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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1、纹身噬旧梦 泣血碎君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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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
院中灯火昏黄,暮韶披着一件过于宽大的御卫黑金外袍,正举着木剑,向几个休班的府卫比划着招式。
他动作夸张,刻意模仿着叶方平日耍宝的神态,无形驱散着府中连日来的沉闷气息。
林裳端着盛满收整好衣物的木盆走过,远远看见,心下一暖。
她缓步上前,故意一拍他后脑,利落地收起外袍,又佯怒叉腰,眼风扫向众人。府卫们哄笑着应景散去,脸上都现出了几分鲜活的笑意。
暮韶抱住游布未受伤的手臂,挤眉弄眼地躲在他身后,见林裳要搬出府规,这才吐吐舌头,从怀里掏出一瓶杏花酒,献宝似地递给林裳,随即笑嘻嘻地揽住故意亮着腿伤、一瘸一拐的甘犀跑远了。
林裳望着他的背影,目光掠过廊下几间未曾点灯的黑暗房间,脸上那为了安抚众人而强撑出的笑意,这才如潮水般缓缓褪去。她垂下眼,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随即又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脊背,端起木盆。
她举着烛火,走入徐强略显空荡的房间,将洗净叠好的衣物放在他榻上。衣物上,照例摆着一只崭新的、绣着安神纹样的香囊。那是他每次远行归来,沈大人都会让她为徐强备下的。案头,则放着那瓶暮韶留下的杏花酒。与往年一样,是店主老妪酿好后,照旧送来的一份心意。
正欲离开,身后忽然传来“啪嗒”一声轻响。林裳回头,见床头那幅画轴竟倏然落地。她上前捡起,小心吹落灰尘,就着烛火细细端详。
画卷陈旧泛黄,质地已然脆弱。画上是大片沉郁的墨色,如化不开的永夜。墨色之中,以朱砂点染着无数殷红的星点,宛若夜空中不肯熄灭的魂火。唯独画面正中心,仍顽固地残留着最后一团未被照亮的、最浓稠的黑暗。
林裳眸光一黯,想起徐强每次旧伤发作、梦魇惊醒时,总会对着这幅画低喃自语的那句:“这天……什么时候才亮啊……”
她指尖抚过冰凉的画轴,心下无声一叹。
随即,小心翼翼地将画挂回原处,端起烛台转身欲走。恰在此时,一点微弱的、金色莹光,颤巍巍地飞入窗棂,不偏不倚,正落在那片画中最为浓稠的、未曾被星火照亮的黑暗中央。
萤火幽微,却如一颗终于燃起的星火,将那片横亘多年的绝望,彻底洞穿。
行宫寝殿。
赫炎听完挽澜的低声传禀,眉宇一凝,迈步转回屏风之后。
床榻之上,沈离凌面沉如水,目光凝在信报上,指节无意识地攥紧纸张边缘,几乎要将其嵌入掌心:“……弩箭……军中身法……自戕……殷锋……预谋……” 他低喃着这些破碎的词句,仿佛只要借此揪出一切混乱的源头,便能将那些失去抚平。
“毫无联系……查无线索……徐强……” 念到这个名字时,那清冷声音骤然哑了下去,尾音消散在空气中,带起一丝微不可闻的颤意。他猛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是强行凝聚的、近乎残忍的清醒:“这些人……行事风格迥异……信息传递如此迅捷……必有一个……能瞬间取信于所有暗桩的核心……”
“离凌!” 赫炎近前,并不看那信报,只紧紧握住他那只被纸张割破却毫无知觉的手,力道沉稳,灼灼深凝的目光逼着他看向自己,像是要借此给予他唯一的支撑。
沈离凌疲惫的双眸艰难地聚焦,眼底还残留着处理公务时的惯性思虑,以及一丝被打断的茫然。
赫炎望进他眼里,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荆风荆云……回来了。”
沈离凌眸光微动,似在判断这寻常通报背后的深意。
赫炎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哑了几分:“他们……带着徐强的遗物……回来了。”
殿内一时静极。唯闻窗外风过檐铃,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当荆风、荆云浑身染血、如请罪般跪在屏风之后时,沈离凌挣扎着便要起身,却被赫炎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牢牢按住。
“你们……” 沈离凌的声音因急于知道详情而沙哑急切,但他目光扫过屏风后那模糊的血色身影时,仍是顿了一下,“身上的伤……”
“无碍。” 荆风的声音硬如铁石,却比平日低沉了半分。他与荆云始终维持着自我惩戒般的跪姿,但那绷紧的脊背和几欲穿透屏风的、无声追随的目光,仍像两柄随时出鞘护主的寒刃。沈离凌未再开口,只隔着屏风向他们投去沉静的注目。那目光中未竟的关切和慰藉,已胜过千言万语。
寝殿内一片死寂,随着荆风呈上的动作,又陷入一种更浓郁的血腥气中。
不等赫炎命令,挽澜已取来一个洁净药匣,将荆风呈上的皮肉小心放入。药匣残留的药香随即将血气盖住,深黑的软底也将那抹残酷微微中和。
赫炎起身上前,挡住沈离凌视线,目光看向匣中物件,不由一震。待他迟疑转身,对上沈离凌那执拗的双目,终是闭目一叹,将药匣缓慢地递了过去。
沈离凌伸出的指尖在触及药匣冰凉的边缘时,骤然僵滞。随着匣身近前,他的呼吸仿佛也被瞬间夺走,目光死死钉在那片青黑色的诡异图案上,瞳孔因剧烈的震惊而急剧收缩。那粗暴撕扯下的边缘让纹印有些模糊,但整体轮廓,尤其是那匕首凌厉刺出的狰狞形态,在血色浸染下依旧清晰可辨、触目惊心。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跪地的荆风,艰难开口:“大人……徐强他……最后说……”
沈离凌倏地抬眸,目光如炬地钉在他身上。
“……他说,‘天……亮了。’”
话音落下,寝殿内陷入了更深的死寂。沈离凌猛然将药匣死死攥紧,力道之大,似要将那木匣捏碎。他整个人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仿若捧着的不是一片死物,而是徐强灼热的生命,是一块能烧穿所有伪饰与黑暗的烙铁。
“天……亮了……” 他无声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让他的颤抖加剧一分,似有无形的刀刃正在凌迟他的五脏六腑。
赫炎心下一痛,忙从他绷白的指间扣下药匣交给挽澜。
“离凌……” 他小心翼翼地搂紧他,让他将头埋入自己胸前,一下下柔抚着他的后脑,试图安抚他几乎要碎裂开的战栗。
在短暂的无声的安抚后,沈离凌的颤抖略平。他埋在赫炎胸前的头极轻地动了一下,用尽力气吐出了几个模糊的气音:“……终于……”
赫炎清晰捕捉到那二字,虽无法理解,却不忍追问,只是将他搂得更紧。
就在荆氏二人将退未退之际,叶方带着一身夜露寒气,匆匆入殿。他看到荆风、荆云先是一怔,目光在看清两人浑身的血污与悲怆的神情时,骤然一颤。
三人视线于空中交汇,一片死寂。叶方面上血色瞬间褪尽,整个身体紧绷如弦,拳头不自觉地死死攥紧。
他几欲开口,心神却被屏风后凝滞沉重的氛围倏然攥住。闭目沉息一瞬,强行压下种种疑虑,只躬身一禀,肃然候命。
良久,屏风后传出沈离凌低哑虚弱的嗓音:“我让叶方去查了点东西……恐于今夜有关……此事…我须亲自告知……陛下可否……先行避让?”
未几,赫炎大步走出,面上却并无被支开的愠色,只有一片深沉的、带着无限包容的担忧。他对叶方微一颔首,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柔和神色,望着他步入屏风之后。
烛火摇红,映出屏风后叶方俯身倾听的身影。
赫炎看了一眼,移开视线,走向荆风和荆云。“你二人伤势如何?” 他扫过两人身上血色,“若还能支撑,我想听一遍当时细节。记住,这些……只需禀于本王一人。”
荆风微一颔首,沉哑出声:“属下二人赶到时,徐强已与那头目缠斗多时……”
夜风呼啸,吹得殿内窗棱阵阵作响,掩住了屏风内外同时响起的两处低语。
赫炎面色沉凝,眉宇随着荆风的陈述而骤然拧紧,视线却始终紧紧盯住屏风后那抹摇摇欲坠的清瘦身影。
蓦然间,似乎感知到什么,赫炎错步迈前,一眼对上沈离凌恰好望来的双眸。
只见他一贯沉静的眼底,似有什么正无声碎裂。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杂着彻骨悲痛与某种冰冷决绝的神色,缓缓浮现,如同雪山之下,冰层因脉动的江河发出第一声龟裂的闷响。
赫炎心口猛地一撞,一个箭步冲回沈离凌身边。
沈离凌怔怔地望向急切近前的赫炎,唇角牵起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低喃出声:“……好狠的局……好一个……世事轮回……”
赫炎心脏被骤然攥紧。他未完全理解这话中深意,但那其中蕴含的宿命般的悲凉与绝望,让他不寒而栗。
“离凌?”
话音未落,沈离凌倏地咳出一大口鲜血,血色竟比先前更为深暗,随即浑身气力一散,彻底倒在他怀中。
“离凌!” 赫炎浑身冰冷,紧紧抱住昏迷的沈离凌,目光急扫,定在他紧蹙的眉心,倏地抬头瞪向叶方,“你说了什么?!”
叶方面色惨白,嘴唇颤动。静候一旁的挽澜担忧近前,手中捧着的药匣正撞入叶方眸中。看到那抹青黑,叶方瞳孔一震,瞬间明白了什么。他强忍的悲恸终于决堤,对着赫炎嘶声道:“陛下!这纹身……就是大人和徐大哥追查多年…关于当年落霞村被屠真相的最后线索!”
赫炎呼吸一滞,心神剧震。
落霞村?
他自然知道这个村名,那是离凌与徐强相识的起点,亦是一桩多年前已昭雪的惨案。在他心中,此案是离凌以少年之躯践行道义、在微末之中撼动不公的明证,亦是他才智与坚韧的早期淬炼。却从未想过,会在此刻,以这样的方式,与眼前的血腥纹身、徐强的殉职、以及那句悲凉的“因果循环”悍然相连。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猛地刺入他脑海——这纹身所牵连的,或许并非仅是昭雪旧案,而是离凌从未向任何人袒露的、更深沉的创口和执念。其下隐藏的真相,恐怕远比他已知的更为酷烈。
寝殿内外,霎时忙乱起来。
殿外,叶方下颌绷紧,眼底通红,一只手在身侧死死攥着,指缝间露出一个边缘焦痕斑驳、已被血迹浸透的素锦香囊,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按住肋下。荆风沉默着,将手重重按在他肩上;荆云则向前半步,用身体为他挡住了院内夜风。
殿内,沈离凌闭目昏睡,眉心紧拢,额上冷汗涔涔。他后肩伤口已重新换药,身子侧卧蜷缩。掌心与指节白布缠绕,无力地搭在锦被之外,随不时袭来的惊悸微微轻颤,宛如被风雨打湿的蝶翼。
赫炎将他未受伤的手紧紧拢在掌心,目光如被锁住般,凝驻在御医搭于他腕间的指尖。直到掌中那苍白的指端无意识地战栗微蜷,赫炎的呼吸方惊醒一般,随之骤然一颤。
良久,刘御医收起诊脉的手,又观其气色,方才凝重开口:“陛下,沈大人此乃五志过极,心火暴亢,加之劳损倦伤,耗竭真阴……以致气息逆乱,神机闭塞。至于何时能醒……眼下已非药石所能强求,全赖大人自身心志……能否冲破迷障。”
赫炎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的波澜已被强行抑住。他动作极轻地为沈离凌拭去额角的汗,声音沙哑而轻柔:“也好…让他好好睡一会……”
默然片刻,他再度开口,嘶声追问:“若知其心结症候,待他转醒,可能对症疏导,免其再遭此苦?”
老御医微微躬身,言辞恳切:“陛下明鉴,若能洞悉症结,自然于调理大有裨益。老臣先行告退,备制清心化瘀、固本培元之方,候大人醒转。”
待御医退下,未及喘息,陆飞已匆匆而至。
他于屏风外站定躬身,嗓音凝重:“陛下,搜救队已彻查云锦山庄,暂无商君与雅子及其生母的踪迹,但也未发现……遇害的痕迹。微臣已加派人手,扩大搜寻范围。”
顿了顿,声音更低:“此外,西殷使臣执意要见您,说要为他王弟讨回公道……”
随即,将西殷使臣如何发难、并以缺席封禅、兴兵问罪怒言相胁,且阻挠查验殷锋尸身等情状,清晰禀报。
赫炎闻言,眸光骤然一寒。雅子等人暂无性命之忧的消息,让他紧绷的心弦稍松了半分,但闻得西殷如此跋扈,眼底不由杀意迸现。
他下意识地看向榻上的离凌,见他依旧昏迷,便小心为其掖好被角,起身踱至外间,将声线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交待?!我赫鸾将士血迹未干,国相昏迷于榻前,该给交待的,是他西殷!”
寂静片刻,他无声地透出口长气,终是放缓声音,沉着部署:“传话殷昭,沈相不醒,本王无心外事。大典之前,必予他说法。至于殷锋尸首……他们既欲遮掩,便给本王严密封存,静候查验,不容任何人染指!”
陆飞郑重领命,目光扫过屏风,眉头紧锁:“陛下,西殷之事尚可周旋,只是离凌他……”
赫炎抬手捏了捏紧蹙的眉心,在这个少年时便随自己辗转边关、亦师亦友的臣子面前,终是泄露出一丝深藏的疲惫:“御医说是心病……似与徐强之死,以及他们追查多年的落霞村旧案有关。”
“落霞村?” 陆飞声调微扬,神色凝重,“此案当年牵连甚广,几度反复,震动天下。我知离凌为此殚精竭虑,但他……事后对此异常沉默。或许……唯有自始至终伴他走过那段往事的身边旧人,方知全貌。”
“我问了叶方,他亦知之不详。” 赫炎眸光一锐,蓦地想起什么,瞬间恢复了帝王的沉毅与决断,“是了,何叶辰何在?本王命他接应的人,想必此刻应至!”
殿外廊下,夜风更寒。
何叶辰带着一位老者匆匆而来。叶方目光触及那老者身影,气息猛然一震。
那老者身形挺拔,步伐稳健,虽须发灰白,面容上带着岁月磋磨的深刻痕迹,但一双眼睛黑亮锐利,竟与叶方记忆中那位总是微微弓背、眉眼慈和的李伯,气质迥然不同。
他早知陛下已密令何叶辰今夜随时待命,接入李伯。可当李伯如此真切地立于眼前时,那强撑了整夜的心弦,却还是被一道暖流猝然冲断。只是那陌生的冷毅姿态,让他先是愣了一瞬,继而才眼眶通红,哽咽着扑上前去:“李伯!”
荆风荆云亦同时躬身,向来人郑重行礼,只是在垂下头的瞬间,脊背皆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
李伯在入宫路上已听闻巨变。此刻,那声带着哭腔的“李伯”撞入耳中,让他刻满风霜的面上瞬间掠过一丝深重的痛楚与怜惜。他快速将三人打量一番,目光停留在叶方苍白的脸色和血迹斑斑的手上,眼底痛色又深一重。他张开手臂将叶方揽入怀中,又看向身上犹带血污的荆风荆云,重重颔首,“孩子们……辛苦了。李伯回来了。”
众人听着这句自李伯奉命离京后便期盼已久的话语,此刻却再无半分欢欣。一片沉寂中,荆风荆云将头深深垂下,叶方则埋头至李伯胸前,肩头剧烈地耸动了一下,哽咽出声:“李伯,徐大哥他……还有大人他……”
李伯轻抚叶方后脑,深长叹息,“孩子,我知道……我都知道。”
何叶辰静立一旁,惯常沉稳的眼底此刻柔光暗涌,分毫未移地凝在叶方身上。
叶方却只放纵了片刻,便一抹眼泪,站直了身子,“李伯,您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陛下不会让大人独自面对大典的……您不用担心我们,快进去看看大人吧!”
李伯点了点头,眼底流露出清晰的欣慰。
就在李伯迈步的同时,何叶辰上前一步,将身上犹带寒露的披风解下,不由分说地裹在叶方肩上。系带时,他的指尖在叶方一直按着的肋下短暂停留,带来一个坚定而温柔的按抚。叶方微微一颤,一直因忍痛而微蹙的眉头舒展了些许。他没有抬头,身体却下意识地向着何叶辰倚了几分。
李伯迈步疾走,只在经过迎来的挽澜时沉声道:“带我……去见陛下,去见离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