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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5、赤子凝深渊 ...


  •   话声尾音,散入袅袅青烟,在殿内拖曳出一片无言的沉重。

      烛火微微一跳,将李伯从凝滞的思绪中惊醒。他下意识地朝屏风方向望去。那道榻上安睡的沉稳剪影,与他记忆中那个在雨夜僵立的单薄身影无声重合,让他心下稍安,这才沉缓地继续讲述。

      “那些时日,离凌尚不知晓自己将要面对何等庞然的敌人。只当边军焚村,或是主将为掩盖失职的私行,当地太守定能深入调查,揭露真相。便是凭着这点念想,他不顾日夜地将所见所闻镌于纸上。待到终于收笔,墨笔自他指尖滑落,墨水污了衣袍,他也随之力竭昏厥,再无意识。”

      李伯声音微顿,沉缓呼吸间,犹似在平息当年那个画面带来的刻骨寒意:“那一次大病,来势汹汹,他在高热与梦魇中反复辗转,竟持续了近半月。每次短暂清醒,开口问的总是徐强那孩子,而后便是外间的风声。”

      “那时边境严密封锁,连邻国花湛也早在事发次日便闭关,官府毫无动静,镇子里进出两难,谣言纷杂。”

      “两场大火之后,落霞村便彻底断了人迹炊烟。其间虽偶有无功而返的商队或樵夫提及风中异味,但有边军把守村庄入口,无人能近前探明。正是这般彻底的死寂,让镇子上的人心下都明白了——那山坳里,怕是再无活口。”

      “老奴不忍他多添忧思,便都暂且压下。徐强那孩子,虽退了烧,却终日不是昏沉不醒,便是惊悸呓语。唯有离凌靠近时,眉宇间那剧烈的挣扎,方能稍稍平复一些。”

      “为着方便照应,我们早将徐强挪到了离他最近的客房。老奴记得,有一夜,又是雷雨交加,离凌自己还烧着,听见隔壁动静,竟挣扎着起身,只裹了件外袍便跌跌撞撞冲了过去……待老奴赶去,荆风荆云已默立在房门两侧,内里烛光摇曳,映出他坐在榻边的清瘦背影。他自己浑身犹带着病中的冷颤,一只手却稳稳握住徐强挥舞的手腕,另一只手,一下下地,轻拍着徐强的背心。”

      “再后来,徐强身子骨一日日见好,魂却像被抽走了,终日不语,连药汤也抗拒得厉害。那时离凌病体稍愈,便强撑着处理积压的事务,但无论多忙,每日总要去徐强房中静坐片刻。有时是批阅账本,有时是虚弱地拨几下琴弦,弹一曲安神的调子。用膳服药时,他便也在那屋里,默然用完自己那一份。时日久了,徐强僵冷的眼神便会悄悄落在他身上,手里虽还时刻攥着那个离凌为他寻来、装入落霞村麦穗的香囊,却已有了微微松弛的迹象。后来,那孩子竟也学着端起了碗。偶尔,还会不由自主地凑近些,好奇瞥向离凌手中的书卷,待离凌察觉,便又受惊般缩回被褥里去。离凌从不点破,只继续静坐看书。”

      “在离凌刚能下床理事时,便让我将期间所有外界消息,无论巨细,汇总给他。听闻边关至暴雨那夜后便正式闭关,官府则依旧毫无动静时,他眼底眸光顿时暗淡下去,却仍什么也没说,只是吩咐伙计,多加留意市井言论与驿站往来,尤其关注边军可有异动,且一切需隐秘行事。”

      “老奴当时便知,他此举已是极为周全。可万万没想到,后续事态之诡谲,竟远远超出了我等预料。”

      李伯的话音在殿内微微停滞。顷刻间,他仿佛又嗅到了当年在药铺后院弥漫着的、带着清苦气的草药味道。

      “那是个闷得人发慌的午后,因边关封锁,好些祛瘴防疫的药材断了来路,市价已有浮动。离凌便吩咐伙计们,将库中积存的金银花翻拣出来晾晒。”

      “他身子尚弱,脸色还白得吓人,却说伙计们忙不过来,执意要亲自动手。老奴知道,他是想借这琐碎的活计,压住心里那团火……我便只留下荆风荆云一起帮忙。自从村庄回来,离凌愈加寡言,我们一时谁都没说话,就听着前院伙计打理生意的零星动静。便是在那时,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伙计们也匆匆回来了……”

      最年轻的伙计阿童气喘吁吁,脸上涨红:“小公子,李伯!外头……外头简直没法听了!”

      “茶楼里那些说书先生,舌头都快嚼烂了!” 他模仿着那夸张的腔调,手臂不住挥动,“说什么落霞村世代行巫蛊,用童男童女祭拜邪神,这才触怒了山灵,降下雷火!有人也不知是不是幸灾乐祸,说什么早就听闻那边有大凶之兆!还有的方士竟说自己夜观天象,测出那必是天谴所至!如今连‘防天雷符’都画出来沿街叫卖了!”

      旁边的阿年则皱着眉补充:“更邪乎的是,他们把之前有人见过军队、山匪的说法,全都给扭了!有的硬说那是好事者胡编乱造;有的就说那是天兵天将的虚影,是上天降罚前的征兆;更有的还反问‘若非天意,怎无人能说清是哪支军队、何等山匪?若是军队山匪,怎么边军能毫无动作?’”

      阿童听到这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插嘴道:“还有更怪的!有个常跑落霞村的货郎,他跟人争得面红耳赤,说村里都是好人,绝不可能是天谴……可他一转脸又说,肯定是村里人跟胡地药贩做了买卖,引来了瘟疫,才招的祸!小公子,您说这人是不是糊涂了?一会儿说人好,一会儿泼脏水,他到底是哪边儿的?”

      说完,他似自己也觉得混乱,烦躁地晃了晃脑袋,握紧拳头继续道:“反正最可气的就是,镇上好多人都信了那些鬼话!那些商队店铺私下都在埋怨,说落霞村自己作孽,却连累他们做不成生意!咱们赫鸾凭什么要为他们关防?”

      离凌就坐在那儿,静静地听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李伯看见,他那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先是无意识地蜷起,继而一点点捏得发了白。

      李伯正欲出言劝慰,素来沉稳的伙计阿成却也忍不住闷声道:“驿站那边更难听。之前就有驿卒说是村里人自己引燃了山火,如今又故作高深,说什么落霞村定是建在了上古战场之上,怨气凝结,会形成阴兵过境之异象,平日无事,一旦时机到了,阴兵便出来作祟,那些看到的军队影子,只怕就是了!”

      “还有个滞留的客商,天天坐那儿高谈阔论,说……”阿成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番刻薄的言论,“他说:‘诸位想想,那落霞村一非兵家要地,二无丰厚物产,为何偏偏遭此横祸?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旁人就问,有什么妖?”

      “他便捋着胡子,拿腔拿调地说:‘诸位细想,赫鸾律法明令边民不得私通外贸,我等商贾携货过关尚且层层盘查。那落霞村一穷二白,凭什么能得官府特许,专营落霞锦直供都城?这背后若没有天大的干系打点,谁信?’”

      话音顿住,阿成倏地抬头,眼中满是愤懑:“那客商说完,周围竟还有不少人跟着附和!有个绸缎铺的老板更可气,立刻尖声嚷嚷:‘这位爷明鉴!那穷乡僻壤,按理说该巴望着与我们互通有无才是。可你们谁见他们来镇上兜售过山货、结交过朋友?那落霞锦的份额,多少正经商户求都求不来,偏他们一个边陲小村能独占鳌头!这锦绣繁华底下,谁知垫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如今看来,怕是这干系太大,他们兜不住了,才惹来这泼天大祸!’”

      听闻此言,离凌猛地站起身。他动作太急,带得身后椅凳一晃,自己亦跟着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按住桌案才稳住身形。苍白的脸上因剧烈的情绪涌起不正常的潮红,开口时,那嗓音却因久病体虚而断断续续、微微发颤:“他们……他们怎么可以……如此颠倒黑白!那晚我们亲眼所见,那明明是……”

      话至一半,他眼底波光剧烈一颤,似一下想起了那夜尸山血海的惨烈画面,所有言语都硬生生地哽在了喉头。

      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摇摇欲坠的身形,伙计们都慌了。阿成忙道:“小公子别急,也有好些人不信呢!不少人都猜是边军有猫腻!”阿年忙也随声附和。

      阿童却仍沉浸在与人争辩的激愤里,未察离凌神色,已是抢过话头,声音里满是委屈道:“我真是越听越气不过!当时就跟他们争,说‘若真是防疫,为何偏要等到第四天晚上?那火烧得半边天都红了,比事发那夜还大,我们在城里都看得真真的!而且花湛国次日就闭关,不正说明事有蹊跷?’”

      “可他们……” 阿童模仿着对方的腔调,拳头攥得死紧,“他们却说边军仁德,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说什么花湛国那才叫聪明!早早闭关防祸!最后,那人竟斜着眼,撇着嘴道:‘口口声声说是军队,谁真看见了?莫不是也想学那说书先生,编些耸人听闻的故事换酒钱吧?!’”

      “我当时真想说,‘我是没看见军队,可那村里满地的制式箭镞、马蹄印子,只要长眼睛的去看一眼,谁猜不出是哪儿来的祸事!’但话到嘴边,想起公子的叮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闻言,阿成一脸心惊,忙猛地扯了下阿童的袖子。阿童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噤声,忐忑地望向离凌。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汇聚在离凌身上。却见他深吸一口气,那紧绷得因剧烈情绪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竟缓缓沉了下来。再抬眼时,眼底剧烈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种支撑着病体的、令人心折的平静。

      他先转向李伯,哑声问道:“李伯,太守府和边军那边……可有任何说法?”

      李伯沉重地摇了摇头。

      离凌还想再问,却倏地按住额角,身形一晃,眼见就要软倒。

      一旁的荆风荆云身形一动,已抢至近前。李伯更是早已伸手,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臂。在众人关切的目光中,李伯扶他坐下,这才沉声道:“公子,您亲历过现场,知道那是人祸,故而听来字字诛心。可寻常百姓眼中,只有那焚天的大火和那无故紧闭的关防。人心惶惶,皆盼官家能给个明白交代,以求安魂,亦为公道。可官家越是沉默,这盼头便越是无处可落。人心焦躁至此,便有人想从浑水中打捞真相,有人,却只想把水搅得更浑,好趁机倾倒自家的‘真相’。”

      “您看,如今争相涌来的,哪里是解惑的清流?分明是惑众的浊流。” 他话语微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重千钧:“而上意这般讳莫如深……其本身,便已是在暗中为那浊流,添了砝码。”

      离凌猛地抬头看向李伯,眼底除了震惊,更有一丝猝不及防的、被信赖之物背弃的受伤。

      李伯心下不忍,却知此刻必须点醒他,遂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沉缓而坚定:“水浑之时,贸然下水,非但摸不着鱼,反会呛着自己。故而,眼下要紧的,并非与每一句谣言争辩。而是要看清,这浑水是从何处搅起,又是往哪个方向流。人心如流水,堵不如疏,可若有人在上游投毒……那整条河便都要病了。”

      离凌眸光缓缓下垂,凝滞半晌,再抬眼时,眸中虽仍有疲惫与忧色,却已多了几分清定。他先向李伯投去一个心领神会并让其放心的目光,旋即才安抚地看向一脸愤懑的阿童,缓慢沉吟道:

      “阿童,你的心是好的。只是眼下局势晦暗,我等亲历现场一事……关乎你我与那孩子的性命,万不可对外人言。下次若再有人言之凿凿说是‘天谴’,你便平心静气问他三句——”

      “一问时序:那夜究竟是先见雷光,还是先见火光?镇上的人都看见了,是火光烧红了半边天,之后才有惊雷炸响。岂有灾兆未至,惩罚先临的道理?”

      “二问常理:边军素以令行禁止、行动迅捷著称。若为防疫,贵在神速,隔绝、处置当在朝夕之间。是何等‘疫情’,需要反复确认整整四日?期间只见军士阻人窥探,却不见一名医官、仵作往来,未闻一道防疫章程颁布,直到第四日深夜才骤然举火?这拖延的四日,究竟是慎之又慎,还是在等待时机,或是掩盖什么?”

      “三问官家:若真是天灾,为何至今不见任何一份州府衙门的勘验告示?为何不见任何一位里正、乡老出面陈述原委,安抚乡里?在我赫鸾边境,数百条人命无声无息化为灰烬,官家却连一场像样的调查、一句明白的交代都吝于给予,这合乎哪条王法,哪般常情?”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明晰有力:“问完,你无须与他们辩论,转身就走。流言无根,终不敌事实。但我们自己,心中必须清明。”

      阿童听着,眼睛渐渐亮了,随即却圆脸一塌,露出一丝为难,小声嘀咕道:“小公子说得真好……就是、就是有点长,我怕我记不全……”

      离凌见他如此情状,淡色嘴唇扬起一点温柔的弧度,神态和缓道:“无妨。稍后我将其写在纸上,你多看两遍,记熟了便烧掉。”

      阿童连忙点头,其他伙计也低声称是,表示都要一份来记。

      离凌微微颔首应下,这才收敛神色,对着众人沉声道:“眼下时局,真伪难辨。你们往后打探,需多留一分心,不只要听其言,更要观其源。将听到的言论,出自何人之口,在何种场合,都略记下来。回来后我与李伯自会整理。此外,格外留意两类声音:一是最早提及‘军队’的,如今从何处还能听闻;二是那些斩钉截铁咬定‘天谴’的,又是从何处兴起。之前听到的,也请大家尽力回忆,补上来源。”

      听得这般细致叮嘱,伙计们面色振奋,多日来的阴霾似也瞬间被驱散了些许。

      离凌的目光最后掠过众人,定在里院徐强静养的客房方向,轻声吩咐:“外面的言论……一个字也莫要在那孩子面前提起。”

      伙计们神色一凛,纷纷郑重颔首。

      李伯看着离凌在病容憔悴中仍强撑出的这份沉稳,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缓声道:“公子且宽心。官府若长久失声,民间物议必难控制。无论他们是有心隐瞒,还是无力查清,都断不会放任自流,徒增变数。老奴料想,不出几日,官府的告示必会贴出来,给边镇百姓一个说法。”

      数日后,官府的告示果然贴了出来。伙计抄回那纸文书,上面赫然写着:“晓谕军民人等落霞村遭逢大变,此乃天时不协所致。府衙体恤,已妥善处置后事。尔等当各安生业,切勿以讹传讹,惊扰地方,违者严惩不贷。”

      然而那内容中最刺目的,并非那“天时不协”的轻描淡写,而是最后的落款——赫鸾西境边军都督府。

      书房内空气骤然凝固。离凌目光死死盯着那落款,喃喃念出:“……边军都督府?”

      李伯深知他是忆起那夜士兵偷偷告诉他们的那句“不允许任何活口离开”的命令,并将其与后来焚村的火光,彻底连成了一线,不由担忧地看向他。

      只见离凌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一阵呛咳,拂袖掩唇间,不慎带翻了手边的药碗。碎裂声刺耳惊心,他却恍若未闻,只是用颤抖的手,缓慢而沉重地将那份他呕心沥血写就的陈述状,压在了那张告示之上。

      李伯的讲述在此微微停顿,殿内只余下烛芯噼啪的轻响,仿佛那纸上无形的重量,此刻也压在了听故事的人心上。

      恰在此时,殿内烛火猛地一颤。

      赫炎骨节分明的手掌,无意识地按在了身旁的几案上,指节已是微微泛白。那姿态,不像是发怒,倒像是他自己的手,也正隔着岁月,沉重地压在了那张冰冷的告示之上。

      李伯的嗓音带着回忆久了的干涩,缓缓续道:“那时,离凌仍不肯死心。他对着那告示沉默了整整一日,第二日便对老奴说,‘李伯,我要上书太守。’”

      “当时他目光虽苍白,却仍残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老奴知他手中那份陈述状,本欲等着太守公开调查时,作为民间见证郑重呈上。如今,却只能以此僭越之姿,投石问路。看他如此,老奴……不忍劝阻。”

      李伯叹息一声,方道:“可接连数日的匿名上书,皆如泥牛入海。几乎同时,他让伙计们融入市井,将那些难以驳斥的疑点,编成三言两语、易于口耳相传的市井闲谈;又将那夜的惨状,裹挟在古今相似的奇闻轶事里,悄然散于酒肆茶馆,尤其留意传给那些素来仗义执言的士子与游士……”

      “但是,自那告示一出,像有只无形的手捂住了人的嘴。明面上,谈论落霞村的人肉眼可见的少了,即便有,也多是信了那天谴之说,或是不耐烦地埋怨村子连累了生意。我们费心散出去的那些疑点和故事,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偶有涟漪,却难成浪潮。更让人心寒的是,但凡有谁公开质疑‘天谴’,提起‘军队’二字,不消片刻,便会遭到各种莫名的嘲讽与围攻,声音很快就消弭下去。”

      “几日后,花湛国眼见无事,也随之开关。一时间,关于落霞村的议论又甚嚣尘上。我们本指望能从外来商旅口中听到些不一样的、更接近真相的声音,却不料,涌入耳中的是更为光怪陆离的谣言。仿佛开关放行的不光是商队,还有无数被精心炮制、伺机而动的惑众之论。”

      “老奴记得,那日阿成从市集回来,脸色很不好看。他说,如今茶楼里最时兴的,已经不是争辩‘是不是天谴’,而是争辩‘究竟是谁干的’。”

      “有说花湛国最早闭关却最晚开关,明显是做贼心虚;转眼又有人驳斥,说赫鸾若真无愧,为何边军动作暧昧,倒像是咱们自己理亏灭迹?更离奇的,是说西殷细作扮成赫鸾军马行凶,意在挑起赫鸾与花湛的战事;还有的说是黑曜细作绕道突袭,有意挑起赫鸾北境混乱……各种说法,真假难辨,互相攻讦。落霞村几百条人命的真相,反倒在这些喧嚣中,变得无足轻重了。”

      李伯的声音沉缓,带着一种事隔多年仍未能散尽的无力:“陛下,那时的市井之言便是如此纷乱,真相与谎言绞成一团。老奴与离凌那时便已感到,单凭追问那几句疑点,怕是永远也触不到真相的核心了。”

      他略一停顿,气息微沉,将后续的故事缓缓铺开:“也正是在那一片纷扰中,一日,老奴得知了一个确切的消息,便去书房寻他。”

      李伯带着荆风步入书房时,离凌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沉闷的天色怔然出神。李伯让荆风陪同荆云守在门外,自己则掩上门后,径直开口:“公子,今日太守府依旧毫无动静,而我们安排在军营外的人送回信来了。驻扎落霞村的那支边军,已于昨夜被全员调往北境,说是……协防。”

      离凌的背影骤然一僵。他缓缓转过身,脸上血色褪尽,眼中现出一种近乎茫然的沉痛之色:“北境……近日从未有北戎进犯的消息……”他话音渐低,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眸子里那点属于少年的、对法理公义的微弱期待,也似在这一刻,倏然熄灭了。

      长时间的沉默后,他走到案前,声音低哑似自语:“军队屠村,军方定调,唯一勘查过现场的军队是外调驻军,如今……连人也调走了。” 他猛地抬眼看向李伯,那眼神像是被困的幼兽,挣扎着寻求一个答案:“李伯,他们……是不是在害怕?害怕有人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这真的……只是边将擅权吗?”

      李伯走到他身旁,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老奴愚见,眼下情势已明。是有人……不愿让真相浮出水面。故而,先要斩断所有能触及真相的线索与人证,再将这整潭水,彻底搅浑。如此,便再无人能窥见水底是何模样了。”

      离凌眸光剧烈一闪,没有回应,而是缓缓走到书案前。案上井然有序,正摆着他连日来命伙计们记录,又经他亲手誊写分门别类的一卷卷竹简。每一卷都系着不同颜色的丝线,代表着谣言的来源、指向与兴起的时间。他沉默着,手指一一抚过那些冰凉的竹简,仿佛在触摸这场舆论迷局跳动的脉搏。

      忽地,他指尖一顿,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新的困惑:“李伯,还有一事……您是否发觉,所有试图为落霞村辩白的声音,都微弱得出奇,且消散得极快?我们上次去,村里人良善淳朴,邻里和睦。那样的地方,纵遭横祸,总该有几个知根知底的乡邻旧友,为他们喊一声冤才对。花湛国境内我们难窥一二,可我赫鸾境内……却是沉默得诡异。”

      李伯见离凌已窥见门径,更深知他心性,此时仍笃信律法章程,便隐去了荆风荆云那些夜探、监视的雷霆手段,只将结果沉声托出:“公子明察。老奴让手下人多方探听,几日下来,倒也拼凑出些脉络。”

      “我们发现,驿站在那焚村夜前,确有加急密信自都城而来,其后几日亦未断绝。而能为落霞村说上几句真切话的,本有几类人。一类是如那货郎般,常去村里的赫鸾边民,如今非病即哑;另一类,是散居附近、与村里同根的潭沁遗民,可这几日,他们中竟有好几户被官府以稽查外邦细作之名带走协查;至于第三类……是那些家中有人在军中当差的,最早私下谈及‘军队出入’的便有他们,如今却是个个噤若寒蝉,讳莫如深。”

      离凌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良久,他再度开口,声音似因寒意而愈发沙哑,却也异常清晰:“李伯,若按您说的思路,那……这些谣言,也确实并非一团乱麻。”

      他修长而苍白的手指,点向系着玄色丝线的竹简:“最初几日,边境未正式封锁,流言多起于目击。‘军队出入’之说最盛,我们亲眼所见自不必说,伙计们打探到,也有晚归的樵夫、猎户和从花湛外村那边绕小道过来的人,说是影影绰绰地看到过类似军队的身影。原本,军营附近也有些许风声漏出,可如今,这些声音都一齐消失了。‘村人失火’之说偶有流传,但瞬间即溃,无人采信。而‘天谴’之论……”

      他指尖移到赤色丝线的竹简上,“起初声量微弱,却在我赫鸾正式闭关后,异军突起。所讲核心大同小异,内容更是神秘诡奇,善于利用人心恐惧,散播路数也并非市井自发。根据记录,镇中共有三位说书先生在两天内不约而同开始散布此论,此外,亦有游方术士、镇中闲汉在推波助澜,且从未受过官家打压……这不似偶然,更像您说的……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刻意将水搅浑。”

      他抬起头,眼底现出一种追忆往事才有的微光,那光里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父亲曾在时,常为我讲解朝堂制衡。为防何氏在军中一方独大,朝廷便扶植世贵冯氏,执掌北境边军,与之抗衡。而边镇太守,乃是清流文官一脉,其职责正在于辖制冯氏,以防武备过盛。此乃君王心术,使文武相争,君王垂拱而治。

      “然而近年来,朝廷雄心日盛,渐有重武轻文之心。边镇地处要害,朝廷虽倚重冯氏之勇,却更深忌武将失控,故而对此地文官钳制武将之权,反倒更为看重。

      “正因如此,军方行此灭迹之事,文官一脉却缄默如哑,才愈发显得诡异。这绝非区区边将擅权足以解释……”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李伯,是不是……朝堂之上,已有我们无法想象的势力下场?他们或许……只是想掩盖什么,或者是要借此……行清除异己之事?”

      李伯没有回答,只是用沉重的目光默认了这个残酷的猜测。

      离凌垂下眼睑,沉吟片刻,手指迅速移向靛青与赭石色丝线的竹简,语气变得复杂起来:“若真如此,待花湛开关,水就更浑了。那时,原本有与军队论相关的只言片语,但很快‘花湛行凶’、‘西殷构陷’‘黑曜绕道而袭’之说便陡然兴起……”

      他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在竹简上划动着,语句因思虑过甚而显得有些急促:“起初,听闻‘花湛行凶’之说,我亦会下意识地迁怒,恨不能立刻寻出证据,将其罪行昭告天下。可细想之下,花湛近年休养生息,对赫鸾一向是敬畏制衡,若真是他们所为,动机何在?若要挑起战端,事后便该陈兵边境,何以反而紧锁国门,形同龟缩?”

      “这便如经商。”他下意识地捏了捏指节,“若有一家商号,突然不惜血本,去砸了对家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铺面,自己便关门闭户,不仅半点好处捞不着,反徒惹非议,尽失了本钱和信誉……您说,这合乎常理吗?花湛屠村,便是这赔本买卖。他们捞不到任何好处,只会引来边军报复,实在于理不通。”

      “其二,于军情而言,我赫鸾边军素来警惕花湛,若其大队人马越境,我军斥候岂会毫无察觉?即便事发突然,冯氏主将也必会借此天赐良机大肆渲染,以求军功,又怎会如现在这般偃旗息鼓,反行灭迹之举?”

      “其三,亦是关键,朝廷若得此名正言顺之机,本可大做文章,即便不动刀兵,也能在邦交、商贸上占尽便宜,何须反过来替花湛掩盖,甚至不惜闭关自锁,引得天怒人怨?这重重关窍,无论如何也讲不通。”

      他沉缓说完,像是耗尽了力气,肩膀微微松懈下来,但目光却愈发清亮坚定。

      “而此时,西殷、黑曜等谣言甚嚣尘上。我一时如同陷入泥沼,四处搜集查证,精力耗散,却觉方向愈发迷乱,徒增疲惫。我亲历现场尚且如此,那些不明就里、只求真相的百姓,又当如何?岂非更易被这些纷乱的说法耗尽心力,最终麻木?”

      “至此我方惊觉,散播谣言者,所求或许不止于混淆视听,更是要设下这重重迷障,让我等这般的追索之心,尽数消磨在这真伪莫辨的歧路之中。”

      “于是,我不再被动跟随,而是回头细看这些言论兴起的方式与时机。阿童从客栈酒肆、阿成从驿站医馆、阿年从商铺货摊……几乎同时听到不同版本的言说。其兴起之整齐,与‘花湛行凶’之论如出一辙。这不像市井自发,反倒像……声东击西。”

      “此间机巧,倒让离凌想起一桩旧事。” 他声音平缓,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案卷。“去岁,有同行欲倾轧我们铺面,未曾正面相争,却将些许霉变的草药,混入一批预备发往花湛客商的货品之中。事后,更在市井散播流言,称我百草堂见利忘义,以次品辱没友邦商誉。”

      “一时间,花湛客商愤懑,邻里主顾疑窦,我等竟陷于百口莫辩之境。虽然后来真相大白,但此番借刀杀人、隔岸观火之计,至今思之,犹觉其心可诛。”

      “如今观之,这嫁祸于花湛的谣言,与当日情状何其相似。幕后之人,行的亦是这祸水东引之举。其所图者,无非是令我赫鸾与花湛心生嫌隙,乃至兵戎相见,他好从中渔利。”

      “由此及彼,那同期涌起的‘西殷’、‘黑曜’之论,看似指向各异,其核心机巧又何尝不是同出一源?无非是故技重施,多设几个标靶,好教这水愈发浑浊,令人无从下手罢了。”

      他看向李伯,似在寻求着某种认同:“若真是这般说,那这背后,除了朝堂那只手,便定有他国势力,在趁机作乱,想让我们赫鸾内外混乱、邦交不稳、彼此交恶?更或者说他们自己就是凶手在贼喊捉贼?亦或者……是有人想借 ‘嫁祸他国’ 之壳,来传递军队行凶的真相,却被那更大的、旨在惑众的声浪所扭曲、淹没,终至无法辨明?”

      他话音落下,书房内再无声响。唯闻窗外蝉声鼎沸,反衬得一室冷寂。

      李伯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流露出赞许与疼惜的复杂神色,缓缓颔首:“公子能虑及于此,所见已远非一城一地之祸福。”

      离凌闻言,眼睫微颤,似有星芒在眼底闪过,随即垂眼,将那点被认可的暖意敛入更深沉的思虑之中。

      他的指尖停在记录着“赫鸾自为”的竹简上,语气已归于一种奇异的平静:“至于这些看似最忤逆的言论,传播时反而未受打压。这很像……父亲教我读兵法时提到的‘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朝堂那只手,或许正借此荒诞之说,来反证其他谣言的‘不可信’,从而为自己所为脱罪;而敌国,亦可能乐见其成,以此加深我赫鸾的内耗。”

      “公子所虑,已深谙棋局真意。” 李伯适时开口,声音沉缓,“有人布下这重重迷阵,或者说,多方推动了这重重迷阵,其目的,或许并非让天下人信服某个单一说法。”他刻意顿了顿,“而是要让所有说法,都变得不可信。当所有人都陷入‘究竟是谁’的争吵时,就再无人去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为何会如此’。能行此局者,其心机与图谋,早已超出边镇一隅了。”

      离凌气息一滞,缓缓直起身。李伯看见他眼底曾有的挣扎与困惑皆已燃尽,只余一片冷冽的清明,以及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轻轻垂眸,良久,复又抬起,目光似已穿透眼前书案,望向了不可见的深渊。

      “所以,” 他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我们要面对的,从不是一支边军。而是……一张可能横跨朝堂与邦国的巨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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