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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4、素手擎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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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的叹息散在烟雾之中,低哑的嗓音浸透了岁月沧桑:“老奴走南闯北,并非未曾见过血腥。” 他话音微顿,眼底掠过久远的哀色,旋即又沉凝下来,“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从尸山血海中走出去的那一段路……到了村口,离凌立于凄清的月光之下,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时我便知道,那个失去所有庇护、心底却仍残存着一丝天真的少年,今夜之后,已彻底封存于那片焦土与灰烬之下,再也寻不回了。”
殿内一片死寂。
赫炎久久无言,望向屏风后的双眸深沉如渊,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当时……怕吗?”
李伯抬起浑浊的双眼:“陛下,离凌他……八岁目睹兄长身故,十三岁又遭家族巨变,自那时起,便最怕血和尸体。在之后颠沛流离的日子里,但凡是见了,总要连着几夜从梦魇中惊醒……”
赫炎倏地闭目,深长呼吸间死死攥紧拳头。
“可在那落霞村的晚上,” 李伯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心疼与一种近乎骄傲的痛楚,“老奴只看到他冷汗浸透了后背,指节捏得发白,却从没见他后退过一步。从那一刻起,老奴就知道,这孩子心里的道义与骨子里的坚韧,已经能压过这世间所有的恐惧了。”
赫炎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终是未能成言,只将更深沉的目光投向了李伯。
“……回到住处,待将那少年送至客房榻上,确认他气息无碍,我们所有人悬着的心才算暂且落下。离凌心神一松,身形便是一个踉跄,几乎软倒,幸得荆风一把扶住。荆风当即蹲下身要背他回房,荆云则已转身欲去取药箱为他处理手上烫伤。离凌却摆了摆手,他嘴唇煞白,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颤意,开口第一句竟是:‘我无妨……你们呢?可都还好?’那一刻,屋里静极,几个伙计的眼眶霎时便红了。”
“我立刻派人去请相熟的医师。待医师赶来,为那少年和离凌一一处理了伤口,又确认众人都无大碍,我才略松了口气。送走医师回来,便见离凌已匆匆净手拭面,更换了沾染血污的外袍,却不去休息,而是守在徐强榻边,或是用湿布蘸润那孩子干裂的嘴唇,或是轻轻扇风,试图驱散梦魇带来的不安与烧伤的灼痛。等那少年……也就是徐强,总算勉强睡去,离凌却还坐在那里,对着烛火出神。见我回来,他什么也没说,只默默拿起伤药,要为我处理手上被瓦石磨出的伤。”
“老奴皮糙肉厚,本不在意。可见他那副失魂落魄、却偏要强撑出一点事做的模样,心下酸楚,便由着他去了。”
殿内烛火轻轻摇曳。赫炎目光落在烛火上,久久凝滞,仿佛正透过烛火,看着那清瘦的少年,低垂着眼睑,抿着唇,专注地为亦仆亦父的长者细细包扎,动作间似是全然信赖的亲近,也似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无措。
李伯的讲述仍在继续,“他包扎得是那么仔细,那么慢……待包扎结束,他却仍未松开那只小小的药瓶,只是低着头,望着那跳跃的烛芯。”
李伯的嗓音愈加低沉,仿佛回到了那间简朴的屋子,被那夜的沉寂与困惑深深笼罩。
“然后,老奴听见他问……那问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李伯顿了顿,一字字复述出那句至今想来仍觉沉重的话,“‘李伯,落霞村的人……都是极好的人。我们上次去,那里的婆婆还硬塞给我们那么多新蒸的槐花糕……为什么……’”
他没有问完,但赫炎与李伯都懂那未竟之语:为何善无善报?为何天地不仁?
“老奴当时,心下一片凄楚。” 李伯续道,声音里是岁月也未能磨平的沉痛,“我想起那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们随商队去落霞村采风织样。那时春光正好,村口那株大槐树下,正有一群孩童嬉戏,笑声清亮;不远处,织机声声,炊烟袅袅,几位妇人坐在家门口,一边闲话一边麻利地理着丝线;旁边站着扛着锄头的男子,正和偶遇的老者憨笑攀谈……我想说些宽慰的话,可一想到他日后要行的路,前方是比这更深的黑暗,更冷的血……我便知,任何的虚言安慰,皆是辜负。”
赫炎看到李伯抬起了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直直落在当年那少年身上。
“于是,老奴只能指着他方才包扎用的布条,问道:‘公子,若将此布覆于烛上,火会因它是救命之物而避让吗?’”
“他摇头。”
“‘这便是了。天地运行,自有其道,如这火循其性,不问人间善恶。’我凝视着离凌骤然空茫的双眼,对他说:‘故而,春雨不择嘉禾,雷霆不辟秽土。落霞村之祸,天道不会过问。要对此负责的,是行下此事的人。圣贤书教我们明辨的,正是这人事上的善恶。’”
“‘公子,你若想讨还这份公道,便不能停留在质问天道。’” 李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重若千钧:“‘你要走下去,看清这人事为何会崩坏至此。唯有看清这世道的残酷真相,你的心火才不会轻易被它浇灭,也唯有看清了这背后的沟壑纵横,你的心火,才知道该烧向何处。’”
“老奴至今记得他那时的神情,” 李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先是困惑,像是坚信的某种东西在眼前碎裂了;随即是受伤,似是为这赤裸真相的残酷;最后……那迷茫的眼底,竟一点点烧起一簇火苗,微弱,却带着不甘和一股……压不弯的韧性。”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转回头,久久地望向那烛火。一只手无意识地隔着衣物,按住了胸前那枚娘亲留给他的玉佩。那一刻,他仿佛要将那点微光,和老奴这番话,一同烙进骨血里。”
“那之后,离凌严令伙计护卫不得声张,所需的烫伤药物也借口自己不慎,与相熟药铺置换。丝帛生意更是当即断了往来牵连。那时,他还心存一分信任,以为赫鸾律法终会为落霞村寻得公平,只是军方的异常,让他不得不先行隐匿。后来我才发觉,他竟早已不动声色地将此行带回的证物藏匿了起来。我知道,那般远超年龄的周全与谨慎,是在短短一年间,于颠沛流离与明枪暗箭中硬生生磨砺出的。当时,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我心头那点欣慰,都化作了针扎似的密密的痛。”
“此后几日,天色始终是灰蒙蒙的,沉闷得难见日光,更压得人喘不过气。离凌每日按时起身,除了红肿的双眼与日深的青黑,以及异常的沉默,看似与平日无异。但每个清晨,他都将自己关入书房,下午则强撑精神与我打理药铺生意。其余时间,他几乎衣不解带地守在徐强榻边,不是为他更换额上降温的布巾,就是不厌其烦地清理伤口、更换伤药。他照顾得那般专注,仿佛是要将忙碌之外的全副心神都系于这一件事上。徐强昏迷不醒,高热惊悸,呓语不断;而离凌他……白日里越是冷静,夜里便越是难熬。我常能听见他屋中极轻的、压抑着的啜泣与惊醒的动静。他一早派了机灵的伙计,日日留意边镇衙门与驿站的动静,自己则时常望着落霞村的方向出神,然而边境虽未明令封锁,盘查却一日严过一日,整整三日,等来的唯有那令人窒息的死寂。直到第四日入夜——”
殿内猝然陷入一片滞重的静默,唯有赫炎无意识叩向扶手的指节,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那夜,我和离凌正在整理账册,一名伙计匆匆入门,声音发颤地回报,说落霞村方向又起了大火,那火势……看着比之前更不同寻常。”
“话音未落,我与离凌俱是脸色一变,同时起身到了窗边。待看清那片几乎要吞噬夜空的火光时,我心头猛地一沉,深知那般架势,绝非善后!离凌执笔的手顿在半空,滴墨污了衣袍犹不自知。他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那片火光,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缓缓褪尽。”
“我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他嘶声开口,话至一半却骤然哽住,顿了片刻,才得以续上:‘他们此举……若是防疫,早该动手。更何况……防疫之火当分散多处,小火慢焚,以求彻底……可你们看那火……如此集中猛烈,唯恐烧之不尽……’他猛地收声,望向我。我与他目光一触,瞬间读懂了彼此眼中相同的惊怒与寒意。”
“他身子一颤,死死闭目,最终,还是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吐出那几个冰冷的字眼:‘……这绝非防疫,而是……灭迹。’”
“那一刻,空气瞬间凝结成冰。”
李伯的嗓音沉了下去,流露出一股彻骨寒意,“荆风荆云当即跃上墙头确认。下来时,两人周身杀气凛然,眼看便要纵身而出。老奴当即走入院中,厉声喝止。离凌与伙计们也都跟了出来。”
“那时,看着远方山坳后那片诡谲的暗红火光,再次舔舐起漆黑的天幕,我们所有人只能站定在院子里,无人言语,更动弹不得。离凌独自立在廊檐的阴影下,单薄身形死死绷着,紧得像一根用力到发抖的弦,又像是将裂未裂的薄冰。他没有泪,也没有惊呼,只有死死攥紧的双拳,和那在雨瀑隔阂下,似被刻入骨骼的沉默。我们都清楚,这场大火是要让所有的冤屈与证据,都随之灰飞烟灭。”
“猛然间,闪电撕裂夜幕,霹雳轰然炸响!宛若天公也在为这人间惨剧震怒。酝酿已久的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击着屋顶瓦片,汇成水流不断冲刷着檐角,溅起的水汽瞬间便打湿了他的袍角,他却僵立不觉。我们眼睁睁看着,远方那咆哮狰狞的火光,在滂沱雨幕中疯狂扭动,最终不甘地匍匐、萎缩,化为一片死寂的漆黑。”
“尽管大火已熄,但那一刻的悲愤与无力,却将我们所有人,都一同囚禁在了那个雨夜。”
殿内一声烛花爆响,赫炎捏紧扶手的指节又白了几分。
仿佛感应到这回忆中的惊悸,屏风后,沈离凌躺在榻上,额头细汗密布,手指紧紧攥着锦被,发出压抑的呜咽:“……徐强……别回去……火……快跑……”
赫炎神色一凛,即刻起身转入屏风后。
梦中,十四岁的沈离凌被困于一片火海,四周是狰狞扭曲的焦黑身影,无数只手臂在火焰中无声地伸向他,似在索要一个答案。少年徐强的身影在火焰中一闪而过,焦急地向他呼喊:“公子,快跑!” 他想冲过去拉住他,却动弹不得,只能任由火焰舔舐上他的衣摆,带来真实而细密的灼痛。
绝望之际,他发现自己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笔。眼前的火焰渐渐化作流淌的墨迹,焦土变成空白的卷宗。他挣扎着,试图在那卷宗上留下些什么,可笔重千钧,写下的字迹也随即便被血色与泪痕模糊。
突然,一只穿着军靴的巨脚从天而降,狠狠践踏在卷宗之上!徐强的身影与那些字迹一同被污泥覆盖,旋即重新燃烧。他拼命想去抢夺、保护,却被无形的力量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化为灰烬。
焦土之上,只余那支笔。他爬过去,再次将它死死攥进手里,一遍遍尝试,几乎要将笔杆折断。手中刺痛却突然扎醒了他。他缓缓松手,不再挣扎,而是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当他再次睁眼时,眸中虽仍有痛楚,却多了几分冰冷的清明。
他无视周遭火焰,对着虚空,亦是对着自己的内心,沉声道:“即便大火烧掉一切……我也会记得。我记录,不是为了忘记,而是为了让你们……被记住。”
话音落定,火焰深处,少年徐强与那些焦黑的身影缓缓浮现,静静回望了他一眼,身影渐渐淡去,融于一片温柔的微光。
榻上,沈离凌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呼吸渐渐趋于平稳。赫炎坐在榻边,一只手紧紧拢住他冰凉的手掌,另一只手用温热的布巾,极尽轻柔地擦拭他额角的冷汗。
他倾身伏低的姿态,在屏风上投下一道沉稳的剪影,那姿态仿佛能穿透时光,阻断榻上之人自少年时便承受的风雨。李伯看着,眼中那因回忆而沉郁的幽光,终于现出一丝欣慰的柔色。
待沈离凌重新沉入安睡,赫炎这才小心翼翼为他掖好被角,回到座位。他望向李伯,嗓音急迫却又放得极轻:“后来呢……”
“后来……” 李伯目光悠远,沙哑沉声,“后来……我才知道,他在书房里,是为了记录那一夜的所有细节。此前三日,他尚能维持表象,每日只在清晨强迫自己面对。待到第四日暴雨之夜,亲眼见证边军焚村灭迹后,他停留在书房里的时间便愈发长了,有时直至深夜,仍烛火不熄。我常能在他的书房内,发现铺着的纸张上,字迹潦草扭曲,甚至还夹杂着颤抖划下的墨痕。我知道,他每次提笔,都宛如再入一次火场。我看见过他握笔时,手抖得不成样子。有一次,还看见过他冲出房门,扶着廊柱剧烈地干呕起来……吐完,却只用丝帕缓缓抹净嘴角,转身回去继续写。”
李伯的眸光深沉,眼底满是怜爱:“这孩子心思重,共情之心又远胜常人。旁人见惨剧或可唏嘘过后渐忘,他却会将每一分苦痛都刻在自己心上。他不想让我担心,便将所有惊惧都死死锁在那副单薄的身躯里。所有人只看到一个愈发勤奋沉默的少年,唯有我知道,他正在用怎样可怕的意志,与内心的炼狱搏杀。而这一切……为的也不过是一个或许渺茫的公道……”
“公道……” 赫炎从极度的疼惜中回过神来,艰难地闭了闭眼。一声叹息后,眼神已是一片冰冷的锐利:“军队封锁,焚烧灭迹……这绝非寻常手笔。本王此前只知此案几经波折,终得昭雪,却不知……”他话音一顿,似在消化那骇人的真相,“却不知从一开始,笼罩此案的便是如此弥天巨网。”
静默片刻,赫炎看向李伯,声音沉缓,透出一种庄重与敬意:“如此看来,当年他与您和诸位忠仆,竟是明知前方刀戟遍布,依旧义无反顾。”
他的目光不自觉扫过屏风,再开口时,声线中仿佛染上了烛火的微光,“离凌他……一个少年,要在这般罗网下寻一条生路,已是艰难,却还想着为亡者鸣冤……”
赫炎的话音戛然而止,指节下意识地抚上腰间那枚墨龙玉佩。温润的玉质触感此刻却像带着尖刺,瞬间扎进心口,疼得他指尖一蜷。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殿内的烛火仿佛都为之一滞:“他要面对的……又何止是一支边军……”
李伯垂眸,气息在喉间微微一滞,默然良久,方缓缓颔首:“陛下明鉴……当尸横遍野,吸引来的不只有哀悼者与追查者,更有行凶者和掩盖者,以及……那些盘旋于尸骸之上的……秃鹫与豺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