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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0、齿印烙仇终得证 血焰焚身未肯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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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它!
看到那纹身的瞬间,徐强瞳孔骤缩。
记忆的堤坝轰然崩塌——
陋巷深处,一个颓废的身影用污黑的手指,在墙上歪歪扭扭画下图案雏形;
昏暗灯下,沈大人将泛黄的薄纸推给他,苍白的指尖停留一瞬,终是闭目一叹:“此路……再难回头。”
他伸手接过,斩钉截铁道:“您已做得够多了。剩下的,交给我。”
无数个日夜里,他拿着临摹的图样穿行于市井,换回的却只有一次次失望的摇头;
漫天火光中,那青黑色的图案,如幽光般时隐时现……
原来,那不是噩梦。
是他当年在火中……真的见过!
刹那间,屠村的血色、多年的追查、与眼前欲焚杀孩童的暴行,全被这青黑色的烙印串联成一道冰冷的铁链,狠狠勒紧他的心脏。
必须留下它!必须把这证据送出去!
他眼底血色弥漫,目光死死锁住头目。
而就在这两人杀意碰撞之时,霍岩已将最后一个孩子抱至院角。他胸口灼痛,双臂颤抖,焦急地扫过那群昏迷的孩童,转头便道:“爷爷,怎么……”
话音未落,他倏地僵住。
空气死寂,回应他的唯有夜风呜咽,和地面那具熟悉而冰冷的尸体。
霍岩瘦小的身躯猛烈一颤,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爷爷身上撕开,先是瞥了一眼状若疯魔、气势未输的徐强,最后将目光牢牢凝固在那些不知吸入多少熏烟的昏迷孩童身上。
孩子们急需救治,立刻!
他闭上眼,爷爷最后那沉静如山的眼神却早已烙印在脑海,向他望来。再睁眼时,泪水已被抹去,唯余攥紧的双拳与决绝的目光。他望向通往院外的小路——那是他和爷爷疏散客栈老人时抄过的近道,若能直达主街,或许能找到救兵。
下一刻,他悄无声息地翻过墙头,拼命奔向记忆中有灯火与人声的方向。
院中,最后的死斗,仍在继续。
眼看纹身暴露,头目怒气盈胸,待看清徐强眸底那混杂着震惊、狂怒与某种近乎疯狂的炽热,心下不由一震。
那眼神不是好奇,而是……血仇!
震骇如冰水浇头,随即化作眉宇间沸腾的杀气。
此纹现世,见者必除!
徐强并不给头目细思之机,一声低吼便如猛虎般扑上。头目挥刀猛劈,徐强却不闪不避,任由一阵灼热凿入肩胛。他仿佛能听见刀刃撕裂肌肉劈入骨骼的闷响,剧痛如滚油浇心,右手却毫不懈力,猛地将长刀向上格挑!
“铛啷”一声脆响,那柄染血的长刀竟被他这舍命一击震得脱手飞出!
头目眼中惊怒更甚,反手便从靴筒中拔出匕首。徐强长刀回旋缓滞,索性弃刀,拔出腰间匕首,直刺对方心口!
匕尖临近时,却陡然下移,精准地避开了那片青黑色的纹身皮肤。
“铿!”
两柄匕首在空中猝然相撞。巨大的力量让两人虎口俱是一麻,徐强手臂重伤难持,匕首应声脱手,头目的匕首也被猛力一震,旋转着飞落在地。
至此,两人皆是赤手空拳。
就在此时,头目眼角余光一瞥,本想出招时顺势移动,将那碍事的少年一掌拍死,却赫然发觉墙头少年早已了无踪影。
不好,救兵将至!
下一瞬,想到本该闻声来助的暗哨们,更是心中一凛。
他布在外面的皆是精锐好手,如今迟迟不至,莫非已经……
再看眼前徐强那不惜同归于尽的眼神,他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只剩下冷酷与算计的决然。
骤然间,他右手挥拳似铁,左手却并指如刀,狠狠抠向自己心口的纹身!
徐强瞳孔一震,合身扑上,双臂如铁箍般牢牢锁住头目的身躯和右臂,同时将自己的头死死抵在对方心口。
头目怒吼一声,左拳、手肘如雨点般砸向徐强的后背、肩胛。徐强的身体在重击下剧烈颤抖,五脏六腑如翻江倒海,喉头亦不断涌上腥甜。旧伤处如受烙铁撕扯,视线开始闪烁发黑,他却凭借一股意念,牢牢困住对方毫不松懈。
头目发现无法挣脱,左右一扫,突然用力拖着徐强,一步步迈向身后那间门窗内火光熊熊的屋舍。
徐强口中血腥翻涌,靴底在泥地上刮出深深的拖痕。热浪的高温已灼向他被血液浸凉的后衣,但他死死钉向泥地的身躯,终是让头目再难动分毫。
头目拖拽不动,眼底戾气大盛,干脆抬起左手,狠狠插入徐强额头与自己胸膛的缝隙。那硬生生扣进胸膛的动作,俨然是要撕烂被挡在下面的纹身!
徐强感受着那扣向纹身的手指,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火焰,猛地偏头张口,用尽残存之力,狠狠咬在那片青黑色的纹身之上!
肌肉被撕裂的触感顺着齿尖传来,腥热的液体瞬间涌满口腔。
头目的痛嚎几乎同时传来,紧接着,便是剧痛与狂怒后不顾一切的猛烈攻击。无数的拳头、手肘像铁锤一样,毫无章法地疯狂砸向徐强的太阳穴、后脑、耳根……
“嗡——!”
耳鸣轰响,天旋地转,徐强视线一片血色模糊,耳根处缓缓淌下温热的液体。
但比剧痛更清晰的,是齿间那片皮肤再难挣脱的充盈触感。每一下重击,都让他的牙齿更深地嵌入皮肉。耳边是自己骨骼碎裂的闷响,和血肉溃散时粘住浸血拳头的黏腻声。可在这极致的痛楚中,一种扭曲的快意却疯狂涌上,连同那股死死咬住真相的执念,从他被血沫堵塞的喉咙里挤出一串嘶哑短促的笑声。
最后一记重锤带来眼前的彻底黑暗。他却凭借本能,自胸腔深处榨出一声野兽般的闷嚎,脖颈青筋暴起,猛地扬头一扯!
“嗤啦!”
一片连血带肉的皮囊,被他生生撕了下来!
时间仿佛骤然凝固。
头目浑身一僵,爆出一声惨嚎,随即用尽最后力量拖着徐强疯狂地向着火焰冲去。
然而徐强那至死不曾松懈的力量,使得这绝望一冲偏离了方向。
“咔嚓!”一声骇人的闷响。
头目的后脑重重磕在青石台阶的棱角上,脖子一歪,再无生气。唯余一双曾经满是冷酷与算计的眼睛空洞地瞪着上方。
上方,一个被烈焰燎着的残破灯笼正从房梁坠落。火光烈烈,在他涣散的瞳孔中投下最后一道摇曳的、如同祭品般燃烧的光影。
那冲击力终于震散了徐强最后的意识。他松开手臂,瘫软在地,齿间仍死死咬着那片染血的皮肉。
在彻底沉入黑暗前,他模糊的耳畔似乎捕捉到远处传来几声短促的兵刃交击与闷哼。之后,万籁俱寂。
寂静中,两道身影突然如鬼魅般掠入院中,正是循踪而至的荆风与荆云。
荆风的衣角被利刃撕烂,荆云的手背上亦有一道新鲜的血痕。二人气息皆不似一贯平稳,胸膛随着喘息微微起伏,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荆风一眼扫过全场,面色震动,瞬间掠至徐强身旁。向来比他慢半拍、神情也更木讷的荆云,此刻竟一个箭步抢到哥哥身前,缓缓俯身时指尖几不可察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徐强涣散的目光已无法聚焦,却还是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他本能地颤动手指,将口中的染血皮肉塞入面前之人的掌心。
手掌传来温热紧握的力度,让他的眸光一动,仿佛穿透了烈焰望见了某种令人心安的景象。血色的火光投在他眼中,竟化作了奇异的宁静。
“……大人……”
他唇角牵起一个极微弱的弧度,像是漂泊已久的孩子终于望见了故乡的炊烟。
“……天……亮了……”
话音如絮,飘散于风。他眼底最后一点光随着渐弱的火光一同缓缓沉落,终归于永恒的沉寂。唯余那一抹如释重负的弧度永远定格在唇角。
当霍岩带着救兵跌跌撞撞出现在院门口时,最先看到的是荆风那僵硬挺直的背影。他正欲目光下寻,却被一条手臂横栏在前。斐安将他揽向自己,用挺拔的肩背彻底隔绝了后方的景象,随即深深闭目。
几乎同时,卫勇已冲至近前,脚步却似被钉住般猛地一滞。他死死盯住徐强身上那血色浸染的无数伤口,下颚骤然绷紧,猛地别过头去,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将一声咆哮硬生生压回胸膛。
荆风面沉如水,仔细将染血的皮肉用油布纸包好塞入贴身的暗袋,动作轻柔地像是对待一件无上珍宝,唯有指尖颤意泄出一丝波动。荆云死死咬唇,用自己的袖口一遍遍徒劳地擦拭着徐强面上的血污,身下衣袍却早已被怀中之人彻底染红。
霍岩的脸埋在斐安身前,瘦小的脊背剧烈地起伏着。斐安按在他肩头的手掌稳如磐石,目光却凝在徐强嘴角那抹弧度上久久不能移动。
卫勇狠狠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血色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沉冷的灰烬。他的目光与斐安在空中一碰,相互凝视皆是无言。
云锦山庄。
何深听完士兵汇报,骤然转身,猛然将手中长刀深深扎入泥地。江浅近前,按上他肩头,目光望着那片废墟翻开后的焦黑土地,闭目一叹。
行宫寝殿。
赫炎在屏风外听完汇报,面色铁青,急步入内。沈离凌正强撑病体倚在榻上草拟封禅文书,见他神色,笔尖一顿。
“……” 赫炎眸光深凝,嘴唇翕动,艰难开口,“徐强……殉职了。”
沈离凌指节一白,面上血色瞬间褪尽。他猛地侧身捂住胸口,咳出的鲜血溅上雪白宣纸。赫炎急忙上前搀扶,正欲传唤御医,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摇头制止。
沈离凌闭目深吸一口气,用袖口缓缓擦去嘴角和纸上的血迹,声音嘶哑:“……让他进来,我要听……全部。”
赫炎下意识握住他冰凉的指尖,欲言又止:“你的身子……”
沈离凌反手攥住他手掌,声音低沉却异常冷静:“百密既已一疏……功亏何止一篑。你我须尽快掌握山下所有信息,方能筹谋善后……”
赫炎一怔,郑重颔首,却固执地先为沈离凌取了温水漱口,又喂给他一颗御医新制的养心丸,最后将软垫仔细垫于他腰后,这才转身下令。
士兵即刻进入,半跪于屏风后,详述经过。
赫炎为沈离凌掖好外袍,坐在榻边,一手无声地覆上他冰凉的手背,另一只手的指节却随着汇报的深入渐渐捏得苍白。
待士兵退下,赫炎即刻思虑部署。寝殿的门开开合合,传信的士兵匆匆进出。榻案上摆满信报文书,君相二人或是凝目细听,或是低语密议。转瞬间,一道道指令如离弦之箭:安抚惊魂百姓,弥补商宅损失,细筛潜伏残敌,隔离分审犯人,深挖背后牵连……精准锚定山下混乱的根源。
随着陆飞携二人定好的邦交辞令亲自下山去接两国使臣,另一名士兵仓皇入内,带来又一噩耗——
云锦山庄大火,搜救已毕,商君与雅子殿下不知所踪!
赫炎腾地起身,手中信报捏成一团褶皱,胸膛剧烈起伏间强压下脱口欲出的震怒之言,下意识望向沈离凌。
沈离凌在一瞬间的惊愕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旋即又被浓重的疲惫覆盖。他缓缓闭目,向后倾靠,绷直的脊背终于不堪重负似地深深沉陷。
赫炎冲回榻旁,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目光在他苍白的面容上细细巡视,似要看透他所有深藏的痛楚。最终,赫炎无言地将额头与他轻轻一抵,将所有慰藉化作这短暂的触碰。随即,他缓缓抽离,转身时胸腔的焦躁已沉淀为帝王的沉毅:“封锁山庄消息!派出所有军中斥候暗哨,严密追查!”
恰在此时,荆风荆云带着徐强的遗物与那片染血的皮囊,也正匆匆抵达寝殿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