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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1、帝心灼灼映素帛 言笑晏晏藏锋芒 ...
殿宇深处,烛火通明。密室内满地散落着刨花、刻刀与半成型的木构件。
空气中弥漫着新木与清漆交织的淡淡清香,隐隐还有一丝火油气息。
赫炎早已褪去玄黑外袍,随意用腰带系着的中衣襟口微敞,露出汗湿的锁骨与紧绷的胸膛线条。小臂肌肉因发力而微微隆起,右肩缠缚的素帛也随之颤动,在烛火下显出几分洁白如新。
他俯身于一架轮椅旁,左手指腹细细抚过轮椅扶手内侧嵌着的玄铁机括,在触手温润中感受机括精密无恙后,又审慎地抚过椅背雕花榫卯,检查每一处转轴与衔接。
“这里,再加一道暗扣。” 赫炎神色专注,指尖点了点扶手内侧下一处隐秘凹槽,语气沉冷笃定,眼底却蕴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用最韧的乌金丝嵌进去,所有关节处一律照此处理。这轮椅须得绝对平稳,更不能硌着国相分毫。”
“是,陛下。” 一旁恭立的匠首躬身应诺,额间早已是细汗涔涔。
赫炎微微颔首,目光掠过自己的指尖,不由蹙眉。刚一转身,就见衍公公已领小内侍端着铜盆近前。
他眉头顿舒,伸手泡入水中,温热触感沁入肌肤,让疲惫瞬间消散。闭目放松间,心下计量着再针对舆图做哪些叮嘱,便可回去寻离凌。只是不知他是否已歇下,若已安寝,自己贸然回去反倒扰他清梦。
这般胡乱想着,手指已自然接过衍公公递来的香胰,细细搓洗。
水流声里,一直静默旁观的衍公公忽然开口,沙哑声中透着温情:“陛下如今,真是愈发细致了。”他望着赫炎侧影,眼神恍惚似陷入回忆,“老奴还记得……您小时候常和那些总爱寻衅的弟兄们打架,回宫时总是一身污泥,劝您沐浴比请神还难。那时陛下整日里不是习武弄剑,就是躲起来捣鼓那些兵器机簧,手上脸上总是黑一道灰一道的……”
赫炎动作未停,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弧度,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趣事。
“可不知从哪一天起……” 衍公公嘴角露出笑意,语调愈加温和,“陛下就异常爱洁了。每次出寝殿,都须沐浴更衣,衣袍必定一丝不苟,连袖口的龙纹都对得整整齐齐。以前心情不快,还会偷偷去西苑射猎散心,后来……后来却不射了,反倒常静坐读书……见人射鸟欺狗,不论对方是谁都要严惩,若见落单雏鸟,也必会寻巢送回。老奴那时就在想,是什么让陛下变了呢……”
他顿了顿,声音极轻:“后来,老奴才知道,是因着沈大人。沈大人素喜洁净,雅爱诗文,更见不得弱小无辜受欺折损……陛下是把他搁在心尖上,连着自己也就一道变了。”
赫炎接过熏过香的丝帕,擦净手掌,眼底柔情微漾。良久,才眸光沉敛,抬眼笑道:“阿衍近日……怎么总爱回忆过去?”
衍公公神情未变,气息却微不可查地滞了一下,而后深长一叹,似不胜感慨,“老奴老了……见得陛下如今尊崇,难免感慨……想当年,老奴看着陛下一路坎坷,好不容易有机会出头,却偏偏遭了变数,败走边关……那时老奴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陛下了,本想就在这深宫角落枯槁而亡,未曾想……陛下回来不仅荣登大统,还将老奴寻回……给了老奴这总管之职,让老奴安享晚年……每次老奴想到这些就止不住……咳、咳咳……”
他用袖子抹着眼角,却未等说完便咳得难以自持。
赫炎忙让小内侍上了热茶,看着他饮下平复,这才松下口气,温声叹道:“阿衍,都说让你回去休息了,你非要跟来。你自己调的药再不治本,找时间还是让御医重新再仔细看看……”
“陛下无须挂碍。” 衍公公缓过气,声音嘶哑:“想来是那时老奴被贬去下宫,留下的病根,赶上风凉受湿……” 话至此处,他话音猛地一收,手指无措地摩挲着袖口,嘴里只剩老人特有的絮叨,“……其实咳嗽几下不碍事……御医不也曾说过,我这就是早年落下的肺虚老疾,静养便可,并无急症之忧。可老说静养,这人老了,若是一直憋在屋子里反而不好,能陪陛下多走两步老奴才觉开心……”
赫炎看着他摩擦袖口的粗糙手指,想起那袖口下掩盖的伤疤,指尖轻颤,艰难透出一口长气,“是本王……当年棋差一着,才将你独自留在深宫受苦……”
“陛下万不可如此说!” 衍公公立刻接口,嗓音略带苦涩,“您那时带着老奴,只能是个拖累。其实在下宫……也挺好。如今想想,能活着等陛下回来,已是万幸。”
他面上挤出一丝宽慰笑意,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混浊的眼底却让人看不真切。
“那时老奴只当沈大人是为彻底撇清关系、清除异党,才提议贬我去下宫,心里确曾怨怼难平……直至得知陛下在边关立足,方才豁然贯通。若我仍留守旧地,早成拷问陛下踪迹的活靶,反倒是这罪奴之身,让老奴成了被人遗忘的尘埃,才得以苟全性命,静待陛下归来。沈大人这是……自甘承受怨恨,护了老奴一命啊。”
他略作停顿,面上敬赏之色更浓,却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感慨:“沈大人少时漂泊,见惯世态炎凉,自身亦吃过百般苦楚,故而悲悯心重,总想着庇护他人。他这般性子,做好事不屑留名,受了误解也不愿解释,通透是通透,却难免……唉,明明是个最需人心疼的,偏生只想心疼别人。陛下,您得多体谅他这份心,有什么……咳咳也该多让着他些……”
赫炎心口蓦地一热。朝堂上下,能这般体谅离凌苦衷的人寥寥无几。如此诚挚中肯之言,恰似一股暖流淌过他心间。方才心头掠过的那丝帝王应有的警惕,也在见到老人咳得发红的眼角时,不由淡去几分。
他目光微沉,唇角牵起一丝不容置辩的弧度:“阿衍,你知他悲悯,却未全知他。他骨中所铸,是志坚之韧,心中所怀,是更为宏阔的护世之洁。他无需人让。”
说罢,唇角笑意加深,眸底化开一片带着星光的暖流。
“离凌似水,至柔至韧,利万物而不争,亦能穿石、载舟……乃至覆舟。他骨子里的韧性与强大,足以与本王并肩。我们所行之道虽异,守护赫鸾之心却同,正是这份并肩而行的对等,才最是难得。”
“……陛下所言甚是。” 衍公公苍老面容似有一丝震惊之色,而后缓缓化为一抹欣慰笑意,“……能得沈大人这般人物辅佐陛下,实是陛下之福,赫鸾之幸。老奴……真是为陛下高兴。”他目光悠远,语气渐染沧桑,“如今旧贵已除,国政须兴,日后陛下需要沈大人的地方还多着呢,只是这朝堂之事……老奴见了几代君王,知道太平二字从来难守,更知这背后有多少身不由己。”
一声叹息后,衍公公捏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面上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庄肃,“沈大人提的‘幽影’,让老奴想起一桩尧王时的旧事……那时有灭国遗族刺杀赫氏宗亲,世贵旧族便以‘细作隐患’为由,提议彻查宫中所有来历不明之人。尧王顺势而下,不止清理宫禁,更牵连朝野,大肆捉拿所谓可疑之人,尤其是宫中那些……祖籍难考之人。老奴当年,就在那名单之上。”
赫炎手指猛地一蜷,等反应过来时,指尖已深深掐入掌心。
昨夜冯明礼对冯仪的指控兀自在耳边炸响:“那时尧王哪是怕那些灭国遗族?他是怕赫氏宗亲夺权!而你……则煽动其利用清理细作之名,斩尽所有可能威胁到你们的人!”
那时的他,只震惊于当初血案背后,不仅藏着尧王灭亲之狠辣,更藏着冯氏谋逆之祸心,此刻听阿衍提起,才猛地想起尧王殿内那刺骨的寒意。
仿佛只一瞬间,他便又跪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上,鞭痕在背上灼烧,血腥气息混着屈辱哽在喉头。那一日,他用半身血水和不复存在的尊严,从所谓的父王脚下换回阿衍一条命。也是那一日,他彻底懂了,至高之位,要的从来不是温情敬爱,而是绝对的服从,与碾压一切的掌控。
而人,一旦失去掌控,便会失去所有。
脊背窜起一阵辛辣寒痛的错觉,却被他一个咬牙沉息,狠狠逼退。
他已不是当年那个无力少年,他是赫鸾之主。他要守护的,无人可动!
衍公公似仍沉浸在那段旧日的惊惶余悸里,嗓音微微哽咽:“陛下那时才多大,就敢跟尧王以死相护……老奴这条命,从来都是陛下的。明日封禅是陛下盛事,老奴能看到,已是此生圆满。若是日后除‘幽影’需杀一儆百,老奴愿第一个站出来!只要能换陛下和沈大人安稳,老奴这条老命,值了。”
“阿衍,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赫炎回神断喝,话音却倏忽顿住。他凝滞片刻,闭目揉了揉额角,再开口时语气缓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累与维护,“……神火油关乎大典安危,离凌身为国相,核查本是职责所在。他并非针对任何人。”
“陛下不必为老奴宽心……” 衍公公放下茶盏,苦笑了一下,声音渐渐低如叹息,“沈大人是国相,要为赫鸾、为陛下查‘幽影’,怀疑老奴也是应当的……老奴被拐卖入宫时年纪尚小,遭过变故,许多前事都记不真切了,这等来历……被人猜疑也是常理。老奴只是不愿让陛下为难。”
赫炎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窒住,一时难言,只凝视着老人亲切慈祥却视死如归的面容,脑中闪过熟悉的记忆碎片。
那是冻夜里唯一裹来的棉袄,是受罚后偷偷塞来的、还带着体温的熟肉,是鞭子落下时猛然护在他身前的佝偻背影……在那些阴霾岁月里,这人的命确是和他拴在一起的。
那份暖意真实不虚,却不知从何时起,变得沉重如枷。
他紧紧闭目,沉息半晌,再张开眼时,眼底波澜已被强行压下,只剩君王特有的深不见底。
他已不是那个只需顾念一人生死的少年,他是赫鸾之主。他身后是万千黎民,和那个他无论如何都要守护周全的人。
赫炎垂眸,凝视烛台轻微摇晃的火焰,许久,才抬眼看向衍公公,眼底温情渐褪,露出帝王眸光冷硬的质地:“阿衍,你看这轮椅机关。”
说着,顺手从匠首手中接过被推近的轮椅,转了半圈,将扶手内侧对着衍公公。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那几块光滑的玄铁,力道微微加重,恰能让人感知其下的精密与危险。
“这里……嵌了三根冰蚕丝,淬了麻沸散。离凌心善,未必会用,但他向来公私分明,该决断时从不手软。”
他顿了顿,指尖滑向轮毂内侧那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这里藏了薄刃,见血封喉。明日大典,人多眼杂,本王总需防着有些人……趁乱动不该动的心思。”
他目光扫过密室阴影,轻轻叹息,“毕竟……这宫阙重重,人心幽微,总有光照不到的角落,滋生着除不尽的影。”忽又轻笑一声,仿佛刚才只是寻常闲聊,“当然,阿衍你是不同的。跟你说这些,是让你安心……有本王在,离凌绝不会有事。至于那些藏头露尾的‘幽影’……也休想翻起浪来。”
衍公公闻言,身子极为轻微地晃了一下,像是被话中重量压得不堪重负,又像是被这独特信任深深撼动。他动容似地躬下身去,声音嘶哑而恭顺:“陛下思虑周全,老奴……叹服。有陛下这般护着,沈相定会万安,老奴……也再无牵挂了。”
就在此时,密室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一名侍卫未经通传急步而入,见衍公公在场,立刻刹住脚步,焦灼面上显出犹豫,目光急切地望向赫炎。
赫炎看清来人,不禁心头一紧,厉声开口:“何事惊慌?!说!”
侍卫猛遭一喝,垂首急禀,声音压低:“陛下,北军大营有异动!何深将军亲率一队精锐轻骑,直奔城南方向而去!营中密探特遣人来报,说……说是奉沈相急令,赴云锦山庄应变!”
赫炎一听“云锦山庄”,虽感诧异,却知沈离凌不会无的放矢,一时所有思绪皆被更深的担忧所淹没。他上前半步,语气陡急:“离凌呢?他如何了?究竟出了何事!”
侍卫头垂得更低,汗珠自额角滚落:“属下不知……只说送信宫女行色匆匆,似颇为紧张……”
赫炎瞬间明了,再顾不得其他,猛地转身对向衍公公,语调似是耐心耗尽,又似强压惊惶:“你先回去。”
衍公公立刻躬身,忧色切切:“陛下快去吧!老奴省得,万望陛下保重,沈相保重!”
未等话毕,赫炎已疾步而出。
密室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噼啪。衍公公缓缓直起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脸上那点忧色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一片沉寂的空白。
夜色浓黑,宫灯飘摇。
宫廊之下,高大挺拔的帝王身影疾步而行。夜风猛地灌入,吹得他中衣猎猎作响,墨发肆意翻飞。
赫炎眉宇锁紧,步履带风,心下唯系一人,恨不得一步跨回寝殿。
就在穿过临崖回廊之时,山下浩瀚无边的璀璨灯海与鼎沸人声,忽如热浪般扑面而来,粗暴地撞入他的感官。
那极致的、属于万民的喧腾欢闹,此刻却像一层粉饰太平的描金画皮,死死覆在他心头,令他无端生出一股暴戾的敌意。
他望着那片刺眼的欢腾,步伐冷冷加快了几分。而在他脚下的山镇里,一张蓄谋已久的毒网,早已在灯火阑珊处悄然张开。
亥时二刻,西镇彩楼。
彩楼高峙,琉璃灯盏缀如星汉。楼下市声鼎沸,灯海花火中流光溢彩;楼上人影翩然,喧闹喜气间暗流潜涌。
雅间倚栏处,一人尤为醒目。
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容秾丽俊朗,一双凤眼微挑,眸光流转间却带出一股野性气息。身上绛紫华服绣纹繁复,指间硕大的红宝石戒指在灯下熠熠生辉,一派贵气逼人,极尽风流奢靡,便是西殷正使——殷昭。
殷昭广袖生风,指节宝石轻叩阑干,朝孟兰使臣冯敬笑道:“冯公且看,这赫鸾灯会,火树银花,笙歌彻夜,真乃盛景!”
冯敬一身厚重朝服与周遭欢腾格格不入,只板着张脸冷冷道:“奢靡过甚,非治国之道。”言毕,闭目摇头,仿佛眼前不是盛世欢歌,而是亡国之兆。
“公恪守古礼,自然清贵。” 殷昭从善如流,执壶为他续杯,放下茶壶时,眼尾余光轻扫楼下。
旦见主道外围官兵仍在查验文牒,虽有长队不断,却忙而不乱,秩序井然;人群中巡逻士兵静谧穿梭,与几步一隔的持兵守卫遥相呼应;几个布衣汉子步履稳健,目光如炬,不时扫视四周;灯楼檐角之上,更似有金属冷光一闪即逝。
他唇角微勾,目光定在某处围满人群的杂耍摊子上。
摊子中,几个身着异域服饰、脸上绘有赭红螺旋纹的胡人正操着生硬口音卖力吆喝,展示一只被锁住巨喙、拴着脚链的萎靡大鸟。其中一人似不经意间抬头,漆黑眸光正与殷昭相碰,却又一触即分。
殷昭状若无意地移开视线,正好捕捉到附近商铺下几人目光看似闲散,却正似有似无地掠过那处摊位。
他唇角笑意加深,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目光收拢间,似恍悟了什么,一脸惋惜道:“冯公真知灼见,竟是一语中的!我这一路行来,见赫鸾物阜民丰,还道是盛世气象。如今听冯公一席话,方知竟是奢靡过甚,犹如烈火烹油,令人忧心啊。”
负责接待的周文陪坐一旁,闻言并不生恼,只一笑道:“冯大人恪守古礼,清俭持身,下官敬佩。”
他一袭素青官袍,身姿挺拔、气质出众,语气谦和间,无形透出一股铿锵有力:“然古有圣贤云……君王以百姓之乐为乐,百姓亦会以君王之乐为乐。陛下亦常言,与民同乐,乐民而乐,此非奢靡,而乃君王之责、固民之本。今日这灯会耗费,只须节俭宫中用度,便能换得万民展颜,凝聚国力归心。下官愚见,这或许才是真正的治国之道……知民间冷暖,通百姓世情,有张有弛予民生息。”
话毕,周文拱手一敬,温声补充:“当然,若论恪守古礼、节俭为国,天下无出孟兰之右,我等着实钦佩,当效仿之。”
一番话引经据典、给足面子,直让冯敬面色难堪,无言以对,只得闷哼一声,端茶啜饮。
殷昭见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将目光转向周文,笑吟吟鼓掌:“周大人所言,真令本使醍醐灌顶!待本使这次回去,定要向我王言明这孟兰节俭之道、赫鸾乐民之道的精髓所在!”
不等周文回应,他又饶有兴趣道,“周大人年纪轻轻,便能将此番接待事宜安排得如此妥帖周到,朝堂之上必是深得陛下信重?”
周文目光微动,扫向殷昭身后如磐石般凝立的副使殷锋,温和一笑:“殷使过誉,分内之事罢了。贵副使一路劳顿,何不一同入座歇息?”
殷昭慵懒地挥了挥手,仿佛在打发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周大人不必管他。我这位副使啊,是个武痴,性子倔得像块石头。出发前我王特意叮嘱,让他此番随行,一为副使,二为护卫,定要保我周全。他这是谨遵王命,一刻不敢懈怠。让他坐着,反倒比站着更难受。由他去吧。”
周文含笑颔首,目光顺势落向楼下,将那些增派的明岗暗哨、治安防火的隐形设置,各处区域的专人把控尽收眼底。这片璀璨欢腾,已被铁桶般的阵仗牢牢护住,而这,绝非仅仅为了庆典。他心下稍安,面上笑意不减,重新看向殷昭。
殷昭自楼下扫回的视线与他不期而遇,随即唇角一勾,露出探究而轻佻的笑容:“周大人年轻有为,谈吐不凡,处理邦交事务从容得体,颇有当年沈相‘凤羽才子’之风范啊。有尔等能臣,实乃赫王之幸。不知沈相如今在何方?本使久仰其惊才绝艳之名,今日得见赫鸾盛世,更思一见其人。”
提及沈离凌,冯敬一直紧绷倨傲的神情竟缓和下来,眼底也流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赞叹。
他微微闭目,缓缓捋须,声调沉缓古朴,字字清晰:“沈大人……确有谪仙之姿,国士无双之才。昔蒙天子亲授‘凤羽’雅号,孟兰王都亦曾睹其风采,更聆其安邦宏论,字字珠玑,深得古圣仁政之精髓。老夫尝言,此子风仪见识,颇具古君子遗风,若生逢天朝鼎盛之年,必为天子座上宾,帝师宰辅之选。惜乎如今……”
他忽然意识到失言,后面的话生生刹住,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双看尽兴衰的眼睛里,也只剩落寞。
周文闻得冯敬此言,神色中不由流露出一丝暖意与自豪。他挺直了本就端正的背脊,向着冯敬的方向深深一揖:“冯大人慧眼如炬,所言甚是。能追随沈相左右,亲聆教诲,实乃下官与同僚们莫大的荣幸。”
转而从容回应殷昭:“殷使过誉,下官怎敢与沈相并论。殷使消息灵通,下官确蒙沈相不弃,多有提点。” 他语气转为自然而然的崇敬,并顺势提及:“明日便是封禅大典,陛下与国相昨夜处置逆党案耗费心神,今夜需斋戒静心,故未能亲临灯会与民同乐。陛下与国相体恤臣下,亦恐圣驾亲至反而令百姓拘束、安保徒增压力,故特旨令我等臣工用心侍奉好二位贵使,便足矣。”
殷昭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精光,像是蛰伏的猎手捕捉到了久等的猎物,笑着抢话道:“哦!明日就是封禅大典!陛下志存高远,气吞寰宇,真乃不世出的雄主!外臣竟能躬逢盛典,实乃三生有幸!”
一番热烈恭维,直说得冯敬面色灰败,手指骤然收紧,死死捏住茶盏。可他终归只是垂下眼帘,未着一字,唯嘴角绷紧,泄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
见冯敬不言,周文更是淡笑不语,竟直接做实逢迎,殷昭眼底玩味兴起,似遗憾又似了然道:“这般说来,今夜确实见不到沈大人了,真是可惜……” 旋即又似突然反应过来,“等会,你说的可是……逆党案?!”
冯敬也这才反应过来,不由投去震惊的目光。
周文顺势接过话头,语气颇为沉重:“是啊……说来痛心,乃是功勋卓著的冯瑜一族,谁知他为何一时鬼迷心窍,竟行如此悖逆之事。陛下念其旧功,本已多方容忍,奈何其步步紧逼,乃至昨夜于行宫之内图谋不轨,欲危及陛下与国相安危。事涉国本,陛下与国相为护赫鸾安宁,不得已方才以雷霆手段平息祸乱。万幸如今首恶已诛,余孽正在清剿,且未曾惊扰百姓分毫。您二位看——”
他略一侧身,示意楼下璀璨欢腾的灯会。
“此番盛景安然如初,便是最好的明证。陛下特旨,灯会一切照旧,既是为了不负万民之盼,亦是为了昭示天下,赫鸾之根基……绝非些许蠹虫所能动摇!”
此言一出,空气似有刹那死寂。
殷昭脸上笑容瞬间凝固,心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赫鸾平乱的速度远超他预计!怪不得这一路所见,竟是安稳太平……这位赫王,果真手段了得!
冯敬脸色一变,惊愕出声:“冯氏?!可是……那个冯家?!”
见冯敬这般失态,殷昭迅速压下震惊,眼中闪出更浓的玩味之意。
“嗬!竟是冯氏?这倒是桩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冯公又何必如此惊忧?” 他故作轻松,率先开口,随即以拳击掌,发出一声轻响,做恍然大悟状:“哦,也是……昔年诸侯并起之时,冯氏一门双枝,一支辅佐赫鸾开国之君,另一支则留守王畿,延续宗祠,如此同宗之缘,骤然听闻其倾覆,冯公心有所感也是常理。不过百年以消,两地相隔,音讯渐疏,想必早已是各为其主了吧?冯公悲悯,乃是君子之心,但此冯氏非彼冯氏,您又何必为此等自绝于天下的叛臣贼子伤怀呢?”
冯敬被殷昭一点,缓缓靠回椅背,脸色苍白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他望着楼下耀目灯火,眼神却似空洞地望向了更遥远的过去。
“殷使博闻,确有此事……老朽一族,世代侍奉天子,谨守臣节,与赫鸾之冯……只能说宗族分衍,世事茫茫,纵有同源之谊,也早已是陌路之人了。”
他声音艰涩,带着一种无尽的疲惫,“老朽失仪,非为具体某人,只是骤然听闻一株传承数百年的巨木就此轰然倒塌,不免……不免想到这天下汹汹,礼崩乐坏,今日是赫鸾冯氏,明日又不知轮到哪里。吾等恪守古礼、维系宗族之人,立足之地已是越发逼仄……怎不悲哉,叹哉!”
殷昭脸上笑意稍稍收敛,化作略带唏嘘的感慨,轻轻抚掌:“冯公仁心,洞见深远,令人动容。是啊,这天下大势,如滔滔江河,奔流不息,顺之者昌,逆流者……哎,亦有天道处之,你我凡躯又何须悲叹?”
他话锋一转,举杯朝向周文,笑容重新变得明亮倜傥:“如此观之,能在这江河奔流中砥柱中流、富国强民的明主,才更显难能可贵!陛下与沈相翻手间荡除祸乱,保得赫鸾太平如初,让我等外臣能安坐于此观此盛景,岂非天命所归?来,周大人,为赫鸾国运昌隆,为陛下与国相安康,你我满饮此杯!”
周文神色郑重,先是对冯敬方才那番话微微颔首,以示对其感慨的理解与尊重。随后才转向殷昭,从容举杯:“殷使所言,字字珠玑,下官深以为然。天命之所归,亦是人心之所向。此杯,下官代陛下与国相,谢过二位贵使吉言。” 说罢,仪态端正,轻轻啜饮。
恰在此时,楼下远处似有灯棚起了骚动,光影乱晃,人群推搡,隐约有呵斥声传来,但不过几声锣响的功夫,便迅速平息下去,仿佛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几乎是同时,楼角铜铃被一阵疾风吹得叮当作响。骤然的铃声与楼下的混乱交织,让彩楼上的气氛也为之一紧。
就在这短短一瞬,殷锋倏地微步移位,墨色衣袂翻飞间,已不着痕迹地拦在了殷昭侧前方风口处。他目光如电,扫过檐外暗处,又盯住楼下骚动初平的方向。
见得此人反应之速、目光之利,周文瞳孔微缩,心底莫名生寒,面上却仍自含笑:“风急露重,二位贵使保重。”
殷昭一派悠然,似未见方才风波,只随手将自己手边那杯未曾动过的酒盏,向殷锋的方向轻轻一推:“风起寒重,饮杯酒暖身。”
一番语气亲昵似责似护,但目光却并未在殷锋身上停留片刻。
周文不动声色看在眼里,正好瞥见殷锋垂首接过时,那似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尖。
殷锋一饮而尽,声沉如铁,无波无澜:“谢正使。”
周文在那庄重淡漠的神情里,一时读不准里面藏着的究竟是感念,还是隐忍,或是一种诡异的……虔信。
另一边,冯敬浑然未觉暗潮,只仍兀自沉吟方才叛乱之事。
殷昭执杯轻笑,投过来的视线却无半分暖意。
周文随之举杯,目光与殷昭在空中一撞。风吹灯影动,楼外笙歌欢。煌煌灯火下,他却无端生出一丝山雨欲来的窒闷寒凉。
-为了让这章内容更顺畅,微调了一下389章中的小细节。不影响主线,照常阅读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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