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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9、火海焚心破魔障 衣襟裂处现仇痕 ...


  •   云锦山庄。

      何深抬脚狠狠踹开院门,一股热浪裹挟着焦糊气息扑面而来,将他瞬间钉在原地。

      院中那座二层木楼已彻底陷于火海,烈焰吞吐,浓烟翻滚,将其结构尽数吞噬。火光映照下,依稀可辨昔日的庄院骨架,其中堆叠的布匹杂物正燃起幽异焰光。木料在炙烤中迸裂哀鸣,不时有断梁碎木轰然坠地。

      何深瞳孔被火光映得赤红,喉间低吼一声,纵身便欲前冲:“救火!搜人!”

      未等他们奔至近前,一声断裂的嘎吱巨响,骤然压过所有喧嚣。

      何深眼睁睁看着那根早已焦黑的主梁从中段轰然迸裂。整座楼阁随之失去依凭,发出最后一声呻吟,朝着内部倾颓、塌陷。梁木、瓦砾、带着火星的布匹……一切都在他眼前崩解坠落,顷刻间垒成一座仍在燃烧爆鸣的废墟。

      灼人气浪混着浓烟与火星袭面卷来。何深被推得踉跄后退,抬臂遮面。待热风稍息,他放下手臂,眼前只剩那片彻底隔绝生机的废墟。

      何深胸口闷痛,僵在原地。火光在他俊毅的脸上剧烈跳动,映出一种即便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也未曾有过的茫然与惊痛。

      待到士兵们迅疾压灭火势,眼前只剩焦黑残骸仍在蒸腾白汽,零星火苗兀自明灭。刺鼻的焦糊味直冲鼻腔,热浪炙烤铠甲,他却只觉寒意彻骨。

      不知何时,两道身影如鬼魅般穿过烟尘,悄然落定。亲兵们手按腰刀,瞬间警戒,何深却恍若未觉,只用刀鞘一遍遍拨弄着脚下被焚烧过的尸体。

      当先一人对着何深背影,利落抱拳:“相府,荆风、荆云。”他声线平稳,丝毫不带波澜。身后荆云静立如磐,目光扫过正在废墟间仔细搜寻的士兵。

      何深动作顿住。他方才以刀鞘挑开一具焦尸的夜行衣,其下赫然露出当地寻常的商贩内衫,眉心就此紧锁。此刻闻声,脊背一僵,倏然回首,眼底血色未褪,更有一丝愧色疾闪而灭。

      他起身站定,嗓音已被烟尘灼得沙哑:“……是他让你们来的?” 问出此话时,他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柔和,但立刻便被更深的愧色与焦灼所覆盖。

      “你们来迟了……”话音未落,已看清二人衣上的斑驳血尘,喉结一滚,终是哑声改口:“……不,是我来迟了。”

      场间一片死寂,只余士兵翻动焦炭碎石的声响。

      何深闭合双眼,再睁开时,面上已恢复了一军主将的沉稳。他看向荆风,嗓音平和:“彩楼如何?”

      荆风:“已定。”

      何深颔首,目光扫回废墟,语速快而清晰:“此处是蓄意纵火。初步清理出四具尸体,皆身着夜行衣,但内里是平民服饰。致命伤多为剑伤,干净利落,是高手所为。目前……未见商君与雅子踪迹。”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不知是已遭不测,被焚毁于核心区域,还是……被对方得手后掳走了。我已派出斥候沿周边巷道大面积搜查,暂无消息。”

      默了片刻,又补充道:“火势起得极快极猛,显然用了助燃之物。对方手段狠辣,计划周详,目的性极强,显然有备而来。”

      恰在此时,副将江浅快步入院。他目光扫过废墟,脸色一沉,加快脚步近前,抱拳低声道:“将军,排查过了,并无埋伏。但抓到个可疑老汉,就是他,在路上倾覆恭桶,以污秽设障,才耽误了我们行程。”

      他一挥手,士兵押上一名身着粗布麻衣、面容枯槁的老者。那老汉初时眼神浑浊,步履蹒跚,待目光扫过废墟,眼底骤然迸出异彩,及至触及地上焦尸,干瘦身躯猛地一颤,脊背却反常地挺直起来。

      何深敏锐地捕捉到那丝变化,声音冰寒:“你们的同伙,还剩几人?”

      老汉在威压下本能瑟缩,面上却蔓延开一种压抑已久的、扭曲的狂喜。他仰头若癫,发出凄厉怪笑:“哈哈哈……赫鸾无道,天罚至此!封禅大典前,旧主遗脉尽绝,看你赫鸾王如何面对天下人!”

      话音未落,他竟猛地挣扎起来,想要以头撞地。何深反应极快,一记手刀精准劈在颈侧,老汉应声软倒。

      “求死?”何深收回手,语中寒意更甚,“玷污仪仗,戕害王族,桩桩件件,罪无可赦。你的命,自有王上钦裁,轮不到你自己了断!”

      士兵迅速上前,将昏厥的老汉拖下。片刻后,另一名士兵自瓦砾中捧出一物,迟疑地递到何深面前。

      那是一只孩童用的香囊,大半已被焚毁,只余焦黑的锦缎与丝绦,散着淡淡焦糊后的药草气息。

      何深一把攥住香囊,手背瞬间青筋暴起。他未发一语,只目光死死钉在掌心残物之上,旋即猛地投向那片梁柱交叠、塌陷最深的废墟核心。

      荆风与荆云的视线亦随之落于香囊之上,只一瞥,二人周身气息便又沉凝冷冽了几分。

      死寂中,唯余残火哔剥。一名士兵快步近前,甲胄上烈焰军纹饰犹带血污。他对何深抱拳,气息未定:“何将军,属下烈焰军队正,奉命护送徐强护卫前往彩楼。途中徐护卫见此地有异,不顾伤势疾奔而去……属下等力有未逮,追寻至此,已不见徐护卫踪影!”

      徐强?

      何深脑中闪过车驾旁,那青年递给那人野桑葚时纯真而腼腆的笑脸。

      连日压抑的焦躁与无力感骤然绞紧胸口,他眼底血丝更重,目光扫过士兵甲胄上的血污与烟尘,终是将斥责之语压了下去,只从齿缝间逼出一句:“……可知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士兵茫然摇头,嗫嚅道:“事发突然,巷道复杂……我们……”

      何深沉默。

      烈焰军也是临时调派而来,自难做到熟识地形。

      他闭目一瞬,再睁眼时已尽是决断厉色:“搜!以此地为中心,向外辐射,给我一寸寸地找!”

      军令方下,荆风与荆云已对视一眼,身形倏忽几跃,掠上高处。

      秋夜深寒,主街方向的混乱皆平,只余士兵执火清理街面、救助伤员和搬运尸身的繁忙身影。疏散的百姓聚在远处街口,正有士兵一一核验身份。人影憧憧,看不真切,唯有低叹与私语在风中断续可闻。

      荆风鼻翼微动,荆云已目光锐利地刺向某处浓郁的夜色。

      那里,正有一缕几不可察的……血腥与杀伐之气,正悄然弥漫。

      二人身形一闪,如夜枭离枝,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朝着那异状之源疾驰而去。

      而他们追寻的终点,正是徐强。

      ……

      一刻前。

      徐强正发足狂奔,冲向云锦山庄。途经一处岔路时,一种莫名的直觉,却让他猛地刹住了脚步。

      空气中,一种混杂着松脂与特殊油脂的微弱气味,乘着夜风,丝丝缕缕钻入鼻腔。这气味陌生又熟悉,像一根生锈的针,猝然刺入他记忆最漆黑的深处。

      是火油!而且极像是……他村庄被焚那夜曾闻到的、那种特殊的火油味!

      心脏猝然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

      难道有人要在此地……重演那场屠杀?!

      他浑身一震,下意识循味追去,可望向山庄方向的浓烟,脚步又是一滞。

      两头皆可能是死局,但一头尚有北军与商君周旋,另一头……却唯有这缕预示不祥的气味。

      商君临别时那沉着信任的眼神蓦然在他心中浮现。

      是了,纵有危难,商君亦非束手待毙之人。而此地……

      他心急如焚,环顾四周。

      眼见这里是主街外围的一条偏僻岔路,路边一侧民宅昏暗寂然,另一侧,是家名为“福瑞”的灯笼工坊,门前还挂着“灯会特供”的牌子。而那不祥气味,正是从此院逸出。

      不能再犹豫了!

      沈大人那句“不知如何抉择时,便信你的直觉”掠过心头,而更深处的,是那片火海留下的、必须去确认的执念。

      他咬了咬牙,身形一折,没有走通向工坊院门的正路,而是凭借对灯会前闲逛时对这片街巷的记忆,悄无声息地绕向工坊侧后方的偏僻巷道。

      他伏低身体,如同狩猎的狸猫,利用墙角、柴垛等阴影谨慎移动。他注意到,在工坊正门对着的那个岔路口,正有一个隐蔽的身影,目光却时不时锐利地扫视着主街和起火的方向。

      那很可能就是敌人的暗哨。

      幸运的是,那暗哨的注意力,完全被主街的喧嚣和可能来自北军的威胁所吸引。他选择的这个后院墙角,恰好是其视野的死角。

      徐强借着一棵挨墙老树,悄无声息地攀上树干,透过枝叶遮掩四下张望,正好看见院内一人按刀而立,守在主屋门外,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院落。

      他屏息凝神,透过主屋打开的窗向内望去。但见屋内颇为宽敞,制作灯笼的器具杂物被粗暴地推到四角,腾出的空地上,竟有二三十个孩童,还多是约莫三岁上下的男童。他们如同被摆弄的货物,整齐地躺在草席之上,深陷沉睡。两名作百姓打扮的汉子腰挎短刀,正将陶罐中黑稠粘腻的液体泼向草席上的竹篾纸张。

      一股刺鼻的气味随之弥散。

      真的是火油!而且与他记忆中那夜的特殊气味,一般无二!

      怎么会?!

      恐惧如冰水瞬间浸透四肢。熟悉的窒息感攫住喉咙,眼前安睡的孩童与记忆中奔逃的亲邻身影交相重叠,耳畔仿佛响起熊熊火啸与凄厉哭喊……

      冷静……必须冷静!

      徐强在心中对自己嘶吼,身体则因用力而牵动肋下深伤,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呼吸一窒,却也借此强行拉回一丝理智。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忍着伤痛,压低身形,换了个角度向内探去。

      这才发现屋内阴影里,竟还立着一人。那人身着深色劲装,负手而立,身形精悍挺拔,冷眼旁观一切,周身散发着与这杂乱工坊格格不入的冷冽与威严。

      俨然便是头目。

      电光石火间,商君那句沉痛的警告在他耳边炸响:“……胡人对抱着三岁孩童之人似乎格外留意……若其目标仍有雅子,那亥时五刻的乱子,必会冲着孩子来……”

      可他们面目气质,绝非胡人;行事章法,更非寻常匪类……到底是何方神圣?!

      反正无论如何,绝不能让这火点起来!

      就在徐强浑身血液逆流,几乎要不顾一切冲入之际,一阵夜风袭来,屋内传来压低的对话声。

      一名面有刀疤的手下正拿起一罐火油,准备泼向角落,动作迟疑间低声开口:“头儿,谭沁那边既然给了暗号,说他们已锁定雅子,必能得手,那这火……还需放么?”

      头目并未看他,冷冷开口:“他们得手与否,皆与我等无关。谭沁那群人,不过是我等放出的烟幕而已。杀一遗孤,亦不过疥癣之疾。我等要的,是让赫鸾王彻底失了民心天下!”

      他环视孩童,眼神如视草芥。

      “今夜灯会之乱、前王血脉断绝、封禅引忌、使臣遇害,再加上这几十具焦黑的童尸……桩桩件件,都会成为他残暴无能、德不配位的铁证!届时天下汹汹,赫鸾东征在即,后方不稳,前线必乱。待他与黑曜两败俱伤,花湛便是我大殷囊中之物!东进之门,亦可不攻自破!”

      大殷……西殷?!

      徐强呼吸一窒,浑身血液冻结。

      “西殷”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口最深的旧疤上。刹那间,落霞村的冲天火光、亲邻的惨嚎、与沈大人相依昭雪的漫漫长路……无数画面裹挟着刻骨的恨意轰然决堤,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眼眶赤红,拳骨捏得发白,毁天灭地的怒意在胸腔里冲撞,催动着他立刻破窗杀人!

      可目光扫过那些沉睡的稚嫩面孔,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旧恨如山,新仇似海,都重不过眼前这几十条鲜活的人命!

      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腾的情绪碾碎在救人的决心里。

      此刻还不能冲动,他必须知道这帮人是否还有后手!

      那刀疤脸上前一步,面上横肉一跳,压低声音道:“头儿,胡人全军覆没,连首领刹利都被生擒了!赫鸾的布防应对竟如此精准迅速,灯火未按计划大乱,反倒像请君入瓮……他们定是窥见了背后利害!咱们若按原计划烧了这里,岂不是自曝行藏,惹他们深究?只怕……会把自己也填进去啊!”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留刹利性命!” 头目面色骤沉,声线中泄出一丝凛冽的杀意,“彩楼既已传回暗号,便是第一步已成。我们的人,没有白死。”

      “此刻,唯有让这些孩童毙命,方能制造出足够的混乱与恐慌,吸引官兵注意,让我有机会先下手为强。以如今赫鸾君相之能,一个活着的胡虏首领,便是悬于我大殷头顶的利剑!更会让彩楼那边的计谋尽数落空!”

      刀疤脸急道:“头儿,三思啊!我们好不容易才等到这次灯会……本来原计划趁乱杀了刹利一行便可死无对证!可如今胡人已是一步死棋,商铺那边的弟兄们想必皆已……为此再赔上您,我等群龙无首,多年心血必将毁于一旦!”

      头目沉默一瞬,目光扫过手下,口吻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们的牺牲,正是为了让我们这最后一步,走得更有价值。正因身系全局,才不容此线索牵连上下,毁我大局。我意已决。待火起,我便亲自出手,永绝后患!”

      他声音一顿,寒意刺骨:“规矩你清楚。无论事成与否……”目光几不可察地掠过自身心口,“我等,皆不会留下可供追查的活口,与任何实证。”

      随即,他视线猛地扫过全场,咬字如铁:“这火,非放不可。更要赶在官兵折返之前!”

      一旁那面相憨厚的糙汉见状,立刻沉声接话,语气中带着几分邀功似的笃定:“头儿放心,属下们都已安排妥当。”

      “其一,北军那边就算撒出人来,也是冲着谭沁他们可能逃跑的路线去追索痕迹,绝不会来碰我们这家安分守己的工坊。”

      “其二,咱们的暗哨在外围几个关键巷口都盯着呢,专防北军和那些烈焰军兵。若有大队人马靠近,必有预警。眼下风平浪静,可见他们并未察觉。”

      “其三,主街那边刚经过一场恶战,官兵正忙着收拾残局、核验百姓,可谓是千头万绪。方才东南方又起了大火,他们的注意力必被吸引过去,就算要查,也得先解决了那边的麻烦。等他们想起清查周边时,我们这里早已尘埃落定,您便可借着恐慌对押送的人下手。”

      他又想起什么,谄媚近前,眼底精光乍现,“我们经营这福瑞工坊已久,它在档册上是清白的幼儿看护之所,在那些爹娘心里最是稳妥。他们既安心,便不会闹着归家。官兵一时半刻也就……”

      话未说完,头目鼻翼忽地翕动了一下,抬手止住手下话头,凝神细辨,脸色骤沉:“有生人气……是血!”

      他目光如电,倏地射向窗口!

      徐强浑身一颤,几乎从树上跌下。事不宜迟,他将方才偷偷攥进掌心的药瓶猛地掷向院落斜角!

      “啪嚓”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什么人?!” 门口壮汉拔刀怒喝,警惕地朝声源处靠近。

      就在他背对徐强、注意力被完全吸引的刹那,徐强如一片落叶般从树上飘下。

      他紧握腰间刀柄——那把他方才撤离时主动找烈焰士兵要的军刀,竭力用叶方教过的轻身法门无声靠近。

      眼看已至近前,肋下剧痛却让他身形一滞。

      壮汉似有所觉,猛然回身挥刀!

      徐强当即动作,右手持刀勉力格开劈砍,左手短刃趁着这一瞬的空隙,用尽全身力气,直刺心口!

      壮汉双目圆睁,软软倒下。

      此时,屋内房门洞开,两名手下已持刀冲出。

      徐强以一敌二,刀光翻飞,不顾旧伤剧痛,嘶声大吼:“快来人!有人要纵火伤孩子!!”

      然而,此地民宅皆空,院墙深厚,更是离主街已隔了数重院落。那边的喧嚣与嘈杂如同一道音墙,将他微弱的呼救彻底吞没。巷弄间只传来几声空洞的回响,便再无声息。

      那头目立于门口,冷眼一扫,见只有徐强一人,且招式间尽显力竭之态,便漠然转身。

      “速战速决。” 他丢下一句,径自回屋,毫不犹豫地擦亮火折,屈指一弹。

      那点猩红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落向了浸透火油的草席一角。

      徐强目眦欲裂,不顾左肩硬挨一刀,拼着剧痛将刀锋送入刀疤脸的腹部。他正要趁机冲向屋内,那糙汉却陡然变相,面色狰狞间如毒藤缠树,刀光狠辣,将他去路死死封住。

      徐强心急如焚,刀招虽厉却已失章法,只在对方身上留下数道血口,终是难以突破。

      也正在这一刻,他眼睁睁看着那点火光触地,“轰”地一下窜起尺高火焰。橘红火舌贪婪舔舐着草席竹篾,剧烈燃烧。

      徐强浑身一震,那跳跃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橘红火苗,与他脑海中那片吞噬了落霞村的冲天烈焰轰然重叠。

      灼热的气浪、木材的爆裂、亲邻的惨嚎……无数破碎的幻影裹挟着刻骨恐惧,将他狠狠吞没。他动作猛地一滞,持刀的手剧烈战栗,眼前敌人的刀光,都扭曲成了记忆中妖异摇曳的火影。

      这片刻的涣散已是致命破绽。寒光掠过,他肩头血色迸现,剧痛袭来,脚下踉跄,彻底落入下风。

      “住手!”

      一声苍老却响如洪钟的怒喝自院门炸响。只见一名老者手持一根浑铁拐棍闯入院中,身后还跟着一个面色惊惶却强自镇定的半大少年。

      徐强一眼认出,是灯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那对爷孙!

      “爷爷,屋里有孩子!” 徐强嘶吼着,声音已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老者正是先前灯会上的霍氏老爷子。他目光如电,瞬间厘清局势,没有半分犹豫,对孙儿霍岩低吼道:“我去引开领头的!你见机进去,能救一个是一个!”

      霍岩重重点头,一抹脸上惊惶,眼神骤然变得坚定。

      老爷子则捡起一块碎石,臂上肌肉贲张,猛地掷出:“只会对娃娃放火的孬种!出来与你爷爷打过!”

      石头并非砸向头目,而是精准击中其脚边一个未开封的火油陶罐。“啪嚓!”陶罐应声而裂,火油横流而出,惊得头目连连后退。

      “找死!”头目被突如其来的惊扰彻底激怒,身形如电掠出,挥刀直取老爷子。

      老爷子虽年迈跛脚,却将一根浑铁拐棍舞得沉猛。他步法腾挪,并不硬碰,只用铁拐于间不容发之际格开刀锋。铿然作响中,竟将数记狠辣攻击尽数挡下。

      霍岩趁隙冲入屋内,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泪水直流。所幸因徐强打断,火油并未浸透草席,更有一边还未烧着。

      他冲到没有火的那边,本能地想多抱起几个,手臂一揽却发觉根本抱不住,只好改为左右腋下各夹一个。而后咬紧牙关,奋力将他们带出火场,安置到院角。一趟、两趟……那瘦小的身影在火光与浓烟间不断穿梭,每一次冲出都大口喘息,随即又毫不犹豫地迅速折返。

      头目眼见自己被根铁棍阻挡,面色一沉,再无耐心,刀势骤然加快,如暴雨般疯狂攻去。老爷子铁拐格挡不及,一道寒光刺入胸口,前襟瞬间被鲜血染透,身子则随着那刀锋抽离,踉跄倒地。

      “爷爷!”

      霍岩刚将两个孩童安置于地,回头便见这幕,悲呼着就要扑过来。

      老爷子用尽最后力气摇头,目光死死钉在屋内,从喉间挤出嘶哑的气音:“别管我……救……救人!”

      霍岩猛地刹住脚步,泪水夺眶而出。他死死咬住嘴唇,几乎咬出血来,最终,狠狠一抹眼泪,深深看了爷爷一眼,转身再度冲向火场。

      与此同时,头目一刀得手,看也不看倒地的老爷子,身形一转,便欲掠入屋内。可他眼角余光瞥见徐强那副深陷心魔、左支右绌的狼狈模样,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

      一丝轻蔑冷笑顿时浮上嘴角。

      果然是个废物。不如解决他,再杀光那些小崽子,也费不了多少工夫……免得这疯狗再从背后碍事。

      此念一生,他索性放弃了立刻进屋的打算,一个悠然转身,准备亲自上前。

      老爷子的头艰难转动,目光掠过苦苦支撑的徐强,最终,牢牢定在火场中孙子那瘦小的背影上。他的目光浑浊却明亮,翻涌着焦灼、托付与未竟的骄傲,最终凝成唇边一缕气若游丝的叹息:“……好样的……我霍家的……”

      话音未尽,眼中最后一点光彩已归于沉寂。唯剩那片火光,倒映在他永远望向孙儿的眸子里。

      徐强的余光掠过老爷子至死未合的双目,掠过霍岩在浓烟中一次次折返的瘦小背影,耳畔充斥着火焰的咆哮与孩童昏沉中不安的呻吟……

      骤然间,三者拧成一股无可抗拒的洪流,将他脑海中那片名为恐惧的锁链,轰然冲断!

      他猛地甩头,齿间溢出一声低沉咆哮,眼中涣散的火影霎时寂灭,沉淀为比磐石更坚的意志。

      守护二字,在此刻压倒了一切。

      他身形骤动,刀光随之爆开,之前观察到的破绽也顿时在眼前纤毫毕现。刀锋如毒蛇吐信,精准且狠厉地切入对手那因头目行动,而有所松懈的防御。

      刀疤脸喉头溅血,愕然倒地。憨糙汉甚至来不及惊骇,便被随之而来的凛冽刀光淹没。

      而此刻,那头目方才踏出两步,脸上的轻蔑尚未褪去,便已转为惊怒。

      徐强脚下发力,身影如一道血色闪电,悍然拦在其去路之上。

      刀锋相撞,火星四溅,一场惨烈的死斗在院中瞬间爆发。

      徐强完全放弃了防守,以伤换伤,以命搏命,将头目牢牢钉在屋外。他肋下的伤口因剧烈运动而崩裂,鲜血浸透半身衣衫,动作却愈发狠厉。

      缠斗中,他猛地探手一抓一扯,竟“嗤啦” 一声,将头目衣襟撕裂。

      跳动的火光下,头目心口的皮肤上,赫然显现出一柄青黑色的、造型诡异的匕首纹身!

      那匕尖狰狞,直指心脏,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源自上古荒蛮时期的祭祀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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