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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4、千灯烬孤臣逆血 危局深慈帷护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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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山下那片正被殿内两人凝望的璀璨灯河之畔——
徐强踉跄着奔至时,还只是亥时三刻。
他不顾后胸旧伤刺痛,一路狂奔,右臂伤口虽经粗略捆扎,却仍不断渗着温热。夜风剐蹭脸颊,口里涌上血腥气息,也不敢稍停片刻。
行至半途,一队巡逻甲士见他衣衫染血、行色仓皇,当即横刀阻拦。刀尖寒光烁烁,直指胸口。情急之下,徐强猛地想起怀中那枚君王亲授的通关令牌,急忙掏出高举。
“我有急令在身!需即刻面见灯会主事!速让!”
火光映照下,令牌上的浮雕龙目凛然生威。那队正神色剧变,收刀抱拳:“卑职冒犯!大人请随我来!”他并未引向主街,而是迅速转向一条有重兵值守的僻静巷道,压低声道:“今夜情况特殊,各处关卡盘查极严,持令亦需查验,请紧贴卑职,以免误会。”
巷道幽深,唯有甲胄摩擦之声低沉有序。巡逻队伍交错穿梭,锐利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感受到这外松内紧、张网以待的态势,徐强心中焦灼稍缓,渐渐生出几分底气。
巷道尽头并非直接通往喧嚣主街,而是一处不起眼的侧门,内有数名精锐甲士肃立,对往来人等的盘问细致入微。徐强因令牌被迅速放行,得以在门廊内暂歇。听着震耳的欢闹声浪隔墙传来,他极力喘匀呼吸,目光焦灼地越过门廊,望向外面那片流光溢彩、人流如织的太平盛景。
笙歌笑语如暖风般拂来,像极了沈大人对他惯常的温声叮嘱。他呼吸一滞,眼前倏忽闪过那人苍白的面容和那双沉静却不容动摇的眼眸,想起他为护这万家灯火耗尽心血、甚至此刻仍带伤苦撑……
一股奇异的冷静骤然压下了翻涌的气血与焦灼。
他必须融入这片人海,而非成为惊扰它的乱源。
徐强迅速稳住心神,对身旁引路的队正低语道:“速去通知坐镇灯会的大人,传陛下口谕:胡人恐于亥时五刻生乱,即刻筹谋应对!绝不可惊扰百姓!” 说着掏出令牌,“此令为证,可省周折。告知诸位大人,沈大人府卫徐强,已先入人群寻觅敌踪!”
队正面色一凛,双手接过令牌用力攥紧,眼中燃起热血与责任交织的火焰:“卑职遵命!必拼死送到!” 他喉结滚动一下,“只是……彩楼路远人稠,无法纵马,恐需些时辰……”
徐强不等他说完,便重重点头,目光中满是信任。队正胸膛剧烈起伏一下,不再多言,抱拳重重一礼,转身疾步离去。
徐强扫过队正消失的方向,随即转向一旁候命的甲士:“劳烦,寻件干净外袍,再要些绷带。” 那甲士应声,立即闪入旁边一间看似寻常的暗哨小屋,旋即带回所需之物。
动作间,右臂伤口被再次牵扯,痛得徐强额角沁出细密冷汗。他却只是咬牙闷哼一声,任由甲士为他迅速重新包扎,再套上一件深色寻常布衣。
甲士看着他腰间佩剑,眉头微蹙,抱拳沉声:“徐大人,今夜明文规定,任何人不可将利刃带入灯市,若被暗哨察觉,恐生事端。请您解剑暂存于此,我等必妥善保管。”
徐强一愣,下意识按住剑柄,转瞬想到庆典规制,便毫不犹豫解下佩剑,“可有其他武器给我?”
甲士久经行伍,早知他在担忧什么,转身从暗哨小屋的兵器架上取下一柄带鞘短刃。
“大人,” 他将短刃递过,低声道,“此物您可贴身藏于袍内,以防不测。在此人多之地,其更能决断生死。”
徐强感激颔首,接过短刃,只觉入手微凉沉甸,顿时多了一种无言的踏实感。他将短刃顺势藏入腰带内侧,随后指尖再次探入怀中,触到熟悉的香囊用力一攥,干枯麦穗的细微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神稍稍安定。这才深吸一口气,由甲士引领,自侧门悄然汇入那片浩瀚灯海。
灯会主街,万千灯火蜿蜒如星河,流淌于商铺灯棚之间,将夜幕映照得恍如白昼。人群熙攘,孩童嬉笑追逐提灯跑闹,少女掩唇娇笑掠过身侧,商贩吆喝声、游客谈笑声、丝竹鼓乐声交织沸腾。弥漫着食物暖香与脂粉气息的空气中,夹杂着独特微呛的灯油与烟火气,顺着温热的夜风扑面而来。
顷刻之间,璀璨光华与鼎沸人声便如潮水般将徐强淹没。可此时的他,却再已无心观赏。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护卫,他一踏入这人海,便本能地察觉到周遭的异样。灯会之中,各入口处甲士盘查之严格,远超寻常庆典;目光所及,人群中还混杂着不少眼神沉静、步履稳健之人,他们视线看似随意,却总规律地扫过高处檐角与人群密集之处;偶尔抬眼,甚至能捕捉到高楼檐角一闪而过的、极不易察觉的金属冷光;巡逻的甲士队伍穿梭不息,彼此间碰触的眼神,无声流淌出一种外松内紧、张网以待的态势。
想到宫中自有沈大人运筹帷幄,此地亦已严阵以待,他心下稍定。然而,搜寻主谋、阻止袭击的紧迫感,却因这份山雨欲来的宁静而愈发灼心。
徐强缓缓穿过欢闹的人群,目光挨个扫视,努力搜寻记忆中的胡人面孔。当视线掠过那些胡商聚集的摊位时,心下不禁一沉。
只见几个巨大的、蒙着深色布幔的鸟笼就堆放在一旁,偶尔从布里传出几声压抑的、令人不安的抓挠和低啸。更远处,一个杂耍班正在卖力吆喝。场中一根高杆上,竟锁着一只巨喙狰狞、脚拴铁链的血翎鸮,直引得围观人群阵阵惊呼。
徐强竭力压下胸腔里因那猛禽身影而再度翻腾的悸颤。又迈出几步,一个头戴陈旧皮帽、身材高大魁梧的背影忽然闯入视线。
那走路的架势和微沉的右肩,与他记忆中荒院里的首领几乎重合!
徐强心头一紧,再无犹豫,猛地拨开身前几人,疾步上前一把抓住那人手臂,低喝道:“站住!”
那人受惊回头,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开口是一股浓重的关外口音,满是惊怒道:“你谁啊?干啥玩意儿?!”
徐强一愣,急忙松手赔礼,心却陡然一沉,瞬间凉了半截。
不是他。
所以,这人就只是个普通的关外客商?
……还是说,那首领的同伙,远不止荒院里的那两人?
此念如同冰锥,猝然刺入他胸腔。
也许……坏人不只是追踪他的那一拨,而是所有混入城中的胡人!
他骤然想起那些沉默的鸟笼,那些覆着皮护臂、时刻微抬右臂的胡人汉子……如果每个胡人团伙都带着那种可怕的猛禽……
更可怕的是……如果衍公那样的高位者能为内应,他的同党又何需皆是胡人面貌?只需换上赫鸾服饰,便能如滴水入海,混入这万千百姓之中!
若真是这样……
徐强猛地抬头,环视四周。
提灯的孩童,叫卖的摊贩,热情的看客,欢笑的游人……那一张张亲切的笑脸之下,究竟藏着多少淬毒的利刃,正等待着亥时五刻的号令?
“制造大乱……”胡人首领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瞬间与记忆中村庄焚毁的冲天火光、凄厉惨嚎重叠!
一阵剧痛自胸腔袭来,眼前璀璨灯火扭曲旋转,化作一片血红。喧嚣欢语狰狞成尖锐嗡鸣,而那嗡鸣深处,又分明夹杂着凄厉的鸟啸!
他耳膜生疼,踉跄后退,撞上行人引来几道埋怨的目光。窒息感渐渐袭来,直到背脊重重撞上一根冰冷的石质灯杆,才终于勉强稳住呼吸。
不能乱!沈大人还在等他的消息!
此念一出,瞬间涤清脑中混沌。他狠狠咬了下舌尖,模仿着记忆中自家大人临危不乱时的模样,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一只手死死攥住怀中香囊,终是重新挤入人群。
哪怕满目惊疑不定,脚步亦是毫不退缩。
突然间,他所有感官似都被无限放大。
舞龙灯的壮汉眼神阴鸷,从他身前掠过,托举龙身的木杆底端磕碰时,似发出沉闷不似竹木的异响。卖炊饼的摊主油汗涔涔,目光却似在死死钉着不远处灯楼的檐角。更远处,胡商杂耍摊子外围,似乎总有几个看客鼓掌慢了半拍,那站位,更是恰好堵住了人群后退的缝隙……
就在这时,一阵短促而尖锐的嘶鸣,猛地刺入耳中!
是血翎鸮!它们随时可能出来攻击!
寒意伴随眩晕猝然袭来,徐强眼前一黑,几乎栽倒。
突然,一只手猛地自旁侧伸出,紧紧攥住他手腕,将他不由分说拽入了一条僻静的巷弄阴影里。徐强心中悚然一惊,几欲本能反击,却在踉跄转身、看清来人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时,骤然僵住——
是商君。
一触到那熟悉的、带着担忧的温柔目光,徐强紧绷欲裂的心神骤然松弛,浑身力道一松,喉间梗塞。他忙咬牙忍住,反手抓住商君的手臂,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急促颤声:“他们……亥时五刻!胡人要在亥时五刻制造大乱!”
商君眉心骤蹙,却先飞快扫过他渗血的手臂,确认无大碍后,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沉着开口:“……果然是胡人。你还听到什么?”
“我、我听不真切,只知道时辰!” 徐强一阵懊恼,情绪又激动起来,“但我知道哪个是首领!他带着大鸟……可这里好多胡人,都好可疑!我不知道哪些人是……”
眼看徐强气息又乱,商君细指用力,稳稳握住他手臂,温婉声音愈加沉定:“放心,有时辰就够了。你做得很好。”
一番明晰笃定之言,连同肩头传来的温热触感,如暖流般汇入徐强心头,瞬间压住了翻涌的恐慌。
他终于冷静下来,下意识便问:“商君姐姐,我们该怎么做?”
“你可曾将消息送出?”
“我已让一个巡逻队正去通知坐镇的大人了!”
“好。” 商君赞赏颔首,眸光快速闪动,见徐强目光急切还要再问什么,立即柔声安抚道,“平儿在那边茶摊,很安全。” 说完,侧身示意对面茶摊。
徐强循迹望去,只见灯影纷乱间,两位装扮寻常的侍女正摇扇谈笑,看似闲看街景,实则警戒周围,身形翩跹晃动间,更恰好将身后之人挡去大半。
他目光急迫探去,只窥得一抹藕色身影,隐约可见是个妇人正低头轻拍怀中孩童,那孩童被锦缎披风紧紧包裹,正窝在妇人肩窝睡得安静。侍女身影一晃,视线便再被隔断。
“庆莘已去送信,却未按约定留下平安线索。” 商君收回目光,话语低沉,却并无惊慌,“如今看来,局势之复杂远超预估。衍公公若真与胡人勾结,其势力与野心绝非小可。”
衍公公……
想到下山时那张慈祥的面孔,徐强胸口闷痛,紧紧攥住了手掌。
商君看在眼里,拍了拍他的肩,微微一顿,扫过人群:“我一路观察,发现胡人对抱着三岁孩童之人似乎格外留意。若其目标仍有雅子,那亥时五刻的乱子,必会冲着孩子来。”
徐强浑身一僵,面色骤然惨白。耳中仿佛瞬间灌满了遥远记忆中村庄焚毁时,那些稚嫩却凄厉的哭嚎声。他猛地闭了下眼,强行将这撕心裂肺的幻象压回心底。
“正因如此,平儿绝不能成为靶心。” 商君语气虽轻,却带着一种母兽护雏般的决绝,眼中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厉色,“我们必须抢在亥时五刻前,让他离开这危险之处。唯有目标消失,敌人才会失去方向,这边守卫才能心无旁骛,应对危机。”
她眸光微闪,指尖细细摩挲着袖口绣纹,似有万千权衡计算,最终咬牙沉气,定下一个明晰指令:“我们去云锦山庄。”
“云锦山庄?”
“对,那是与沈大人早先议定的隐秘据点,是一处废弃的纺织工坊,易守难攻。” 她语速快而清晰,不容置疑,“无论沈大人是否已察觉,那里都是眼下最近的安全之所,可暂避锋芒,等待接应。”
“好!我护送你们!”徐强忙道。
商君看他一眼,若有所思。徐强立时反应过来:“啊,我已暴露,若同行恐更引人注目……”
商君却眸光轻动,果断开口:“这样,我们在前,你远远缀在后面暗中护卫。若发觉有异或见到首领,即刻示警,我们便分散行动,灵活应变。”
徐强一怔,随即重重颔首。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冲散了先前的不安与悲愤。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商君姐姐放心,徐强必以性命护得前方周全!”
就这样,一行人悄然融入人海。徐强远远缀在后面,心跳如雷,目光紧视,一路无话,唯有全身戒备。直至拐进一条人迹稀少的支路暗巷,看着前方四人身影安全没入云锦山庄那扇厚重的旧门,他高悬的心才略略放下几分。
月色朦胧,庭院里举目破败,荒草蔓生,歪斜的晾布巨架投下幢幢鬼影。院中主屋是一座木质结构的二层小楼,虽窗棂破损,门扉虚掩,但仍能显出曾经的庄院气派。四人开门进去时,隐约可见里面还堆着不少布匹杂物,哪怕隔着好远,都能嗅到那种陈旧染料与尘土霉味交织的气息。
商君站在主屋檐下的阴影中,见他并未跟入,不由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月光稀薄,两人隔着大半个荒芜的庭院,四目遥遥相对。千言万语一时堵在喉间,唯有彼此眼中那片沉静的决然,在夜色中无声交汇。
徐强抱拳,深深一揖。
商君眸光微动,轻轻一叹,敛衽一礼,用口型说出一句“小心”。
徐强重重点了一下头,旋即转身,毫不犹豫地扎回那浩瀚灯海,再无回头。
商君独立于荒庭之中,夜风拂过,带来一丝混杂着其他气息的陈旧霉味。
直至徐强的脚步声彻底融入远处喧哗,她才缓缓收回目光,眸中波动尽敛,只沉淀为一片凛然的坚毅,转身没入主楼暗影。
此时,已是亥时四刻过半,灯会喧嚣之下,正自暗流骤疾。
胡人首领阿史那·刹利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点香料碎末,冰冷目光扫过人群,心中早已敏锐觉出,人群中已悄然渗透进了一些新的影子。
那些人眼神过于平静,步伐过于稳健,看似随意站立的位置,却精准扼守着各处通道与视线死角。而两边高楼檐角阴影的浓度似乎也与先前不同,偶尔还有些和他们的鸟哨相似又并不相同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金属振音钻入耳膜。
更不用说……下属从外围匆匆带回的消息:赫鸾王师烈焰军来了!
看来,赫鸾鹰犬果然是有备而来。
刹利腮边肌肉微微抽搐,又倏地咬紧。
必须得……再试一次。
他抬手貌似安抚地摸了摸肩上半闭着目的血翎鸮,手掌顺势在空中划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信号发出。
不远处,一个正舞动火把的杂耍艺人突然脚下踉跄,惊呼着向前扑倒。燃烧的火把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惊心的弧线,直飞向旁边早已堆满彩绸竹竿的物料堆!
“小心!”人群中惊呼炸开。
然而火把尚在半空——
“咻——嘭!”
一支弩箭不知从何处尖啸而至,精准狠厉地击中火把头与木柄交接的脆弱之处,巨力瞬间将燃烧部分击碎打飞!火星四溅,未及落地,几名附近“百姓”已猛扑上前,用湿毡布迅速盖灭。
随即,人群中两名看似寻常浪荡子的年轻看客一左一右“搀”住那胡人,手指如铁钳扣死其关节穴道,脸上堆笑,亲热低语:“兄弟,小心点儿,这儿人多。” 话音未落,已利落将人制住带离。另一队巡逻兵士迅速切入,隔离人群,警戒余人,安抚现场。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未等众多百姓回过神时,危机已是消弭于无形。
刹利冷脸旁观,心底那丝凛然却骤然加深。
如此反应迅捷,指令清晰,配合无间,哪里是寻常戒备,分明是张网以待的狩猎之阵!
难道赫鸾人……早已警觉?!
不……不可能!
他强压下陡然窜起的寒意,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随即想起宫中那藏头露尾的贵人。想起那些通过隐秘渠道送来的、标有巡逻间隙的示意图,想起混入香料桶的密信,想起他入关后最早的交易,甚至那信笺上隐约残留的、属于谭沁圣地的锈星草气息……那人手段通天,却又如幽魂般隐匿无形,绝不会轻易让自己暴露。
他微微放下心来,又不禁嗤笑对方那装神弄鬼的作风,一时傲慢更甚。
他乃金瞳苍鹰的子孙,与西殷的盟约才是根基。这所谓贵人,不过是西殷履行承诺所提供的诸多利器之一罢了。只要刀锋足够锋利,执刀之手是谁,无关紧要。
正极速思忖间,旁边的香料摊主却皱起了眉,语气不耐道:“这位爷,您这香料都捻了半天了,到底要不要?嫌贵就别碰,味儿都串了!”
说着,目光嫌弃地扫了扫他身上的胡服与纹面,鼻子微微一皱,仿佛那浓郁香味也盖不住他身上独有的关外风尘与铁锈腥气。
刹利指节用力,几乎捏碎香料木盒,却终是按捺下去,扯出一个僵硬笑容,用生硬的官话道:“急什么,好的,自然要价。” 心底却兀自冷笑:“哼,待会儿……就看你还有没有命要了!”
看着摊主晦气似地摆了摆手,转去迎接别的客人,刹利也淡然放下香盒,拿起另一个继续细观。
看着木盒上那精致繁复的亮丽漆层,他忽然想到,中原人最重表面光鲜,为了大典喜庆,眼下自是竭力维持安稳,即便发现可疑迹象,也必会优先选择压下、遮掩,以求粉饰太平。这份虚伪的“和谐”,正是他们发动袭击的绝佳掩护!
如此,有贵人情报为底,有死士深埋于民,更有这份投鼠忌器之心……这赫鸾铁网再密,也必有可乘之隙!
所以一切,只要按原计划便可。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楼高处那架静静标示着时辰的铜漏,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尽褪,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一把扔掉香盒,走至街道中,右手看似随意地抬至胸前。
就在他计算着雷霆骤起的时间,随时准备发出指令之时——
“轰!轰!轰!”
主街外围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重整齐的脚步声与马蹄声,但闻甲胄铿锵,很快便压过了百姓的喧哗。远目眺望,竟是一支高举王室仪仗的火把长龙,正路过灯会外围,朝着与主街相邻的一条支路方向行进。其威仪光影,忽明忽灭,顿时吸引了无数百姓的目光。
“快看!是北军的仪仗!这大晚上的,出什么事了?”有人兴奋惊呼。
有人引颈张望,纳闷挠头:“瞧这动向……是往南边岔路去了!那个方向……能有什么要紧事?”
旁边有人不安揣测:“王驾刚平了叛乱,莫非还有余孽未清?”
有人仔细瞧着,摇头咂嘴:“不像不像!你们看,旌旗猎猎,仪仗煊赫,打的可是迎奉贵人的全副王仪!这瞧着是喜事,不是战事。”
“迎贵人?这深更半夜的,动静也太大了些,真是稀奇……”
有人恍然笑道:“嗨!王上办事,岂是咱们能揣测的?兴许是等不及明日大典的吉时,要连夜迎回,等銮驾回来时,咱不就都知道是哪位贵人了?”
“说得是,说得是!等着瞧就是了!”
听得众人一番议论,刹利冰冷的瞳孔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北军?王仪?突然迎奉?
他方才就已察觉到,那几个贵人安插策应的谭沁遗民在接到一个神秘路人的低语后,皆是脸色微变,不过片刻,便以各种方式悄无声息地脱离人群,不知所踪。
此刻,一切都有了答案。
能让赫鸾在今夜摆出迎亲阵仗郑重而出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位传说中的雅子。
原来如此。
他不由暗叹,看来那位藏在宫里的贵人,果然手段通天。这边厢与他约定在灯会发动,那边厢早已派出了真正的杀招,去料理更重要的目标。
“赫鸾鹰犬现在才去,怕是只能赶上收尸了。”
他心底又是嗤笑一声,旋即闪过一丝庆幸。
方才在巷战中他放弃对付那个调虎离山的侍卫,果断前来灯会主持大局,还真是正确。若当时被拖住,此刻岂非误了大事?
庆幸过后,心底又陡然升起一丝被宫中贵人当作棋子的不悦。但想到眼前大局,那丝不悦便也很快被更大的野心压下。
“无妨,贵人得到他想要的混乱,我则得到我想要的鲜血与土地。不正是中原人爱说的……各取所需?”
他心下自语,将目光重新聚焦于眼前璀璨的灯海,那份被分走部分助力的不悦,也旋即化作了更为浓烈的毁灭欲和野心。
他的圣德功业,将在这里亲手夺取!
他指尖重新滑向胸前,嘴角扯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与此同时,隐匿于人群中的徐强,也看到了那支北军仪仗的火光。
看那方向,赫然就是云锦山庄的方向!
定是沈大人派去保护雅子母子的!
他心下一动,难抑欢喜,只觉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愈加凝神搜索敌人踪迹。
很快,他的目光猛地锁定前方。但见一人高大魁梧,右肩微沉,上面正立着一只血翎鸮!
那鸟巨喙狰狞,早已摆脱了铁链束缚,仅剩一截断链拴在脚上,正焦躁地轻抖着翎毛。
徐强脊背一寒,鼻腔里顿时涌上一股刺鼻的铁锈腥味。
就是那个首领!
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腰间短刃。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彩楼内,却是一片与外界欢腾截然不同的肃杀之气。所有人都在凝神静气,等待着一个信号,或是……一个变数。
斐安站定在檐角廊下,凝神望着楼外灯海,忽觉身后一股熟悉的冷凛气息悄然靠近,不由唇角微抿,故作未察。
“喏。” 卫勇将什么塞入他手中,低沉嗓音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劲儿。
斐安低头去看,见是一只素白灯笼,上面笔墨寥寥,却是勾勒出了一副落日孤雁的苍凉意境。灯光透映下,栩栩如生,宛若枯守边关时那熟悉的夜色。
他微微一怔,心底旋即漾开一丝暖意,唇角轻弯:“……卫大将军这是巡的什么逻?竟还有闲心淘换这些小玩意儿?”
卫勇抱臂站着,眼神瞟向别处,好像只是随口一说:“咳……巡摊时顺手买的,看着就这个还凑合。瞧这大雁,跟咱们在潼门关夜里看到的像不像?” 他顿了一下,似颇为得意,“哼哼,是不是特别有风花雪月的味道?”
斐安心头猛地一软,低头轻笑,指尖无意识地顺着光滑的竹骨向下。忽然,他的指尖在灯笼底部摸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粘腻。下意识将指尖凑近一嗅,竟隐约嗅出一股极淡的、被灯烛气和纸竹味掩盖的……油腥味。
斐安唇边笑意瞬间凝固。
“怎么了?” 卫勇立即觉察到他神色变化。
斐安没有回答,只将灯笼举到眼前,仔细查看底部。
卫勇也皱起眉,凑过来:“就是个灯笼,你看啥呢?” 见斐安兀自凝眉,以为他嫌弃灯笼有瑕疵,面上一时有些讪讪,伸手就想把灯笼拿回来,“不喜欢就算了……”
说着一把握住底部竹骨,下意识就是一捏。
“别!” 斐安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来。
卫勇手劲向来没轻没重,只听“噼啪”一声,那截被钻空又封口的竹骨,瞬间便被捏出一道裂痕。
一股刺鼻的气味也顿时从裂缝中弥散开来。
是火油。
两人脸色骤然大变!
卫勇猛地将灯笼彻底掰开,只见那看似实心的竹骨底部,竟被巧妙地钻空了小小一截,里面填满的是吸饱了火油的棉絮,外面则用薄纸和清漆封好,肉眼根本难以分辨。
“他鸟的!” 卫勇脱口而出,眼中瞬间布满怒火,“那摊主有问题!”
斐安脸色发白,瞬间反应过来:“应该不止一个!摊位上那么多灯笼,若都是这般……!”
卫勇神色一变,正欲开口,忽被一道急声打断。
“报——!” 队正疾步冲入,气喘吁吁、语气急迫:“一位名叫徐强的大人让我火速来传信!胡人计划于亥时五刻发动袭击!他本人已先去追踪贼首了!”
厅中空气骤然凝固,所有人忙碌的动作都僵在了半空,只剩下队正粗重的喘息声。
卫勇猛地望去,眼中煞气暴涨,一把攥紧那截填满火油的灯笼骨,直捏得指节爆响。
“斐安!”
“明白!”
两人目光一触,已是心意相通。
斐安立即转向灯会舆图,指挥丁成明重新部署兵力。卫勇则雷吼般下令,带着贴身精锐,直扑向那灯笼摊所在区域!
彩楼之上,西殷使臣殷昭唇角噙着一丝冰冷笑意,祭拜似地对着楼下欢腾无知的人群,将杯中酒水缓缓倾倒在地。
云锦山庄,昏暗的主屋内,几个黑影正四处翻查,冰冷刀锋无声掠过堆积蒙尘的布匹。
喧嚣灯海中,徐强的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个胡人背影,右手攥紧短刃,正逆着人流,一步步向其靠近。
在他前方,阿史那·刹利的手指正在胸前完成最后一个诡异的图腾手势,唇角扯出一抹狠戾弧度,猛地挥下手去!
山上行宫,赫炎正将一勺汤药小心吹凉,递到沈离凌苍白的唇边。
沈离凌却骤然偏头,伏在赫炎肩头剧烈咳嗽起来。赫炎急忙放下汤勺,一手稳稳扶住他,另一手轻柔拍他后背。
沈离凌捂住心口,想要按住那骤然撕裂般的心悸,另一只手攥紧赫炎衣袍,目光迷蒙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炎儿……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