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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7、深宫锁幽影 君侧共寒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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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君捏着那颗暗红根茎,凑近鼻端又仔细嗅了嗅,脸上最后一丝柔婉笑意瞬间冻结:“徐强,你今日下山,可曾遇见驯养猛禽的西胡商队?”
徐强瞬间回神,寒毛倒竖:“见……见过!就在街市上,一只怪鸟迷路差点撞翻灯笼摊!商君姐姐,这草……”
商君指尖用力一捻,草根碎裂,一股铁锈般的甜腥气立时在狭小密室弥漫开来:“锈星草,血翎鸮的‘指路香’……那鸟不是迷路,是循着味道找上你的!”
徐强双眼圆睁,如遭雷击。童年记忆如血翎鸮的利爪,骤然撕开尘封的幕布!
锈星草……! 那正是他村庄西边山野里疯长的东西!夏日里,他跟着娘亲去采,和小伙伴们在赤红的花丛中追逐……那时,西胡商队络绎不绝,怪鸟在头顶盘旋……直到那一日……战火烧开,那片赤红花海也化作了冲天烈焰……
商君目光如电,倏地起身:“此处怕是已被盯上了!”
徐强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但仍难以置信:“衍公公?! 他……他怎么会……难道他和西胡勾结?!可、可胡人为何要盯上……” 他话音猝然顿住,脸色煞白,声音微颤,“可胡人为何要……对赫鸾不利?!他们毗邻西殷,与西殷商贸往来密切,更受其王族庇护!这几十年来都很少涉足赫鸾,即便偶尔前来,我赫鸾也礼遇有加,向来相安无事……这、这没道理啊!”
“诸国混战,敌友难辨,今日盟友,明日仇敌……” 商君语速飞快,脑中以往征集的碎片信息急速拼合。
西胡……西殷……黑曜……雅子! 明日便是封禅大典,炎王陛下正要以天命所归之姿告慰天地,威压四方,若此刻……!
她眸光一凛,字字鞭辟入里:“若此刻前雅王之子突遭横祸……那便是铁证!陛下得位不正、弑兄逼宫的旧事必将重提! 尤其陛下昨日才以铁腕平了冯氏之乱,朝野惊魂未定…… 雅子一死,天下人只会认为是陛下斩草除根!诸国虎视眈眈,西殷、黑曜岂会放过这绝佳口实?届时,这‘天命所归’的封禅盛典,顷刻便会沦为掩耳盗铃的笑柄!赫鸾王权威仪……立时扫地! ”
徐强脊背一寒,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商君闭了闭眼,沉下口气,话锋忽转:“当然……这些都只是推断。你口中的衍公公也许只是被奸人利用,或是其中另有隐情……甚至这一切不过是幕后黑手欲引你我猜忌,令陛下与大人对身边忠仆生疑,从而自乱阵脚、祸乱时局……亦未可知。”
徐强浑身剧震,如坠冰窟,不由后退半步。他跟在沈离凌身边耳濡目染,深知朝堂倾轧、构陷忠良的手段层出不穷,可眼下这环环相扣的杀局……若说衍公公是存心算计,他死也不信!那老人是看着炎王陛下从冷宫稚子长成今日雄主的……
可眼下千钧一发,哪里容得半分迟疑踌躇?!
商君攥紧手指,断然决策:“此刻无需深究真相,大人知晓后定能洞悉!眼下最要紧是护送她们母子,并即刻通知大人!原定时辰将至,必须立刻行动!”
话音一落,室内空气陡然凝固。罗素素无声地打开起居室门,满面凝重。两名侍立其后的香女剑客手按剑柄,蓄势待发。
商君倏地抬眼:“庆莘!”
值守门外的瘦高护卫闻声抢入,虚按剑柄,肃然站定,目光灼灼迎向商君。烛火摇曳,将他颧骨那道山门客栈之战留下的新愈浅疤映得微亮。
商君眼神示意,护卫立刻会意,侧身将两指放入口中,吹出一串低短哨音,如虫鸣般飘入夜色。
片刻死寂后,远处传来一声微弱却节奏错乱的回应。护卫脸色骤变,对商君轻轻颔首。
商君眼神骤然锐利:“哨音有异,外面确实有‘东西’在靠近!” 她话不停歇,却思路极清,“无论来者是谁,此刻必是冲我们而来。街道护卫森严,贼人不敢明动,目前应只是潜伏。此处偏僻,巡逻士兵每刻钟一趟……上一轮巡逻刚过不久……” 明眸一闪,瞬间锁住角落铜壶滴漏,“贼人定会趁下个间隙动手,水漏再下一刻,便是他们发难之时!”
护卫庆莘眼神一厉,手按剑柄:“阁主放心,属下等人在,必保雅子周全。贼子若是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商君看向门口,摇头否决:“不可!店内尚有无辜人等,不可将其卷入危局。大人为保大典祥和、百姓安宁,不惜代价弹压冯氏之乱,若此地再起血光,惊扰四邻、引发骚乱,岂非正中贼人下怀?大人苦心维持的局面也将毁于一旦!如今敌暗我明,究竟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雅子母子,又会潜藏何处,你我一概不知……大人令我等秘密护送,正是要化明为暗,行踪越隐秘,消息越封锁,方是真正的铜墙铁壁。若此刻爆发血战,反引群狼环伺!我们只可智取,不可强攻。”
她略一沉吟,愈加显得有条不紊,“眼下需即刻派人引开贼人,再分头行动……一路护雅子母子由密道前往下处据点;一路由正门佯动,混淆视听;一路启用秘径,火速传讯大人!”
徐强下意识地攥紧胸前衣襟,指节捏得发白轻颤,眼中迸出决绝光芒:“我去!让我引开他们!”
所有人目光一震,齐齐看向他。
烛芯倏地爆响!
火光跃动,灼过商君凝重的眉宇。密室死寂,空气凝如寒冰。
行宫寝殿深处,烛火红泪堆叠,仍自通明燃烧。
赫炎端坐榻前,伏案凝神,面沉入水,指尖划过案头堆积如山的密报。沈离凌倚在锦榻之间,面色虚白,薄唇紧抿,眸光沉静不失锐利,艰难地翻阅着手中纸页,偶尔眉心紧蹙,似是强忍痛楚,又似思绪翻涌。
老内侍衍公公垂手侍立在殿侧阴影里,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只偶尔轻步上前为君王添茶续水时,才显出一丝活气,旋即又退回阴影之中。
殿门轻启,负责暗卫情报的斐安无声步入,躬身呈报:“禀陛下、沈相,山下夜市暂未发现可疑行迹。唯有两处动态,沧海栈内有数名江湖游士酒后争锋,刀鞘相击引得众人侧目,经巡逻弹压已被平息,身份皆已验明,并无可疑,会继续留意;另,西胡商队中豢养的一只血翎鸮,于闹市失控引起小范围骚乱,旋即被主人寻回。胡商头领解释为驯鸮人疏忽,已勒令严管。”
赫炎目光未离手中密报,只淡淡“嗯”了一声。沈离凌听得“西胡商队”、“血翎鸮失控”本能地抬起眼帘,一丝疑虑刚掠过心间,长久埋头审阅带来的沉重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上。
眼前倏地发黑,指尖传来一阵虚冷的微颤,他忙强自稳住呼吸。目光扫过斐安眼下深重的青影与眸中密布的血丝,再看案头仍不见少的密报,那点疑虑终是被更迫切的全局考量与此刻力不从心的虚乏所淹没。他对着斐安微微颔首,眸光中带着明显慰勉与认可,哑声道:“知道了,盯紧些。”
斐安被那温润眸光一拂,心头重担仿佛立时轻了几分,又感责任在肩,忙肃然拱手:“是!属下告退!” 随即无声退下,送入一缕微凉的夜风。
斐安的身影刚消失于殿门,殿外便传来更为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陆飞风尘仆仆,开门而入,疾声道:“陛下!沈大人!有重大进展!”
沈离凌欲前倾坐直,却被赫炎一把按住:“小心伤口!”
他身子一顿,视线早已望向赫炎右肩。
两人相视一笑,手掌不自觉十指交握,指尖传来的温热瞬间驱散了方才各自忙碌带来的无形疏离。
陆飞的身影刚绕过屏风,沈离凌便已借助赫炎手掌的力量,缓慢离开靠垫,凝眸看去。
陆飞迎向二人目光,快速禀道:“微臣之前按沈大人吩咐,在收押区放出‘细作落网招供’之讯,” 他喘了口气,脸上带着难抑的兴奋,“果然有人按捺不住!那厮听闻上线‘淮羽’已死且‘尽数招供’,居然状若疯癫,暴起夺刃,狂呼‘大计已倾,唯以血祭天!’直扑守卫!混乱中,他从怀中掏出一布包猛掷向烛台!虽因急乱未能砸中,但也火星四溅,为阻其焚屋伤人,弟兄们只得当场格杀!”
陆飞双手举起布包物证,“清理现场后确认,那布包是浸透了桐油的厚麻布包,内藏火油松脂。此人乃灯油库杂役,之前也在宫中干过,自西郊案后方入宫补缺又辗转进入灯油库,名册记为冯瑜安排的清白之身。现下想来,其职恰可接触火油松脂,偷藏少许极易掩人耳目。此番行径应是见事败欲焚毁证据、制造混乱趁乱脱身。”
赫炎眉头紧皱,指尖轻叩案几:“本王记得这批嫌犯皆验过身?”
陆飞肃声回道:“是,这些人皆无黑曜纹印亦无可疑物件。据查验此人的侍卫回忆,当初并没发觉他身上有可疑物件,后来发觉那布包里以草药裹覆,足以掩盖气味,想来是初查验身时有些匆忙,被那人将东西藏在脱下的衣物夹层里,未被发觉。”
“未被发觉?” 沈离凌不由低喃出声。
陆飞也知这理由牵强,疏朗眉宇顿时带出一丝刚毅诚恳:“那侍卫是我亲手带出来的,绝非懈怠虚言之人。彼时收押区人犯众多,初验仓促或有疏漏,但绝非玩忽职守。”
沈离凌微微颔首。他深知陆飞为人,其心腹之言自当可信。值此多事之秋,人心惶惶,最忌无端猜疑,动摇根基。些许疏漏,或是百密一疏,或是另有由头,眼下皆非深究之时。于是,他未再多言,只抑着指尖轻颤,接过对方隔着丝帕呈上的麻布细观:“可还有其他线索?”
陆飞眸光骤然一亮,那点因下属受疑而产生的不安与滞涩,瞬间被这毫无保留的信任涤荡一空,肩头也微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他就知道,沈离凌定会信他。
心底暖流激荡,他的声线也愈发沉定:“其尸身无伤,居所无获。唯此布包残片边缘沾有极细微金粉,应为不慎沾染。”
衍公公眼皮几不可察地一颤,但仍垂首不动。
“微臣见此金粉,很是生疑,此人无需接触祭祀用具,很难沾染金粉,而他先前有往祭牲苑送照明火油,但那送的只是普通照明所用,而他自己身上藏的其油脂气味却与祭品所用火油相符。微臣立时联想到祭祀金牛!加之前次段瑞曾借金牛辎车……”
话头一顿,陆飞下意识看向赫炎。当初赫炎为追捕段瑞,布下天罗地网,却还是被他利用金牛辎车逃出生天。虽然此事知者甚少,但陛下颜面尽失亦是事实,加之那厮一直对沈离凌……此刻再闻金牛相关,难保不会旧怨重提,龙颜震怒。
见赫炎从沈离凌手中接过麻布包,垂眼细看,面色沉静如水,陆飞这才收敛心神,安心继续:“微臣因此斗胆推测贼人目标在金牛,当即再度彻查祭牲苑内与金牛相关的一应人员!”
“经查,奉祀郎麻屠行迹鬼祟,曾在边军至山下通关前,以送药为名前往山下马场,虽未直接接触边军,但极有可能留下了可以远观的线索让‘淮羽’有所警觉。奉祀郎虽属低阶礼官,却可登祭坛协助安置祭牲。微臣便派人搜其值房,竟得数面打磨如镜的铜片、一罐祭祀专用的白松脂膏,几包晒干碾细的牛粪粉。他的衣物上,还有常用的祭牲梳刷皆有金粉。面对物证,麻屠初时狡称皆乃闲时玩物,等到微臣厉喝:‘你是不是想要以铜镜聚起日焰,燃烧粪粉松脂,造出天火焚牛之凶兆?!’他才骤然色变,眼见逃脱不得,竟狂笑一声:‘黑曜绝刃在此!伪朝气数将尽……’便咬毒自尽!”
话音落地,赫炎眼底寒芒一闪,沈离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陆飞攥了攥拳,自责道:“是我审讯心切,未派人及时控其口舌…… ”
见他难掩颓丧,沈离凌看向赫炎,赫炎心领神会,拍手笑道:“好!陆卿,做得好!此贼既诛,明日大典可稍安矣!幸得陆卿机敏……若真让那狂徒在祭坛点燃金牛,黑烟冲天污了圣山,岂非坐实凶兆?此等冥顽之人,就算留下活口,也不过是乱我等耳目,如今也算省事!”
闻得此言,陆飞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抱拳沉声:“陛下圣明!麻屠谋划歹毒周密,若非其同伙自露马脚,几乎被其得逞。此人虽死,然其行径已足证黑曜狼子野心。宫内各处微臣已加派双岗,祭牲苑更着可靠老吏亲自看守金牛,绝不会再生变故!”
赫炎满意颔首,长舒口气,看向沈离凌。
沈离凌紧锁的眉头却仍未舒展。
他让陆飞放出言论,就是因时间有限,须主动破局,而破局所得,竟会这般顺利这般静深……以他为相多年的直觉,定有可深挖之处。心底那丝异样的疑虑不断扩散,可越试图抓住那模糊的念头,还在隐隐伤痛的身体便越发沉重。
他咬牙尝试凝神,一股强烈的晕眩伴着窒息的闷痛突地袭来,迫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只得下意识攥紧了赫炎伸来的手掌。
借着那掌心的力量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他闭目强压下一波眩晕,睁开双眼轻声道:“陛下,陆飞辛苦了,此役确是大功。”
沉吟片刻,眸光温和望向陆飞:“陆大人,不知……麻屠此人,在宫中多久了?有无家眷?”
陆飞面色一肃,当即回道:“据册录,此人入宫……已近二十年,并无家眷。”
“二十年……西郊案发于近年,黑曜细作大规模渗透亦是近岁之事。一个并无家人所系,已在宫中安稳了近二十年的人……为何突然冒险勾结黑曜?若只为黑曜效力,又何须如此深藏?” 沈离凌蹙眉细忖,沉缓慢声,“其死前所喊‘黑曜绝刃在此,伪朝气数将尽……’绝不似单纯策反之人所抒胸臆……再观其计,需熟悉金牛位置、祭祀时辰、阳光角度、乃至铜镜打磨……皆非一朝一夕可成,更需深谙宫内情状。此等谋划,岂是一介新近被收买的细作所能为之?”
赫炎不由收紧手掌,皱眉问道:“你的意思是…… ?”
沈离凌略一抬眼,目光无意扫过殿内阴影,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臣恐……麻屠背后,另有其人……一个在宫中盘踞更久,根基更深……或许是,早在十几年前,甚至更早……就已埋下的祸根。”
赫炎脸色骤然阴沉,眼底掀起骇人的风暴。陆飞倒吸一口冷气,满脸惊疑。
衍公公独自笼于阴影之中,方才的瞬间僵硬仿佛从未发生,唯有无人察觉的袖中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沈离凌看着赫炎骤然绷紧的侧脸和眼底疲惫下翻涌的阴霾,心知自己这盆冷水泼得不是时候。
这“幽影”之说,虚无缥缈,未有实证,此刻深究,只会徒乱人心,打草惊蛇。如今大典迫在眉睫,暗流汹涌,时间与精力皆如金贵。当务之急,是稳住大局,织密铁网,将一切可能的威胁牢牢控于掌心。宫内既已肃清显患,便该将力量投向那些更紧要、也更能被掌控之处。至于是否真有“幽影”深潜……不妨佯作不察,暗中观测,若有异动,再随机应变。待大典功成,亦可再行清算。
更何况,赫炎此刻已身心俱疲,既要应对外患,又要弹压内忧……他实在不忍再让这虚无的阴影加重他的煎熬。
心意已决,沈离凌不再踟蹰,轻唤一声:“陛下……” 待赫炎眸光焦距重新凝向自己,才继续道,“此乃臣一点臆测,尚无实据,陛下不必为此忧心过甚。明日大典在即,万事繁杂。这‘幽影’之说,牵涉深远,非一日可明……不妨,让下面人如常提防,而具体深挖,则待大典之后,再行详查。”
他停顿片刻,缓了口气,目光扫过陆飞,最终落回赫炎紧锁的眉间,极力稳住自己微颤的嗓音:“陆飞此番雷厉风行,连除数贼,功不可没。麻屠伏诛,其同党亦除,至少眼前祸患已消。宫内排查至此,已算周密。眼下,灯会安保、典礼护卫、北军调度……桩桩件件皆需陛下圣心独断,不容有失。”
赫炎看着沈离凌苍白面容上极力掩饰的倦色,听着他虚弱却条理分明的话语,心头那根骤然拉紧的弦,终是缓缓松了下来。
既然离凌肯说暂搁此念,那他便信!信他运筹帷幄的洞见与透察人心的敏锐,更信自己麾下的烈焰铁卫与布下的天罗地网,足以镇住这或许存在的隐患。这些日子的明枪暗箭,他并非不能应对,那掌控全局、摧折敌谋的酣畅也曾让他血脉偾张,但看着离凌此刻为这些案牍劳形、耗尽心智,强撑着虚弱之躯的景象,却比任何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令他心尖发颤!他不惧伤痛,不畏强敌,更不怕这长夜漫漫的枯坐伏案,却独独见不得离凌这般耗损自身。既然陆飞已肃清宫闱,那剩下的风浪,便该由他赫炎一肩担起!
赫炎反手攥住沈离凌微凉的手掌,掌心传来的微弱脉搏让他心底涌起一阵酸楚的怜意,旋即又化作胸中炽烈的决然。
“爱卿思虑周详,所言极是。” 赫炎沉稳开口,威严决断,“此等无影之事,确不该在此时扰乱心神。陆飞,你等此番辛苦,记大功重赏。宫内警戒仍按最高规格,各处岗哨加倍,但排查重心……一方转向大典流程确保万无一失,一方转向山下灯会保全百姓安危。”
话音微顿,眸光一凛,似有旧日戾气无声翻涌:“至于祭牲苑那边…… ”
陆飞气息一滞,背脊瞬间绷紧。
难道陛下终归是旧怨难消,准备大动干戈?
赫炎的目光掠过榻上沈离凌蹙眉闭目的虚弱面庞,眼底翻涌的戾气如同被无形之手骤然压下,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凝。他声音沉缓,一字一顿:“……仍要重点监查,给本王……盯死了!”
陆飞心头一松,肃然抱拳:“臣领旨!”
赫炎一拂袍袖,霍然起身,帝王威压瞬间笼罩全殿:“尤其是山下灯会……百姓云集,最易藏奸!增派三倍人手,明哨巡弋,暗桩蛰伏,给本王把每个路口、每处台阁、每片灯棚都盯死了!所有出入口暗布双岗,验明身份方可放行。混在人群中的暗桩,每半炷香必以鸟哨递一次信。若有丝毫异动……” 他眸中寒光如刃,话语斩钉截铁,掷地有声,“不必请示,即刻锁拿。宁可错锁一百,不可放过一个!”
殿侧阴影里,衍公公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仿佛被帝王话语中凛冽的杀气刺中。那笼在袖中的枯手,瞬间紧握成拳,却在短短一息后颓然卸力,垂落身侧,连同他整个佝偻身形,深深没入阴影,复归枯木般的死寂。
殿内沉寂片刻,沈离凌忽而抬眸,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陛下,大典流程虽已反复查验,然麻屠之事足见贼人处心积虑,无孔不入。明日点燃圣坛的神火油,乃大典命脉所系……为求万全,是否另安排三重核验,分人分时监守?”
赫炎眸光一凝,立时明悟,拍案厉喝:“传旨!祭祀火油需……”
“陛下!咳、咳咳……!” 话音未竟,角落猛地爆出一阵压抑的呛咳。衍公公身形剧晃,以袖掩唇,面色在烛光下灰败如纸。
赫炎眉心骤蹙,眼中闪过一丝关切,语带责备又暗含焦灼:“阿衍!本王方才不是已命你下去好生将息?你还说自己无恙,这咳得……分明是风寒未愈!又何必强撑?你这般不顾惜身子,让本王如何安心?”
老内侍强自站稳,枯眼望向赫炎,嘶声道:“陛下……老奴在宫中服侍数十载,看着您……从冷宫里那个发着高烧、攥着老奴衣角喊‘阿衍’的小主子……一路走到今日,即将承天受命、告慰祖宗!此刻……此刻正是最最紧要的关头!神火油……关乎天命……关乎陛下威严……” 他干瘦的手指紧攥袍角,指节绷出青白,“老奴……老奴这把骨头,当年能在冷宫夜半为您煎药驱寒,此刻……就能拼却性命亲眼盯死每一滴油!绝不让麻屠之流玷污圣火!区区风寒……又岂能退缩!”
赫炎看着衍公公眼中近乎偏执的忠诚与脸上难掩的灰败,心下一软,叹道:“罢了。神火监正使之职既委于你,本王自是信你。然沈爱卿所言极是……” 他目光转向沈离凌,见对方微微颔首,便不再多言,又转向陆飞,“为策万全,着烈焰军遣一队精锐,听衍公差遣,分三班轮值协理核验看守,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衍公公深深叩首,声带哽咽:“老奴……叩谢陛下信任!谢沈大人周全!老奴必……不负所托!”
沈离凌静静看着那颤抖的脊背,目光随即转向赫炎。
赫炎无奈摇头,眸光异常沉静,迈步上前单手虚扶衍公公起身,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去吧,按旨行事。有你在,本王便无后顾之忧。但需记得,保重自身亦是本王之命。”
沈离凌默默看着赫炎眼中那抹不容错辨的信赖与柔和,只觉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他心底那片沉寂的荒原。
当身心坠入绝境深渊,若有至亲伸出援手,会是怎样的救赎?
他未曾知晓。
一切倾覆后,他艰难攀爬深渊,身后伸出的……却并非是援手,而是族人递来的冷刃。记忆深处,兄长温煦的笑意、父亲坚实的背影……终究过早被无常的命运碾得粉碎。他早已习惯在悬崖峭壁间独自跋涉,也习惯每一步都要踏着孤寒与未尽的重担。
此刻,看着赫炎——这个同样自幼失恃,却比他更为艰难地在王权倾轧的血雨腥风中挣扎求存的帝王,其眼中竟还执着地燃着这样一簇对旧日温情的眷恋,小心翼翼地护着那最后一点微光……沈离凌喉间微灼,胸口翻涌起一种近乎痛楚的珍视。他并非今日才知赫炎有此心力,但此刻亲眼见证其在自身重负之下,依旧如此珍重地护着这最后一点微末羁绊……这份坚定与执着,再次深深撼动了他。
他珍视这份心力,如同珍视暗夜里最后一粒火种。当下势态,他只想倾尽全力,守护住这份于赫炎而言,于这冰冷宫廷而言,皆如此脆弱又弥足珍贵的暖意。
双唇微动,正欲开口再叮嘱几句安全细节,殿外忽然传来斐安急促的通传:“报——!西殷国使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