低声重复,指尖微微颤抖,“是了,他们在试探,在看反应。那我们之前的调查,是否也已……”
李伯摇头:“我们行动隐秘,且箭镞并未流出,他们应未察觉。但此计之险,在于阳谋。纵使你看穿,亦难破解。”
离凌微微睁大双眼,旋即又用力闭了闭,似要将那份看透后的惊悸与寒意一起压回胸腔深处。沉默半晌,方缓缓忖道:“所以他们的真正目的,绝非揭露真凶,而仍是掩盖真相,阻止追查。回顾其所散谣言……也各有其用途。有的是投石问路,总会有人因私欲而心动,为此添油加醋、大肆宣扬;有的……则荒诞不经,哪怕无人相信,也能吸引一时关注,扰乱追查方向。而‘黑曜论’,却是其中最为‘成功’的一则……”
他眉心微蹙,像在对抗某种无形的罗网:“它的可怕,或许正在于……让人无从下手反驳。对轻信者,它自有其‘道理’;对我等看出破绽之人,却又因觉其荒谬,不屑深究,更不愿与之纠缠,从而正中其下怀。”
李伯适时接口,声音沉缓:“公子是否想过,或许还有第三种人?”
离凌倏然抬眼:“第三种?”
“那些审慎思辨之人。” 李伯缓缓道,“他们会想:如此明显的栽赃,岂非太蠢?是否反而是黑曜的反向操作,故意露破绽来洗脱嫌疑?这正是您说的‘自圆其说’到了极致——连‘明显’本身,都成了另一层阴谋的证据。而一旦开始这般猜疑,便永无止境了。”
离凌倏地一颤,似有寒意猛然贯穿脊背。他试探着总结出李伯未尽的深意:“所以……轻信者,会坠入第一层谎言;明眼人,则不屑踏入第二层泥沼;而深思者,将在第三层‘是否另有玄机’的猜疑中无限沉沦。无论哪一条路,都远离了真相。”
他声音愈加干涩:“……至此,所有试图思考的人,皆被其俘获。单凭指出破绽,已无力回天。”
李伯叹息道:“如此这般下来,真相便只会在永无止境的‘可是’、‘或许’、‘万一’中,消解殆尽。”
离凌静默片刻,嗓音透出一种洞悉本质后的淡淡倦意:“所以,对比之下,那些粗劣或荒诞的谣言,反倒显得‘简单’了。例如阿童提过的‘孟兰孤王朝刺客世家’之说……”
他垂下眼去,似在回想阿童当时的复述,轻轻摇头间,带出一丝少年人对神圣之物的本能维护:“孟兰乃礼制之源,孤王朝遗风尚存,怎会行此丧尽天良之事?这说法荒谬得连市井闲汉都传不下去,不过两三日便无人再提。”
“唯有‘黑曜论’……” 离凌略一沉吟,“它虽有破绽,却破绽得‘恰到好处’——既有黑曜石箭镞这种似是而非的‘证据’,又将冯将军兄弟、边军勾结这些边镇军民真正关心的事情编进去,更能引发各种邦交猜忌与朝堂内耗。”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出深深的痛惜与警醒:“更可怕的是,它甚至能‘收编’好意,让热血反噬自身。李伯,您我都知道,那位与章兄割席的绛衣士子,起初何尝不是与咱们一样,因正道不通,心急如焚,才……他本想借力打力,用此谣言去撞开一丝缝隙……结果,力未借到,反被浊流裹挟,成了推波助澜之人。”
离凌的声音愈加沉缓,仿佛在为一种无形的腐蚀之力而惊心:“您看,它不仅能逼人沉默,更能扭曲人的急智与热血,将其化为滋养自身的养料。当质疑与驳斥都成了它的一部分,这谣言,便真成了无解之局。”
“如此一来,” 他回到最初的论断,语气已是一片平静,“百姓愈发深信,朝堂焦头烂额,清流心力交瘁、避之不及……真相,便被彻底锁死在这‘恰到好处’的囚笼之中。”
离凌气息一颤,继续道:“如此,西殷国便可完美躲在暗处……而另一个完美隐身的……则是花湛国。记得花湛刚开关时,市井谣言五花八门,三国互相泼脏水。可如今呢?花湛国彻底‘消失’了,所有矛头都集中指向黑曜。”
他看向李伯,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若真是三国细作各自为战,花湛的细作怎会突然收手?除非……”
“除非西殷也故意压制了指向花湛的说法。” 李伯接过话头,“只是,西殷为何要帮花湛隐身?”
“或许……他们与花湛之间,有什么不想让人查到的关联?” 离凌手指无意识蜷紧,试探着说出自己的猜测:“李伯,试想,若西殷真是凶手,那支军队从何而来,又往何而去?事发山谷,我们是从前口入,他们必从后口出。后口之外,北上可通我国北境,西去则……直入花湛。”
他停顿一下,蹙眉细忖:“从西殷至我西境,最捷之径,正是借道花湛。若他们真走了此路,花湛岂能全然不知?要么是同谋,要么是默许。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为何花湛边境对此等规模的军队过境毫无风声泄露,也解释了为何如今所有谣言都默契地避开花湛……他们是在互相遮掩。”
离凌微微沉息,目光落在烛火上,显得异常灼亮而清醒:“只是……李伯,这番推断环环相扣,看似无懈可击,但它立足的根本……仍是‘西殷即真凶’。对此,我们却并无铁证。所以这仍是悬于空中的楼阁,虽看似完整,却不能落地。”
李伯听着离凌这番话,眼底掠过一丝深切的慰藉。风雨涤荡,未曾折损他分毫清明,反而让那份生于浊世却卓然自守的定力,愈发清晰地显露出来。他没有开口,只是以目光传递着无言的守护之意,重重颔首。
离凌的话语却并未在此终结,他沉思片刻,眼中骤然一亮:“等等,李伯……正因如此,还有一事,细想之下,更为蹊跷。”
他语速加快,神情愈发专注,“那‘黑曜石箭镞’的谣言,细节直指箭镞‘黑亮’。若寻常人造谣,泛泛而谈‘凶器’即可,何必强调此等特征?”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除非……散谣之人,不仅知道现场有箭镞遗留,更清楚地知道……那箭镞,究竟是何模样!”
书房内空气骤然一紧。
离凌似觉自己过于武断,蓦地垂下眼去,又回归到更审慎的推论:“当然,也可能只是巧合,他们知道军中箭镞本就色深,于是顺着军队说……但不管怎样,终归是一个疑点。”
“公子所提,俱是关节所在。能这般思虑缜密者,无须担忧自己武断,只要一步步查,一步步印证便可。”李伯缓声安抚道。
离凌点了点头,却并未止步于此。他眸光沉淀,凝成更深的忧思:“如此想来,那最早的‘花湛边民目睹有军队进村’之说,恐怕才是最该被审视的线索。只是当时谣言漫天,真伪难辨,它很快便被淹没。随后我们为帮秋娘打探花湛边村的情况,竟听到不少关于‘军队驻扎花湛边村,修炼邪术走火入魔’,甚至还有‘军队假借剿匪之名进入落霞村,以活人取心祭祀、施咒’这等令人脊背发凉的怪谈……这般下来,连同我们心中对‘真’的判别,都被一同搅乱了。”
他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虚汗,却只缓了口气,继续梳理道:“现在回溯来看,或许西殷屠村后,本意就是挑起赫鸾与花湛纷争,故此最初并未刻意掩盖来自花湛方向的踪迹。待发现我朝官府主动压下、意图‘大事化了’,他们才顺势转换策略,将水彻底搅浑,继而全力嫁祸黑曜,并反过来帮花湛‘隐身’。可那时漫天谣言真伪掺杂,谁敢轻信其中任何一句?”
离凌没有说下去,沉吟半晌,又道:“李伯,您记得阿童说的吗?最早市井里有过‘西殷王子所为’的说法,可刚冒头就被‘黑曜论’彻底压下去了。”
他仔细回想:“之前也有过指向西殷的谣言,比如‘西殷边军扮盗匪劫掠’。那些说法也被压制,但没这么快、这么彻底。可‘王子说’一冒头,几乎是立刻就被扑灭了。”
“区别在哪里?” 离凌自问,然后给出答案,“在于‘王子’这个身份。”
他抬眼看向李伯,眼中深思之色愈发浓烈:“其他谣言指向的是‘西殷军队’‘西殷边民’,范围模糊,难以查证。可‘王子’——这是一个具体的人。哪怕故事是编的,一旦有人开始查‘西殷哪位王子当时可能在边境’,就可能触碰到真正的秘密。”
李伯缓缓颔首,抬眼看向离凌,沉声道:“公子思虑已至要害。散布、打压谣言是他们惯用的伎俩,但如此精准、迅速地扑灭一个具体说法,绝非等闲。这只能说明……”
离凌眸光骤然一紧,顺着李伯未尽的语意,低声接道:“他们害怕的,不是‘王子’这个名头被玷污,而是有人顺着‘王子’这条线,摸到他们藏在最深处的秘密。”
话落,他深吸一口气,嗓音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轻颤:“所以,哪怕这个故事本身荒诞不经,它所指向的那条路,也令他们不安。”
李伯沉默着,用目光肯定了他的推断,将更多思考的时间留给了他。
离凌的眉心越蹙越紧:“李伯,若将这些线索拼在一起,那么……西殷极有可能就是落霞村的真凶。他们屠村后立刻布局:用破绽百出的谣言嫁祸黑曜,压制花湛线索,特别扑灭‘王子说’,再借官府之手打压追问……每一步都冲着让真相永不见天日而去。”
静默片刻,他声音轻了下来,仍带着法理训练留下的严谨本能:
“但这终究是推演,我们手里没有铁证。黑曜至今对如此严重的栽赃毫无反应……要么是其耳目闭塞尚未察觉,要么,是根本无力应对。但无论如何,西殷的嫌疑……已是大得令人无法忽视了。”
他凝滞片刻,又倏地摇头,像是要甩掉过于沉重的结论,也像是在告诫自己:
“或许,西殷只是想祸水东引得更为彻底?又或者,这背后有我们根本想象不到的第三方在操纵两国细作?仅凭现有线索,我们……终究无法断言。”
离凌微微闭目,深长呼吸,“而且我还有一点想不明白,按照阿童后来的记忆,吐露王子说的行商似乎就是西殷来的,那他们到底是偶然知道真相的寻常商贾,还是受人指使的特殊细作?寻常商贾能知道王子这种秘闻吗?若是细作,他们给自己泼脏水又被自己本国势力迅速压制的缘由是什么……”
李伯沉缓开口:“公子,你还漏了一点,若真是西殷国所为,那么他们本国之内,也许……也并非是铁板一块。”
离凌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道光:“您是说……‘王子说’的突然出现和消失,可能源于西殷内部争斗?有人想借我们的手,或借这舆论,达成某种目的?”
见李伯颔首,离凌目光剧烈闪动:“若是如此,那出现又消失的西殷行商,其背后主使……便更值得深究了。这……或许是我们未来的一个突破口?”
“公子所言极是。” 李伯点点头,叹息道,“但……我们眼下之力,实难跨境深究其内部派系。”
离凌垂眸沉吟:“李伯您说的对,我们当务之急,恐怕并非深挖西殷内情,而是……”
他抬眼看向李伯,眼中惊疑不定之光更盛:“西殷国这般费尽周章,又岂会坐视黑曜论被彻底打压下去?李伯,他们会不会……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足以将‘追问落霞村’本身彻底污名化,并重创赫鸾的时机?譬如……当下士子正为那位章兄鸣不平,群情渐起。若此时,再发生一些‘意外’,将矛头指向边军,甚至引发流血冲突……那么,‘落霞村’和所有为之发声的人,都会被打成‘煽动民变、勾结外敌’的乱党。到那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话音到此,戛然而止。少年嘴唇抿紧,似被自己推导出的可能性惊住了,面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李伯静静看着他,慈和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沉稳的安抚:“公子能想到这一层,已是占了先机。剩下的,却非你我之力可以控制。我们只要做好该做的便好。”
他看着离凌,默了默,终是问道:“所以,公子是想借他们搅水之力,为我所用,还是……”
“不,李伯。” 离凌倏然抬眸,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烛光在他清澈的眼底映出一片不容动摇的坚决,“事关赫鸾国运,绝不能任由外敌作乱。我……我想办法,将西殷暗中布局的线索,递出去。”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寂静。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
李伯知道,离凌心底已如明镜——此信一递,便是将自身沉疴与国运风波,系于一线。前路何方,再无定数。
李伯无声透出口长气,略忖道:“公子,边军府与太守府经此一遭,怕是什么匿名信都不会收了。”
离凌静默垂眼,指尖无意识轻叩桌面,像是在脑中梳理什么。
良久,他才抬起眼,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清定的判断:“还有一个地方,或许可以试试——陈司马府。”
李伯微怔:“那位管军需的陈司马?他可是冯将军与太守的下属,如何会……”
“他不一样。” 离凌眸光清亮,语速不快,似在斟酌词句,“上月我给陈府送药时,留意到他书房里挂着一幅画,正是何氏一派的落款。”
他垂下眼睑,缓缓续道:“父亲当国相时,也收过何氏送的画,知道那是他们拉拢人或认党羽的惯用手法后,便委婉拒绝了。我看陈府那幅,落款已是几年前了。若他真是何氏心腹,绝不会让一幅旧画,成为他唯一的门面。”
李伯若有所思:“公子的意思是……”
“他想让人知道他背后有人,却又拿不出真正亲厚的实据。”离凌声音压低了些,“这说明他在冯将军与太守面前,需要这张虎皮自保,可何氏那头……或许只当他是个可用却不必深交的外围。而这也恰恰说明,他不敢、也不愿真的卷进何氏的漩涡里。”
他抬眼看向李伯,眼中闪过一丝清亮的光:“而且李伯,您记得吗?陈司马为军队置办药材,会将那些利润高、名声大的滋补药物额度给到济世堂,卖赵氏一个人情。但那些真正关乎兵卒生死的……譬如止血草、金疮药,却私下从我们百草堂这种小药堂进真货。”
离凌凝眸细思,声音轻缓,却透出一种清晰的判定:“这说明他知道济世堂的药材有虚,便只明面给足他们利益,私下却要确保进到军中的是真东西。哪怕我们铺子小,哪怕这么做费周折。”
“一个管军需的司马,能在粮草药械上这般较真,说明他至少……对麾下兵卒的性命,是放在心上的。”
他声音更轻:“更重要的是,朝廷不会让一个能卡住边军粮草咽喉的官职,完全成了冯将军或太守的人。陈司马能在两方之间周旋这么久,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离凌略一沉息,眸光愈加闪动:“更说明……他是中间派,也只能是中间派。这样的人,或许不敢明着追查落霞村,但若有一封匿名密信送到他手上,揭发西殷暗中布局、欲乱我赫鸾边防……他至少,会多留一分心。”
他气息略促,眸光凝在几案阴影处,仿佛在梳理一个复杂的棋局:“冯将军与太守府向朝堂隐瞒惨案真相,或许是受朝中某位要员之命,或是暗中拉拢朝臣以掩盖失职。但西殷设局乱我边防,此乃国患,分量截然不同。冯将军与太守即便想瞒,也未必敢全瞒。毕竟陈司马若以此筹备防范,甚至将此讯递往都城,在他们看来,或许反是‘将功补过’,为将来留一条退路。因此,他们很可能会默许,甚至乐见其成。”
“更何况……” 他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带着少年人试探性的猜测,“我们之前借他名义从那军官手里脱身时,他事后从未追究。这说明他要么当真不知情,要么……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伯静静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四岁的少年,只用一幅画、一次送药、一个官职的特性和零星的线索,便拼凑出一个可信之人的轮廓。
他知道,这不只是聪慧,而是绝境一次次逼到眼前时,淬炼出的、一种近乎本能的生存之智。
“公子思虑已周全。” 李伯最终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慨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只是……若他反手将信交给冯将军或太守,以示忠诚,又当如何?章家士子下狱,绝非区区主簿与蓟氏所能为。将军府与太守府……对此番风波,当真毫无觉察么?老奴只怕,其中水,比我们所见更深。”
离凌垂眸看着自己的手,默然片刻,轻声道:“那便是我看错了人。但我们至少……试过了。”
他抬起眼,眼中那点微弱却执拗的光,仍未曾熄灭:“总要有人,把西殷的阴谋递出去。”
李伯看着他,知道这孩子已下了决心。他缓缓颔首,不再多言。
殿内,李伯的讲述声渐渐归于沉寂。
寂静弥漫,唯有更漏发出极轻的滴答声,将赫炎从十一年前的时光深处轻轻唤回。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指腹无意识地轻柔摩挲着腰间那枚墨龙玉佩,反复良久,才极缓地吁出一口气。
“他逼自己……走得太快了。” 赫炎的声音很低,目光仿佛穿透屏风,落在了那个永远在赶路的少年背影上,“快得……连回头看一眼自己伤痕的工夫,都没留。”
话语轻柔,缓缓沉入无边的静谧。烛火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唯有那眼底深处一点名为“疼惜”的星火,灼灼不灭。
李伯静坐着,将帝王一切神情尽收眼底。他沉默了片刻,似将万千慨叹缓缓沉淀,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缓的应和:
“陛下明鉴。从落霞村回来那夜起,离凌眼里能看见的,便再不是自己的得失了。”
赫炎阖目片刻。
当他再度睁眼时,眼中已无波澜,只余一片沉静如水的幽深。而那深潭之下,又藏着更为复杂的暗流涌动。
方才李伯讲述中那句“冯仪将军戍边多年,治军严明……不可一概而论”,像一枚细小的针,精准地刺中了此刻深埋于他心底、尚在渗血的某处。
原来那么早,在离凌自己都深陷泥潭、举步维艰的十四岁,他就已经能穿过漫天污浊的谣言,看见并笃信一个人真正的本心。即便后来冯氏给了他那么多打压与折辱……这份信,亦从未变过。
可在这份清醒的信任下,最终想要守护的冯叔,却也……
赫炎胸口猝然一痛,仿佛又见到那夜正殿烛火下,棺木内那抹刺目的血色。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可未等将那尖锐的痛楚强行压下,心口就被更汹涌深沉的心疼,顷刻淹没。
他未再言语,只是缓缓站起身,绕过了那道墨竹屏风。此刻,他只想将其他一切纷繁剧痛,都暂且压下,只靠近那个沉静的身影。
烛光柔和,正如薄纱般铺在离凌苍白的脸上。细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青影,衬得那因伤病与心疾交加而消瘦的轮廓愈发清晰。即便在昏睡中,他的眉心也未曾全然舒展,似仍被经年的梦魇与当下的伤痛无声纠缠。
赫炎在榻边坐下,目光细细描摹过那熟悉的眉眼,最终落在他略显干涩的唇上。静默半晌,他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去对方额角渗出的一点细汗,动作珍重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随后,他从旁边温着的铜盆中绞了一块微湿的软帕,仔细折好,用边缘极轻、极缓地润泽着离凌的唇瓣。
做完这些,他并未离开,而是小心翼翼地握住离凌冰凉的手指,深邃的目光久久凝驻在微蹙的眉心上。殿内岑寂,唯余他低沉得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快了……等这一切了结,本王定要你……夜夜安枕,再无惊扰。”
赫炎又静坐片刻,方轻轻起身,走出屏风。他坐回原处,望向李伯。
李伯会意,在重新降临的寂静中缓缓开口:
“那封信,公子最终还是写了。西殷商队的异动、蓟氏陷害的细节、还有那些对于西殷设局的担忧,都密密写就,送到了陈司马手中。”
他话锋微转,带上了一丝更沉的凝滞:“可还没来得及等来任何回音,边镇就先出了大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