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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7、执术守星微 ...


  •   李伯并未立刻答话。他缓缓侧首,目光穿透了屏风上那丛清劲孤直的墨竹,落在那道于昏睡中仍微蹙着眉心的身影上。

      那目光里沉淀的,一时不知是对往昔那个单薄少年的怜惜多些,还是那浑浊世道压在他肩上的重量更多些。沉吟片刻,李伯将这万千慨叹,连同帝王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疼惜,一同融入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里。

      “陛下,”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缓却无半分犹疑,“离凌选定的路,从他在落霞村废墟前决意转身、带走那孩子和证物起,便已斩断了所有退路。他日后若想登临高位、涤荡尘埃,君子之心,行护民之事,有些路便必须他自己选,有些责便必须他自己扛。”

      他收回目光,看向赫炎,眼底是历经风霜后的透彻:“老奴那时深知,此路唯有他能走,也唯有他必会走下去。老奴所能做的,只能是为他掌一盏灯,递一柄剑,护住他心中那点不肯灭的星火。那些时日,便也从未阻止。”

      赫炎下颌线微微一紧,垂眸凝滞间,似看到那个清瘦少年的背影,隔着十四年的时光,依旧清晰地立在院中,孤注一掷。

      “那孩子开口的过程,极为艰难。”李伯的声音沉入更深的回忆里,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间客房,“之前虽已能断续吐字,却难成句章。离凌极有耐心,借着喂药换衣,只轻声问‘暖不暖’、‘苦不苦’,引他吐出零星字眼。直到觉得他眼神里有了点活气,才试着问了一句:‘那天夜里,你在哪儿?’”

      “老奴当时守在门外,只听里头骤然一静,随即便是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和离凌低柔的抚慰声。如此反复多次……直到那日,离凌决定要问个分明。”

      殿内的烛火在李伯眼中摇曳,渐渐晕开,化作多年前百草堂后罩房内那盏昏黄如豆的油灯。

      烛火下,徐强蜷在榻上,离凌坐在榻边木椅上,手边是一碗温着的安神汤。

      “如果太难,我们可以随时停下。”离凌的声音比烛火还要温缓,“你在这里,很安全。”

      徐强的手指攥着香囊,骨节泛白。他喉咙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离凌并不催促,只将一块在热水中浸过、拧得半干的布巾,轻轻塞进他另一只汗湿的掌心。

      “莫怕,我们慢慢想。试试看……你最后记得,自己在做什么?”

      徐强下意识攥紧那布巾,喉咙里咯咯作响,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地窖……拣灯芯草……给爹配药……”

      “然后呢?”离凌目光柔和,极缓极轻地往下引,“听到了什么?”

      徐强瞳孔猛地缩紧:“地……地在震……好多马!在喊、在哭——娘——!”他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抽气声,仿佛被什么死死扼住,“有、有人在喊…‘放过孩子’……然后、然后有……有奇怪的声音……”

      他整个人开始剧烈颤抖,声音扭曲变形,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像……像砍冬瓜……闷闷的……砰、砰……好多下……不止一处……还有……拖拽的声音……很重……像、像在拖麻袋……”

      徐强的眼神彻底涣散,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怖的场景:“红的……从火光里……从门缝底下……流、流过来……漫开……”

      突然,他像被烫到一样蜷缩起来,抱住头,发出小兽般绝望的呜咽:“还有笑声……好多人……在笑!一边笑一边……骂……听不清……但他们在笑!他们……他们在笑啊!”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喊出来的,伴随着无法抑制的剧烈干呕,似要将五脏六腑都一并呕出。

      李伯在门外听得心头抽紧,隔着虚掩的门缝紧紧望去。

      屋内,离凌在徐强嘶吼出声的瞬间,脊背瞬间绷直,脸上血色褪尽,仿佛也随着听到的声音被钉回至那个血色的夜晚。但他旋即深深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痛已被强行压入一片深潭般的沉静。

      下一刻,那单薄的肩背亦重新稳住,一只手握紧徐强攥着香囊的手掌,另一只手稳稳拍抚着那孩子颤抖的脊背。

      “我在这里,就在这里,不要怕。”离凌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嘶哑嗓音极力沉稳,“呼吸……跟着我,吸气……呼气……你看,你是在这里,和我在一起,不在那里。”

      徐强像溺水者攀住浮木,随着那一声声沉稳得不带一丝颤音的引导,将濒死的喘息渐渐拉回,可身子却仍止不住颤抖。

      离凌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和语调,耐心地一遍遍重复安抚,直到掌下身躯的颤抖,从剧烈的振幅变为细微而断续的抽动。他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抬眼向门外的李伯方向极轻地摇了摇头。

      今日只能到此为止了。

      他试图抽出手去端安神汤,徐强却忽然抬起头,用尽残存的力气,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袖。

      离凌怔住了。

      这一次,徐强没让自己完全躲进去,而是喘着粗气,望着离凌。那双被恐惧吞噬的眼底,竟生生挣出了一簇微弱却执拗的火苗。

      他声音哑得厉害,一字一字往外挤:“我……我看到了……我家的方向……阿娘……阿娘朝我这边跑,她张着嘴在喊……可我……我只听见风……然后她……她就倒下去了……红的……全是红的……”

      说到这里,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却仍不肯松手,只是死死盯着离凌瞬间红透的眼眶,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公子……他们……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杀光我们?”

      离凌的气息狠狠一颤,泪水几欲夺眶而出,却又攥紧手指生生逼回。几个深长而艰难的呼吸后,他反手将那只小手更紧地回握,另一只手掏出丝帕,动作有些滞涩,却又无比郑重地擦去孩子脸上的泪与汗。

      静默如墨,在斗室中暖暖洇开。良久,离凌开口,声音低哑,却带着一股温柔而沉静的力量:

      “记住他们。”

      “记住那夜你看到的一切。然后,活下去。”

      他凝视着徐强那双被泪水洗得发亮、却满是破碎的眼睛,目光如深潭静水:

      “我们一起,去找出‘他们是谁’。等答案水落石出的那天——”

      他语速放缓,一字一顿,重若千钧:

      “我和你,亲手把他们的名字,钉到该去的地方。”

      殿内,空气凝滞,直到李伯的声音将其重新搅动:“就是那一夜,我们终于拼凑出了惨案的大概。也才知道,这苦命的孩子,名叫徐强,不过十二岁。出事那夜,他因父亲咳疾需用新晒的灯芯草做药引,独自在谷仓地窖忙碌……之后便是巨响、火光、惨叫……娘亲最后的呼喊、亲邻遭屠的血影、谷仓坍塌的窒息……直到在绝望的敲击中,听见了……我们的人声。”

      赫炎呼吸一颤,像从梦中惊醒,嘴唇微动,吐出的嗓音沉涩异常:“本王原先只知,徐强是离凌早年于边镇救助的孤儿……却不知他竟亲眼目睹……”

      随着话语凝在喉间,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掠向角落几案上那只静默的木盒。那里面装着的,正是徐强十一年后用命换回、也几乎击垮离凌的证物。

      寂静无声蔓延,赫炎再开口时,声音低得几近耳语,话语轻颤,却是再难继续:“离凌那时……自己也才刚失去至亲不久……竟能那般……”

      李伯缓缓颔首,眼中闪过深切的怜惜:“陛下,正因离凌自己……也曾在那般绝望的沼泽里一寸寸挣出过,所以他才最知道,该如何伸手,如何拉住另一个陷落的孩子,让他重新站起来。”

      殿内静了片刻。

      李伯轻轻叹息,方继续道:“徐强那时虽心志初定,但毕竟伤重惊惧,记忆时清时浑。离凌也不急于求成,只将他所述仔细录下,反复推敲。也曾问他事发前村中有无异状。徐强只说没有,落霞村虽偏,却好客,常有避开关卡的小型商队路过歇脚,也有固定的胡人商队每年往来,事发前些日子,村长还收留了几个受伤的猎户。”

      “后来他状态稍好,又勉强记起,谷仓坍塌前,仓外似乎不止有追兵的马蹄和惨呼,隐约还有旁人短暂的交谈、呼喝与格斗声,空中似有巨大的鸟惊飞扑翅的尖啸……老奴当时在仓外,确也见到几具似不属于村民的扭曲尸体。想来,或许是那借宿的胡商或猎户,在最后一刻试图反抗或逃离,却还是未能逃过一劫……老奴那时只觉惨然,便也未再深究。”

      他顿了顿,又道:“结合这些零碎片段,我们只能确定,那是一场计划周密、手段狠戾、且毫无预警明示的突袭,行凶者必是精锐,且早已熟悉地形,有备而来。”

      “至于究竟是哪方势力,仅凭这些,终难断定。离凌深知,追凶之事急不得,便将更多心力,投注于已在进行的民间物议之中。”

      “然而,徐强终究是这一切的源头,更是最大的活证。见他伤势渐稳,却常对着院外出神,离凌便知,须为他谋个长久稳妥的身份了。”

      李伯话锋微转,声音里添了几分往事沉淀后的感慨:“回想当年,我们初至边镇,离凌只想隐匿于市井,不愿借用任何与沈氏无关的族姓庇护。可边镇鱼龙混杂,若无一个说得过去的根脚,莫说立足,便是三个半大少年的安全都成问题。老奴便劝他,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法。李氏并非显赫名门,但在诸国皆有扎根,族人众多,在都城也有枝蔓,以其中一支远亲庶族自居,恰能得些最基本的方便,又不至于引人侧目。离凌……最终不忍老奴日夜悬心,方才应下。”

      “之后为徐强那孩子计,此法依旧最为稳妥。” 李伯将思绪缓缓拉回,“离凌便嘱老奴,依着当初经营下的那点人脉,为徐强造一份详实却不起眼的来历,制成身份文书。再借丹婶、秋娘她们日常浆洗采买时,将‘李家投奔来的远房侄儿,身子弱需静养’的话头,如闲谈般透给相熟的邻里。如此,他便不再是凭空出现的孤儿,而是一个有来处、有缘由的李家子,在这边镇密密麻麻的人情网里,才算真正落了脚,藏了身。”

      “稳住这最要紧的根基后,离凌的手段在民间也愈发细致绵密。” 李伯眼底浮现一丝微光,“百草堂有按节气施合宜汤药的惯例。那一年,离凌特意嘱托,将解暑汤药全换成落霞村惯用的酸梅甜汤,附赠的干粮也改成他们常做的槐花糕样式。又听徐强说起,村里婆婆们善用干草编织既结实又清香的平安结,常赠与过路客商包扎货品、寄托祝福。离凌便让伙计们学着编了许多,借口为药堂日后西行的商队祈福,分赠出去。”

      “离凌自己亦向徐强仔细学了编法,每夜在灯下编上几个,手指□□草磨出细痕也不在意。老奴知他,这是在与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婆婆们,做着无声的告别与承诺。”

      “这些物事微不足道,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不少曾受过落霞村一饭一水之恩、一结一药之惠的商旅拿到后,往往沉默良久,唏嘘不已。私下里,谈论村落昔日善行、感叹其结局的声音,便这般悄然流传开来。”

      “那段时间,” 李伯的声音沉缓下去,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凝滞,“‘落霞三问’在士子间愈辩愈烈,市井茶馆里相关闲谈也再难禁绝。边军都督府与太守府的大门,更是久闭不开,连往日巡街的兵丁都似收敛了许多,俨然是被这汹汹物议逼得暂避锋芒。一切,似乎正艰难地凿开一丝缝隙。”

      他抬起眼,望向赫炎,苍老的脸上掠过一丝沉重的阴影:“可我们那时未曾深想,凿开了冰层,涌出的不只是清流,亦有蓄势已久的浊浪……”

      赫炎指节叩在案上,发出一声沉响:“所以,他们反扑了。”

      李伯缓缓颔首,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仿佛又见当年边镇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天空。

      “是。但浊浪翻涌之前,总先有些许征兆……”他声音低缓下去,“老奴记得,那日阳光正好……”

      百草堂后院,阳光澄澈如洗。离凌忙完前堂的生意,见光线正好,便将这一年里千方百计收罗来的诸国书卷,一摞摞小心抱到廊下晾晒。那些书卷中,有托商队从都城旧书肆淘换的残本,纸页泛黄;也有用上好药材与过路士子换来的手抄策论,墨迹犹新。

      他极爱惜这些书,先将一方洗净的粗布铺在廊下长凳上,才将书册轻放上去,一本本摊开,动作轻缓,仔细抚平微卷的页角。

      李伯在一旁分拣药材,瞧见他偶尔对着某册《河渠志》或《货殖论》出神,指尖拂过书脊,却迟迟没有翻开,深知那些不得已的谋划与惨案的阴霾,终究是连这方寸书卷间的净土,也难以全然隔绝了。

      他心下叹息,将手中黄芪归入药匣,故作寻常道:“方才济世堂的管事来对账,说起他们下月要去孟兰山谷进一批茯苓。离凌若有想寻的书,那边挨着洛邑学宫的集贤书肆,或许能托他们带些新出的时务策回来。”

      离凌闻言,正在抚平《孤兰礼制》注疏页角的手倏然顿住。他抬起头,眼眸里像是骤然被春水洗过,亮得灼人,连眼下因连日少眠而生的淡青阴影都似淡了几分:“当真?李伯,上月我们去贤来客栈收账,我在外头等候时,听得里面几位士子高谈,论及学宫近来‘王霸之辨’甚炽,有师长新解,言‘王道贵久,霸术重速’,于边陲货殖与防务调和之道,颇有创见……我、我只听得几句残语,心向往之……”

      许是触及了真正渴求的学问,他脸上那层因久病和忧思而笼罩的沉郁之气散去了许多,苍白面颊甚至透出极淡的绯红,声音里透出一种久违的、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急切与渴望,语速也不自觉地轻快起来:“还有您前日与我讲解的《考工记》匠人营国篇,我近日对照边镇街巷布局与货流走向,忽觉古人丈量划野之术,与商道驿路规划竟有暗合……”

      李伯放下药秤,正欲细听他这些难得流露的独到见解,阿童风风火火的声音猛地传来:“小公子!小公子!不好了,我又听到顶厉害的新谣言了!”

      话音落地,如一块石头砸破了平静的春水。

      离凌唇边那点因谈论学问而不自觉扬起的清浅笑意尚未全然展开,便倏然凝固。他怔了一瞬,眸中方才还粲然生辉的星光,霎时荡然一空。

      只眨眼之间,那个因触摸到知识脉络而眉眼生动的少年消失了,重新坐在廊下的,又是那个肩脊下意识挺直、眉宇间锁着沉重心事的药堂少东家。

      离凌很快敛了神色,将手中书卷轻轻合拢,放回布巾上,声音温和如常:“阿童,慢慢说,你听到什么了?”

      阿童小跑近前,一脸又是紧张又是兴奋的神情,身后则跟着一起送货归来的阿成和阿年。

      “小公子,我们方才去给贤来客栈送药膳包,趁掌柜对数的空当,我溜达到他们后院墙根……咳,不是,是我刚好路过,听见里面闹哄哄的,发觉是一群士子老爷正在那儿开茶会呢!我、我就放慢脚步,耳朵没关住,刚好听见了几句……”

      阿童趋着离凌神色,压低声音,却仍掩不住那股子发现秘闻的劲头:“原来他们正在争一桩市井里新传开的话!小公子不是常教我们,听到什么都要在心里过三遍……一看源头,二看动机,三看证据吗?我最早在菜市口听两个摊主嘀咕时还没当回事,可听那帮读书人一掰扯,才发现里头弯弯绕绕多得吓人,这才拼凑出个大概。”

      “什么话?” 离凌凝眸望他。

      阿童见状,更来了兴致,清了清嗓子,尽量学着那些士子的文绉绉腔调,却仍带着市井说书般的夸张:“说是黑曜国奸诈无比!先扮作北戎蛮子,扰我北境,劫杀了冯仪将军麾下一小队人马,夺了衣甲兵器。然后这支假北戎、真黑曜的精兵,便一路潜行,绕过鹰愁隘,突袭了咱们西境的落霞村!”

      他眼睛瞪圆,比划着手势:“您想啊,咱西境边军老大是谁?冯珹大将军!咱北境边军老大是谁?冯仪大将军!他俩是啥关系?血亲族兄啊!这道理不就通了么?冯仪将军边境失守,让敌人流窜进来,他不敢上报朝廷,就偷偷传信给冯珹将军。冯珹将军本就心中有鬼,一看落霞村果然是那帮人干的,那怎么办?赶紧帮忙善后呗!他平时跋扈惯了,太守大人都得让他三分,这不就硬拉着一起上了贼船!”

      阿童一口气说到这儿,喘了口气,又忙补充:“还有更邪乎的!说那伙黑曜军一路上假扮盗匪,烧杀抢掠,凶残得很!那夜落霞村里就是惨不忍……那个总之,他们离开落霞村后,就奔花湛国去了。花湛国一看,收留吧,怕得罪咱赫鸾;不收吧,怕得罪黑曜,左右为难,干脆眼睛一闭——闭关了事!”

      说完,他眼巴巴望着离凌,很是期待回应。

      离凌和李伯对视一眼,眼底泛起一丝凝重。

      阿童则想起什么,忽然又道:“对了!还有人传,说那晚村里挖出的箭矢,虽看不出哪国制式,但箭镞黑光瓦亮的,定是黑曜国那边特产的黑曜石磨的!”

      他越说越起劲,掰着手指数:“还有人把前两年北边没破的匪患案、东边死得蹊跷的商队案,都编进这故事里了,更影影绰绰扯上好些官家……哎,真够乱的!”

      阿童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不过小公子,我最早听这谣言时,还不是这么说。前些天在迎春酒馆,听几个喝高了的行商嘀咕,好像是……西殷哪个王子想抢功,派人干的。可这说法刚冒头没两天,就被后来的‘黑曜论’压下去了,现在几乎没人提了。”

      他挠挠头:“哦对了,还有更玄乎的!说是孟兰国来的,什么复辟孤王朝的刺客世家!啧啧,一个个说得跟亲眼见似的。”

      离凌静静听着,眉心越蹙越紧,似在脑中快速筛过阿童说的每一个字。听到“西殷王子”时,他神色微动,却并未打断。

      待阿童说完,离凌闭目沉息,静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那些士子们是如何议论的?”

      阿童正关切望他,听完忙道:“吵得可凶了!多数人觉得这是个追查的由头,说要联名写状子,总得让太守府给个说法!也有谨慎的,比如那个穿绿袍的,就说什么‘无根之木’‘君子不信’之类的。可另一个穿绛衣的立刻驳他,说‘真相被捂得铁桶一般,若无雷霆手段劈开缝隙,难道坐视沉冤?’”

      他一会跳到左边横眉冷对,一会跳到右边叉腰昂首,最后一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摇头叹息:“哎,要我说,那帮杀千刀的屠夫、还有造谣生事的,哪管什么规矩不规矩?反倒是咱们这些想讲道理的,在这儿束手束脚,你谴责我我谴责你,这不跟捆了翅膀等着挨宰的鸡……”

      瞥见离凌神色,他忙改口:“咳,我是说最后那俩人面红耳赤,跟斗急了眼的公鸡似的!绿袍的忽然站起来,指着绛衣的鼻子,说什么‘君子……不吃……吃什么下流!’”

      “君子耻居下流?” 离凌轻声接道。

      “诶?哦……对对!就是这个文绉绉的!” 阿童眼睛一亮,“另一个就回他,说什么‘伐树’‘用术’……”

      “法理须用术?”

      “是是是!小公子好厉害,都说对了!”阿童不由感慨,“我看小公子要是去那些诗会,跟他们辩上一辩,肯定把他们都说得心服口服!”说罢顺口问,“对了小公子,您学问这么好,怎么从不见您去那些士子聚会啊?”

      离凌整理书卷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眼帘微微垂了下去。

      一旁的阿成连忙扯了扯阿童的衣角,低声道:“小公子身子骨弱,经不起那些场合喧闹,你又不是不知道!”

      阿年则在一旁抱着胳膊,脸色愤愤:“哼,还不是那帮眼高于顶的酸儒!总觉得经商是末流,沾了铜臭就污了清名!他们也不瞧瞧自己,都混到边镇来了还摆什么谱……要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名门贵胄,早待在都城享福了!”

      离凌正将一本晒好的《孤兰尚书》轻轻卷起,闻言,动作未停,只抬眸看了阿年一眼。那目光平静如深潭,却让阿年立刻住了口,意识到自己失言。

      他温声道:“阿年,人各有志,境遇亦殊。他们自有他们的路,我们也有我们的。”稍顿,指尖抚过书脊,声音更轻了些,“至于学问……书卷能教人的,市井烟火、山川风雨,未必就不能。”

      这话说得淡然,可李伯在一旁看着,却瞧见他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终究是年少慕学的年纪。对那汇集英才的学宫,又怎能全无向往?

      李伯很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终归还是一字未言。

      离凌静默片刻,看向阿童,又道:“后来呢?”

      阿童忙接上话头:“后来那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那绿袍的竟向庖厨借了刀,于众目睽睽之下,割断坐席,拂袖而去!我还是头一回亲眼见人‘割席’呢!话说这读书人闹起来,比市井打架还吓人哩!”

      离凌轻轻颔首,目光却落在手中书卷上一点不知何时沾上的污迹,指腹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摩挲擦拭,半晌未语。

      待他反应过来,指尖倏地扣入掌心。良久,他抬起眼,目光已恢复清湛,却更显沉凝:“此谣言虽将矛头指向边军,看似与我们所疑方向暗合,实则根基虚浮,全无实据。更险恶处在于,它将北境守将失职、西境将官勾结、乃至与黑曜的战衅之险,一并打包贩卖。父……我曾在都城听过,冯仪将军戍边多年,治军严明,爱兵如子,北境安定,他功不可没。冯氏或有贪功冒进之辈,却不可一概而论。此等谣言若传入冯将军耳中,寒了他多年戍边之志是小,若激得他为自证清白而擅起边衅,酿成大祸,那才是对我赫鸾边防的滔天之害。”

      廊下一时静极,只有微风翻动书页的轻响。

      他停顿片刻,声音更缓,却字字清晰:“我们的根基,始终是‘落霞三问’中那些无法辩驳的疑点,尤其是边军越权。目的也只有一个:逼迫官府正视此案,立案勘查。唯有官府动起来,真相才有可能重见天日。”

      他的目光从阿童几人脸上缓缓扫过:“至于这些凭空捏造、包藏祸心之谈,我们的人,一字不准传。我们求的是真相大白,不是火上浇油。”

      阿童面露惭色,重重点头。阿成拍了拍他肩膀,对离凌道:“公子放心,我们晓得轻重。”阿年也连声附和。

      离凌颔首,目光掠过廊下那些重又变得沉默的书卷,轻声吩咐:“去忙吧。今日之言,听过便罢。”

      李伯看着阿童几个应声退下的背影,又看看廊下重新埋首书卷的公子。阳光依旧很好,可方才那点因触及学问而泛起的鲜活气,却再也没回到他眼里。

      待阿童三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通往前堂的廊道尽头,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离凌仍坐在廊下长凳上,目光凝在手中的书卷上,却许久未翻一页。

      良久,他轻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询问:“李伯,您说……这谣言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在推动?”

      李伯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药屉,走到离凌身侧,声音沉缓:“离凌,这谣言编得环环相扣,乍听有理有据,将边境武将、异国动向、地方官场悉数编织进去,煽动性极强……不像是市井闲汉能凭空捏造出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微凝:“而且您发现没有?它出现得太巧了……正当‘落霞三问’在士子间引起波澜,边军都督府与太守府被逼得暂避锋芒时,这样一个更危言耸听的说法就冒出来了。倒像是……有人不想让大家的注意力,一直盯在某个实实在在的疑点上。”

      离凌轻轻点头:“我也这般想。它全凭臆测,还精准地指向邦交死穴……黑曜与赫鸾的关系本就敏感,稍加挑拨便是战火。”他抬起眼,眼底有困惑,“而且李伯,北境战事细节,连边镇军户都未必清楚,这谣言里却……除非编造者,本就是能接触军情的人。”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声音低下去:“我们在这里猜来猜去,终究是雾里看花。若我们能知道花湛国境内风声,能知道西殷、黑曜最近的动向,甚至……能知道朝堂上对落霞村一事到底有何议论,局面便会清晰许多。”

      话说到这里,离凌忽然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亮,像是夜行人忽然瞥见远处一点灯火。

      “李伯……” 他声音很轻,带着试探,“若我们……不只在赫鸾,不只在边镇开药铺。若我们的商铺能开到花湛、开到西殷,甚至……黑曜呢?”

      他越说语速越快,像是被自己这个念头点燃:“不是像现在这样,等商队路过时听一耳朵传言。而是真正在那里扎根,有自己的人、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那样的话……”他眼中光芒灼灼,“哪怕难以触及他们的朝堂机密,至少能通过市井货殖、民生百态,拼凑出蛛丝马迹……譬如,粮价突然上涨,或是铁器私下流通异常……都可能意味着军队在调动。”

      李伯没有立刻回答,只静静看着少年眼中那簇因找到“可能出路”而燃起的光。

      默然片刻,他缓缓颔首,声音沉稳透着赞赏:“离凌此念,已触及谋国者方略。古来情报之要,确在民间细处。只是……”他目光深长,终是直言,“这条路,比您想象得更漫长、更凶险。若要布此局,需五年,乃至十年之功。”

      离凌眼中的光亮渐渐沉淀下来,看着自己摊开的、因晒药磨出薄茧的手掌,轻轻攥紧,勉励似地低喃自语:“五年、十年……无妨。路,总要一步一步走。”

      他深吸一口气,似将那些关于未来的、模糊而宏大的设想暂时压回心底,抬起头,目光恢复沉定,望向房檐阴影处:“荆大哥。”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身影如落叶般无声飘落院中。荆风躬身:“公子。”

      离凌看着他,温声吩咐:“劳烦你去市井查访,看这黑曜谣言最初从哪些人口中传出,有无特殊背景。若有蹊跷,记下便可,无需打草惊蛇。”

      “是。” 荆风应得干脆。

      离凌眸光凝在他面上,又补充道:“此次只是打探消息,万事低调,安全第一。另外……只可听、可问,不可胁迫、不可窥私。”

      荆风神色微动,抬眼看向离凌,默然片刻,重重颔首:“属下明白。”

      荆风领命而去,一连数日早出晚归。荆云则留在院中,陪离凌照料徐强,药堂生意照旧。镇子里表面上风平浪静,那些关于“黑曜阴谋”的议论,在官差几次驱散后,也渐渐沉寂下去。

      可离凌知道,这平静之下必有暗流。他每日在前堂抓药算账时,耳朵总留意着往来客商的只言片语;夜里在书房整理线索,烛火常亮至三更。

      待到第四日正午,这份薄冰般的平静,才被阿童慌乱的脚步声彻底踏碎。

      “小、小公子!不好了!” 阿童几乎是撞开通往后院的门,脸上血色尽失,“贤来客栈的诗会被官差封了!还、还抓了人!”

      离凌正在柜台前核对一批新到的药材账目,闻声手中笔尖一颤,一滴浓墨立时在账册上晕开。他迅速搁笔,面上不动声色,只对堂中另两位伙计略一颔首,便引着阿童快步走向后院。

      李伯已闻声从侧房出来,神色凝重地跟上,顺手带上了通往后院的门。

      院中无人,离凌才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一丝紧绷:“别慌,细细说。为何封?抓了谁?”

      阿童喘着粗气,额头全是汗,眼里带着未褪的惊惧:“官、官差来了十几号人,把贤来客栈前后门都堵了!明面上喊的罪名是‘散布谣言、诽谤边军将领、动摇军心’。抓的正是那日吵架的绿袍士子!那人被押出来时还大声质问凭什么抓他,官差头子就亮出一张诗稿,说是从他房里搜出的证据。”

      “那诗稿我也看不懂,就听旁边有识字的围观人议论,说是什么‘借古讽今’‘字字诛心’。然后就有两个像是教书先生的老者摇头叹气,一个压低声音说:‘什么边军谣言,都是幌子。那诗稿老夫瞥见一眼,里头用了‘潭沁血战’、‘宗庙尽焚’的旧典……这帮后生不知轻重,那是王上当年亲征潭沁时的旧事,提不得的。’另一个赶紧扯他袖子,让他噤声。”

      阿童说到这儿,脸上惧色更深:“我听得心里发毛,正想挤近些再听听,官差那边又闹起来了!他们转头就在街上抓了几个平日里散播‘冯将军贪功’、‘边军无能’的闲汉!动静比抓士子时还大,拳打脚踢的,吓得路人全躲开了。”

      他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就我……就我忍不住往前凑了凑,看见有个光头闲汉被按倒在地时,拼命挣扎着喊:‘是你们的人给我钱让我说的!怎么反过来抓我!’结果话没说完,就被当胸一拳,直接打晕拖走了。”

      李伯闻言,思忖片刻,缓缓开口:“离凌,他们这是要把追问落霞村这件事本身,也打成诽谤朝廷、影射朝政的祸心。”

      他顿了顿,又道:“老奴前几日听阿成说,镇上学堂那边的诗板,最近老被人贴些奇怪的诗文,有的还夹着恐吓字条,吓得学子们都不敢在上面留墨了。如今又闹这一出,抓一个真正追问的士子,再抓几个拿钱造谣的闲汉,混作一谈。往后,谁还敢公开议论落霞村?这跟直接堵住天下人的嘴,有什么区别?”

      离凌脊背绷直,唇线紧抿,怔怔望着院墙外那片被正午阳光照得刺眼的天空,久久未言。

      李伯见他那刻意涂抹了灰黑却仍掩不住的苍白面色,心下不忍,轻声劝道:“公子莫急过头。他们封诗会、抓人,首要目的是杀鸡儆猴、震慑人心。那士子若无其他把柄,警告一番,关几日,应当也就放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我们自己不能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

      离凌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翻涌的惊涛已被强行压下。他轻轻点头,声音低哑:“李伯说的是。”

      可李伯看得分明,少年垂在身侧涂黑的指节,早已攥得发白。

      几日后,夜月清明。

      荆风踏着月色归来,肩头衣襟还沾着未干的夜露与尘灰,未曾更衣,便径直来到书房。李伯开门时,见他面色在烛火下显得异常沉肃,连平素冷硬的轮廓都绷得极紧。

      “公子,查清了。” 荆风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在离凌与李伯面上扫过,“诗会之事,是人为设局。被抓的章氏士子,是被同窗蓟氏设计陷害的。”

      离凌瞳孔微缩:“如何见得?”

      荆风从怀中取出一份边缘焦黑的纸笺与几页仿写字稿:“属下打探到,那蓟氏三日前曾密会太守府一名主簿。属下在其丢弃的杂物中,寻得这份废弃的指令抄件,上有‘须以雷霆手段止谤于微时,可选一狷狂者为例’字样。这些字稿,笔迹刻意模仿章氏,内容却暗涉潭沁旧事。”

      他稍顿,继续道:“另在蓟氏住处暗格中,寻到新得的重金,数额远超寻常士子家用。”

      “不只如此。” 荆风语速稍快,神色更凝,“连日追踪‘黑曜论’源头,发现最初几处散播此说的茶楼酒肆,其东家或管事,都与常年往来西殷的商队有赊账、供货乃至隐秘的干股关联。属下设法核验了其中两处关键节点在事发前后的账目与人员往来,发现均有西殷商队核心人物短暂停留,且时间与谣言兴起完全吻合。”

      他略一停顿,补充道:“此外,最早一批传播谣言的几个说书先生中,有一人的妻弟,正在西殷商队的一个货栈做搬运工。此人在谣言兴起前,曾收到其妻弟送来的一笔意外之财。更有几个传播谣言的闲汉,也以不同方式收过西殷商队的银钱。”

      离凌不由追问:“关联如此隐秘,你如何确认?”

      荆风沉默了一会,然后单膝跪地,声音沉而清晰:“常规查访,在对方严密防范下无从入手。属下……用了非常之法。跟踪、翻检弃物、窥视账目与暗格。此乃窥私犯禁之举,请公子责罚。”

      书房内,空气一时凝固。

      李伯静立一旁,见离凌的目光从跪地的荆风肩头未干的夜露,移到手中那两样触目惊心的物证上。少年手指攥着纸笺,指节绷得惨白,半晌没有出声。

      烛光在他脸上明灭,映出一种近乎痛苦的凝滞。李伯知道,那孩子自幼被教导的“君子之道”,正与眼前这污浊却必要的“窥私之法”剧烈撕扯。

      良久,离凌才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知此为必须……然此道,终非光明。”

      他话音一顿,似气息不稳,而后不再言语,只轻轻叹息,缓缓转身,将那些证物小心收入书案隔层。正欲走回时,目光落在窗边的铜盆里。他目光微凝,迈步走近,低头就着那凉水,一遍遍用力搓洗双手。

      洗了许久,他才用布巾细细擦干,待转过身来,眼底那片剧烈的挣扎已被强行压下。

      他走到荆风面前,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压抑后的微哑:“荆大哥,你无须自责。自入边镇以来,为自保立足,我对外人说过谎;为隐藏身份,我借过他族虚名。我所持守的‘诚’,早已非……无瑕白璧。”

      殿内,李伯的讲述声在此处微微凝滞。

      烛火晃动了一下。赫炎始终凝望着屏风方向的眼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仿佛那烛光是直接烫在了他心尖上。他搭在膝上的手,原是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此刻却忽然停住,五指微微收拢,将温润的玉握进掌心。他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有那骤然深重、又刻意放缓的呼吸,泄露了那平静表面下的波澜。

      李伯看在眼里,声音放得更轻,缓缓将帝王那片沉重的沉默纳入更深的夜色。

      离凌将荆风扶起,望入他眼底:“既同道而行,便无让你独行暗路之理。这罪责,不该由你独担。”

      荆风冷硬的面上,下颌线微微一动,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离凌神色沉静,嗓音平稳:“从今往后,行非常之事,需先知会于我。此为我选之路,其责在我。但我们须有底线——”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不伤及无辜百姓,不行暴烈之法,不留可追之行迹。你明白吗?”

      荆风肃然拱手,一字一顿:“荆风明白。”

      离凌点点头,转向李伯看了一眼,李伯微微颔首,他才转回目光:“西殷商队这条线,深挖下去。他们既能散谣,又能与官府中人里应外合设局,所图非小。”

      他略一思忖:“让荆云与你同去。徐强近日已好转许多,我们在院中能看顾好他。你二人务必谨慎,安全为上。”

      荆风躬身:“是。”

      荆风离去后,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将离凌的身影映照得愈加挺直。

      离凌在案前坐下,指尖无意识划着桌面,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紧绷的警觉:

      “李伯,我总觉得……西殷这番动作,所图恐怕不止搅浑水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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