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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3、机关算尽太聪明 偏遇君眸卸甲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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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浓重的黑暗。
痛……撕裂般的痛。
沈离凌还未来得及明白后肩为何如此疼痛,一股熟悉而尖锐的灼痛感便自掌心炸开。意识朦胧中,那宛若戒尺一次次无情落下的鲜明痛感,自他手心狰狞蔓延,密密麻麻,纠缠不休。
窒闷的绝望包裹而来,他拼命挣扎,却像被无形的锁链缚住,动弹不得。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声音自他意识深处迸发,如尖冰刺入脑海:
“……这就到极限了?”
“……沈离凌,这便是你的竭尽全力?!”
声音在黑暗中扭曲、变形,陡然化作耳边尖啸的风声。
恍惚间,他仿佛又立于那森凉秋夜,眼睁睁看着暗红血色自冯仪身下蔓延开来。那满身血污的身影在黑暗中渐渐扭曲,化作一张血盆大口,即将吞噬他所珍视的一切。
“……不……” 他喉骨颤动,嗓音却淹没在令人窒息的黑暗里,“……绝不能……!”
沈离凌浑身剧颤,如坠冰窖,下一刻猛地惊醒过来。
胸口窒闷下,立时引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呛咳。
挽澜正小心替他拭去额间沁出的冷汗,见他惊醒咳喘,手下动作一顿,低声急问:“大人,您醒了?可要传御医?”
沈离凌忍着剧痛摇头,待咳喘稍平,才觉出自己正半伏于榻上,后肩伤处仍阵阵灼痛,指尖早已深深掐入掌心。
此刻寝殿,仍是烛火盈盈,一片橘黄暖光;空气静谧,清香袅袅弥漫。
他闭目深吸,试图借这熟悉的暖香,驱散梦中那彻骨的寒意。
意识迅速回笼,冷静地将梦魇剥离。
那冰冷残酷的声音……正是他自己的。而一切,也不过来源于自己内心最深的恐惧——怕疏忽,怕算错,怕护不住身后之人,怕重现冯仪死后赫炎眼中那破碎的悲恸。
但沉湎于恐惧于事无补,只会让自己停滞不前、徒增破绽。
他惯于在绝境中剥离无用的情绪,将压力淬炼成冰冷的锋刃。此刻,那尖锐的质问再次回响,却并未将他压垮,反而更清晰地沉淀为必须向前的力量。
他绝不能再让赫炎承受一次那样的失去。
指尖死死攥紧,又缓缓松开,心绪终是沉定下来。
沈离凌费力抬眼,唇瓣微动,未及开口,挽澜已低声禀道:“大人,现下将至亥时四刻。叶方已领令去了。何将军处亦按指令行事,北军精锐已秘调往云锦山庄。山下……尚无新消息传来。”
沈离凌瞬间忆清昏前种种,咬牙压下喉头腥甜与周身不适,神思急转。
无论衍公公是否为“幽影”,此刻都须做最坏打算,行最周密之策。方才自己紧急下断然决策,此刻细想,愈觉今夜之局环环相扣,凶险异常,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商君现下如何?徐强可会鲁莽涉险?云锦山庄……北军既出,唯有静候音讯。而山下灯会,万民聚集,若西殷真与胡贼勾结遗族于此生乱……!
沈离凌呼吸一滞,只觉寒意彻骨,思虑愈加疯涌。
虽然各项布防皆已核查周密……可是否……尚有疏漏?或许……自己还能更周全一分?再尽力一分?
心力透支下牵动内息,胸口顿时翻涌起一阵恶心烦闷之感。他闭目深息,用齿尖咬住下唇,借着锐痛逼自己保持清明。
今夜的他……必须撑住。
就在这时,挽澜已悄声取来药箱:“大人,您伤口又渗血了,须重新包扎。”
沈离凌正欲开口,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闭上眼,艰难喘息,终是连拒绝的力气都提不起,只能近乎无力地点了一下头。
算算时辰,赫炎应是快回了,需得在他回来前收拾妥当,免得……又惹他心急动怒。
正思忖间,殿外蓦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宫女仓促低声的通传:“恭迎陛——”
“下”字还未落地,殿门已被猛地推开。夜风随之灌入,刮得烛火剧烈摇动,满室光影乱晃。
沈离凌睫羽微颤,透过朦胧汗意,一眼便撞见了疾步绕过屏风的高大身影。
赫炎衣襟微乱,竟连外袍都没穿,墨发染着寒露,一双眼睛灼灼寻来,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焦灼与惊惧。
“离凌!”
一声带着急喘的颤音,将沈离凌的心脏狠狠攥紧揉搓。他下意识便要开口安抚,喉间却被一股酸热哽住。
熟悉的气息逼近,沈离凌不禁闭眼,强撑的力道几乎顷刻便要松塌下去。但仅仅一刹,又猛地惊醒,将那股想要沉溺的依赖狠狠压回心底。
眼下绝非松懈之时。
赫炎疾步至榻边,看他气息微弱地陷在枕衾间,心头怒火与绞痛齐齐翻涌,立时怒道:“我走时还好好的!究竟发生了何事?挽澜,为何不传御医?”
沈离凌忙握住他伸来的手掌,解释道:“不怪她…是我不让……”他试图撑起些身子,却被赫炎小心翼翼又不容拒绝地按回枕上,只好轻声又道,“陛下,我只是方才……不小心碰了伤口,无碍……”
“无碍?!” 赫炎声音沉得骇人,目光扫过一旁垂首恭立的挽澜和她手旁药箱,眉头紧锁,忽然伸手,“药给本王。你下去。”
挽澜立刻将药膏与干净绷带奉上,敛衽一礼,迅速退下。
寝殿内顷刻间只剩二人。
沈离凌知赫炎忧急,抚了抚他的手指,气息竭力平稳道:“炎儿……我真的无碍。事出紧急,容我细说……”
“别动!” 赫炎口气粗暴,动作却异常小心翼翼。他揭开衣物看到重新渗血的伤口时,指尖一颤,声音骤然嘶哑:“……北军调动之事我已知晓,有什么一会再说!你看看你……离凌,你答应过我什么?!”
沈离凌被他话中惊痛刺得心脏一揪,不由没了声音,只咬住下唇,轻轻挠了挠赫炎掌心,眸光闪出几分愧疚和歉意。
赫炎一把攥住他手指,紧箍的力道几乎就要捏痛他,旋即却还是在他眸光中败下阵来,手上也猛地放松。
未等沈离凌再度开口,赫炎已深深叹了口气,闭目低头,将自己的唇贴上他冰凉的指尖。
滚烫的热度灼得沈离凌指尖一酥,暖流遍体,就连伤痛似也缓解了许多。
赫炎呼吸粗重而灼热,良久,才随着紧绷的肩背一起缓缓松弛下来,轻拢的手化为十指交扣,将沈离凌的指背贴上自己被寒风浸凉的脸颊。一个深长呼吸后,所有未尽的惊怒与后怕,都化为一个沉重而温存的热吻,烙印在沈离凌的手背上,仿佛借此汲取着唯有眼前人才能给予的镇定与力量。
手背上灼热的触感一路烫进心里,牵得沈离凌心口又酸又胀。他指尖微蜷,终是无力地放松下来,任由那份熟悉的温暖驱散梦魇残留的寒意。
殿内重归静寂,直到响起布料摩擦之声。空中清香弥漫,渐渐渗开一股草药清冽的气息。
沈离凌紧紧闭目,蹙眉隐忍,待灼痛被清凉所取代,才又有了抬眼的力气。视线虽因虚弱而朦胧,却还是立即就瞥见了赫炎右肩绷带下渗出的一点暗红,心头顿时一颤,指尖虚虚碰了一下赫炎手臂:“……你的伤……”
赫炎一把抓住他手腕,半是强硬半是轻柔地将塞回锦被之下,头也不抬,继续包扎:“别管它。”
停顿一下,似觉察到沈离凌气息急颤,又低哑开口,语调像是赌气又像是立誓:“不能同日同刻同时伤,那便同日同刻同时好。”
闻言,沈离凌心口灼烫更甚,想到自己方才忧虑与赫炎此言背后的心意与决绝,眼底骤然酸涩,忙紧紧闭目,将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半晌,才轻声问道:“陛下那边……可还顺利?衍公公他……”
赫炎正在缠绷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更快地动作起来,语气平淡中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无碍,神火油核验也已完毕,一切如常。只是……老毛病又犯了,咳得厉害,我已让他下去歇着了。”
话落,手下包扎的动作略微加重,极低地哼了一声,像是要将某种烦躁情绪驱散:“都这样了,还操心别人!”
沈离凌眼睫微颤,却不是因后肩骤然收紧传来的沉压,而是将赫炎那一瞬的停顿、话语中微妙的波动,以及这刻意加重的动作都清晰地一一捕捉殆尽。
这些细微之处落在旁人眼中或可不察,但于他,却如同暗夜中的微光般醒目。
难道……赫炎的心绪已开始因衍公公之事而纷扰动摇?
他呼吸一滞,深深闭目。
是了……以赫炎之敏锐,岂会对今夜之事毫无警觉?
他深知他的炎儿是何等桀骜强悍。
千军万马、明枪暗箭皆不能折其筋骨;风吹雨打、火烧淬炼亦不能损其心志。
在他心里,他的炎儿似燎原烈火,能焚尽世间一切奸邪佞妄,亦能铸就赫鸾江山永固之基,更是他……此生唯一愿殒身守护的炽热光芒。
正因如此,那不经意流露出的、源于旧日恩义的些许倦怠与挣扎,才更显刺痛。
他既盼赫炎能彻查分明,又恐这冰冷的真相会刺伤那颗曾被至亲辜负过的心。他更深知,若一切为真,赫炎定能承受并果决处置,但他不愿这份重压与痛楚来得太早。此刻,他只想护住眼前这片刻温存,更想抓住那最后一丝微茫的希望。
万千思绪如潮水般冲撞着他的心防,却又在感受到赫炎下一个动作时戛然而止。
赫炎利落地包扎完毕,并未起身,而是就着俯身的姿势,将额头轻轻抵在他未受伤的肩窝,深深呼吸。再开口时,声音闷闷的:“……还是你好……”
他话音略顿,幽幽一叹,“……也就待在你这儿,能得片刻清静。”
那裹着毫不掩饰的疲怠与依赖的叹息,重重砸向沈离凌心口。他指尖猛地一颤,旋即屏住气息,收入掌心。此刻,这份全然的信赖与难得的宁静,在他心口沉沉下坠,压下了所有撕裂碰撞的心绪,也将喉间那冰冷的疑窦,深深压入心海,暂且封缄。
他心思沉定,抬起未受伤的手,指腹极轻地按上赫炎落在一旁的手臂。指下紧绷的肌理在他触碰的瞬间微微一颤,随即缓缓松弛下来。
似是回应,又似是无声的追问,赫炎忽然反手,以一种不容置疑又极尽克制的力道,紧紧握了握他的手腕,停留半晌,又终是在无声的回应下,缓缓松开。
空气里一片静谧,仿佛什么也未发生。
安享这片刻温存后,赫炎方才起身,待细致致地检查了沈离凌身上其他伤处,确认无恙后,这才将他小心扶起,垫好软枕,又执起沈离凌的手,专注地重新给他掌心上药包扎。
待赫炎缠好最后一圈绷带,沈离凌也终于在短暂的静谧中攒足气力,沉着开口:“陛下,北军之事……是我情急之令。我与商君有约,若信号不通、山下生变,她便带雅子撤往最近的云锦山庄暂避。方才久久收不到徐强平安信号,约定好的密道亦无回应……我心下不安,便唤来叶方询问西胡秘闻,才知西胡血翎鸮确有独特的追踪之术。而驯鸟所用,正是依赖一种源自潭沁故地的锈星草,谭沁国也因此和西胡交往甚密。而徐强故乡落霞村,恰产此物……”
“谭沁国?” 赫炎动作一顿,将药瓶搁在一旁几上,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对,谭沁国。” 沈离凌沉重颔首,眸色在烛火下显得愈发幽深,“其国早已覆灭,而王室宗庙正是毁于……赫鸾之手。”
赫炎眉头紧锁,似在回忆相关记载。
沈离凌沉下口气,气息有些不稳:“据说那血翎鸮无论隔着多远,都能追踪到锈星草的气味。我在想,若胡人借此在灯会行凶或是……有更深的阴谋,抑或宫中……便有人是谭沁遗族……而和胡人勾结……”
赫炎瞳孔微微一缩,眼底波光暗涌,显然是意识到了其中的关联与严重性。
沈离凌捕捉到那凛冽寒芒下涌动的深深疲惫,垂下眼帘,气息微促地转回话题:“我怕……商君早在山门客栈时便已暴露行踪……又想到若敌人渗透够深,也许雅子在她身边也早已不是秘密……我已让叶方持陛下令信,急调部分暗卫精锐火速前往灯会,增援荆氏兄弟,归由卫斐二人统一调配,以期万全。只是……如今敌人势力复杂,行踪难明,若是要借灯会明攻……我……只怕慢了一步……来不及……”说到此处,他呼吸一乱,剧烈咳嗽起来。
“我明白。” 赫炎立刻从沉思中惊醒,忙取了温水给沈离凌饮了,又用温热掌心轻抚他后背,声音放得愈发轻柔:“你放心,灯会有卫斐二人坐镇,何深亦已赶去,定不会有失。”听他咳嗽渐止,又道,“宫中既无须兵力,不如再多增派些?”
沈离凌按住抽痛的额角,声音低哑疲惫,却仍是思路清晰:“不可。其一,灯会人海摩肩接踵,场地有限,大军贸然开入,未及寻敌,己方必先自乱阵脚,引发恐慌踩踏,其祸……怕是不下于遭受袭击。其二,大军行动过于打草惊蛇,令其取消行动或改变方式,易使我们永失揪出幕后黑手之机。其三,调兵云锦,本已是权衡之策。”
他缓了一口气,又道:“若敌人真有内应,洞察我等布局,商君她们藏身灯会恐怕反成死局。北军精锐驰援,看似张扬,实则是以堂堂正正之师护其周全,强过被动寻敌。再者……此或可作引蛇出洞之饵,正面攻之。即便不成,何深所处之位,恰扼守要道,无论灯会或行宫有变,皆可迅速驰援,比分散布防更为机动。”
赫炎沉吟颔首,眼中锐光一闪,已是全然明了其中关窍:“此策甚妥!明暗相辅,攻守兼备,纵有宵小,亦难翻浪。”
沈离凌却仍是眉头紧锁。
当下所有布局看似周密,却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萦绕心头。
西殷使臣、叛军余孽、胡商、遗族……这些碎片在脑中疯狂盘旋碰撞,却始终像缺了最关键的一环,无法拼凑出敌人计谋的全貌……
蓦地,一个极其大胆却可怕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劈入他的脑海!
他猛地抬眼,嗓音因急迫而显得有些嘶哑发颤:“若真有遗国后族卷入,那我们是否忽略了……敌人可能早就藏身于……那万千寻常百姓之中?”
话音未竟,一股彻骨寒意已席卷全身。
若万千欢庆的百姓竟成阴谋的棋子和牺牲……
想到可能发生的惨剧,沈离凌一阵急火攻心,胸腔闷痛欲裂。他忙死死咬住下唇,将痛呼锁在喉底,只用一双急切而忧惧的眼眸望向赫炎。
赫炎神色骤变,瞬间明了其意,手掌下意识收紧,稳稳托住沈离凌微颤的手臂,沉声道:“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了!”
话毕,眼中最后一点温情已被帝王独有的凌厉所取代:“冷言!”
赫炎豁然起身,决断如刀,但目光却沉静如水,显然已虑及深远:“动用行宫与山下最快的通讯通道,确保口谕即刻送达!传本王口谕!”
“敌寇狡诈,或藏于百姓之中,更恐已通过严查,藏刃于无形。然,明日乃万民庆典,灯会欢愉之气氛不可坏。”
他语速快而清晰,每一条命令都增添了如何执行的细节,尽显周密老练:
“一、重点盘查所有傩戏倡优、百戏力工及夜市摊贩!彼等户籍虽明,箱笼道具却未必净!着便衣干员,以协助安置、抽查火烛为名,撬开每一个箱篓、拆解每一件法器、勘验每一副傩面!凡有夹层、暗格或机括声响者,悄然带离人群,再行扣下审问,不可当众喧哗,引发骚动!”
“二、严盯所有可近高处、可触火源之人!灯楼匠师、炬子、灯贩,乃至往来送食的庖厨舍人……凡有借口登高、添油、近灯楼者,无论身份,皆需我之人贴身盯死!准其行事,但绝不容其脱离视线一瞬!”
“三、” 赫炎目光如冰,扫向殿外,“着便衣锐士,混入最拥挤之处。不必寻人,专司听风辨位!凡有闻异域口音、听暗号接头、见人群无端涌动者,以疏导人流或追查窃匪为由,不必请示,可当即引离人群锁拿,先遏乱象于未起!”
“是!”
“告诉卫斐二人,”赫炎声音沉稳,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与清醒的权衡,“此番行动,既要迅捷致命,又要悄无声息。纵使之前筛过千遍,此刻亦当从零开始。宗旨是……外松内紧,明欢暗肃。宁可错查一百,不可放过一个,更不可惊扰一个无辜百姓,坏了明日大典的盛世气象!快去!”
“遵旨!”冷言瞬间领命而去。
殿内重归死寂,只余铜漏声声,催人心魄。
沈离凌身上寒意愈深,未及反应,已被赫炎小心而用力地揽入怀中。温热体温透过衣料彼此交融,驱散了他骨子里的冷意,也熨平了心头最后一丝纷乱。
他终于彻底卸下了力,全然倚靠在赫炎坚实温暖的胸膛上。
两人互相偎依,十指交握,一同将目光投向殿外山下那片璀璨的灯河。
耳畔,水滴声声,清晰刺耳。
亥时五刻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