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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8、棋局犹未竟 君手未曾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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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矢的锐鸣已在夜色中消散。那一箭所携的暴力与精准,却仍在凝滞的空气中无声弥漫,深深震慑着每一个人。
不仅是望楼上的士兵屏住了呼吸,就连下方那原本嘶吼震天的战场,也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挥出的刀悬在半空,砸下的铁棍凝在途中。暴徒脸上的狰狞凶戾如寒冰冻结,又倏地碎裂,唯余一片茫然空白与难以置信。而那支撑着他们疯狂的气焰,也仿佛被这一箭洞穿,正肉眼可见地萎靡消散。
在这突如其来的死寂中,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和百姓们压抑的颤音被无限放大,清晰可闻。
恰在此时,一人飞驰而来。传令兵脚步未稳,一道铿锵如金石的报捷声已撕裂沉寂:
“报——!东区之敌已肃清!卫将军正清剿残敌,擒拿贼首!”
声音落下,惊魂未定的百姓中,立时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这欢呼如浪潮涌起,狠狠压向敌人那早已摇摇欲坠的士气。
斐安闻报,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
那小子无恙,且正在收官。
他用指腹抚了抚弩身的凹凸,身上却依旧维持着射击后的姿势,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前方那片晦暗不明的屋檐。
浓云蔽月,连绵屋宇投下的重重阴影,如深渊般望不见底。
*
行宫寝殿内,烛火摇曳,空气稠得仿佛能扼住咽喉。
赫炎负手立于窗前,背影如山岳般沉凝。他目光凝寒,锁定着山下那片被灯火与黑暗交织的、真正的深渊。
远方传来的喧嚣,早已从欢腾的浪潮沦为了沉闷的嗡鸣。夜风呼啸,夹杂着难以分辨的骚乱之声。
他负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因用力而泛白的骨节,在昏暗中泄露出了一丝竭力抑制的紧绷。
榻上,沈离凌因药力与极度疲惫而陷入昏睡,却睡得极不安稳。他眉心紧蹙,呼吸急促,指尖在锦被上无意识地抓挠。忽然,身子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吟:“……火……”
几乎同时,赫炎骤然转身,视线对上沈离凌缓缓睁开的双眼。
那眼底初时还蒙着一层涣散的雾霭,但在触及赫炎身影的瞬间,迷雾骤散,沉淀为一片被噩梦淬炼出的清明。他没有说话,目光在赫炎脸上定了一息,似在确认某种安心的存在,随即倏然转向窗外。
无需一言,危局已明。
赫炎在对上他视线的一瞬,便大步流星奔至榻旁。沈离凌下意识欲撑身而起,却被他稳稳按回枕上。
“听见了?”赫炎的声音低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既知山下已乱,就更该明白,你我的战场不在此刻。此刻……你只需休养。”
沈离凌闻声,支撑起身的手臂微微一滞。只一瞬,便卸了力道,任由自己陷回枕间。
这并非出于妥协,而是利弊权衡后,最冷静的取舍。
他重新合上眼,似在养神,那只垂落的手却摸索着,于一片混沌中,固执地攥住了赫炎微凉的袖角。
赫炎就势坐下,用自己因紧绷而滚烫的掌心,牢牢包裹住他冰凉的手指。
殿内一时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声,与窗外那折磨人心的混乱回响。
沈离凌深长呼吸,凝神倾听,似要在那片回响中剥离出丝缕线索。良久,他眉心微蹙,哑声推演:“初时声浪骤然拔高,其势尖锐……是为突袭;随后呼号由聚转散,乱象已成……如今声势虽仍骇人,却无地动山摇之象,可见……要害未失。”
他缓缓睁开眼,眸光中一片沉定,映出跳动的烛火。
“攻势有酷烈之象,已是不留余地……此非扰攘,而是搏命。”
赫炎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手背,闻言,眼底的温情被骤然凝起的寒意所取代。他目光锐利地投向窗外,声线压得极低,似在印证这一推断,又似在理清后续的棋路:“前方既是搏命之局……那后手,想必也到了图穷匕见之时。”
沈离凌没有回应,只是指尖在赫炎掌心微微一蜷,宛若定下一个无言的并肩之诺,又宛若将所有未尽的警示与忧虑,都交付于这片刻的肌肤相贴。
他们不再言语。只是在摇曳的烛火下,如同共掌一盘无形的棋局,于寂静深处,等待着下一个落子的声音。
而这枚被掷向望楼的棋子,瞬间便撕裂了短暂的死寂。
“咻咻咻——!”
更多的弩箭从不同位置猛烈射出,如同被彻底激怒的毒蜂,朝着望楼疯狂而来。
“护住将军!”
训练有素的亲兵们嘶声怒吼,瞬间举盾相迎,在斐安身前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几乎同时,檐下暗卫的弩机齐发,锐啸再起,与来袭箭雨在夜空中凄厉交错。
就在盾牌格开第一波箭矢的间隙,斐安面沉似水,身形借势微侧,掌中重弩已然锁定目标,轰然再响。
“铿——!”
一支弩箭破空疾射,竟精准撞上来袭箭矢,在夜空中迸溅出一溜刺目火星。那支箭应声偏斜,颓然坠地,但更多的箭雨已扑面而至。
“咄!咄!咄!”
箭镞密集地钉入木柱盾牌,发出令人齿寒的闷响。一名士兵肩胛中箭,闷哼声中盾牌微倾,身侧同袍立即踏步补位,坚毅目光毫不松动。另有人则迅速将受伤士兵拖入安全的盾阵之后。楼下士兵挥刀格挡流矢,焦灼视线死死锁住楼上,个个绷紧身躯,随时愿以血肉铸就新的防线。
趁此空中侵袭,地面战局亦骤然生变。
数道黑影自沿街商铺内疾掠而出,刀光凌厉,直扑人群后方。
好在方才的箭雨尖啸已让全军警醒,此刻闻听后方异动,阵中顿时爆出数声怒吼。前方士兵攻势骤紧,死死缠住当面之敌;位于阵后与两翼的士卒则瞬间回身,疾掠至百姓身前,拦腰截住扑来的黑影。
这群黑影攻势极猛,瞬间便楔入人群与军阵的间隙。刀锋所向竟不分军民,寒光专攻要害之处,逼得人群惊惶奔逃,更让迎上前的士兵格挡得火星四溅,阵型都为之一滞。
那身手狠辣,配合无间,俨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不对劲……这般战法,与先前暴徒迥然不同,难道他们并非一路?!
斐安眉峰骤蹙,心下一凛,料定此中必有更大蹊跷。奈何身陷箭雨,虽有望楼护栏与亲兵盾阵防护,一时却也无法脱身,只能继续凭借地利,与盾牌配合着狙击敌方弩手。
此时空中,仍有零星流矢不断射向彩楼。
二层之上,魏芷灵眸光清冽,身形轻旋如燕,手中仪剑舞出皎皎光幕,将袭向宾客区域的流矢一一击落。魏芷岚已退至内室门前,沉稳指挥随从加固门窗、护住宾客,目光则不时锐利地扫过夜空,低声提醒:“灵儿,左前方!”“斜下当心!”
三层露台,暗卫们刀光霍霍,织成密网,护着使臣向后急退。
眼看西殷随行护卫及时赶来,正护着殷锋也往后退,周文当机立断,对身后的殷昭、冯敬急切拱手:“诸位使臣,流矢无眼,此地万分凶险,请即刻移步内室暂避!”
殷昭却抢步上前,朗声慨然:“周大人!楼下贵国子民正在浴血,我等身为友邦使臣,岂能贪生安坐?纵然力薄,亦当与赫鸾共担风雨!” 说罢,一把攥住身旁面无人色的冯敬,情真意切道,“冯公!你我既代表邦国,此刻正当挺身而出,岂可畏缩不前?!”
冯敬被他架住,慌忙擦拭额角冷汗,唇齿微颤道:“殷、殷正使……赤诚可鉴,然……然刀剑无眼啊……”
“古礼有云,临难毋苟免!” 殷昭义正辞严,目光灼灼。
“是…是此理……然……” 冯敬脸色白了又青,嘴唇翕动半晌,颤声低喃道,“然君子亦不立危墙之下……” 说话间,已如攥救命稻草般死死抓住周文衣襟。
周文被勒得气息一窒,忙用力扶住他几欲瘫软的身子,再观殷昭那再无半分纨绔、只剩凛然的神色,心下已明了几分。正欲强行请离,殷昭却借冯敬遮掩,猛地侧身抢向楼梯口。
这一动,瞬间牵动了周文与大半暗卫的注意。
就在此时。
不知何时顿住身形的殷锋眼中凶光爆射,迸出一声雷霆怒吼:“尔等鼠辈!安敢造次!”
话音未落,他已推开护卫,翻身跃出栏杆。一双深黑战靴踏碎檐上瓦片,身影如巨枭般在檐角间几个起落,便没入商铺楼阁间的漆黑夜色。
不好!
斐安余光扫见,心头一沉,再联想到此人先前面对冷箭时的诡异沉定,寒意直透脊背。
但他不能动。他是此地中枢,更是战场魂魄,若是妄动,全局皆崩。
“速护殷副使!” 斐安声线绷紧,下令同时,手中重弩稳定而迅疾地三次点射,精准压制三个最具威胁的弩窗。趁此挣得的瞬息空隙,数名暗卫身影如鬼魅般疾掠而出。
可未等他们完全没入黑暗,便见一道黑影去而复返,自屋檐踉跄坠下。那身影不偏不倚重重砸落在三层露台,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是殷锋。
他单膝跪地,以刀拄身,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躯体。一支短矢闪着幽蓝暗光,深嵌在他左胸要害,暗红血渍在深衣上泅开大片不祥的湿痕。
整个三楼,瞬间陷入死寂。
而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仿若一种信号。
“王弟——!”
殷昭脸上血色尽褪,悲声痛呼,猛地扑跪过去,将殷锋瘫软的身躯紧紧揽入怀中。指尖触到那冰冷箭杆上的温热血迹,他几不可察地一顿,但那总是蕴着三分笑意的唇角却已是剧烈颤抖起来。
殷锋躺在他怀里,粗重的喘息间,口里翻涌着色泽暗沉的血沫。他微微抬起下颌,一贯冷硬的视线已有些涣散,却仍在殷昭脸上努力聚焦。眸光剧烈地颤动着,似有万千言语,却转瞬化为一种奇异的沉寂。嘴唇抽搐中牵起一丝弧度,似是狂热,又似解脱。
殷昭垂眸看他,深不见底的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满意。
随着殷锋头颅无力地倾斜,那执拗的目光最终定在殷昭华丽袍角那枚精致的王室徽记上,再没动过。
“王弟!你醒醒!你看看王兄啊!” 殷昭哽咽俯身,将殷锋逐渐冰冷的身体紧紧拥住,脸上悲恸欲绝,宽大的袖袍却恰好遮蔽了他正急于揩去指尖那抹血色污迹的动作。
再抬头时,他的脸上只剩滔天悲愤,目光狠狠射向周文:“周大人!赫鸾便是如此护卫邦交使臣的吗?我王弟鲜活性命,竟葬送于此!此仇……我大殷,铭心刻骨,他日……必报!”
周文瞪大双眼,看着气息已绝的殷锋,纵有千般机辩,此刻也哑口无言。
而他身旁的冯敬,虽骇得面无人色,枯瘦的手指却死死扣住桌沿,硬生生撑住了摇摇欲坠的身躯。他望着眼前的惨剧,目光中的骇然沉淀为一种洞穿世事的悲凉,仿佛看到了记忆中无数次重演的血色征兆,最终喉间溢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血溅邦交,仇结诸侯……今日之事,恐非赫鸾一国之事,而是天下再度倾危之始啊!”
斐安的目光疾扫过彩楼三楼,只消一眼,已是对局势了然于心。
他心下一沉,齿关咬得死紧,弩箭连发之下,手臂因高强度射击而阵阵酸麻。每一次扣动机括,对面必有一声惨嚎响起,但仍有零星的弩箭自暗处冷射而至,将他死死牵制在望楼之上。
“传令!” 他声音嘶哑却是不容置疑,“弩手持续压制!地面甲士,攻入商铺,我要活口!”
此刻,部分自东区回援的兵力仍分流于各处。一些正竭力护送百姓疏散,一些在街巷末端阻截残敌,一些已听到命令攻入商铺抓捕弩手。
地面,死士的刀光在人群中疯狂闪动,防线被压缩得越来越紧。将士们在格挡拼杀间赫然惊觉,那凌厉的刀锋竟是连同那些溃散的暴徒也一并砍杀。可那些暴徒,原也不过是些持械的百姓。
“护住百姓!”前方士兵死战不退,死死钉住当面之敌;后方的士卒则在人群中奋力逆流而上,与那些楔入的死士绞杀在一处。一名士兵猛地格开劈向妇孺的刀锋,自己臂上霎时见红;另一人险险将吓呆的老人拽至身后,肩甲上硬生生挨了一记重击,踉跄半步又立刻站稳。他们彼此呼应,奋力相援,在混乱的人潮中,硬生生隔出一片求生之地。
而这一次,他们守护的,是身后的每一个人。
士兵们挥刀的手臂已然沉重麻木,格挡的巨响震得虎口迸裂,彼此呼应的阵型早已散乱,眼看就要陷入绝境。
而打开的缺口处,几名死士已将狰狞的刀锋,指向那些不及撤走的青壮与倒地伤者。
当先一道寒芒,赫然逼向一个跌坐之人,正是那位曾以木雕反击的书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两道身影自高处疾坠而下,如两道裂开夜色的冷电,骤然切入战阵核心。
当先一人剑光乍起,弧光冷冽,那名举刀死士喉间立时现出一线血红,愕然倒地。
另一人剑势沉猛,后发先至,格开兵器的金铁交鸣之声轰然炸响,将另一名偷袭的死士连人带刀震得倒飞出去。
暴烈的战局为之一静。几个杀红了眼的死士被这突如其来的斩杀伤了锐气,动作一滞,本能地后退半步形成对峙。
直到此时,那为首之人才收刀而立。
寒风中,他衣襟染血、发丝微乱,显然亦是历过一番血战。
“在下荆风。” 荆风目光冷冽扫过战场,对望楼上的斐安微一颔首。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直透喧嚣:“奉相令,清剿暗处刺客,来迟一步。”
另一人只随着微微颔首,下一刻身影已如猎豹般掠出,剑锋直指伺机而动的敌人。
斐安心神一振,胸中稍安。
此时,已无弩箭侵袭。他居高临下,俯瞰全局,当即抬手向荆氏兄弟所在处果断一挥,指向人群侧翼一道缺口。
无需多言,荆风剑光随之转向,如臂指使,与荆云互为犄角,瞬间为惊惶的百姓撕开一道生路。
眼看最后一波百姓即将脱困,两名即将倒地的死士竟骤然扭身,不顾一切扑向侧翼,挥刀欲砍。
此时的荆风尚在对面御敌,荆云正格开两侧来袭,竟皆分身乏术。斐安重弩疾抬,却因角度刁钻,恐伤及无辜而一时难以下手。
电光石火间,厉啸破空。
两枚暗器自高空不同方位而来,精准没入两名死士咽喉。
紧接着,数道黑影如鬼魅般切入战场。他们一派暗卫身法,迅速填补空隙,攻向死士的合围之势。所过之处,死士们纷纷被击中要害,瘫软倒地。
趁此机会,荆风猛喝一声,剑光大盛,与荆云一同向前碾压,将拦截通道的敌阵彻底撕开。暗卫们则如流水般渗入人群缝隙,以巧劲引导,为扶持百姓的士兵们,迅速清理出一条安全通道。
其中一道黑影则如轻烟般掠至望楼之下,对斐安快速拱手,嗓音沉稳道:“斐将军,我等奉相令来助。”
斐安瞳孔微缩,瞬间认出此人袖口所藏的烈焰标识,正是王上亲遣、护卫沈大人的御前暗卫。
竟连他们都派来了……
此念如电光石火掠过心头,带来一丝安定,随之涌上的却是更深沉的凛然。
看来局势,远比沈大人最早预想的更为凶险。
他未让这心绪蔓延,只化作唇线一紧,颔首道:“好。”
那暗卫头领反手格开一名偷袭者的兵刃,速语补充:“我等追踪线索至此,卫将军已救下徐强。徐护卫坚持让我等优先支援彩楼,护卫百姓周全。”
听闻徐强无恙,斐安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旋即重重颔首,继续互相配合,指挥疏散。
眼看最后一批百姓的身影没入安全的通道,主街外围,忽然传来令人心悸的响动。
“轰——!轰——!” 踏步声齐,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颤。
只见长街两端,枪戟如林,甲胄铿锵,一派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两支曾被慌乱人潮阻隔的烈焰军精锐,此刻正如利刃出鞘,插入主街。
为首那名面色黝黑的年轻将领眸光如电,声如洪钟:“烈焰军校尉杨白!已按将军令,配合丁大人肃清外围通道。现百姓已疏散完毕,特来助同袍肃清残敌!”
说罢,一个挥手下令。身后军队动作迅猛,战阵如墙推进。此时,荆风等人已将死士主力绞杀殆尽,战场只剩零星顽抗。
……
就在主街混乱渐息的同时,卫勇与刹利的死斗也逼近终局。
刹利荡开卫勇一刀,借力后撤,生硬的口音里透出穷途末路的讥讽:“好一只赫鸾王的鹰犬!你的王躲在行宫里抱着女人取暖,只放你这条疯狗出来咬人吗?!”
卫勇转了转渗血的左肩,报以一声更响亮的冷哼:“哼,你该庆幸来的不是我家王上!否则……” 他话音未落,刀锋已随声而至,“你这老鸟,早就被大卸八块了!”
在卫勇毫不留情的猛攻下,阿史那·刹利刀口崩裂、浑身浴血,只剩招架之功。期间几次想伺机掏出怀中暗器,皆被卫勇刀势提前逼回,竟连一丝机会也无。
他眼角余光瞥去,只见彩楼方向混乱正自被飞速平定,而西殷承诺的援手,至今不见踪影。
一股被彻底背叛的冰寒,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原来所谓的后路,自始至终都是一场骗局!
卫勇窥准刹利这片刻破绽,正欲踏步上前给出最后一击,左臂旧伤却猛地一阵剧痛,害他身形骤然迟滞。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迟滞空隙,刹利用尽力气格挡攻势,趁机猛力后跃,手中弯刀却也随着虎口迸裂,“铛啷”一声脱手飞出。
他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
退路已绝,援军成空。
阿史那·刹利眼中最后一点属于生的光彩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部落勇士面临绝境时,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疯狂,以及……以身祭神的肃穆。
“长生天!金瞳苍鹰的子孙——!” 他嘶声咆哮,探手入怀,淬毒骨笄直刺心口。
卫勇瞳孔骤缩。
两步之距,刀锋已来不及阻止。
电光石火间,他手腕猛沉,变刺为拍,厚重的刀面携着千钧之力,“砰”一声闷响,狠狠砸在刹利的太阳穴上。
刹利的誓言戛然而止,眼中疯狂未褪,人已软泥般栽倒。骨笄“当啷”落地,在青石板上滚出老远。
“呸!叽里咕噜的,废话真多!” 卫勇喘着粗气,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腕,“想死?问过你卫爷爷了吗?” 他转头对冲上来的亲兵吼道,“捆结实点!押下去!这可是条大鱼,仔细别让他死了!”
……
主街战火渐熄,夜风吹拂,竟带来一丝血腥散后的清凉。
正被搀扶着退向彩楼的徐强,鼻子忽然微微翕动。
风中似乎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他无端战栗的气息。
伴随一阵没由来的心悸,他猛然回头。
望楼上,斐安刚欲下楼处理西殷使臣的指控,舒展的眉头骤然锁死。
街道中,卫勇刚扒开想来包扎的下属,伸长脖子正焦急地眺望着彩楼方向,试图确认斐安安危,忽地察觉不对,回头一瞥。
就在这一刻,所有视线,似被一股无形之力强行拧向一处。
镇子东南方向,浓烟如墨龙腾空,赤红的火舌猛地冲天而起,映红了半片夜空。
那个方向是……!
徐强瞳孔剧震,脸上血色尽褪,如坠冰窟。
荆风与荆云刚向暗卫首领微一颔首,无声完成战场交接,便见东南火起。两人对视一眼,不需言语,身形已如两道离弦之箭,朝着那火光冲天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