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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2、月下少年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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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烛火幽微,药香与残余血腥气在空中无声缠斗。一片静谧中,唯闻两道沉稳有力的气息在空中交汇。
赫炎墨发轻束,一袭玄金外袍纤尘不染,坐姿如松,尽显帝王威仪。唯腰间那垂落的墨龙玉佩,为周身气势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私密与温情。
李伯已净手去袍,退下一路风尘,正捧着热茶与他隔案对坐。
赫炎的视线刚从屏风后那道安睡的身影上收回,便正对上李伯的目光。而李伯的视线,恰有一瞬,沉甸甸地落在那块墨玉之上。
赫炎平静回视,率先开口:“修葺沈氏祖陵,事务繁杂,辛苦你了。” 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温和中仍不失威仪。
“陛下言重。” 李伯微微躬身,面上已从对榻卧之人的担忧,变成了对帝王体恤的恭敬,“老奴离京期间,陛下对离凌的照拂、对祖陵一事的费心,以及不时垂示朝中动向……老奴感激不尽。”
“李伯无须多礼。” 赫炎伸手虚抬,却是无意寒暄,“让你知所有事态,也是我为离凌所思。他这些日子一直为我殚精竭虑,却也怕你随我们共担风险,如今大患已除,他见你必会安心。然风波未平,明日危局重重,待他醒来看到有你作伴,定能少些思虑。”
李伯看着赫炎,并未言语,眼底的波动却已化作动容。
赫炎神色沉凝,倏地盯住李伯,嗓音陡然冷肃:“李伯,本王说过,我和您一样,都是为了保护离凌。”
李伯捧着茶盏的手一顿,盏中茶水微漾,映出他眼底一瞬的挣扎。他微微闭目,沉下口气,一字一句道:“陛下所言,老奴再无半点疑虑。”
赫炎面色不动,只看着眼前那褪尽昔日伪装的慈祥老者,看着那历经岁月沉淀出的深沉与冷毅,心下终是一松。这份退下伪装的信任,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结果。
他微微颔首,嗓音和缓却更显威压:“李伯既知如今事态,想必也知我心中所忧。本王还是那句,黑曜国如今动作频繁,还望和李伯互通有无,彼此相助。”
“陛下之意是…… ” 李伯握住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颤。
赫炎目光如炬,锁住李伯:“今日种种,皆有黑曜手笔。这背后因缘……李伯不会还想装作不知吧?赫鸾与黑曜必有一战,离凌的那个秘密……在战时,便是悬于他头顶的利刃。李伯若能洞察其中深意,想必也该知如何去做。”
李伯眸光剧烈闪动,深吸口气,盯住赫炎:“陛下可知,有些真相,知道……便再也无法回头。”
赫炎眸光沉定,只静静凝望着他。
李伯视线低垂,重重叹息:“老奴昔日隐瞒,是怕离凌被过往吞噬。如今看来……这风暴,已然避不开了。”
“正因避不开,才要知己知彼。” 赫炎身体微微前倾,威压无声倾泻,但语气却流露出近乎恳切的真诚,“李伯,你我皆知,离凌的安危重于一切。过去你防我,是为离凌。今日你若助我,亦是为他。在这件事上,本王与你,是同盟。”
他顿了顿,垂眸抚向腰间墨玉,眸光在烛火跃动下愈显幽深而专注:“无论真相为何,无论他来自何方,沈离凌只是沈离凌。是本王的国相,是赫鸾的股肱之臣,亦是……此心唯一归处。此志,永世不移。”
话音落地,赫炎倏地抬眼,郑重望住李伯。
李伯满面震动,视线不由落在那枚象征着离凌心意与二人义无反顾的墨玉上,凝视半晌,终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殿内一时寂然,只闻烛芯轻响。方才那两道暗中较劲的气息,亦已悄然融汇,归于一致的沉缓。
李伯的目光与赫炎相接,不再闪避。他清晰地看到了赫炎眼底的血丝,以及那血丝之下、不容置疑的决绝。方才赫炎为离凌拭汗时,那小心到近乎惶恐的动作,与此刻帝王的威压判若两人,却同样真实。千般思虑,万种担忧,终在此刻落定。
他起身,整肃衣冠,朝着赫炎深深一揖:“陛下之心,老奴已全然明了。从今往后,老奴之意,亦不再掩盖。只是眼下时机未到,还望陛下体谅。然陛下大可放心,离凌是赫鸾最忠实的国相,亦是老奴誓死守护的主公,此心天地可鉴。眼下,老奴与陛下目标一致,愿听调遣,共度危局。”
“好。” 赫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字音吐得极轻,却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眼底闪过的,是得遇同盟的如释重负,亦是对未来险阻的愈加深沉。他没再多言,只是抬手,沉稳地将李伯请回座位,并将那方包裹着纹身皮肉的药匣,稳稳地推向案几中央。
李伯的视线在药匣上凝固片刻,因他话题的轻易突转而微露诧异:“陛下这是……”
“我从未逼过离凌,也不会逼你。” 赫炎目光沉静,“你眼下不愿说的,便无须说。你只须知道,你我同心便可。他的忠心,从不需要向本王证明。本王要的,从来只是他的平安。”
他一拂袍袖,亲自执起茶壶,为李伯续上热茶。动作间,右侧肩臂的线条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持壶的左手却稳如磐石,涓滴未洒。
“从此刻起,黑曜之事,是你我之间最高的机密。一切,待他醒来,大局稳定后再议。”
李伯看着赫炎,眼底那抹水光剧烈一闪,随即被他强行压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本就挺直的脊背,绷得如古松寒石。
赫炎的目光望向屏风之后,声音低沉下去:“但眼下,需先解他心结。御医之言,李伯已知。此物正是引线。”
他抬手,用指尖挑开了匣盖。
那片浸染着暗红血渍、带着狰狞青黑色纹印的皮肉,赫然暴露在烛火之下。
李伯的视线在触及那纹印的瞬间,猛地一缩。脸上的皱纹因震惊而骤然僵住,呼吸随之一滞。
“……是它。” 李伯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徐强他……”
赫炎沉静望他,待他气息稍定,才缓缓开口:“现在,李伯可明白本王为何说‘需先解他心结’了?”
李伯死死盯着那纹印,良久,重重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沉痛的决绝。他转向赫炎,声音苍老而低哑:“老奴……遵命。”
他的目光落在那方冰冷的药匣上,嗓音沉入一片冷寂。
“那已是十一年前的事了。那时的离凌,才刚刚十四岁……”
话音飘渺,荡出殿外。一阵夜风拂过,吹响檐铃,驱散流云,露出天际一轮孤月。
清冷月辉下,十四岁的沈离凌正在清点一批刚入库的药材。少年身形单薄如初春的修竹,脸上带着刻意涂抹的灰黑,模糊了本来的面容。唯有那双眸子,沉静如寒潭之水,沉淀着远超年龄的重量与机警。
当他偶尔抬手擦拭额角时,那从滑落衣袖间不经意露出的纤细手腕,白皙得与周遭格格不入,依稀可辨旧日生活的痕迹。
少年将一味珍稀的止血草单独分出,对一旁的伙计轻声嘱咐:“这批不卖,留给镇上有急难的人家。” 随即,又指向另一批清热解火的草药,“用这份的利润,去抵了甘氏药铺的旧账,余下的让他们用库里的陈年葛根填补便好。”
伙计忍不住道:“小公子,那些葛根买回来不就砸手里了?甘家为给孩子治病都欠咱们……”
“无妨,” 少年面色如常,笔墨在账目上轻轻一圈,“我们有库房。待商队西行,那边正值酷热,这陈年葛根反是解暑良药,不会亏的。”
至外归来的李伯恰听到此处,心下一叹,面上却不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对着伙计沉声道:“跟着公子,何时亏待过你?”
“李伯。” 离凌闻声转身,疲惫的面上瞬间漾开一丝独属于少年的欣喜。
“公子,我回来了。” 李伯笑着近前,“脸色这般差,可是又逞强了?今日不是让你好生歇着?”
沈离凌微微摇头,将账目合好递给伙计:“许是天气闷热,有些头晕,不碍事。”
他正要迈步上前,身形却猛地顿住。
李伯只见他倏然抬首,清隽的眉宇紧紧蹙起,望向远山沉沉的轮廓。那边夜幕不知何时,竟被山坳后一片不祥晃动的红光,晕染成了一片诡谲的橘色。
李伯心头骤然一紧,与沈离凌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现出如出一辙的惊悸。那滔天的火光,绝非寻常走水!
“那个方向……” 少年的声音瞬间绷紧,稚嫩声线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是村落的方向。”
李伯再不多言,朝身后疾声低喝,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发觉的颤意:“荆风、荆云!备马!”
院中,两名青松般矗立的少年护卫只微一颔首,便迅捷动作。
一行人马不停歇,待至关口,却被守军懒洋洋地拦下。
“军爷,我们是行商的,有通关文书,也有商号盖印过的边贸文书。看见那边火光冲天,怕是走了水,想去看能否帮上忙!”李伯躬身赔笑,掏出路引和文书。
守军士兵睡眼惺忪地瞥了一眼,目光扫过他们朴素的衣着,不耐烦地挥挥手:“又是你们这些麻烦的行商?那边的事已上报,自有官府处置,轮不到你们操心!快回去!”
李伯沉稳近前,语气急切但不失礼敬:“军爷,救人如救火啊!我们是药商,懂些急救,哪怕能多救出一个也是好的!若是等官府大队人马,怕是……”
士兵不为所动,口气愈加不耐,直接挥起手来:“说了不行!上头有令,任何人不得前往!”
眼看陷入僵局,一直沉默的沈离凌忽然上前一步,恰好站定在跳跃的火把光下。
光影交错间,那些刻意涂抹的黑灰和额角那片几可乱真的青紫,将他原本的容貌遮掩得模糊不清。当他抬起眼来,那双眸子里的清亮光华,却如破晓晨曦,能穿透一切迷雾,直直抵入对方眼底。
“军爷,” 少年的声音在夜风中清冷而沉着,“镇上济世堂所需的几味时令药材,唯有我们能稳定供给,而其中关键的药引,正需至落霞村核验。若因延误致使济世堂断了药源,届时他们追责起来……我等固然难辞其咎,但军爷您在此值守,若被扣上个延误药材,危及镇民的由头,怕是更不好交代。”
他言语从容,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递过一个眼神。李伯听出他话中深意,掏出盖有商号印记的边贸文书。身旁的伙计则心领神会,忙将一小锭银子塞进守军手中。
守军士兵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又听他三言两语便将天大的干系扣到自己头上,再想到上头对落霞村往来贸易向来管得极严,若真误了事,自己定然吃罪不起,便只为难地掂了掂银子,嘟囔着拉开拒马:“行罢……快去快回,别惹麻烦!”
他们谢过守军,翻身上马,回头看时,守军营帐内依旧一片沉寂。
沈离凌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只是将缰绳攥得更紧。待李伯压低声音交待“若有贼匪未散,便需从长计议”时,他也只抿了抿唇,重重颔首,忧切的眼底亦无丝毫动摇。
李伯带着商队护卫紧跟在沈离凌身后,在呼啸的风中纵马疾驰。
天色愈发阴沉,闷雷自天际滚滚而来,声震四野,与急促的马蹄声混在一处,敲得人心惊胆颤。
待他们离火光越来越近,空气中的焦糊味也愈发浓重。刺鼻熏目间,更夹杂着一股血肉焦糊与某种腐败物混合的难言恶臭。
行至两山夹峙间,众人缓下马速。峡道偏窄,两边山石料峭,密林阴森如晦,内里怪石乱木,在风中摇曳,影影绰绰如鬼似魅。一阵夜风袭来,率先送来的并非凉意,而是滚滚热浪,以及一股更为明显的、混杂着焦糊与某种令人作呕的、皮肉烧焦的恶臭。
待至峡口骤然开阔,一块老藤树影遮蔽下的石碑映入眼帘,其上刻着三个模糊的大字——落霞村。
他们勒住马缰,翻身而下,屏住气息,牵马缓行。马儿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落在莫名湿润的泥地上,发出粘稠而沉闷的轻响。
进入村口,首先闯入视线的并非尸骸,而是一片死寂的狼藉。被斧刃劈裂的门板、倾覆的篓筐、泼洒在土墙上已然发黑的污迹。
火光猛地一闪,照亮了更深处。
一片伏地的、姿态扭曲的阴影,赫然显出了人形。那是一个扑倒在地的老者,伸出的手距离打翻的药篓仅有寸余。紧接着,更多更密集的躯体涌入视野,男人,妇人,青年……他们以各种绝望的姿态,凝固在生命最后一刻。空气里弥漫的已不仅仅是焦糊味,而是浓重到化不开的、甜腻的血腥与腐朽的沉寂。
少年静立在这片血色图景之中,没有哭,也没有出声。李伯紧盯着他,屏住了呼吸。只见离凌用一种近乎残忍的专注,一寸寸地检视着眼前的惨状,那紧抿的唇瓣血色尽失,单薄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棵正被无声落雪一寸寸压弯的寒松,将所有震颤都死死地封存在了那副沉寂的躯壳之下。
李伯凝视着他这般模样,只觉一股深切的痛惜与担忧攥住了心肺。
突然,所有人都顿住了脚步。
眼前那一地狼藉与血污之中,一只孩童的拨浪鼓,鼓面已被烧去大半,正孤零零地躺在路中央。上面残留着的血色,在满目灰黑与暗褐中,刺目惊心。
离凌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之前面对尸山血海都强撑住的冷静,在这一刻尽数土崩瓦解。眼眶瞬间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却被他死死囚在眼眶里,剧颤着不肯落下。火光映照下,他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直至一缕鲜红的血丝,悄然渗出。
赫炎搭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成拳,骨节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起身冲向屏风后,似要隔空抱住那个十四岁的、正在经历噩梦的少年。
诸国乱战,马踏山河并不罕见,但如此针对平民的、彻底的屠戮,其惨烈景象,即使是他,想来也触目惊心。
但那冲动只持续了一瞬,他微微离开座椅的身子便又重重落回,强行将自己钉在原地。他闭目深吸了一口气,最终只是将另一只手掌,死死按在案几之上,手背上青筋虬结,嗓音嘶哑着艰难道:“……李伯,继续。”
烛火轻摇,将赫炎凝固在屏风后的视线与李伯浑浊眼中同样波动的眸光,一同牵向了回忆中那少年苍白如纸的脸上。
“公子,我们来晚了……” 李伯强行定了定神,将翻涌的悲愤压下,终是将沈离凌的安危置于首要,声音干涩异常,“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得……”
“救人……” 少年盛满痛色的眼眸倏地一动,不住低喃道,“我们还能救人……!”
李伯对上他瞳孔中那簇决绝却飘摇的火焰,终是没有阻止。
可希望,却很快就被碾碎了。离凌去扶伏地的老者,却在那份僵硬沉重下颓然放手;他想抬起烧焦的木梁,其下压着的身影却让他几欲干呕;他冲进尚有余烟的人家,却在看清里面惨状时惊慌后退……荆风荆云紧随左右,沉默地护卫着他一次次徒劳的尝试。少年的脸色越来越白,那强撑的冷静也肉眼可见地被绝望寸寸侵蚀。
在一次众人合力的无望挖掘后,沈离凌踉跄着以手撑地,突然摸到什么,身子一僵。
李伯看见,他的指尖从焦土中拾起一截断箭。那是军中制式的箭矢,铁镞在火光下正泛着冷光。
随即,他的视线随着离凌的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同类箭矢,掠过那些伤口整齐的尸身,最后定在泥地里深重有序的马蹄印上。
李伯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流寇,不是山匪。
是军队。
他看向少年,正对上一双骤然冷却的眸子。里面的悲恸与慌乱已褪尽,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离凌的视线与他一触便移,低垂的眼帘下看不出情绪,只有下颌线微微绷紧,现出强撑的弧度。
无需言语,结论已是昭然。
周遭一片死寂,唯余火焰轻微的噼啪之声。
就在这时,离凌猛地抬起头。
“嘘。” 他倏然举手,示意噤声。周身那绝望的气息顷刻收敛,化为全然的警觉。他微微侧首,凝神细听,仿佛将所有感知都投向了远处的黑暗。
“听,” 他压低了声音,“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