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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忠奸莫辨父子相 迷雾难明灯火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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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令不过须臾,叶方便已入殿而来。速度之快,连沈离凌也不由诧异抬眼。
叶方视线急扫,站定于榻前,似确认他并无大碍后,才明显松了口气,凝声道:“大人唤我,可是有要务欲属下去办?”
沈离凌并未回答,见叶方脸颊仍显虚白,额发凌乱微湿,胸口气息略显起伏,心下了然,道:“你身子如何了?刚才回去后……可还有不适?”
“大人放心!” 叶方神色微松,眉眼一弯,露出惯常的明亮笑容,“刘御医给我熬了顶好的药,我喝完那叫一个生龙活虎,方才几个纵跃便……”
他话声一顿,下意识看了眼窗外殿顶方向,这才似乎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用了轻功,在这禁宫重地颇为僭越。
沈离凌知他心中所想,温存开口:“无妨。今夜山下事杂,宫内不少暗卫调去协防了。再者,”他眼睫微抬,看了叶方一眼,“你若认真看过我给你的行宫布防图,当知从你的住处到这里的路径,本就有一二视野盲区可供利用。”
“大人给我的自然早被我熟记于心了!方才一时心急立马就用上了!” 叶方嘻嘻一笑,眸中神采更甚,“也就门口守着的都是咱的人,要不我装个刺客也是小菜一碟!”说罢似觉失言,吐了吐舌头,忙又转回话题,“我眼下身子是极好咧!在看那么厚的大典规程,愣是没瞌睡!明日大典,保准不出一点篓子!”
他习惯性拍了拍胸脯,却引来一阵低咳,忙局促解释,“咳咳……没事!就是咳……那药太补了,还没太适应……”
沈离凌静静看着他,直到他止住咳嗽,面色确实无异后,方舒缓了眉心。
心头却忽地笼上一层难以言喻的滞涩阴霾。若非叶方伤后内力不稳,此刻在外奔波涉险的便非是徐强。
这命运的微小错位,是否会将他推向不可知的险境?
一股模糊的不安与忧虑,在他极度疲惫的心神中荡开微澜。脑中杂思纷乱,却又旋即被他近乎严苛地尽数驱散。
当下时刻,绝非沉湎于虚无揣测之时。
“无碍便好。” 他轻轻颔首,沉默片刻,语气转为沉肃:“你内力初定,方才又一番疾行,若有任何不适,立刻言说,万不可强撑。”
叶方神色一凛,郑重点头。
沈离凌放下心来,缓缓开口,声线依旧温和,却渗入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彻威严:“有件极紧要的事,需你立刻去办,务必隐秘,绝不可惊动任何人。”
叶方目光一震,肃然前倾:“请大人吩咐。”
“去查神火油的核验流程与记录,”沈离凌语速平稳,字字清晰,“重点是今夜的所有经手记录、人员轮值、物料进出,皆须巨细无遗,我要知道每一个环节都确凿无误。”
他顿了顿,口里泛起一阵苦涩,半晌,才艰涩续道:“衍公公负责监管此事,你需重点……留意核验过程是否合乎规程。陛下此刻正前去探望。你只须远观,留意陛下抵达前后,一应物具人手可有细微异动。绝不可近前打扰,更不可暴露丝毫探查之意。记住,无论看到什么……皆须谨守本分,切勿擅作主张。”
叶方面色一怔,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眉宇间那抹自解毒后,便笼于眉心的淡淡忧郁不由隐隐加深。
他并未多言,只低声道:“属下明白。”
“若有任何异样……” 沈离凌视线低垂,旋即锁住叶方,“不必惊动任何人,即刻报我。时间紧迫,速去速回。”
“是!” 叶方神色凝重,深深一揖,转身便欲离去。
“且慢。” 沈离凌叫住他,“你此身打扮不便。里间暗室,备有夜行衣物,去换上。”
他略一缓息,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补充道:“那是陛下以防变故,需经密道暂避时,为我备下的。内有不同几款,你穿应也合身。”
叶方会意颔首,闪入内室。再出来时,一身利落夜行衣已然在身。
他站定低头,手指细细抚过衣袖,似在惊叹质地。指尖触到袖摆内里特有的烈焰暗纹时,动作微微一顿,眸中光芒闪动,又飞快敛去,变得愈加庄肃。
叶方理好衣襟,昂首站定,周身立时多了几分属于顶级暗卫的凛然之气。
沈离凌迎着他清亮的目光,最后叮嘱道:“门外暗卫我已暂遣他往,你可径直离去,自行小心。”
“是!” 叶方恭肃领命,身影悄无声息掠出殿外。
殿内立时重归沉寂。
沈离凌独自靠在榻上,一直紧绷的脊梁缓缓松塌,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支撑,深深陷入软枕锦褥之中。一阵剧烈的眩晕沉重袭来,将眼前烛火化作混乱模糊的刺目光晕。
他蹙眉闭目,手指死死抵住痛感尖锐的太阳穴。
未等缓和头痛,肺腑深处涌起的痒咳再也无法压抑,从喉间破碎溢出,带起胸腔一阵撕裂般的闷痛。衣料牵引摩擦着伤口,原本淡下的灼痛也顺势蔓延。
他俯身于锦被之间,用丝帕捂住嘴唇,深吸口气,将咳喘和血气强行咽下。
几缕散落的墨发垂至额前,随着他压抑的喘息微微颤动。烛火朦胧,将他攥紧玄色外袍的手指映得异常惨白。
渐渐地,沈离凌气息平缓,视野中光晕退却,露出锦被上瑰丽繁复的丝线纹路。
看来那药性果然霸道。至少缓解了他动不动就一身冷汗的虚弱无力之感。眼下呼吸可调,神智尚明,后肩伤口也愈合得灼痛大减……如此缓上一阵,后续精力应当仍可支撑。
他心下稍安,沉缓呼吸,静静消化着胸中翻江倒海的不适。
忽听得门口一声几不可闻的响动,沈离凌睁开双眼,微微撑起些身子,勉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挽澜,如何了?”
一道青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躬身于屏风之外,敛衽一礼,温婉声起:“回禀大人,两名暗卫均已前往密道探查。山下……平安灯仍无踪影。”
空气顿时陷入冷凝。
沈离凌指尖微颤,静默无声,良久,方道:“好,派人继续盯着。”缓了口气,又低哑沉声道,“你去门口守着。若叶方先回,直接引他来见;若被其他暗卫撞见,你知道该如何应对。”
“是。”青影躬身拜退。
待殿门重新合拢,殿内只剩孤灯照影。
——滴答、滴答。
空气沉凝如水,唯余铜壶滴漏之声,清晰得令人心头发慌。
沈离凌强撑的身形微微松陷,心底的阴霾却愈加鲜明。他深长呼吸,闭目凝神,指尖无意识地落在冰凉坚硬的榻沿上,随着那枯燥规律的水声,极轻地敲击起来。
一声一声,似在叩问夜色,又似在为某个冰冷时刻做着倒计之时。
正是亥时二刻。
殿外,遥远的市井喧哗如潮水般隐隐涌来,昭示着山下灯会,渐渐迈向喧闹的顶峰。
而那顶峰之下,无人知晓的危机,似也正于无声处悄然滋长。
夜空云雾诡谲,月影朦胧难辨。山下灯火连绵,满溢欢声笑语;山上殿宇高深,滤尽人间烟火。
宫阙重重,寝殿幽深,只有沉寂阴云下,清明枯待的煎熬。
殿内,烛火摇红,将榻上身影映在屏风之上,如一道孤绝的峰影。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轻微响动,沈离凌敲击榻沿的手指倏地止住。
是叶方回来了。
窒闷的空气中,顿时渗入一丝秋夜沁人的寒凉。叶方神色凝重,气息已匀,唯眉宇间锁着一丝难以化开的困惑。
“大人,” 他趋近榻前,低声速语,“我赶到时,正遇陆飞大人亲自督阵最后一库核验。他等到烈焰军同僚抵达,完成规程交接,方才离去。其后的核验流程,看上去无懈可击。”
他略一停顿,俨然是在组织语言:“衍公公……表现得极为尽责,事必躬亲。每一桶油的封蜡、重量、记录文书乃至成分小样,他都反复核对。而他身旁始终有火油司官吏与烈焰军校尉共同督查,并无独处之机。神火油样本清亮无异,试燃时火焰纯青无烟,数量记录亦完全吻合。烈焰军的二次核验,结论相同。”
“最终,所有油桶重新密封。库房门锁共有两道,” 叶方强调道,“一道由衍公公执掌,另一道钥匙则由烈焰军官当面交予陆飞大人收存。自此,无人能单独开启库房。”
“陛下抵达前后呢?” 沈离凌追问。
“陛下带着参汤亲至时,衍公公……” 叶方略一迟疑,似在斟酌用词,“……先是担忧上前,以为陛下有要事嘱托,知其是因担忧自己后,感动之下尤显动情,更关心陛下让其小心伤口,而后回归核验,手上规程一丝未乱,反而更加严苛。甚至……因情绪激荡兼之劳累,气息翻涌,以袖掩唇剧烈呛咳了一阵,袖口沾染了些许暗色污迹,仍不肯歇息,对陛下言道‘老奴残躯无碍,愿以命护圣火周全’。”
叶方复述此话时,神色中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波动。话毕,他微微失神,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陛下他……当时万般焦急,亲手扶住衍公为他抚背拭汗,几乎是吼着让人去传御医……除了对大人外,属下还是第一次见陛下如此失态。”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衍公公他……即便咳得撕心裂肺,仍挣扎着安慰陛下‘老奴无碍’……他看向陛下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惶恐瑟缩,倒更像是……更像是……”
叶方蹙眉咬唇,最终带着一丝困惑与不易察觉的羡慕轻声道:“像是街坊里那些……最最寻常的爹爹,瞅着自家那个不会照顾自己、让人操碎了心的孩儿……”
沈离凌默然垂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外袍边缘。
赫炎面对衍公公时那份毫不掩饰的焦虑与信赖,他完全能体会。正因如此,自己此刻派叶方暗探的行为,愈加像是一根不合时宜的倒刺,在他内心扎出一种撕裂的痛感。
他深长呼吸,目光轻柔抚慰叶方。
叶方幼时便遭生父遗弃,对此种近乎父子的温情场景,难免触动。但既能将他打动至此,那场面也必然是含了真情实意。
这般看来,衍公公待陛下之心……
难道……真是自己多疑,错估了那份历经深宫淬炼、堪比亲情的忠诚?
他呼吸一滞,心底陡然升起一丝混杂着负罪感的微弱希冀。
叶方沉默片刻,随即恢复正色,补充道:“为免打草惊蛇,属下未及亲自检测所有油料成分。但……属下注意到一个微小细节,在核验完毕后,衍公公曾去偏室净手,与一名负责祭器清点搬运的老吏有过短暂照面。两人相距约五步,似有一抹极快的颔首示意,之后擦身而过,并未交谈。那老吏始终面色如常,随后也一直低头整理手中垫布。”
沈离凌倏地抬眼,“那名吏员呢?可查了底细?”
“核验结束后,便随库吏大队一同离开了。属下已记下其形貌特征,若大人需要,可立刻着人暗查。”
沈离凌略忖道:“暂且无须惊动。还有吗?”
“属下回来时,顺路查了衍公公来到行宫后的药方和药材领取记录,” 叶方抬眸回忆,“记录在册的皆是些温补调理、安神止咳的常见药材,用量正常,并无异常。”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小心取出一本册子,有些讪然道,“属下暗自查看时,见旁边还有几本登记祭坛日用杂项的簿子,想着既是核验,或有关联,便……便一并借来参阅。只是记录繁杂,一时未能看出头绪,请大人过目。”
沈离凌目光扫过那本册子,虽知此举逾矩,却并未开口指责。
这些辅助材料的记录早已核验封存,此刻被这般“借”出,虽非常规,却或许真能寻出蛛丝马迹,那便留下也好。
他面色无波,微微颔首,“先放一旁。”
叶方松下口气,妥善放好,肃然言道:“大人,是否需暗中检查其居所?”
沈离凌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若他真有问题,绝不会将证据留在明处。或许……真的是我太多虑了……”
言罢,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其实在他心底深处,无比希望这一切只是自己多虑。
可纵观叶方回报,非但未能驱散疑云,反而让他紧绷的神经愈加不安。若衍公公真是有心蛰伏数十年,必然精于隐藏、所图甚大,岂会留下明显把柄?没发现问题,或许恰恰说明其手段之高妙、心思之缜密……或是调查尚未触及核心?
亦或者……这本就是一个为了引他放松警惕而精心设好的局?
脑中再次浮现赫炎扶住衍公时那焦急担忧的画面,沈离凌指尖立时传来一阵冰凉颤意。
“大人可是觉得不适?” 叶方看着他脸色,试探开口。
沈离凌下意识摇了摇头,缓慢嘶声:“无碍,只是在想……是否还有遗漏。”
他紧紧闭目,强行凝聚心神,再睁开眼时,眸光已恢复沉凝,“叶方,你也曾随商君行走,见识广博。关于西胡人驯养血翎鸮之事,可知其详?譬如,其所用究竟是何特殊香料?除驯鸟外,是否另有奇效?如……追踪?”
“血翎鸮……追踪?” 叶方眼睛微亮,瞬间被勾起兴趣,“大人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胡人训那种鸟时确实用到一种特殊香料,是源自一种叫‘锈星草’的罕见草药。这东西产地稀少,还极难培育,娇贵得很。说起来……”他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丝天真的得意,“几十年前,这世间最好的锈星草,就产自我娘亲的故国!就是潭……对了,潭沁国!”
“潭沁?” 沈离凌心神一动,脑中尘封的记忆与舆图骤然翻页。
潭沁,一个在他出生前,就已被湮灭于战火与时光中的小国。其王室被赫鸾覆灭后,国土虽被侵吞大半,却仍有不少地域因物产与地势独特,而直到十多年前,仍是周边大国暗自角逐的棋盘。
“是了……” 他自脑中抽丝剥茧,立时寻出关键,“据旧籍记载,潭沁王室似乎就因垄断此物,与西胡交往甚密。”
“对对!” 叶方兴奋点头,彻底打开了话匣子,“我娘亲小时候,就常听外婆讲她在故国宫里当过差的稀罕事。据说,西胡的使臣和商人可是那里的常客,西胡还曾把那什么血翎鸮当过国礼相赠呢!想来应该就是因着那锈星草了!血翎鸮对那种草药炼制出来的气味敏感得吓人,虽不能说是‘千里追踪’,但若是在一定范围内,一旦被那鸟嗅到气味盯上的话……哼哼,那可绝对是插翅难逃!” 他眨眨眼睛,饶有趣味道,“我娘亲说,我外婆就亲眼见过,一个偷了胡商香料囊的小贼,哪怕都躲出去几十里地了,还是被血翎鸮一个从天而降抓了个满脸花!”
秘法炼制……特定气味……追踪……
电光火石之间,沈离凌脑中的所有碎片猝然碰撞,发出嗡鸣之声。
他揉上骤然锐痛的太阳穴,轻轻开口:“说起来……今日徐强下山前,似乎有人看到,衍公公赠了他一个香囊。”抬眸间,目光落在叶方脸上,“你在宫里素来人缘极好,可知近来宫内时兴在香囊里放些什么草药?会不会……有什么特殊配方也会需要用到……锈星草?”
闻言,叶方一怔,挠了挠头道:“香囊?无非就是些藿香、艾叶、紫苏之类的吧,驱蚊避秽顶顶好用。锈星草那等金贵又冷门的东西,宫里怎会用它来做香囊?味道冲得很,而且……”他歪着脑袋,沉思道,“……而且据说闻多了对身体并无益处,胡人那是专门训鸟才用的。除非……”
“除非什么?”沈离凌的心微微提起。
“除非是特意调制过的。” 叶方努力回忆着娘亲的话,“好像……只要混入几味别的药草,就能既激发它吸引鸟儿的特性,还能掩盖掉那股子刺鼻的铁锈腥气。不过这秘方,怕是只有西胡驯鸟人和……和以前潭沁王室里那些顶级的香药匠师才知晓了。听我娘亲说,他们品阶可高了,不仅精通调香,好像还深谙炼丹制药等手段,就连宫里有些稀罕的特殊火漆、涂料也都是他们调配的。这种人不轻易出宫,寻常人更是难知其秘方了。”
宫中秘方……掩盖气味……
沈离凌神经紧绷,细细追忆:“潭沁……据旧籍所载,其国境西陲,似有几处山谷水土特异,尤利此类珍稀药草生长。”
他目光微凝,忽然抬眼盯住叶方,“我记得徐强的故乡……落霞村,恰在旧潭沁西境。不知那里,昔日可曾产出此物?”
叶方一愣,努力思忖:“落霞村……落霞村……大人您这么一说,我好像真有点印象!”他猛地一拍手,露出回忆好友时特有的欢欣神色,“徐大哥以前是提过,他们村后山是块宝地,出的红麻颜色之所以独一无二,就是因为土里长着些别处没有的宝贝花草!他以前还说自己小时候就能帮娘将草药卖给胡人!我让他说几句胡语他却说不出来,我当时就以为他是吹牛咧……啊!难道……难道那草药就是……锈星草?!”
话一出口,叶方似猛然意识到什么,脸上神色瞬间冻结。眸光因思考剧烈闪动,眼底的好奇困惑也顷刻间转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大人……” 他声音微颤,似是不敢确认,“难道徐大哥他……有危险?就是因为那个香囊?衍公公他……” 话语戛然而止,脸上血色褪尽,终是不敢碰触那个呼之欲出的骇人结论。
沈离凌没有回答,只觉胸口一窒,一股寒意自心底陡然窜起。
落霞村。
那不仅是徐强的故乡,更是十多年前赫鸾与西殷、花湛三国兵连祸结、彼此倾轧的鏖战之地。当年西殷铁骑以追剿叛贼为名,借道花湛,竟然背信弃义,突袭了这片赫鸾与花湛争夺的最后一块潭沁故地。西殷焚掠一空后,扬长而去。而花湛,虽已凭借占据潭沁西部、隔断西殷与赫鸾而自居缓冲之国,却因怯懦畏战,对西殷暴行纵容无视;事后更恐赫鸾问罪,又忙将这焦土村落拱手相让。
可以说,三国之间的博弈算计与屈辱不甘,皆烙于此。
若……若西殷当年发动突袭,真正的目标并非简单的酷烈剿贼,而是为了彻底夺取或毁灭那事关西胡驯鸟秘术的战略之物——锈星草呢?此物既关乎西胡驯鸟秘术,堪称战略之资。西殷若能掌控,便可影响与西胡的贸易,或以此为饵,驱策胡人为其鹰犬;若不能独占,便是宁可将这珍宝连同孕育它的土地一并毁去,也绝不容其落入赫鸾之手!
骤然间,一个可怕念头如毒蛇般窜入沈离凌的脑海。
若……若衍公公,并非赫鸾人,而是早已亡国的潭沁遗民,甚至……就是潭沁王室后裔……那么,他对致使故国沦亡、并在这片故土上反复倾轧算计的赫鸾、西殷、花湛三国,该怀有何等刻骨铭心的恨意?
念头一出,惊悸骤起,胸口顿时腥甜翻涌。他用丝帕掩住嘴唇,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沉呛咳,整个身子也不由随之颤栗。
“大人!” 叶方急呼出声,见状立刻趋前,忙从旁侧小几上端来一直温着的汤药,递至沈离凌手边。沈离凌紧握药碗,却仍是手指冰凉。
以商君之敏,徐强之诚,一旦察觉香囊有异,必能联想到血翎鸮与追踪之术!
他相信,也必须相信这一点。
可这股确信带来的并非安心,而是更汹涌的忧虑——他们此刻正身处何等险境?行踪是否早已暴露于那双盘旋于夜空的血色瞳孔之下?
但若真是那般,商君势必会想方设法送信给他。
沈离凌气息微缓,闭了闭眼,将一碗苦涩尽数倒入口中。
好不容易抑住咳嗽,一股冰冷的骇然却再次袭上心头,令他呼吸一窒。
若真有消息……能顺利通过那位深宫内侍吗?
衍公公不仅深得赫炎信任,更在宫内经营数十年,其触角早已深入各个角落。他或许无法直接掌控所有暗卫线路,但他绝对知晓部分常规的、甚至一部分本属机密的通讯渠道与手段。就连那条整修行宫时,赫炎为以防不测特意开辟的专属密道……或许在无意识间,也曾被衍公公探知过一二……
如此一个潜伏在中枢的“幽影”,甚至无需亲自出手,只要利用隐藏势力悄然歪曲或迟滞某条关键信息,就足以在严密的防卫网上撕开一个致命的缺口。
叶方见他神色剧变,气息紊乱,慌忙道,“大人可要传御医?”
沈离凌抬手止住他,竭力平缓气息,却仍难抑制指尖颤意。
正是此时,挽澜的身影无声而入,带来了让他悚然了悟的噩耗——山中密道无人!平安灯仍然未现!
他下意识捂住胸口,一时喘息难定。
如果连最隐秘的渠道都未能送上信来,或许说明……他最坏的揣测,正在变成……现实。
沈离凌眼前猛地一黑,只觉心口急痛、气血翻涌,身形再难支撑。
“大人!” 叶方和挽澜同时抢上前扶住了他。
“……山下……定是出事了……”
沈离凌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抓住挽澜,急声开口:“……立刻……你亲自去!”
气息微弱,指令却异常清晰,“拿我的令牌,避开所有常规线路,秘密传令给何深将军……就说……计划有变,速率北军急赴山下……云锦山庄!保护雅子!快!”
挽澜当即领命,如风般掠出。
“叶方,” 沈离凌用尽最后力气抓住叶方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发讯号……最高紧急令……咳咳……给……”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咳喘,沈离凌抓住叶方的手颓然松落,整个人瞬间向后重重跌入软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