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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6、血翎惊夜市 香囊藏玄机 ...


  •   殿宇的寂静如墨晕染,沉沉压在岱岳半腰。而十里开外的古寒山镇,正浸在一片格格不入的灯火喧嚣中。

      一个拨浪鼓在小手中左右晃动,几个半大孩子互相推搡,嬉笑着冲过贴着告示的墙根,嘴里嚷着刚从茶摊听来的顺口溜:“冯家箭,射龙袍;烈焰起,葬山坳!智妣凋,朱门封;相爷笑,乾坤定!”

      暮色四合之时,山镇的空气还绷得如同上弦之弩。家家门户紧闭,商铺关门落锁,唯有巡街甲士的铜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而规律的闷响。

      骤然,一骑背插烈焰令旗的快马,如流星般刺破凝滞暮色直抵镇守司!未几,镇守司大门洞开,一名皂吏疾步奔至告示牌前,将一张盖有王印的敕令重重覆于白日那张“叛贼已诛”的告示之上。告示栏前很快挤满了人头,识字的文士挤到最前,就着兵士举起的火把,高声念诵,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晓谕镇民:逆渠授首,乾坤已靖!前颁‘庆典弛禁令’照旧施行!凡我臣民,当安享升平,共沐君恩,以待封禅!”

      人群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雀跃的欢呼!

      “老天爷!还…还能开市?!” 卖汤饼的老汉抓着油污的围裙,不敢置信地瞪着告示,声音都劈了叉,“昨儿夜里听那阵仗,俺还以为天塌了!”

      卖猪肉的壮汉满面兴奋,撸起袖子啧啧称奇:“谁能想到一夜之间,那些个平日横着走的、连同他们养的私兵都被大王……咳!”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一扬下巴,“要不说山神显灵呢,这一场及时雨,今早连一丝血腥气都没!”

      “早说了!大王和相爷什么阵仗没见过?” 旁边绸缎庄的胖掌柜抹了把汗,强自镇定地指挥不远处的伙计,“快下门板!快!冯家仗着从龙之功就想翻天?真当陛下年轻好拿捏?呸!大王和相爷那是将计就计,杀伐果决!乱子平了,庆典该咋办还咋办!这才叫真龙定力!” 他特意挺了挺肚子,脸上神采飞扬,“咱这镇子,迁了多少豪族进来?不照样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北边那些戎人探子瞧了,也得腿肚子转筋!”

      “黑心烂肺的腌臜货!”一个面色黝黑的大娘狠狠啐了一口,虎口结着厚茧,一看就是山下的老住户,“在封禅大典前干这种勾当,也不怕山神降雷劈死!真要让他们成了事,咱这些草芥子,还不得被他们当牲口宰了祭旗?”

      “嗐,想那晦气作甚?”另一个妇人笑着接口,已经开始收拾起自家门前的香烛摊,“相爷在呢,啥时候亏待过咱们?当初安置咱们这些迁来的、留下的,虽挤破了头,可不也都给了活路?这回平叛,听说相爷坐镇行宫,那计谋……啧啧,活神仙似的!” 说完,脸上笑纹更甚,“哎呀!得赶紧回去告诉闺女,把镇守司发的‘龙鸾金花’都贴上窗!封禅大典,咱家也得沾沾天家的喜气!” 话音刚落,又想起什么道,“听说相爷也伤了,回头得多烧几柱平安香,求山神保佑相爷早日康复!”

      香烛大娘的话像是点燃了最后的引信,人群爆发出更为热烈的议论和笑声:“相爷吉人天相!山神定佑!”“灯会时咱都去为大王和相爷二人祈福!”“瞧今夜光打雷不下雨,定是山神护着君相呢!”

      两个年轻姑娘站在人群边相视一笑,姐姐用罗帕掩了掩嘴,低声对妹妹说了句什么,两人便脚步轻快地没入灯火阑珊,显然是赶着回去张罗生意了。

      长街上,欢乐的人潮推搡涌动,将徐强也裹挟其中。

      他下意识仰头看看远处宫阙在夜色中亮起的微光,隐约听到天际传来的闷雷之声,不由抬手将领口竖得更紧了些,侧身挤过几个唾沫横飞谈论着庆典灯会的货郎。

      徐强一身半旧靛蓝侍卫服,腋下紧夹着一个灰布包袱,包袱一角,不经意地露出一小片洗得发白、边缘磨毛的衣料。衣料是后背刀伤换下的旧衣,宫人洗净烘干后,他便嘟囔着下山要找铺子补补,再顺道看看新奇料子。

      行宫定时有侍卫出入,或休班时逛逛夜市、或执行外围巡逻、或入镇补衣,徐强这副装扮混迹其中便也毫不扎眼。即便如此,为求稳妥,出宫门前他还是特意将两枚贴身香囊仔细藏进衣襟深处。指尖触到内里那个华贵精巧的香囊时,想到衍公公慈和的笑脸,又将其塞进了最贴肉的里层。最后将包袱挎成侍卫惯常模样,混在一群休班的侍卫中,一入镇便佯装去寻补衣店独自闲散漫步。

      山镇夜市虽不及洛京煌煌气派,却也因着庆典将至与积怨得平的轻松,处处透着股别样的鲜活与喧嚣。

      山镇绸缎行当的景象,更是与他熟知的洛京大不相同。洛京多是商香阁那般气派非凡、专供贵胄的大店,而此地,因着封禅大典与四方豪族云集,汇聚了洛京锦缎、各地特产、北戎毛皮乃至辗转流入的西胡奇纱,更显得琳琅满目,热闹非凡。除了高悬“御供”匾额、特供行宫的大绸缎庄,街巷间还散落着众多门面朴素却各有门道的小店。因圣谕昭彰,祭服仍依宫廷御制,却会自民间采买有着各地风俗的巧思奇物点缀其间,以示“皇恩泽被,与民同庆”,于是小店中的各地秘织、巧妇新样、异域混纺,便都得了机缘,经御供庄严苛遴选后,或可锦上添花,荣缀祭服纹饰一角。而能被选上的,自是生意陡增,一时纺工绣娘罗衣绸衫,将街道衬托的一片繁荣喜气。

      徐强沐浴着灯火暖光,踩在洁净光滑的青石板上,闻着空气中弥漫的烤饼焦香与糖人甜腻交织而成的夜市气息,连日来的沉重压抑顿觉烟消云散,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两旁摊铺。

      竹哨精巧,等完事了给叶方那小子捎一个;绢花娇艳,或许林赏妹妹会喜欢?还有那皮子油亮的小弹弓配着新编的皮兜,买了小韶子一定开心……

      他信步前行,经过一个支着宽大油布棚子的简易茶摊时,风中却飘来几句刻意压低的交谈,似乎夹杂着“相爷”二字。他脚步下意识一滞,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佯装被旁边一个卖竹编蝈蝈笼的小摊吸引,拿起一个蝈蝈笼侧身站定。

      油布棚下,挤挤挨挨坐满了歇脚的人。敞着怀的脚夫仰头灌着粗茶,汗味混着茶气;逛累的一家子围着小桌,孩子咬着油汪汪的炸糕,妇人小心地吹凉热汤;几个衣着光鲜的商贩凑在一处,指间夹着瓜子闲话生意。角落里,几个本地文士模样的青年围坐一桌,一人冷笑低语:“……山上血迹还没擦干净呢,这就歌舞升平了?君相这次……步子迈得太大,险啊!” 他对面那人抿了口茶,声音压得更低:“谁说不是!依我看,是相爷急于彰显功绩,才撺掇陛下行此险招……他在御前几句话,连根深蒂固的冯氏都……咳,冯氏通敌谋逆固然该杀,可那么大的世家,说倒就倒了……咱这位相爷的心思,深得很呐……”

      旁边桌上,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老者捻须摇头,哑声道:“唉……冯大将军那样的忠勇之将,竟也……说是兄弟相残?我看呐,这背后少不了……” 话未说完,同桌的粗壮汉子脸色一变,忙伸手按住他胳膊,低斥道:“噤声!边军带着万民书来的,还能有啥阴谋?!莫惹是非!” 老者一滞,悻悻闭了口。

      临街桌上,有人用茶盖轻轻刮着碗沿,小声嘀咕:“嘿,相爷如今可是一人之下喽……这权势熏天的,日后……”话留半截,却是极为引人遐思。

      刻意压低的言论如冷水入油般溅入原本喧腾的茶棚,虽未炸开,却也给这秋夜暖煦里渗进一丝沉凝的凉气。

      徐强捏着蝈蝈笼的手指无意识收紧,竹篾硌得指节生疼。他腮帮鼓了又鼓,最终只是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大人总教导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悠悠众口堵不如疏,更禁仗势欺人扰民。这些年来耳濡目染,他倒也硬生生磨出了几分涵养。

      再听那四周此起彼伏的“相爷”声,心头那点被强压下的不快,又旋即被一丝奇特的感受所替代。在都城,百姓们提起大人,无不是毕恭毕敬一声“国相大人”;到了这山镇,倒是“相爷”叫得山响。这带着乡野烟火气的称呼,让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幼时模糊记忆里的村庄。那时村里人对有威望的长者,似乎也是用这般带着亲近的称呼。

      他放下蝈蝈笼,深长呼吸,重新振奋。刚走出几步,便与一对爷孙擦肩而过。老者对孙子说的话正好飘入他耳:“这次也就有相爷坐镇,要不必然死伤无数……岩儿,记住喽,这等不战而屈人之兵……方是真本事!”

      “爷爷放心!” 少年清亮坚定的嗓音立刻响起,“等岩儿参军,头一个就去保护相爷!将来也学他,做个不战而胜的大将军!”

      “哈哈好,爷爷就等着听人叫你一声霍大将军了!”

      徐强心中微热,忍不住回头望去,见一个老者正对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慈祥教导。那老人身子微微佝偻,脸上手臂上都露着褪色刀疤,左腿微跛,站姿显得有些歪斜,可那微微佝偻的脊梁骨里,却像藏着根不折的钢条,连带着眉宇间那股沙场淬炼出的英武之气,都似未曾被岁月磨去分毫。

      看着那渐渐远去、相互扶持的背影,一股暖流悄然漫过心间。目光一瞥,正瞅见街角孩童们在用木棍比划打闹,其中一个喊:“我是相爷!看剑!打败黑曜!” 两个同伴在旁应和:“相爷威武!”“相爷,烈焰军来援咯!”

      他嘴角笑意加深,继续前行。未走几步,头顶忽地掠过一阵疾风!

      一只面如扁猴、翼带暗红锈斑的大鸟,几乎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爪钩带起一缕断发,狠狠撞在前方灯笼摊上!一时竹架猛晃,灯笼乱响,摊主惊怒交加跳起来驱赶。

      混乱中,一股奇异浓香裹挟着禽鸟特有的微腥,混合着记忆深处某种令人作呕的铁锈焦糊味,猛地钻进鼻腔!

      徐强浑身一僵,瞳孔骤缩,眼前灯火似化作冲天烈焰的残影,映出血红一片。耳中鸟啸扭曲变形,与记忆中弯刀破风、火焰爆裂的声响瞬间重叠。鼻间灼气令人窒息,那混合着铁锈与血腥的焦糊味却是那般真切。只短短一瞬,他仿佛又成了那个蜷缩在燃烧谷仓角落的少年,被灼热的灰烬烫伤却不敢动弹。浓烟死死扼住喉咙,冷汗瞬间浸透里衣,冰冷黏腻地贴在背上。

      他牙关紧咬,拳头攥得指节惨白,掌心刺痛带来一丝清醒,身体却仍动弹不得。

      “哇——!”旁边看灯笼的小童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吓得嚎啕大哭。

      哭声如冰锥刺耳,徐强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强迫自己大口呼吸,攥紧的手掌骨节更加惨白。

      这里不是火场……是街市!

      他用刺痛与心底的低吼将幻影强行驱逐,努力聚焦视线。目光在急促的喘息中扫过狼藉的摊位,最终定格在哭得撕心裂肺的小童身上。

      身体强压住残余的战栗,向前几步,蹲了下去。手伸向小童后背时指尖微颤,但一触到那温热的、因抽噎而起伏的小小身体,轻拍安抚的动作便立刻稳了下来。

      “莫怕莫怕,” 他声音微哑,尽力放得温和,“是只笨鸟迷了路撞了架子。瞧,它飞走啦,没事了。”说着,抬手朝混乱稍歇的人群方向一指,指尖不偏不倚,竟正好落在一个胡商身上。

      几乎同时,那身着异域服饰、脸上绘有赭红螺旋纹的胡商抬臂吹出一声古怪哨音。本在空中盘旋的肇事大鸟闻声倏地一个俯冲,稳稳落在他手臂的皮护套上,歪着脑袋,用血红眼珠冷冷盯着小童。

      见凶鸟被驯服,小童破涕为笑,转身扑进赶来的娘亲怀里,扭头冲徐强吐了吐舌头。

      眼见骚乱平息,周围看客不禁议论声起:“又是这些西边来的胡商,尽养些邪门的扁毛畜生…”“嘘,小点声,人家有王引的,来看封禅大典做买卖……”“嘿,管他王引不王引,前儿他那几只鸟还合伙偷了老山头铺子的核桃呢!气得老山头直跳脚!”“闹市纵禽惊扰百姓,就该抓去驯化司关几天笼子!”

      胡商对周遭嫌恶与好奇的目光浑不在意,只自顾自地摸出坚果喂鸟。直到两名巡街甲士分开人群,按刀喝问,他才操着生硬官话主动解释:“军爷,抱歉。‘血翎鸮’受惊飞走,抓回。有王引,做买卖,不惹事。” 说着,亮出腰间一块錾刻纹路的铜牌。

      年轻甲士上前仔细查验王引文书。年长甲士则看了看安静啄食坚果、看似驯服的血翎鸮,又扫了眼狼藉的摊位,眉头稍松,转向惊魂未定的摊主:“可有损坏?”

      “有!架子差点散了!灯笼还摔破了俩!” 摊主指着地上的灯笼残骸,没好气道。

      年长甲士沉脸对胡商道:“既是你鸟惹的祸,照价赔偿人家损失。” 胡商倒也爽快,立刻掏钱赔了,又朝抱着孩子的小童方向微微欠身,算是致歉。年轻甲士将铜牌和文书递还,冷着脸警告:“管好你的鸟!王引是让你合法行商,不是让你纵鸟生事!再惹出乱子,莫怪我赫鸾律法无情!” 随即招呼同伴,分开人群离去。

      灯火下,胡人颊边螺旋纹如凝固的血痕,衬得一双深目如寒潭般摄人。徐强心中一凛,莫名看得出神,又听得鸟名,视线不由盯住胡商臂上那乖戾的猛禽。

      不,不是血翎鸮……西边人似乎有别的叫法……叫…坎图...伊……

      思绪微弱跳跃,却十分模糊,未等成型,便被一股更深沉的力量强摁了下去,只留下胸腔里沉重的心跳。

      他猛地闭了下眼,牙关无意识地紧了紧,继而身子一松,无奈苦笑。

      这老毛病许久不犯……看来今日还是太紧张了。

      习惯性地摸向自己的香囊,指尖一触到那衣料下熟悉的轮廓,鼻间便隐约萦绕开麦穗香气,翻腾的心绪才彻底平复。

      他脚步不疾不徐,重新汇入人流,继续看似闲散游荡,实则已是另有打算。

      目光先是状似不经意地扫过街边水缸的倒影,又在卖皮具的摊子前驻足,拿起一个护腕对着灯笼光细看,眼角余光却将身后攒动的人头尽收。

      徐强放下护腕,嫌做工粗糙似地摇了摇头,没走几步,又刻意绕过一个卖糖画的摊子,仿佛被什么吸引似地,加快步伐,却又猛地蹲身,假装系紧有些松脱的绑腿。起身时,视线飞快地掠过方才街角。

      确定无人跟踪,他不再耽搁,顺着印象中地图的方向,走向街尾一家匾额贵气的荣记成衣铺。推门前,他习惯性地用袖口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自然地扫过铺子斜对面面摊里两个对坐闲谈的食客,见无异常,方继续抬脚。

      铺子门口,系皮围裙的伙计刚送走一个靛蓝服侍卫,见他走近,立马殷勤请入。

      “我这护卫服后背开口了,想补下。” 徐强说着,径直走向柜台后的老掌柜,“顺便做套结实耐穿的便服,要你们这最近时兴的新料子。”

      柜台后的老掌柜抬眼一瞥,见他三个指节在柜面快速弯曲,立刻扬声应和:“军爷来的还真巧,我们这刚好上了批最新的,保证让你满意!” 说罢转头,“阿七!带这位军爷去后室量衣!”

      徐强略一点头,随着伙计迈步而入。

      待穿过后室进入暗门,一股香料混杂染料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徐强在昏暗中闭了闭眼,适应后急忙扯下一身侍卫服。正脱着,一个着赭色仆役短打的汉子推门而入,将一套浆洗得发硬的仆役服抛给他,指了指门口一个带着西锦云商徽的樟木箱:“三路货,西镇门。” 徐强颔首,迅速换装。汉子则熟练地把侍卫服藏进角落柜子。

      此时后院,正有伙计把成捆的葛布搬上板车,扭头冲里屋喊:“路管头!北角门几位爷的外袍补好了没?还有那几件新衣,那边捎话催呢!”

      另一边,几个店内仆役正收拢着整理出的破衣旧具。

      忙碌中,外间又传来老掌柜拔尖的吆喝:“西锦云的云锦可装车了?西镇门那家店都催三回了!”

      一炷香间,荣记成衣铺后院频开,陆续出去三批随车仆役,各自走向不同方向。

      徐强压低笠檐,跟着两个赭衣汉子,七拐八绕停在一间挂着“康家绣店”牌匾的板屋前。三人绕道后院卸货入门,不多时,仍是三道身影推车返回。

      绣店后院密室内。

      “啪”地一声,一只精致纹花茶盏被置于桌案之上。

      徐强拿袖子擦了擦嘴,将宫中情形简略说了,尤其强调沈离凌虽受伤但无性命之忧,陛下又是如何紧张关切。

      而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如今有赫女之称的商香阁阁主——商君。

      商君发髻简洁,珠翠尽褪,一改往日阁主华服,只着一袭深色劲装,腰间配着精致短匕,蹙眉凝听间,别有一番威严飒爽之气。

      听完徐强所言,她指尖一颤,方松开无意识攥紧的舆图页角,继而轻抚胸口,长舒口气:“我就知大人定能化险为夷……” 她语声轻柔,带着种卸下重负的安稳沉着,“看来陛下待他,确是……” 话语未尽,其中欣慰却已昭然。

      “陛下对大人,那是顶好的!” 徐强忍不住开口,眼睛炯炯发亮,“姐姐你是没看到,陛下寸步不离守着大人,那眼神……那照顾……我瞧着都……”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挠了挠头,憨厚一笑,“反正,比亲兄弟还亲!荆式兄弟带回的神药也立刻用上了,大人伤情稳住了,姐姐放心!”

      眼下两人所处的密室不大,却是连着一个起居室。室内房门虚掩,正有一个温婉女子牵着个睡眼惺忪的男童悄然立于门边。

      此二人正是徐强此行目的——罗素素与前雅王之子罗平。

      听到沈离凌安好的消息,罗素素一直微蹙的眉心终于舒展,指尖在罗平手背上轻轻一按。罗平被徐强的声音吸引,探着小脑袋朝里望。见是认识的叔叔在说话,便也咧开小嘴,露出几颗小米牙。徐强看着孩子纯真的笑容,心头一软,也冲罗平咧嘴笑开,又调皮地吐吐舌头眨了眨眼,逗得罗平咯咯直乐。罗素素看着这盈满暖意的童稚画面,连日忧色被冲淡些许,唇角轻弯,抚了抚罗平头顶。

      商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中暖意微漾,掩袖轻笑,温声打趣:“你呀,以往总念叨叶方跑腿多,如今这趟‘好差事’落到自己头上,可算如愿了?连我们平儿都替你开心呢。”

      徐强被说得有点脸红,挠挠头嘿嘿一乐:“姐姐说笑啦!我知道大人是看这次……呃,冯氏倒了,黑曜那帮龟孙子也抓了,山下还算太平,才放心让我来的。主要就是让姐姐安心,知道大人没事,计划照旧。”他说着,又忍不住飞快瞥了一眼门口那个冲他做起鬼脸的小团子。

      罗素素对上徐强目光,颔首致意,眼中谢意温煦,随即轻轻拉了下罗平,示意安静。罗平嘟嘟小嘴,立马乖巧,只歪着脑袋依偎在母亲腿边,不再动弹。

      徐强憨憨一笑,目光收回时,下意识扫过商君周身,关切问道:“对了,商君姐姐,北戎客栈那晚……你没事吧?伤势可好?我后来才听说,是姐姐带人稳住了局面……” 他语气真诚,带着些后怕与由衷的敬意。

      “些许皮肉擦碰,早好了。” 商君淡然笑笑,简言代过,“莫听外间传得玄乎。大人部署得当,我们只是依令行事,没让宵小得逞罢了。”

      说完眸光沉敛,指尖轻叩桌案,嗓音带出几分肃然:“这次任务,关乎王室血脉,牵一发动全身。大人筹谋至今,为护那孩子周全,不知耗费多少心力。此番若能安然入宫,我们才算不负所托。”

      徐强立刻收起嬉笑,挺直腰板,一脸正色:“姐姐放心!我晓得轻重!豁出命去也定护周全!”

      似被那骤然凝重的气氛感染,罗素素握着罗平的手下意识收紧,另一只手将孩子紧紧环入臂弯。她目光低垂,落在罗平柔软的发顶上,沉静姿态无声透出一股坚毅。罗平似乎感受到娘亲的细微波动,小手回握了一下,安静地贴紧母亲。

      见商君神态从容,早备妥当,徐强不禁好奇:“商君姐姐是早料到大人今夜会行最初计划?”

      商君笑意笃定,声线也不由轻快:“嗯,大局尚稳,大人必执原策。” 她眸中精光一闪,语气沉肃敬重,“因为此策,方能为陛下平息众议,以神迹彰显雅王遗志,让天下人皆知,雅王子嗣归宗,便是对陛下江山永固的无声祝福!此乃封禅大典前,大人为陛下、为赫鸾江山社稷献上最重的正名之礼。” 话语微顿间,目光柔和地转向门边,“同时,亦能为雅王血脉归宗、告慰先灵,更能……为她们母子,搏出一条能立于光天化日之下的生路。”

      “搏出一条能立于光天化日之下的生路”清晰传入耳畔,罗素素环抱罗平的手臂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她弯下腰,下颌轻轻抵着孩子柔软的发顶,仿佛汲取着无穷的力量。唇瓣无声抿紧,复又缓缓松开,终是化作一声饱含复杂心绪却又充满感激与释然的长叹。

      这边徐强听完商君之语,眨眨眼睛,虽对其中深意未能全然通透,但那关乎君威、社稷和所护之人命运的分量,他却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

      “当然,” 商君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柔和,却多了分谨慎,“也唯有见到你,见到大人近身之人,我才能正式启动计划。看这情形,宫中细作是否尽除,眼下仍难断言。你我皆需万分小心。”

      “嗯!明白!” 徐强沉声应道,神情庄肃。

      罗素素牵着罗平,轻轻推开起居室门缝,与商君目光一触,默契颔首,随即转向徐强。徐强见状,立刻起身,抱拳躬身,郑重一礼。罗素素轻伏还礼,安静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的信任托付。而后不再停留,牵着罗平悄无声息退回里间,关上了门。

      “时辰未到,那边亦需准备片刻……” 商君视线落回徐强身上,目光中带着审视与温勉,“徐强,再与我细说你今日经历,看看有无疏漏。记住,任何细节也不要错过。”

      “是!” 徐强目送室门合上,郑重挺身,迅速坐回座位,动作间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疾风。商君倏地抬眼,精巧鼻翼微微翕动,不由眉心轻蹙,“你身上……似乎沾了一丝特别气味?”

      “气味?” 徐强一愣,下意识抬臂轻嗅,“是不是我刚才走出一身臭汗……” 话未说完,他猛地一拍脑门,咧嘴笑道,“啊!商君姐姐果然厉害!都说啥也逃不过你那双眼,没想到鼻子也这般灵光!我身上还真多了件东西……” 说着便讲起衍公公赠与的香囊,并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商君。

      商君接过香囊,指尖细细摩挲着上面繁复的花纹,蹙眉端详:“这纹路……好生眼熟。”

      “哦?姐姐也觉得眼熟?” 徐强看着她专注的神色,忙道,“我看着也眼熟,可想破脑袋也想不起在哪见过……”

      “嗯……一时我也想不具体,” 商君凝眸思忖,沉声推断,“但我能确定,这绝非寻常纹样……应是哪个诸侯小国的王室印记。”

      “王室印记?!”徐强心头猛地一跳,瞬间紧张起来。

      他深知商君走南闯北,见识广博,不仅熟知各路香调染料,更精于天下绣样纹饰,对历代王族图腾亦有所钻研。她如此断言,绝非无的放矢!

      商君将香囊凑近鼻端轻嗅,随即毫不犹豫地从腰间抽出那柄锋利短刀。手腕轻转,动作优雅而果决,倏地便划开了那华贵的锦囊。

      徐强屏息凝神。只见商君用纤长的手指拨开内里的寻常草药,精准地捻起一颗形状扭曲、色泽暗红近黑的根茎。

      徐强目光触及那东西的刹那,浑身一僵,脸色顿变。

      熟悉的灼烧感与铁锈般的腥甜气息瞬间穿透鼻腔直冲脑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6章 血翎惊夜市 香囊藏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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