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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3、烈火照夜行 ...


  •   众人循着离凌的视线望去,只见不远处,有座谷仓焚烧殆尽的残骸,那由瓦砾与焦木垒成的坟冢,正在夜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万籁俱寂中,似有一声极轻微的“咚”声传来,待要细听,却又湮灭在风声与火焰的余烬里。此刻,村庄的火势已渐趋微弱,唯后山方向仍映着大片不祥的赤红。空气中的血腥气裹挟着铁锈焦糊味,化作阴森寒意,直渗脊背。

      一个年轻伙计看着离凌脚步不稳,目光执拗地朝着那阴影走去,忧急颤声:“完了完了,小、小公子被吓魇了……李伯咱们赶紧……”

      李伯手一抬,截断了伙计的话头。他深知离凌耳力、心智远超常人,离开相府后一路求生,更是机警异常,断不会无的放矢。几乎在同时,荆风荆云也已神色一凛,手按剑柄,无声地护到了左右。

      “在谷仓下面。” 离凌嘶声道,话音未落,人已踉跄着疾奔过去。荆风荆云亦已辨明方位,抢先上前。

      李伯紧随其后,只觉得脚下泥泞污浊,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仿佛踩在混着灰烬与暗褐色污物的泥潭里。愈靠近谷仓,那股混杂着铁锈焦糊与血腥的甜腻气味便愈发浓烈,几乎要扼住他的呼吸。

      谷仓巨大的木质屋顶已然塌陷,兀自散发着青烟与余烬,但下方的石砌墙体大多完好。就在入口不远处,一辆损毁的板车旁,李伯眼角余光瞥见几个以扭曲姿态倒伏于地的深色阴影,其中甚至有一只体型颇大的禽鸟,羽翼焦黑地伏趴在地。他立刻收回视线,侧身挡在离凌前方。

      荆风对周遭惨状视若无睹,耳朵径直贴近石壁,凝神片刻,厉声道:“里面有人!”

      “清开它!” 离凌哑声下令。

      荆风荆云用剑鞘劈开带着火苗的焦木。李伯与另外几名伙计也急忙上前,或劈或撬,或隔着衣物,徒手去搬开那些滚烫的碎石。灼热的空气炙烤着每个人的皮肤,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离凌用手拨开一块焦木,指尖瞬间被烫得一颤,他却只是抿紧唇,改用衣袖裹手,继续去搬那滚烫的焦木。纵使如此,他那较于常人更为细嫩的手掌,也很快被磨破烫伤,他却浑若未觉,依旧沉默而固执地清理着障碍。

      他们的动作似乎给了里面的人希望。几声虚弱却规律的“咚咚”敲击声,从石壁下清晰地传了出来。

      离凌脸上沾满灰烬,眼睛霎时亮起微光。

      恰在此时,地面传来沉闷的震动。李伯警觉起身,荆风已飞身掠上高处,极目远眺,神色凝重:“有兵马朝村子来了!”

      离凌抬起一块瓦石,闻言抬头,通红的眼中下意识地闪过一丝希冀:“是边镇衙役?来得正好,快让他们帮忙!”

      “不,” 荆风压低声线,如临大敌,“甲胄制式……是边军。”

      离凌动作一顿,脸上那丝希冀凝固了。他默了片刻,猛地看向荆风,声音急切:“他们可曾分兵追向后山?”

      荆风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队形齐整,直奔此处而来。”

      离凌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看向李伯。

      李伯与他目光一触,瞬间读懂了他眼中的惊疑。

      边军出动,却不为追凶,那便只能是……

      像是为了印证他们的猜测,一阵整齐而冰冷的马蹄声踏破沉寂,一个极具威慑力的声音借着风势远远传来:“全军听令!封锁所有出入口——禁止进出!一切闲杂人等,原地待命,违令者,军法从事!”

      “公子,他们来者不善!” 李伯疾步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此番若被他们盯上,日后恐永无宁日……”

      离凌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只静默一瞬,便转头吩咐:“你们继续,小心些。” 随即迎向李伯,沉着道:“李伯,我们此前备下的那份丝帛文书,带在身上吗?”

      李伯瞬间心领神会。他们近日才拿到那份经营丝帛的许可,正好用来掩盖真正的药商身份。

      铁甲铿锵之声迫在眼前,待他们转过身去,一片明晃晃的火把已将这片废墟围得水泄不通。其余人立即停下动作,皆自低头垂手。为首的军官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最终钉在看似主事的李伯和离凌身上。

      “尔等何人?在此作甚!” 他声音冰冷,手按在刀柄上,“此地已由边军接管,闲杂人等速速报上名来,查验无误后,立刻离开!若有隐瞒,以纵火乱党论处!”

      李伯忙上前一步,沉稳躬身,将文书呈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惊悸:“军爷息怒!我等是锦绣商号下属的商户,与村里织户订好近日来收落霞锦。见此地起火,恐货物有失,这才冒死来找……谁知、谁知竟是这般光景……”

      他话音发颤,环视四周的惨状,闭目深深吸了口气,一副强压下惊惧的怯弱模样,这才续道,“但那批锦缎是上头指名要的,实在不敢有失,只好来村民储存货物的地窖碰碰运气……”

      军官捏着文书,目光愈发锐利地扫过他们,眉头紧锁,疑色尽显。

      就在他开口欲斥的瞬间,离凌已稳住心神,上前一步。

      他满面尘灰,挺拔身形在随风鼓荡的素袍下更显单薄,但那将沾染血污与烟灰的手指随意拢入袖中的细微动作,却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族风范。当他抬起眼,平静无波地迎向军官审视的厉目时,那眉宇间自幼蕴养、刻入骨血的气度,让军官的眸光骤然一凝,到了嘴边的呵斥竟生生顿住。

      “大人,” 少年声音清冷,适时接过了话头,“我的属下所言,是为商号公干。而我等此行,实则是受边镇陈司马密托,专为都城何将军府上办事。”

      “何将军?” 军官眉头拧紧,刀锋般的目光深深审视着离凌,“都城那么多位何将军,你指的是哪位?”

      少年并未退缩,眸光愈加坦荡,言语清晰,只不可抑制地带出一丝疲惫与哀戚:“都城中哪位何将军,请恕在下不便明言。陈司马不日将回都城述职,此行正是受将军所托,要为府上小姐及笄礼采买金鸾隐花的织样,此事关乎司马大人在上官心中的考评,大人自是重视。而那金鸾隐花,需用此村特产的落霞锦秘法染制。只是今年边境与落霞村的官定贸易额度早已用尽,陈司马为不负将军所托,才特派我等前来,行此秘密交易之举。”

      他话语微顿,目光扫过眼前焦黑的断壁残垣,脸上那强撑的镇定终于碎裂,流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痛惜:“……谁知天降横祸。村落已成焦土,若寻不回那批落霞锦,真不知……该如何向司马大人,乃至何将军府上交代了。”

      军官沉吟半晌,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李伯余光紧紧瞥着,就连呼吸也放得极轻。

      未几,那军官眸中的厉色迅速褪去,化为一种权衡后的阴沉。他猛一挥手,语气生硬:“既是上官公务……速战速决!找到东西,立刻离开!”

      话语落定,他却没将那份丝帛文书还给他们,而是顺手塞入怀中,随即转身,将一句讥诮低语散入风中:“……哼,商贾之辈,果真要财不要命。”

      周遭的光线骤然一暗。

      待那火光彻底隐没在断墙之后,离凌笔挺的肩背瞬间松懈下来,身形微晃,一个踉跄。

      “公子!”李伯抢上前一把扶住他,这才觉出他衣物早已被冷汗浸透。

      离凌摇头示意无碍,急忙奔回谷仓。

      荆氏兄弟已带人趁着方才空隙,扩大了洞口。几人继续合力,随着扒开最后一块焦木,终于听到了地窖中幸存者微弱的呼吸声。

      “有人!还活着!”年轻伙计兴奋叫道。

      离凌眼底泪光一闪,下意识就要亲自钻入地窖。“我来!”荆风挡住了他,一个纵身跃入漆黑的洞口。没过多久,便托着一个少年从洞口探出,几人合力将人小心拉了上来。

      月光清明,照出一张十几岁少年被烟灰污浊的面庞。他浓眉紧蹙,双眼死闭,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浑身有不少擦伤与烧痕,但肢体完好尚无性命之忧。那少年在接触到新鲜空气的刹那,眼睫剧烈颤动,艰难地掀开一道缝隙,迷茫而恐惧的目光仓皇扫过,最终落在离凌写满担忧的脸上。那涣散的瞳孔微微一定,随即力竭,彻底陷入昏迷。

      李伯这才发觉少年双手死死紧握,指缝间竟露出一点烧焦的麦穗。他心下叹息,忙带人用随身的水和药物为他紧急护理。

      离凌扫过少年的伤势,又看向李伯,眼底带着一丝微弱希冀:“李伯,咱们救出人来了,不如让军队叫来医官,岂不更快?”

      李伯正自迟疑,那伙计已转身跑向留在不远处盯梢的士兵身旁。

      那士兵一听救出了人,急忙跟着跑了过来。看清那少年后,他先是松了口气,而后面色骤然变得复杂而为难。他张口欲言,对上离凌的目光,又生生止住。突然,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举目看看四周,低声急促道:“这位小公子,你若不想他死就赶紧带走!上头下了令……未有新令前,不允许任何活口离开。”

      离凌瞳孔一震,与李伯对视一眼,还欲再问,那士兵已急促道:“别问了!总之这人留在这儿,必死无疑!”

      空气霎时冷凝成冰。

      骤然间,一道闪电撕裂夜幕,瞬间照亮了士兵苍白而恐惧的脸,也照亮了远处士兵们如同鬼魅般搬运尸骸的身影。紧随而来的惊雷炸响,震动山地,恍若天罚。

      一行人跟着士兵,沿着村庄主路牵马缓行。李伯走在前面,其余人或左或右,围护在离凌与驮着昏迷少年的马匹周围。而为了掩人耳目,少年早已被他们用随身带来的麻袋、篷布包裹成货物的模样。

      火势已熄的村庄,正被军队的火把照出另一种半昏半明的阴森。士兵们面无表情,默然穿梭,训练有素地将一具具尸首拖拽至道路两侧。火光跃动下,那些僵硬的形体被拉长变形,宛如一尊尊被碾碎的土灰色塑像。其间散落着破碎的家什与玩物,一个残余着米粥的瓷碗滚落在地,被一只军靴无意中踏过,混在污泥中。

      余光里,李伯瞥见紧紧相拥再无法分开的两具尸体,瞥见蜷缩着、以僵硬姿势死死护住怀中早已空无一物的模糊身影……他呼吸一滞,脚下突然踢到个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只被踩得稀烂的竹编蝈蝈笼,半截已埋入泥里。

      而在另一边,有兵士正默然收拢着散落的军中制式箭矢,有人甚至蹲下身,仔细查验着泥地里深重的马蹄印记。

      李伯目光不时扫视,试图用身体遮挡住离凌的视线。可他心知,离凌定会用那双已然通红,却一眨不眨的眼,死死记住眼前的每一寸景象。

      “啪”一声轻响,一本厚厚的旧册子被一名士兵随手丢弃在斜前方。册子一角已焚毁,封面上的墨迹却依稀可辨——落霞村族谱。

      李伯心下一紧,看向离凌,果见他眸光骤凝。未等少年动作,身侧的荆云已假作被绊,一个踉跄伏地,衣袖拂过,那本族谱便已无声无息地没入他怀中。士兵们依旧沉默地忙碌着,无人留意这群已被准许离开的行商。

      他们继续向村口走去,每一步都沉重得如陷泥沼。风声呜咽灌入耳中,那一刻,李伯甚至分不清,他们是在返回人间,还是在步入幽冥。

      寝殿内,烛火昏黄,暖炉生烟,安神香的清雅气息早已驱散了血腥气与药味。然而赫炎绷紧的肩线与攥得发白的手指,却仿佛仍置身于那片血腥焦土,正陪伴着那个十四岁的少年,走完那条惊心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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