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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6、净莲立浊世 ...


  •   殿内烛火渐暗,光晕收拢,似一张无形的巨网缓缓沉落。赫炎心口发胀,像是有某种酸涩的情绪在沉默中漫溢,堵住了所有言语。

      他出生王室,对权谋算计自小耳濡目染。但真正直面邦国层面的博弈巨网,却是在登基之后。那时,总有离凌在侧,将风雨化作闲谈,把危机拆解清楚。那人总是这般,以清瘦之躯挡在前方,哪怕自己遍体鳞伤,也要将最温和沉静的一面留给他,成为他心底最深沉的倚仗与安宁。

      可他自己……

      赫炎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将那未竟的思绪,与心口漫溢的酸涩,一并锁入骤然深长的呼吸里。

      “原来离凌那时……就已能看得这般透彻……” 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轻颤。

      停顿良久,才又低声道:“可我宁愿……他永远也不懂这些。”

      李伯望着他,半晌,轻轻叹息,嗓音沉缓而柔和:“陛下心疼他,老奴明白。当年老奴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何尝不曾这般想过?可当年,没了相府庇护,他若不自己看清世道险恶,就只能成为他人刀俎下的鱼肉。”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若问离凌自己,他定是宁愿要这份看透世情的清醒。比起因悲愤而麻木,因无力而放弃,他宁可面对那彻骨的寒意,也要在痛苦中保持清醒。唯有清醒,才能看清网罗的脉络;唯有清醒,才能在绝望的缝隙里,寻到那一线辟出生路的微光。那些年,他从未自怨自艾,因为他比谁都明白……沉溺于伤痛毫无用处,清醒虽痛,却是活下去的唯一依凭。”

      “陛下亦无须伤怀,” 李伯看着赫炎神色,声音愈发慈和,“待他醒来,若知您为此忧思过度,定是要反过来担忧您的。”

      赫炎眸光剧颤,喉结重重一滚,将涌到唇边的万语千言都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若我能……更早遇见他就好了。”

      话落,他眸光垂凝,指腹重重碾过腰间玉佩,良久,方重新抬眼,目光恢复帝王的沉定,只眼底深处还压着一抹未散的疼惜:“后来呢……以离凌心性,纵知前方是万丈深渊,也定会走下去……”

      李伯缓缓颔首,眼底泛起复杂的微光,“那孩子……自小骨子里就刻着‘公道’二字,从落霞村回来的那夜起,为那满村枉死之人讨回公道,便成了他心口最深的烙印,天经地义,不容退却。”

      “所以你们并未放弃追查。”赫炎嗓音笃定,缓声追问,“离凌既排除了花湛,当时……是如何梳理线索的?西殷与黑曜,他更倾向哪一种可能?”

      他忽然眸光一凝,“对了,箭矢。你方才说离凌带回了证物,那上面可有线索?”

      李伯摇头,语气透出一丝无奈:“陛下明鉴。那箭矢只是诸国边军通用的制式,毫无特殊标记。马蹄印离凌凭着记忆细细画了数稿,也寻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赫炎指节在几案上轻叩:“如此看来,对方行事极为谨慎,故意用了无法追查的物件。”

      “正是。”李伯道,“还有一种可能——他们留下了线索,却被赶来‘善后’的边军,刻意抹除了……”

      赫炎瞳孔微缩,旋即点头,“唯有这样,赫鸾才有可能反客为主将祸水引向别处。”他嗓音低沉下去,“不管哪种可能,都说明……这绝非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对。这一点,我们是在徐强提供线索后,结合之前种种,才最终推断确定的。但在那之前,我们面临更紧迫的危机——时间。”

      “两国开关后,通往都城方向的关口已然开放,只是盘查严苛数倍。官府的用意很明显。出去可以,但带出去的说法,只能是他们定好的‘天谴’之说。一旦让这种说法随着商旅流入内地,在都城生根……日后再想扭转,就难于登天了。”

      “所以你们必须要在天谴论深入人心、再无转圜之前,扳回民间物议?” 赫炎接道,眉心深锁,“‘天谴’之说虽是荒谬,却最易摄服人心,一旦借商旅之口在都城形成定论,日后便连质疑的余地都没有了。离凌自幼受君子之道教化,性情赤诚纯直……要破此局,无异于以玉击石。”

      李伯沉默片刻,声音里多了几分悠远的叹息:“陛下说得是。离凌所受的教养,最忌阴谋算计。其父沈大人对他管教极严,便是自己蒙冤入狱、罢官去职,临终前嘱托离凌的,也非怨怼,而是……”

      李伯抬眼,望向虚空,仿佛又见当年场景,声音沉缓而干涩:“沈大人那时……气息已很弱了,却仍死死握着离凌的手,一字一顿地说:‘凌儿,为父之败,非败于王道不彰,是败于……人心鬼蜮,贤路壅塞,下情难达。’他喘了口气,目光像要将所有言语钉进离凌脊骨,‘你要记住……他日必重返朝堂,登上相位。届时首务,非为私怨,而在涤荡尘埃,使律法清明,言路畅通……如此,方不负平生所学,方能护住……你真正想守护的。’”

      殿内烛火轻轻一颤,在赫炎愈发深沉的侧颜上投出晃动的光影。

      李伯沉下口气,缓缓续道:“所以离凌心中对朝廷法度,始终存着一丝念想——不是信哪个人,是信那套本该清明的规矩。直到落霞村的告示盖下边军都督府的大印,那点对地方官府、对边镇法度的念想,才彻底碎了。”

      “但也正因如此,” 他话音微转,“当发现正途难行时,他的挣扎才格外剧烈。那日书房,他仍不甘心,决定双路并进:一者,通过驿站上书都城,做最后尝试;二者,继续在民间传播疑点。”

      “老奴心知上书之路恐已被把持,但若不让他亲自碰壁,绝不会死心。便让荆风二人以绝不可追踪的暗路送去。至于民间传播……当时官方打压已现端倪,贸然行动只会暴露。”

      “离凌也虑及此,于是设计了一次试探。” 李伯声音低了些,“他让三名伙计在同日午时,分赴城中最大的三家茶楼,在人群最密集时,‘偶然’谈起落霞村大火前夜‘似乎看到有马队往村中去’。”

      赫炎眸光闪动:“他在测试官方的反应。”

      “正是。”李伯颔首,“不过半日,三家茶楼的伙计便相继传回消息。三处皆是话刚起头,便有堂倌上前‘善意提醒’莫谈国事;其中一处,更有两名面色冷硬的汉子直接坐到了那伙计邻桌,目光如刀,直到伙计讪讪住口离去。”

      “事后,离凌让三名伙计故意在城中绕行,于不同时段分别回到药铺。荆风荆云暗中尾随观察,发觉其中两人身后确有眼线跟随,但眼线见他们只是寻常采买、与人闲扯些‘天谴’的浑话,便都陆续撤了。”

      赫炎若有所思,沉声道:“他们在筛选……哪些人是真知内情,哪些人只是随口议论。”

      “是的。”李伯顿了顿,又道:“至于上书都城……荆风当夜潜入驿站暗查,亲眼见驿丞将离凌那封陈述状,连同其他几封涉及此事的信件单独拣出,逐一抄录在册,而后……投入火盆。”

      赫炎指节骤然收紧。

      “老奴未将焚信之事全然告知离凌。” 李伯低声道,“只说是‘内部人透露,通往都城的路,除却贵族信件与寻常家书,已被彻底堵死’。”

      “离凌听完,沉默了许久。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正道非只是难行,而是已然……被掘断。”

      李伯的讲述在此微微停顿,半晌,再度开口,声音仿佛染上了当年那个黄昏的暮色:

      “通关之日愈近,市井间谈论落霞村的声音,却一日冷过一日。那日黄昏,离凌站在药铺二楼的窗前,看着街巷渐复喧嚣……灯火点点,人声浮动,依稀又是寻常太平光景。”

      “他掌心抵着窗棂,一动不动。老奴站在他身后,瞧见他那双曾因不顾烫伤、执意记录而留下淡痕的手,正将指节绷得发白。”

      李伯声音低了下去:“老奴看着他背影,忽然就想起了落霞村那夜……那时,他的背影单薄颤抖,此刻却已沉静如松。”

      “老奴知道,他正在心里……斩断最后一丝犹豫。”

      那一夜,离凌唤李伯入书房。烛火下,他眼眶熬得通红,眼底却灼着一片异样的亮光,似所有纷乱思绪被逼到绝境后,终于凝成一点破釜沉舟的决意。

      “李伯,”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官道已绝,便走商道。我要动用百草堂全部力量……以商谋道。”

      李伯凝视着他:“只要是公子决定,老奴万死相随。只是……就算倾尽我们之力,可能敌得过那层层罗网?敌得过那漫天谣言?”

      离凌眼睫颤动,眼底掠过一丝茫然的痛楚。

      “那便……”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刃,“用他们的方法。”

      “我们也利用民心言论,但……不用谣言。”离凌目光坚定,言语却因急切而加快,“我们可以用掌故、史喻,甚至……仿着兵书战策的格式,在士子们聚集的诗板上做文章。”

      他轻蹙眉心,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案面,忖道:“那些士子早已质疑‘天谴’之说,却困于众说纷纭。我们不必再重复疑点,而是……教他们如何看清这潭浑水。”

      “公子是想……” 李伯若有所思。

      离凌眼底倏地闪过一道清锐的亮光,指尖在案面上一定:“我想让他们自己看出蹊跷。为何‘军队’之说刚起便灭,‘天谴’之论却愈传愈广?为何稍有质疑便会广遭围攻?还有最要紧的一条——落霞村乃边陲民户村,即便真遭天灾或疫情,也该是太守府行勘验定调、安民告示之责。边军都督府只有协防与边境警备之权,何以越俎代庖、裁定民间灾异、代行府衙文告之职?我们要将这些问题抛出去,让士子们去想……这像不像……有人在刻意引导?”

      他咬住嘴唇,语气又转急促,“单靠士子不够,还要让市井百姓都觉出蹊跷。我们可以将那些疑点编成易记的童谣、茶馆里的闲谈,甚至货郎走街串巷时能随口哼唱的小调。传播的门槛越低,能听见的人就越多。”

      说完,抬眼看向李伯,眼底闪过一丝微光:“待这些‘种子’在民间扎下根,或许……或许我们能寻到志同道合之人,形成合力。”

      “公子,” 李伯温和打断,声音却凝重异常,“此计虽好,但公子绝不可露面。莫忘了,公子以‘李氏’身份行商,本就是为了隐藏身份。更何况——”他压低嗓音,“那孩子,是此案唯一的活口。边军至今未详查当夜通关药商,说明他们尚不知有活口流出。一旦我们动作过大,引起注意,他们顺藤摸瓜……那孩子若被发觉,轻则被夺,重则灭口。届时……一切皆休。”

      离凌呼吸一滞,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半晌,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是我急昏了头。”

      他深吸一口气,似在强迫自己冷静,语速却仍显不稳:“李伯提醒的是。好在那孩子……只有阿童他们几个知道。日后,就让荆风荆云日夜轮守,后罩房除我们几人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对外,我们半个字都不往外漏。”

      言至此处,他略微停顿,再开口时,声音已趋于平缓,带着一种梳理事理的清晰:“至于我们的行动……李伯,我明白您的顾虑。但我们眼下所为,尚在民间物议层面,并未指名道姓指控某位高官或某国所为。对方手眼通天,但正因如此,贸然对一家有大族根底的药铺下杀手,动静太大,反易暴露自身。他们更可能做的,是继续封锁、引导舆论。我们真正的致命危险,只在两点:那孩子被发觉,或是我们的行动,意外触碰到了他们必须掩盖的核心……”

      说完抬起眼,目光与李伯相接,里面是全然的清醒:“所以,那孩子必须万无一失。而我们的行动,也只如春雨渗地,旦求润土,不求惊雷。所有散播之言,绝不直接从咱们的人嘴里出去,只借市井缝隙,假客商之口,转几道弯。”

      缓了缓,他又想起什么,道:“至于刘医师……那孩子时常惊悸梦魇,还需他悉心调理。刘医师仁心仁术,并非重利之人。明日我亲自去一趟,将其中利害以诚相告,请他务必保密,想来他能体谅。”

      李伯欣慰颔首,沉声续道:“还有一则,老奴知您厌恶谣言。但上面此时,正需‘杀鸡儆猴’以稳局势。若只传递赤裸真相,无异于飞蛾扑火……要让信息传出去,便须……将真相裹上他们能容忍的外衣。”

      “可那会误导……”

      “最初或许会。” 李伯直视他的眼睛,“但总有人会剖开表象,见得真章。”

      “可……”离凌气息一滞,眼底漫上一种深切的困惑与抗拒:“李伯,圣贤书教我们立身以正,处世以诚。我们怎么能……”

      “公子,圣贤书教我们做君子,却未教我们做……任人宰割的羔羊。律法礼制是剑,市井言论亦是剑。有人以邪剑封您正道,您若空手恪守不用剑的规矩,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李伯声音沉缓而有力:“只要剑锋所指是为公义,剑本身……并无正邪。”

      离凌眸光剧烈颤动,嘴唇微张,似想反驳,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空茫的挣扎。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难道……为了让真相得见天日,我们就必须先让谣言传遍街头?就必须……亲手将浑浊之水搅得更浑?”

      他抬起眼看向李伯,那眼神里有种近乎天真的痛楚:“父亲为我讲解朝堂制衡,是让我看清其中危害,以此为戒,而非……效法其中机巧。若我们也用谣言……那我们与那些恶意混淆视听之辈,又有何区别?”

      烛火噼啪一声。

      李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公子,这世上有些浑水,不是您跳进去才浑的……而是它本来就浑。您不搅,也有人搅。区别只在于,您搅是为了让沉底的东西浮上来,而他们搅……是为了让一切都永不见天日。”

      “老奴并非让公子效法宵小。” 他目光沉凝,声音愈发缓重,“您熟读兵法,当知‘兵者,诡道也’。老奴是想说,当通往真相的正道已被诡道堵死,那么,有时便需以非常之法为正道开路。此法只是渡河之舟,过了河,便可舍去。若因顾忌‘舟’的模样,便忘了‘渡河’的本心,岂不是要让自己困在原地?那又要如何成事?”

      “我……我明白您的意思,李伯。” 离凌眉心紧蹙,声音轻如叹息,“但我怕……怕今日借一分谣言之力,明日便觉得两分也无妨;怕为了对抗黑暗,最终……自己也成了滋养黑暗的泥沼。这非我本愿,亦非父亲所期。”

      李伯凝住他双眸,慈祥嗓音透着十足笃定,“公子多虑了。您自小坚信的基石又怎会那般容易改变。要记住,您的剑永远在您自己手中,纵有偶尔偏颇,以您的心性,也定会时时自省,及时纠正。公子深知世人皆难逃本性束缚,也更该相信自己本心的力量。”

      离凌怔怔听着,眼底那片空茫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彻悟。他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一字一顿道:“我明白了。他们以谣言为迷雾,遮盖真相……我们便以此为剑,刺破迷雾。”

      说罢,手指攥紧,低头沉吟:“百草堂立身,在于货真价实,言信行果。此番……虽不得已借言术之舟,但原则不改——”

      他抬眼看向李伯,目光灼然,眼底坚定如石,“我们绝不凭空捏造,只将已有的疑点与事实,裹上更易传播的外衣;绝不伤及无辜,只指向该质问之处;最终目的,绝非惑乱人心,而是……引人心生疑,自向真相求索。如此,或可问心无愧。”

      那夜商定后,离凌便将自己关在书房。窗纸上映出烛火下单薄的剪影,直至东方既白,亦未曾消散。

      李伯清晨推门时,见他仍坐在案前,肩背挺直,眼中毫无倦色,只有一片过度清醒后的沉定。案上铺满写写划划的纸页,墨迹新旧交错。

      而他手中,正轻轻握着一柄檀木戒尺。那是沈大人留下的旧物,戒尺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光亮,在晨光中泛着幽微的光泽。他指尖悬在尺身上方,久久未落,仿佛在丈量某种看不见的界线。

      李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退出,掩上了门。

      此后,李伯注意到一些细微的变化。

      离凌向来爱洁,但离了相府,为生计药铺奔波,难免顾不及许多。从前忙起来,药汁墨渍沾染衣袍,他也只无奈一笑,说“待闲时一并浆洗便是”。

      可不知从何时起,药铺前堂的烟火气,便被彻底隔绝于后院书房之外。每从前面回来,他必在廊下换去外衫,以清水净手净面,方肯踏入书房门槛。若衣袍在外沾染了污迹,哪怕只是一小块,也定要立即更替。

      书房内的笔墨纸砚,成了旁人不可擅动的禁地。他自己取用前,也必先净手。

      有一回,阿童将账本径直递进了书房,还不慎将手上灶灰沾染至案上素笺。离凌什么也未说,只用案头一块干净绸布裹好,温声让阿童放回前堂。待阿童离去,他默然取水净手,复以湿帕将书案反复擦拭。最后,拈起那几张纸,就着烛火燃尽,灰烬悉数落入水盂,化于无形。

      那姿态不像简单的洁净癖好,更像某种沉默的仪式。李伯静立廊下,看着那道清瘦背影日复一日地重复那份无声的执拗,心下恍然。

      原来,那每一盆清水,每一次更衣,都是他在这日益污浊的世道与迫不得已的手段中,为自己辟出的、一方绝不容玷染的清明之地;亦是他在提醒自己——无论行至何处,心中那片属于“君子之道”的净土,绝不可失。

      浊浪愈汹,这方寸间的洁净便愈显出一种执拗的生机。恍惚间,李伯仿佛看到,那孩子正将自身化作一株植根于泥淖的净莲,水浊泥深,莲茎亭亭,不染不折。

      殿内烛火轻燃,映着袅袅残烟。赫炎搭在膝上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旋即松开,转而覆上腰间那枚墨色温润的玉佩,指腹一遍遍缓缓摩挲。他没有说话,也未看李伯,只将目光更深地投向屏风后,仿佛要穿透时光,亲自确认那个在浊世中固执涤荡自身的单薄身影,是否安然。

      李伯将这无声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下了然,不再赘言,只余一句沉缓的叹息:“这习惯……他便一直留着了。后来纵有万般不得已,只要稍有余裕,他也总要为自己争这么一方清明之地。”

      言罢,他话音微转,将讲述稳稳拉回正途:“离凌心意既决,所做的第一件事,却着实出乎老奴预料。”

      那日午后,书房中只剩二人时,离凌忽然道:“李伯,库中那批陈年葛根……我打算用了。”

      李伯以为他是打算行商,提醒道:“公子是说,原本留待夏末西行发卖的那批?那些虽说是陈年,但西边酷热,仍是解暑良药,总能回些本钱……”

      “不等夏末了。” 离凌声音平静,“如今暑气已起,我想用来施药。”

      李伯微怔:“施药?”

      离凌抬眼看他:“李伯,我有一念……您看是否可行?镇西棚户区,聚居的多是谭沁遗民,还有常往落霞村的货郎。如今暑气渐起,那边靠近边关,瘴湿更重,正是需解暑祛湿的时候。”

      李伯瞬间明了:“公子是想借此接触——”

      “不。” 离凌轻轻摇头,打断了李伯,“此时接触,是害了他们。”

      他沉默片刻,走到窗边,声音压得很低:“所以,我们不仅不能去,还得想办法,让他们在那些人的眼皮子底下……更安全些。”

      李伯眸光一动:“公子的意思是……借施药之名,行庇护之实?”

      离凌轻轻颔首,凝眸沉吟:“只是单我们施药,分量太轻,也护不住人。但若能与济世堂联名……”

      李伯眸光一动:“济世堂在都城有总号,背后更有赵氏撑腰。”

      “正是。” 离凌转过身,眸光清亮,“我们可以主动提出,库中正好有一批陈年葛根须得清仓,愿全数捐出用于施药,只请济世堂出面主持,借他们的名望广惠民众。他们一直想博‘仁善’名声,必会乐意牵头……此乃互利之事。”

      他眸光微凝,眼底泛起一丝深沉的忧虑:“而且……由他们牵头,官府必不会起疑,日后……更会多几分顾忌。我想让某些人知道——这些人的姓名、住处、家中人口,乃至施药时问诊记下的身体旧症,都已白纸黑字记在济世堂与百草堂的联名册上。赵氏的账簿,不是谁都能轻易抹去的。”

      话音落下,离凌沉默了一息。烛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浅影,声音轻得像呓语:“我……我知道药石能救人,也知道它能如何被用来害人。”

      “所以,” 离凌抬起眼,眼底闪过一抹沉重的幽光,“一份连旧疾都记录在案的证录……至少能让日后万一有人想用‘突发急病’这种借口时,多费些周折去圆。”

      李伯心头蓦地一刺,旧日画面翻涌而至。

      他想起逃出都城那段路,自己如何绷紧神经,扫清明枪暗箭。幸有故旧念着沈公清名暗中回护,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终有显贵觊觎少年容姿,几次硬抢不成,便买通一位沈家远亲,假借关怀屡次送来食盒。他永远忘不了,自己狠下心逼少年将点心喂给野狗时,少年眼中那难以置信的受伤,和对亲情最后的渴望。不过片刻,野狗昏沉瘫倒。对方下的不是毒,是迷药。

      之后几番试探,皆是如此。直到那日,离凌因不放心,跟着叼走包子的野狗走出好远,撞见一个差点将包子吃下的乞儿,他才恍然惊觉,那些包裹善意的毒饵,或许不是一个昏迷的自己,而是一个无辜孩童的肚腹。

      李伯远远看着,亲眼见少年眼底对亲族最后的光,骤然熄灭了。归来后,他便决意断绝与都城沈氏的一切往来,出城谋生。

      自那以后,少年眼中便凝起了沉默如渊的戒备。可这份戒备之下,骨子里那份良善却以另一种方式执拗地存活着。

      药铺里有贫苦病人颤巍巍递来半块干饼谢他,他从不入口,却总会郑重接过,小心收好,转身再去包一剂适合的草药相赠。他拒绝不了那份微薄的、赤诚的善意,只能用加倍善意的方式,将它妥帖安放。

      就像此刻,他已敏锐地嗅到了弥漫在那些无辜者头顶的隐秘危机,心底却仍残存着一丝温暖的希冀,不愿相信自己的猜测。

      或许是被李伯凝重的神色触动,离凌从短暂的怔忡中回神,忽然开口:

      “我并非不信官府……” 他声音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像是在说服李伯,更像是在说服那个依然渴望相信“善有善报”的自己,“只是……此事牵扯太大。万一……万一有人觉得,留着这些知情人是个隐患,怕他们‘举家迁走’或……或出别的‘意外’……”

      他骤然止住,像是被自己勾勒出的阴暗画面哽住,转而低声道:“若有了这份连旧疾都记录在案的册子,至少……至少能让某些人动手前,多一层顾虑……”

      话音落下,他垂下眼睑,更低声道:“若是日后……真需要人证时,这也……算是一条能找到他们的暗线。”

      李伯望着眼前少年苍白而沉静的侧脸,喉间一哽,思绪愈加深远。

      他想起许多年前,沈大人曾指着相府庭院中一株幼松对离凌说:“凌儿,你看这松,生于岩隙,根须虽细,却牢牢抓着每一寸土石,稳步而生。记住了,唯有这般将根扎深,日后风雨来袭时,方能立得住,也方能为自己……为你身后的小草,遮得一寸风雨。”

      那时的离凌仰头望着父亲,似懂非懂,重重点头。

      如今,李伯知道,那教诲从未落空。眼前这孩子,正以单薄之躯为根须,在这滔天浊浪中,为那些更无力的小草,争一寸立足之地。

      而这寸立足之地,正始于一次看似寻常的“善行”。

      李伯话音落下,殿内寂静。

      赫炎放在案上的手背青筋骤然浮起,又被他强行按下。他下颚线绷得极紧,喉结滚动数次,才从齿缝间逼出几个字:“赵氏……他们当年也配担得起离凌这份善念的寄望?那时你们被迫逃离都城,怕是就有……”

      话音戛然而止,裹挟着磅礴的后怕与怒意,凝滞在空气中。

      李伯深深垂首,声音沉缓有力:“陛下明鉴。彼时风雨飘摇,老奴只能带他远避锋芒。至于那些魑魅魍魉……公子后来凭自己站稳脚跟,也未曾忘却。只是有些账,清算需待天时、倚仗国法。幸而天道昭昭,陛下登基后整肃朝纲,明正典刑,终是让该伏法之人,难逃律网。往事已清,陛下不必为此再损圣怀。”

      赫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将翻涌的墨色压回眼底深处。他指节在案上轻叩一下,示意李伯继续。

      李伯会意,将话题稳稳拉回:“定下庇护知情人之策后,离凌深知,前行之路危机四伏,他必须确保同行者的决心与知情。于是,他做的第二件事,是召集药铺上下所有人。”

      那日打烊后,前堂门窗紧闭。荆风荆云默然立于门外两侧,如常警戒。堂内,十余名伙计聚在一处,连同负责厨事的丹婶、浆洗的秋娘,也静静站在角落。

      离凌站在他们面前,身形尚显单薄,甚至比不少伙计还要年少,可当那双清亮的眼抬起时,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力量,让满室寂然。

      烛火在他因连日忧思而格外清减的脸上轻轻跳跃。他迎着众人注视,深吸一口气,目光澄澈而郑重地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

      “诸位皆知,落霞村遭逢大难,官府定调‘天谴’。”他声音清朗,努力维持着平稳,“可诸位想想,若真是天灾雷火,何须边军重兵封锁,连樵夫货郎都不让近前?何须等到第四天夜里,再放一把比之前更猛的火?这不像救灾防疫,倒像是……怕人看见什么,非要烧个干净。”

      他话音微顿,让这冰冷的猜测在众人心中沉了沉,才继续道:“更蹊跷的是,事到如今,太守府不曾出一纸告示说明原委,安葬死者,抚恤乡邻。反倒是本该守边的都督府,跳出来一口咬定是‘天时不协’。他们越界管了不该管的事,却对民间质疑不闻不问。”

      离凌的语速渐渐稳了下来,更添了几分沉痛的力度:“我们行商走货,讲究一个‘信’字。官府行事,难道不该更要讲一个‘理’字、一个‘法’字?今日他们可以对一个远在边陲的村子如此颠倒黑白、粗暴行事;明日……若这‘天谴’之说落在我们头上,落在我们的亲朋邻里头上,又当如何?届时,谁会为我们喊冤,谁又能替我们追问一句‘为什么’?”

      话音微顿,他眼底似有痛楚掠过,旋即却被更坚毅的神色压下:“我……我已决定,要追查这些疑点,为枉死之人,讨个公道。”

      堂中一片寂静,唯闻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此路艰险,前路未卜。” 离凌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些,透出一丝属于那个年纪的、强自压抑的紧张,“诸位皆是凭手艺吃饭,家中或有父母妻儿。我、我李凌……绝无资格强求任何人同行。”

      他稳了稳呼吸,才继续道:“今日在此说明,愿继续留下的,我感激不尽,必竭力护诸位周全。若想另谋出路,我也绝无怨言,且奉上三个月工钱,以表这些时日的辛劳与情分。”

      短暂的沉默后,阿童第一个站出来,眼睛发红:“小公子,我爹娘死得早,是您和李伯收留我。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做人得讲良心!我跟着您!”

      阿成也率先踏出一步,沉稳应声:“我跟着公子。”

      阿年目光在众人面上一扫,旋即转向离凌,脸上倏地腾起激愤,紧随阿成之后站定:“算我一个!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其余伙计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犹豫,也有人咬牙上前:“小公子平日待我们如何,大家都清楚!这世道……总得有人站出来说句真话!”

      角落里的丹婶忽然擦了擦手,往前挪了半步:“小公子,我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我男人当年就是死在边军乱战里,连个说法都没有……那落霞村我虽没去过,却也知里面都是像我们这般的本分人,所以……我也想留下。”

      秋娘也上前低声道:“我也留下。我闺女……是前些年和花湛国关系还好的时候,嫁到那边去的,婆家就在落霞村边上。可前阵子还好好的,说闭就闭了……如今开关好些天了,那边村子还是没人能出来,咱们这边也不让去探亲。”

      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这心整天悬着……若真是天灾,为啥要封得这般死?我闺女性子软,可心里透亮,她若知道点儿什么,定也盼着有人能查个明白。”

      秋娘话音落下,堂中一时寂静。

      离凌目光怔忡,轻柔落在她写满忧惧的脸上,他早已在私下安慰过秋娘,可此刻,眼底却仍不由微微湿润。但下一瞬,少年手指攥紧,轻抿嘴唇,神色愈加坚毅,像是已将秋娘那份担忧与悲愤,一同抗在了肩上。

      最终,全场十六人中,十三人选择留下。三人面露难色,嗫嚅着道了歉。离凌依言赠上银钱,并嘱咐近日莫再与人提及药铺之事,便任由他们从后门离开。

      看着余下那一张张或坚定或忐忑的脸,离凌眼眶微热,郑重躬身一礼:“李凌……谢过诸位。”

      李伯站在他身后,看着少年挺直的脊背和那一张张仰起的脸,喉间微微发紧。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悄然退后一步,将这片无声的盟誓,留给这些自愿选择站在光里的人们。哪怕那光,此刻仍微弱如烛。

      那之后,策略既定,留给他们的,便是日复一日的深耕与等待。

      数日后的一个清晨,阿童从市集匆匆归来,脸颊因疾走而泛红,眼底却闪着压不住的兴奋。见了在廊下净手的离凌,他几乎是小跑着凑上前,声音压低却仍带雀跃:“小公子!茶楼里有新说法了!”

      离凌正将双手浸入铜盆,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没抬头,只静静听着水声。

      “说是……有晚归的商队信誓旦旦,那夜看见的‘军队’,盔甲制式不齐,怕是山匪冒充,劫掠后又放了火!还有人说附近樵夫曾在泥地里捡过箭矢,定是老天有眼,用暴雨冲出来的!”阿童模仿着茶客的语气,挥了下拳头,“还有人嘀咕,莫不是边军自个儿里出了篓子,剿匪时误伤了村子,才闹这么大动静要遮掩!”

      水滴自离凌指间滑落,在盆中漾开一圈清浅的涟漪。他慢慢直起身,用布巾细细擦拭每一根手指,方才抬眼看阿童,唇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虽不尽实,但……总算有人肯往人祸上想了。”

      这抹笑意虽浅,却让阿童面上光彩更盛。相继归来的阿成与阿年远远看见,也忙近前汇报。

      阿年抢先一步,话速轻快利落:“公子,好消息。我这几日特意混在驿站和市井商铺里听壁角,发现之前那些明显盯梢的生面孔少了一大半!连曾议论军队的那几家军户,这两日虽然蔫了,但听他们婆娘念叨,也是不服气的多。我看啊,是咱们前阵子撒出去的疑点起了效,上头觉得风声没那么紧了,自然就撤了。”他稍顿,又道,“秋娘那边也有进展,她那些姐妹嘴巧,把咱们的话当新鲜事儿跟主家聊,一传十十传百的,那叫一个快咧!”

      “甚好。”离凌沉吟片刻,转向阿成。

      阿成这才沉稳开口:“公子,镇西棚户区领了咱们葛根汤的,有好几户私下跟伙计道谢,话里话外……对落霞村的事,心里头都明白。另外,士子间议论渐深。您新改的那‘落霞三问’,尤其边军越权代行文告之事,已有人在诗会上公然质疑。如今他们争辩的,已非是否天灾、哪国阴谋,而是这‘权责混乱’背后,究竟是失职,还是……有意为之。”

      离凌轻轻颔首,温声道:“辛苦大家了。”

      三人面上皆是一脸喜色。

      一旁冷肃静立的荆风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离凌微弯的眉眼上,忽然上前一步,生硬开口:“公子,信路已通。”

      短短四字,让院中一静。

      离凌讶然望去:“荆大哥是说……”

      荆风面无表情,语气平板得像在汇报天气:“一些士子与商户,开始将疑点编入家书,或夹带货单,试送往都城。属下亦留意到,有女眷借挑选绣样之机,与相熟的伙计闲聊,将落霞村的疑点当作新鲜事说与对方听,托其转告都城亲友。”他顿了顿,似在忖度措辞,“此法……暗度陈仓。”

      离凌微微怔住,清亮的眸子里满是困惑:“这……荆大哥如何得知?”

      另三人也齐刷刷看向荆风。

      荆风一愣,冷硬的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慌乱神情。他眨了眨眼,目光飘向一旁正埋头翻检簸箕里药材的李伯。

      李伯头也没抬,自顾自低语:“这批柴胡,品相不错,就是须子多了些,费火候啊。”

      荆风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视线又默默转向屋顶。

      屋檐上,正在瞭望的荆云忽然被兄长盯住,浑身一僵。电光石火间,他猛地伸手指向院外一棵老树,低声喝道:“哪来的黑鸦!定是又想偷公子晒的桔皮!”话音未落,人已纵跃而出,只留一句尾音散在风里:“贼厮鸟,休走!”

      荆风望着弟弟远去的背影,沉默地吸了口气,转而面向离凌,一脸正色道:“鸦性狡黠,阿云恐不能制。属下需往助之。”说罢,也不待回应,身形一动,便追了出去。

      离凌仰头望着空荡荡的屋檐和院墙,半晌,缓缓眨了眨眼。

      阿童早已憋不住,“噗嗤”笑出声,眼睛一转,拿起角落扫帚,喊了一句“小公子,我去助阵!”便追了出去。

      阿成摇头失笑,阿年本正笑着打趣:“这哥俩……”眼见阿童溜了出去,不由望向正要开张的药铺,再扫扫离凌和李伯,也笑着跟上,“小公子,我去帮你看紧他们!”

      离凌眼底那点困惑,早已无声化开,漾成一片浅淡的、带着些许无奈的柔和。他轻轻摇头,低语道:“由他们去吧。”

      晨光和煦,洒在庭院刚泼过水的青石板上,映着几人欢快远去的身影。院内一时只余下令人心安的寂静。

      恰在此时,阿成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淡了。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公子,还有一事。您之前让我留意城中祭祀情况。我打听过了,起初落霞村出事,镇西的谭沁遗民和不少本地百姓都曾想设祭安魂。可官府明里暗里阻拦,理由也是五花八门,不是说要‘防火患、防时疫’,就是要‘防聚众生事’。后来,连售卖香烛纸钱的铺子都被叮嘱,买卖祭祀用品需上报,甚至没收了一批货。如今,无人敢公开祭祀落霞村了。”

      他声音压得更低:“更蹊跷的是,之前有商队在村里歇过脚,受村里人恩惠,本想在外围办一场祭祀,结果筹备时就被税吏以‘货单不清’为由扣查了货物。如今市井已有流言,说落霞村那地方不祥,沾上边便要倒霉。”

      离凌静静听着,方才眸中因方才轻快而生的一丝暖意,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这是……” 他手指无声攥紧,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被寒意浸透的、几近战栗的怒意,“不仅要焚其居,毁其迹,还要……绝其祀,灭其名。让那几百条良善性命,连个能安魂、被悼念的机会都不给。”

      李伯已悄然走近,沉声道:“公子,此举恰是露了怯。他们这是怕有人记得,更怕这‘记得’背后,会凝聚成追问的力量。”

      “所以,我们更要让人记住,更要追问到底。”离凌抬起眼,眸中那点因方才轻松气氛而泛起的柔和,此刻已沉淀为一片冷冽的清定。他的目光越过庭院,投向通往后罩房的廊檐下。

      那个自落霞村救出的孩子,不知何时已悄悄站在了那里。身上穿着离凌为他新置的、却仍略显宽大的青色布衫,一只手紧紧抓着门框,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攥着胸前那个装着麦穗的香囊。那双曾空洞失神的眼睛,此刻像两点被细雨洗过的寒星,怯生生中带着些执拗地望向庭中的离凌。

      四目相对。

      离凌眼底那片冷冽的清定,仿佛被那目光中的星火烫了一下,瞬间融化为一片深沉复杂的波动。那波动里有关切,有责任,有不容退却的决断……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悲悯的守护之意。

      他自然侧身,神态平静,声音极轻:“李伯,祭祀之事,说明他们已开始清理痕迹……我们时间不多了。稍后……我会和那孩子好好谈一谈。”

      殿内烛芯“噼啪”一声轻响,将李伯讲述中那个压抑的清晨,彻底拉回深宫沉滞的夜色里。

      赫炎许久未动,指尖仍停留在玉佩温润的边缘,仿佛藉此触碰着那段他未曾踏足的、布满冰棱的岁月。

      良久,他抬起眼,目光沉寂地望向李伯,声音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那孩子开口之后……离凌他,是不是就更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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