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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7、弩定彩楼诛隐魅 ...


  •   望楼之上,斐安负手而立,紧盯下方街面。夜风微凉,拂过他紧绷的侧脸,带来一阵混杂着焦糊与血腥的气息。

      眼见东南区域那片肆虐的火光渐次萎靡,只余残烟缭绕,他心头微松,目光不由自主在那些明灭光影间急切搜寻。

      然而楼檐遮蔽、人影纷乱,除了士兵们清理战场的呼喝声隐约传来,始终未见那个熟悉的剽悍身影。

      一丝焦躁悄然攥紧心脏,他喉结微动,想到那人一贯的悍勇,再念及行宫内仍自揪心此处的陛下与沈大人,终将私念压下,继续凝神巡弋。

      街面上,人潮正沿新辟通道疏散,但仍有大量百姓散落各处。有的惊魂未定,有的寻觅亲友,有的驻足观望,更有的正忙着埋头捡拾财物……就连那支因换班休息的舞鸾队,也因队员扭伤,停在彩楼侧翼的空地上等候。

      不远处,有士兵正押解着抓到的活口退下,有士兵正忙着清理街道引导百姓;主街之外,丁成明已从高处疏导转为亲临救治,正带着衙役将伤员陆续抬入,身影在晃动的灯火下忙碌不停。

      斐安的视线快速扫过彩楼侧翼,见一支舞龙队被方才的混乱冲得七零八落,正随着稀疏人流退至灯楼附近。十几个壮汉衣衫不整,满脸惊惶,却仍下意识地护住身后那对被裹挟进队伍里的炊饼摊夫妇。

      那丈夫死攥车把,手背青筋暴起,用身子护住那点赖以谋生的家当;妻子则紧挨着他,双手死死扶着摇摇欲坠的笼屉。两人脸上皆带着普通百姓面对灾祸时的惊惧与执拗,可即便这般慌乱,丈夫还不忘抬高车轮,生怕磕碰到周围正护着他们的那些腿脚。

      这般市井间的患难相扶,让斐安不由心头微软。

      放眼望去,狂潮已退。远处零星搏杀声隐约可闻,却再难成气候。

      他紧绷的肩背微微一松,终于轻轻吐出口浊气。

      楼上三层。

      殷昭一直凭栏而立,目光状似关切地落在楼下战局,此刻却忽然垂眼,唇角逸出一丝轻笑,指尖那枚红宝石戒指在灯火下折出冰冷的光晕。方才倾泻在地的酒液痕迹未干,在光洁地板上蜿蜒出几许幽暗。

      他漫不经心地摇晃着空酒杯,并未回头,只用一种唯有身侧殷锋能听清的嗓音低语,声线里揉杂着一抹近乎亲昵的冰冷:“看呐,贤弟。赫鸾应对之速,掌控之力,果真名不虚传,你我都该好好学着。” 他微微侧首,眼尾余光扫过殷锋刚毅的侧脸,“尤其是你……今夜,可是你的荣耀。”

      殷锋垂在身侧的手掌倏地握紧,指节泛出一片青白,脸上却依旧如磐石般冷硬,只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是。”

      一直分神留意着的周文,早将殷昭倾酒、低语的动作尽收眼底。此刻虽听不真切,但从那诡异亲昵的姿态、殷锋绷紧的指节,已是抖起惊觉。

      他正欲开口试探,却被意外打断。

      “砰——哗啦!”

      一声巨响猛地从彩楼侧下方传来!

      斐安瞳孔骤缩,目光如电般射向彩楼侧翼。那支“休整”的舞鸾队与“溃散”的舞龙队竟如呼应般同时暴起!

      壮汉们脸上的憨厚惊慌瞬间褪去,化为统一的凶狠狰狞。臂膀猛震间,木杆应声裂开,数枚短刀、利斧自龙腹、鸾身中抽出,立时一片寒光耀目、杀气腾腾。

      几乎是同时,斐安眼角余光瞥见稀疏人流中竟有几张熟悉面孔已如猎豹般扑出,悍然截住冲向彩楼大门的暴徒。

      正是卫勇的亲兵。

      电光石火间,他已是心如明镜,气息愈稳。

      这小子果然早已觉察。

      而在暴徒身后,一直被“护”在中间的那对炊饼摊夫妇,已是眼神骤变。丈夫猛地一脚踹翻担子,竟从滚落的灰烬中抽出一把连弩。那始终低头发抖的妻子,竟也同时探手入怀,擎出一柄短弩。两人身形骤然相抵,配合无比娴熟。

      “咻!咻!咻!” 弩矢的凄厉尖啸瞬间撕裂空气,直扑灯楼檐角。

      “敌袭——!”

      彩楼上下,怒吼与兵刃出鞘声瞬间交织成片。

      望楼上,斐安已将这场阴险的突袭尽收眼底。他强压下翻涌的怒火,目光如冰,飞速掠过战场。

      那对夫妇的连弩虽被立即压制,但似乎还有弩矢射出……

      他心头蓦地一凛,视线急追而去,瞬间锁定了远处几处商铺二楼窗口。那里有人影不自然地闪动,却绝非他们预设的哨位。

      难道……还有埋伏?!

      此念方起,楼下舞龙舞鸾队已与地面士兵绞杀在一处,骤然升级的战况瞬间攫取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必须当机立断。

      斐安声如金石,透过旗语与传令兵,悍然压下喧嚣:“弩手听令!压制敌方弓手,优先解决连弩威胁!”

      “亲兵一队,支援楼下弟兄,分割绞杀舞龙、舞鸾队!”

      “亲兵二队,固守彩楼门户,擅近者格杀勿论!”

      “楼内守军,紧闭门窗,无我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命令既出,高处弩箭应声而下。那持连弩的丈夫为护妻子,被一箭贯入后心。妻子凄厉的尖叫刚划破战场,已被扑上的亲兵掼倒在地。

      与此同时,指挥厅内,僚属们当即依令而动。沉重的门栓立即落下,窗口被桌椅与盾牌齐齐加固,持弩者隐于射击孔后,文吏亦持短刃退守要处,须臾之间,一楼已被守得铁桶一般。

      斐安深吸口气,目光扫过战场,心猛地一沉。

      楼下已陷入他最不愿见的残酷混战。那些壮汉见攻击彩楼无望,已有不少反向杀入街道,与之前的伏兵汇合,拼命制造着混乱。

      敌人狡猾地混迹于百姓之中,令赫鸾士兵投鼠忌器,兵力被死死牵制。如此精准狠毒的一击,正打在他们兵力分散、需保护平民的软肋上。

      此战关键,在于速决。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判断,他视野所及之处,混乱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再度轰然爆开。

      一名手持沉重木钺的傩舞者狂吼着,猛扫向一支护民小队;几乎同时,不远处一名壮硕力工踹翻货担,抽出藏匿的铁棍,并与同伴合力掀翻街边装饰的巨鼓,狠狠撞向三名士兵。

      “结阵!护住百姓!”“护住百姓!”“护住百姓!”

      赫鸾士兵在一声声的嘶吼中,以血肉之躯结阵硬撼。一时间,兵戈相击、重物碰撞,怒吼与惨叫交织成一片。

      数名暴徒狂吼着试图冲破防线,直取后方惊惶的平民,却被士兵们用身体死死挡住。刀锋砍在盾牌上迸出火星,甚至有士兵肩头溅血,却寸步不退。

      这不顾生死的守护,如同投入干柴的烈火,瞬间点燃了后方平民的血性。

      斐安的视线疾速巡弋,将战场各处细节尽收眼底,脑中同时飞速权衡着局势的轻重缓急——

      一个臂带血痕的汉子操起竹竿捅入敌人腰眼;一个老妪对着舞鸾队中的青年哭喊:“阿吉!快停下!你娘知道了还活得成吗?!”那青年闻声动作一滞,脸上闪过混杂着痛苦与疯狂的决绝,反而更凶狠地向士兵劈砍过去,仿佛要借此斩断所有的犹豫与来路。

      一个老匠人刚用灯架砸向一名敌人的膝弯,却在与对方照面的瞬间骤然僵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阿莒?怎么是你?!” 他惊骇的目光随之扫过战场,很快定在了另一名正在搏杀的老者。那神情,两人俨然早已相熟。

      老匠人再抑制不住,带着哭腔道:“疯了……你们都疯了!阿莒,你和你爹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另一边,一个扬起面粉迷住敌人眼睛的妇人,正奋力将吓呆的孩子拽到摊位后;一个身手敏捷的年轻女子,捡起秤砣猛砸向敌人后背,为士兵创造了瞬间的空隙,将其利落砍晕;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竟也操起摊上的木雕,狠狠捶向敌人的后脑。

      而那个中招倒下的敌人,在意识涣散的前一刻,同样年轻的眼中竟不见凶狠,只余一丝解脱般的茫然……

      这混杂着英勇、绝望与无奈的一幕幕,如冰水般灌入斐安心头。

      他闭了闭眼,心中已是明悟。

      多一刻纠缠,便多一分士卒无谓的伤亡与平民无法挽回的悲剧。此战关键,已非追求歼敌之数,而在以雷霆之势,终结这场混乱。

      必须速决。

      而要破局……必先敲掉那些自暗处施放冷箭的毒刺!

      没有半分迟疑,斐安反手取过士兵手中的那把烈焰军制式重弩,机括轻响,弩身展开,一支三棱破甲箭已被他沉稳地压入箭槽。他目光如电,肌肉紧绷,如同一只蛰伏的猎豹,扫视着远处所有可能藏匿弩箭的窗口。

      彩楼二层,一位华服少女凭栏凝望,身旁灯笼映出鲜明的魏氏族徽。此人正是魏氏次女魏芷灵。她纤指死死攥住手中那把仅有的装饰仪剑,骨节已然发白。眼见楼下厮杀愈烈,她猛地转身,对身后气质端庄的姐姐低声道:“阿姐,我们不能只是看着!”

      魏芷岚目光掠过战场,一把按住妹妹的手腕,摇了摇头。她们此番随祖父与兄长前来观礼,因身份规制未能入住行宫,便暂居这镇中客栈赏灯,谁料竟遭遇如此祸乱。但愈是这种乱局,她们便愈是要冷静。

      “楼下战阵已成,”她沉稳开口,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此刻下去,非但帮不上忙,反会令将士分心。” 旋即转向身后几名惶恐的女眷与宾客,镇定地吩咐自家随从:“护住诸位退入内室,把守门窗,勿要近前。”

      安排妥当后,她转身看向仍自僵立的妹妹,叹了口气,目光投向三楼露台:“楼下战阵,不缺你一人。但若三楼两国使臣有失,便是塌天之祸。我们的战场,在这里。”

      魏芷灵眸光一闪,心中明了,胸口陡然升起一种护卫邦交的责任与热血。

      就在此刻。

      “咻!咻咻!”

      数支弩箭从远处暗窗中射出,直袭三楼露台!

      “敌袭!护住使臣!”

      三楼的周文与暗卫的怒吼声几乎被箭啸淹没,场面瞬间大乱。

      正使殷昭似受惊过度,一个踉跄向后倒去,两名暗卫不假思索地飞身扑上,用身体将其牢牢护住。另一侧,年迈的孟兰使臣冯敬骇得面无人色,竟一把拽住身旁周文的衣袖,颤声高呼:“周大人!护卫、护卫使臣!此乃邦交重地,岂容刀兵溅血!快!”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支冷箭突然穿透防御的间隙,直奔向副使殷锋心口。

      此箭角度虽刁,但以殷锋武将的身手,格挡或闪避绝非难事。

      然而,谁也未能料到——殷锋似脚下生根,面对夺命冷箭,磐石般的身躯竟是不闪不避。

      眼看箭矢直贯其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全神戒备的魏芷灵果断动了。她早已觑见这凶险一幕,虽觉匪夷所思,却仍是骤然绷紧全身筋骨,纵身一跃。她的足尖在二层粗大的雕花梁柱上猛力一蹬,身形借力腾空旋起,如同展翅青鸾,转瞬便抢先于箭矢之前。

      手中仪剑灌注全身内劲,凌空疾点,空中顿时发出一声“铿!”

      那支致命的箭矢被她堪堪击偏,擦着殷锋的颊边飞过,深深钉入他身后梁柱。

      殷锋僵立原地,闭合的双眼倏然睁开,面上血色尽褪,一道极复杂的眸光疾闪而逝,旋即又归于冷硬的死寂。

      在他身后,被暗卫重重护住的殷昭,目光掠过那钉入梁柱的箭尾,眼底倏忽闪过一抹难以捕捉的阴鸷。

      几乎就在魏芷灵剑尖触碰到箭矢的同一刹那。

      “噌——!”

      望楼上,斐安手中重弩发出一声死亡的锐啸。特制弩箭化作凌厉黑线,猛地刺破夜空,精准无比地贯入那扇弩弓未及收回的窗口。

      一声闷嚎,弩影倒地。

      一箭之威,万籁俱寂。

      另外几处蠢蠢欲动的暗窗,如同被无形之手狠狠扼住,瞬间偃旗息鼓。

      沸腾的战场,竟因这来自望楼的雷霆一击,陷入了令人心悸的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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