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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4、龙鸾和鸣 遇强则强 ...


  •   当沈离凌道出心中隐忧时,赫炎正全神贯注盯着面前那碟龙鸾呈祥鎏金酥。

      闻言,他执勺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旋即神色如常,蹙眉凝眸,似要将那鸾首翎羽上的金粉都数得分明,一派天塌下来也不能影响他此刻“赏酥”的架势。

      此次行宫封禅,宫中揽尽天下滋补奇珍、时令鲜物,只为奉于两人案前,如今二人伤势初愈,所用膳食自是更为讲究。这小小酥点,便是御厨们将温补药性融入诱人食材的精心之作。

      只见玉碟中央,两枚浮雕精美的半月酥糕静静相偎,一枚龙首威严昂然,一枚鸾首灵动欲飞,栩栩如生间,几欲离碟腾空,破云而去。此龙鸾和鸣之象,正是赫炎为此次封禅大典破例钦定的新制图腾。

      诸国仪典向来是龙踞九天、百鸟朝觐,鸾鸟虽贵为国鸟,亦不过是百鸟之首,居于龙下。赫炎一道严旨,将这前所未有的龙鸾并尊定为大典唯一图腾——上至典礼冠冕服饰,下至宫阙旌旗、礼乐宴飨之器,皆须以此祥瑞图样为尊。此象前所未有,虽引得朝议暗涌,却在他乾纲独断与沈离凌的智解古礼下推行无阻。

      彼时,沈离凌只道赫炎意在革新。此刻,目光掠过赫炎勺底暧昧摩挲着的鸾首翎羽,思及礼单上那些逾制的龙鸾纹器,以及尚在赶制的典祭礼服……心中才惊澜翻涌,浮起一层微妙的预感。

      可看着赫炎对酥糕蹙眉凝眸的专注模样,翻涌的思绪终究只化为了温柔纵容的注视。

      赫炎执勺的手稳若磐石,如柔抚爱人般掠过鸾首后,勺尖忽精准探入龙首酥心,强势剜出那颗裹在流金蜜馅中的“赤玉龙心”——牛乳细研的玫瑰红豆沙凝作心形,烛影摇红间似血玉初剖,滟滟流光灼人眼目。

      烛火盈盈下,他眼帘低垂,眉宇凝着朝堂议政般的庄肃,小心翼翼将那颗浸透蜜意的“赤玉龙心”完整托起,沉稳而不容拒绝地递到沈离凌唇边。

      在那灼热注视下,沈离凌瞬间了然这颗“龙心”所蕴含的深意。再抬眼时,正撞进赫炎那双混杂着深情与执拗的眸底。他喉结不可抑制地一动,顺从启唇,含下那份沉甸甸的“同心”之诺。蜜浆裹着细滑豆沙在舌尖缠绵化开,温润清甜中渗出浓郁乳香,唇齿香甜间,心底那方沉淀着大典忧思的寒潭,顿时无声漾开暖心的微澜。

      赫炎见他咽下,紧抿的唇线才微微放松,眼底燃起炽热的满足。他放下玉勺,玉瓷相叩的清响立时荡碎一室寂静。

      赫炎却仍未急于回答,只不紧不慢拿起锦帕,极其自然地替沈离凌拭去唇角一点并不存在的蜜渍。

      沈离凌轻垂眼睑,亦未躲闪,指尖无声覆上他执帕的手背。

      那碰触极轻,却带着种穿透肌理直抵心底的热度。

      赫炎指骨一颤,又忙屏息克制。动作凝滞间,眸光悄然沉静,将所有暗涌藏入眼底深渊。

      “离凌何出此言?” 他声音平稳,收回手来,目光安抚似地看向沈离凌,“大典筹备滴水不漏,内外皆是你我心腹,何况……冯瑜伏诛,细作就擒,黑曜爪牙尽断,何惧之有?”

      沈离凌端起玉盏,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确是无所可惧。只是…边军细作一入行宫便被擒获,未免过于…顺利。”

      赫炎指尖在膝上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对于细作这般轻易落网,他不是没有怀疑,但……为了守护那个秘密,他必须扼制掉这份疑虑。

      察觉离凌似只在寻常探讨,赫炎面上不动声色,沉稳接口:“嗯,确有些顺利了。但许是冯瑜身死,群龙无首,那细作一时心慌意乱,便露了破绽。尚将军因驿站之乱,本就对军中细作格外警惕,正是早有布置,方能一击即中。”

      沈离凌眸色无波,继续问道:“陛下观其落网经过…可觉丝毫可疑?”

      面对这洞烛幽微的步步探询,赫炎心弦绷紧,口吻仍是不急不缓:“我看了尚将军呈报的案件急报,看上去并无可疑。此人乃尚将军军尉营后勤司文书,掌物资、账册、誊抄传递之职,内外接触甚多,更能触得营中往来信件。此人随行处理军需,行至山下通关查验时,听闻冯瑜死讯,当即神色有异,竟故意惊扰马匹制造骚乱,趁乱欲遁。幸而尚将军因驿站之乱早有防备,布下盯梢,及时将其拦截。抓捕时他反抗极为激烈,若非我们人多势众,也难保不会让他逃脱或自戕得逞。控制住后,当场从他身上搜出带有‘蟠龙’纹印的残皮信物,腰间亦赫然刻着‘淮羽’的暗纹印记。人证物证俱在,其身份确凿无疑。”

      “‘淮羽’……” 沈离凌轻声念出,眉间蹙起一丝极淡的疑虑,“既是蛰伏多年的暗线,怎会如此不堪?与之前所擒的黑王死士……未免相去甚远。”

      赫炎心下一凛,面上却维持着思索之态:“据说他是早年间覆灭之军的生还者,因战伤退居后勤,具体前史还需进一步核查。或是冯瑜早年安插的棋子,并非黑王死士,今次见大势已去,便生惧意,欲携情报潜逃邀功。或是久离黑曜有心逃遁、或是策反之后萌生悔惧……亦未可知。”

      他悄然避开沈离凌的目光,一脸不甚在意,“左右细作落网,供认不讳,眼下深究其心路已非紧要。”

      视线落在桌案上,那方玄色木匣在烛火下鎏金璀璨,正静默地卧于案头。

      与此同时,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行宫幽深的回廊中,亦将沉寂的殿顶笼罩在一片清辉之下。

      宫灯昏黄,在青石板上拖曳出一道迅捷的身影。

      徐强自君王寝院而出,腰间悬着亲赐令牌,便是一路畅通无阻。此刻见殿宇巍峨,护卫森严,一股前所未有的荣耀感与少年得志般的兴奋在他胸中无声鼓荡。

      他习惯性地摸向腰间,碰触的却不是那块象征御前恩宠的令牌,而是那个边缘焦痕斑驳的素锦香囊。里面沙砾般的粗粝触感,让他瞬间心境平和,思及大人温和关切的嘱托,更是挺直脊梁,步履生风。

      “徐侍卫留步。”

      忽然,一个苍老低沉的嗓音自身侧竹影暗处响起。

      徐强脚步一顿,瞬间按上腰刀,警惕转身。只见一位身着深褐色内侍服的老者,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从半枯的竹丛后缓步踱出。老者须发花白,身形微驼,脸上刻满岁月沟壑,眼神则透着一种阅尽世事的沉寂。

      “见过衍公公。” 徐强见是陛下近身侍奉的老内侍,忙松开刀柄,恭敬抱拳行礼。

      “徐侍卫多礼了,是老奴唐突。” 衍公公微微躬身还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见侍卫步履如风,显是身负要务,本不该搅扰。只是……”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徐强年轻而朝气蓬勃的脸上,露出一丝慈和的微笑,“先前情势危急,老奴在药房……多有盯防失礼之处,还望侍卫海涵,莫要放在心上。”

      徐强一愣,想起老人在药房时与他不经意间相交的戒备眼神,不由憨直一笑,朗声道:“公公言重了!您老也是恪尽职守,小人明白得很,绝不会有所怨言。”

      衍公公面色愈加温和,随即喟叹一声:“老奴也知你非狭隘之人,只是……还是想为陛下多言一句。陛下少时际遇坎坷,身处冷宫,可信之人寥寥可数,故而……养成了多疑的性子。今日对侍卫多有审视,实是心中不安所致,绝非质疑侍卫忠诚。老奴在此,替……替这深宫里的无奈,向侍卫赔个不是。”

      徐强被这番推心置腹的道歉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摆手:“公公折煞小人了!陛下与我家大人君臣相得,情深义重,小人岂会不知?公公一片忠心护主之心,小人敬佩还来不及,绝无怨怼。”

      衍公公却执意坚持,语气也更加恳切,“万望徐侍卫……莫因老奴先前之态,在沈相面前多言。沈相于陛下,重逾性命,陛下这份体恤之心……老奴是唯恐让其生出半分误会。”

      看着这位深秋寒夜里特意等候并用心解释的老人,徐强紧绷的心弦也不由放松了几分,忙诚心道:“公公无须多虑。我家大人常教导我们,陛下身系国富民生,思虑深远,自有其理。我徐强只知奉命行事,护大人、效陛下,别无他想!更不敢在大人面前妄言半句!”

      衍公公凝视着徐强坦荡诚挚的双眼,喉头似乎哽了一下,半晌才低低叹息:“侍卫赤诚,能常伴沈相那般光风霁月的大人身侧,实是福分。只是……老奴心中,终究难安。” 他的目光扫过徐强肩头那并不明显的包扎痕迹,最终落在他腰间的旧香囊上。

      “夜色深沉,侍卫又新伤在身……” 衍公公的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关切,“老奴见你这贴身香囊损毁,恰好手边有个新制的安神香囊,里面添了些驱虫避秽的草药,气味也清爽些。侍卫若不嫌弃,带上它,夜里赶路也好提提神,挡挡山林瘴气。”

      说着,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个靛蓝色的新香囊。香囊针脚细密,用料讲究,上面用银线绣着一个精致的图案:数道流畅蜿蜒的水波纹簇拥着一弯新月,水波边缘又似有纤细的藤蔓缠绕生长,整体古朴神秘,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徐强有些受宠若惊,忙双手接过,入手便觉触感温润,药香清冽。他指尖摩挲着那奇异的纹样,水波与藤蔓的线条让他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极其遥远的、仿佛来自童年记忆深处的熟悉感,可这完整的组合却又如此陌生,从未在故乡的寻常器物上见过。

      衍公公望着他,忽然开口:“徐侍卫是……认得这纹样出处?”

      “没,就觉得这新香囊纹样别致……” 徐强摇了摇头,想起自己巡街时看惯的街市百态,语气自然带出几分对市井烟火气的亲切熟稔,“如今赫鸾京中,汇聚了四方流散的巧手匠人。那些旧时邦国的图样啊,早成了铺子里招揽生意的寻常花样,小的巡街时也就见得多了。”

      “那是觉得……” 衍公公气息明显一顿,枯瘦指节攥得灯笼轻晃,眼底微光顷刻被无声湮灭,“不稀奇了……”

      听着老人迟滞衰颓的嗓音,徐强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可能让老人误会了,连忙指着香囊上细密的针脚和流转的水波纹,由衷赞道:“公公这手艺真是绝了!瞧这针脚细的,这水纹绣得跟活水似的,小的在宫外可从未见过这么好的活儿!” 他又摸了摸自己那个旧囊,带着歉意憨厚一笑:“公公一片心意,小的感激不尽!只是……我这旧囊虽烧坏了点边角,里头的东西还在,还能用。实在不好糟蹋了公公这般贵重的手艺。”

      衍公公目光微闪,慈祥笑道:“哦?难不成……里面装着哪位姑娘相赠的心意?”

      徐强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连忙摇头摆手:“哪、哪能呢!公公说笑了!”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随即坦然道,“旧囊里面装的,是小人故土的麦穗。”

      “故土……” 衍公公垂眼低喃,嘴唇微颤,“是……?”

      徐强并未察觉对方瞬间的异样,只当是寻常询问,便坦率回道:“嗯,是潭沁国,小人出生在靠近边境的村子。可惜……四十多年前国破后,那地方就成了几国拉锯的战场,村子……早就没了。” 他语气有些沉重,拍了拍旧香囊,“就剩这点麦穗,还是我逃出时,从抓的一把土里筛出来的……算是个念想。”

      “没了……” 衍公公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捏着新香囊的手指骤然收紧。

      徐强本还想继续婉拒,但看着老者骤然凝滞的落寞眼神,想到对方提及陛下往事时那份感同身受般的深切关怀,再想到自己确实需要保持清醒,便不再推辞,主动将新香囊小心系在腰间旧囊旁边,爽朗一笑:“公公一片心意,小人就却之不恭了!如今一个驱邪避秽,一个安神念旧!正好!”

      衍公公看着那绣着水波藤蔓的香囊系在徐强腰间,与那破旧的素锦囊赫然并排,浑浊的眼底极细微地波动了一下,却又转瞬即逝,只余昏黄光影在他低垂的眼睑下投下更深的阴影。

      见徐强转身欲走,他突兀开口,声音沙哑:“夜里蚊虫多,系在外面药效好些。”

      徐强猜老人是怕自己系得敷衍,忙笑着拍了拍腰间:“公公放心,系得牢靠着呢!”

      衍公公脸上重新堆起那惯常的和蔼笑容,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愿侍卫一路平安,马到功成。” 说罢提着灯笼缓慢退去。

      徐强看着那点昏黄的光晕消失在竹丛后,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凉意。他甩甩头,只当是夜深露重,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冷的夜气后,便大步流星地朝着宫门方向走去。

      夜色愈发深沉,浓云掩去月光,将鎏金殿顶笼入一片沉寂阴影。

      *

      寝殿之内,烛火依旧,暖光融融。

      见离凌仍眉心微蹙,赫炎起身,打开木匣,取出随万民书一起呈上的急报,“这里有那人初步受审的口供。此人未多挣扎,认了‘淮羽’身份及受命配合冯瑜破坏大典,讲了如何通过家书信封夹层密文与冯瑜勾结,也承认之前是为配合段瑞计划而暴露代号。驿站动乱,他暗中指使几名下线配合夏珂,如今下线尽殁,他方仓皇欲逃。”

      赫炎语速平稳,目光却紧锁离凌眉眼。

      沈离凌快速扫过急报,凝眸沉吟:“供词过于清晰,倒像是在刻意强调细作仅存他一人……”

      赫炎呼吸一滞:“难道这便是他的目的?”

      “陛下甚是敏锐。黑王布局深远,素擅推波助澜,所留棋子,必是灵活狡诈之徒。此人轻易落网,恐非主谋目标,也许……还有后手。”

      沈离凌轻轻抬眸,目光如镜,“细作得知冯瑜死讯,知计划受挫,队伍必遭严查,自身暴露在即,唯有以死破局……但既是能躲过你我数次侦查的细作头目,其‘死’,也必是黑王棋盘上的一步精妙落子。”

      赫炎的心猛地一沉,抓起茶盏又倏地放下:“你是说…他甘为弃子?!”

      “正是。” 沈离凌颔首细忖,“此举…或可传递假讯、或可掩护同伙、或可制造恐慌、扰乱军心…皆不可不防。此次审讯,正可深挖其同伙及幕后真意。”

      赫炎一僵,不自觉地捏紧了茶盏。

      这正是他看到急报后即刻下令灭口的深层恐惧——怕对方主动暴露、传递假讯……更怕审讯之中撬出那个秘密!

      “不管此人是无意暴露,还是有心为之,其口供,必会有迹可循。我们静待审讯结果便是。”

      沈离凌轻轻开口,目光柔抚,似能穿透他强装的镇定,直抵那竭力压抑的惊澜深处。

      赫炎指尖微不可察地扣向杯壁,借仰头饮茶之际,仓促掩去眸中厉色。

      审讯结果……此刻那人怕是已然死了。

      “离凌思虑果然周全!” 他放下茶盏,突地朗声一笑,刻意张扬的狂霸之气瞬间盈满眉宇,“然黑王纵有后手,以你我之能,那些魑魅魍魉,又何足道哉?任他们兴风作浪,量也翻不出你我掌心乾坤!”

      沈离凌凝眸不语,只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赫炎一时看不穿那丝波动是了然,是疼惜,还是倾心的迷乱,抑或是看透的包容。就在他因拿捏不准而心绪翻涌时,沈离凌却忽而低眉,唇边绽开一抹清浅笑意。那笑意如春风拂过冰面,无声化开了凝滞的空气,也奇异地驱散了他心头的窒闷。

      沈离凌指尖抚过盏沿,声音依旧平静清泠:“陛下胸有沟壑,魑魅魍魉自然不足为惧。只是……” 他蓦然抬眸,清湛目光迎上赫炎,“此番黑曜布局,所图恐非仅止于一次失利。细思冯瑜拼死一搏,其挑拨离间之计,正是黑王擅长推波助澜连环谋策的手笔。”

      赫炎气息微促,面上却仍是沉稳,只剑眉几不可察地轻挑,带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探询:‘哦?’”

      “若陛下当时中计,” 沈离凌嗓音轻缓,却字字千钧,“对忠心归来的边军动手,边境必乱。料想黑曜看似主攻赤夜,必定留有铁骑会趁虚而入。届时,封禅大典非但不能彰显国威,反将成为天下笑柄,更可能引发燎原内战,动摇国本。这,才是黑王苦心孤诣想要的‘大动乱’。”

      赫炎眸中寒光乍现,指节捏得泛白作响,喉间滚出一声低沉冷笑:“哼,好一个阴险诡谲之计!可纵有连环之谋,也终是藏头露尾的阴沟鼠辈!” 他霍然看向沈离凌,眼底原本翻腾的暴戾顷刻间便被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所取代,“然其百般算计,终究算漏了一点——离凌,有你在本王身侧,洞若观火,力挽狂澜,任他黑王布下天罗地网,”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碾压一切的狂傲,“本王亦能与你携手,将其撕个粉碎!”

      沈离凌的目光却并未因这豪言而放松,反而更深地凝注在他脸上。那眼神沉静温和,却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穿透力。

      赫炎心头猛地一悸,那份潜藏于暴怒与不屑之下的、对于黑王的本能忌惮,竟在这无声的凝视下不受控制地隐隐浮动。他甚至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极力掩饰的、连自己都未必完全理清的那丝紧绷,已被对方尽数洞悉。

      空气静默一瞬,又似乎静了许久。沈离凌眸光轻动,缓缓开口,平静嗓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焦躁的韵律:“陛下所言极是。黑王行事诡秘阴毒,难担王者风范,终是不足为惧。”

      他微微一顿,唇边笑意依旧却又锋芒暗蕴,“然其布局之深、手段之狠、耐心之足,环环相扣,步步惊心……放眼天下,确也难寻。如此对手,虽是可憎,却也……堪为劲敌。陛下雄才伟略,志在天下,本就是注定要站在高山之巅的人。那么陛下的对手,也该有高山之姿。志在凌云者,自当以险峰为阶,以强敌为砥,陛下能遇此等敌手,正是印证天命、开万世太平的契机。此人越强,陛下胜时,就越能让天下人明白,这中原霸主……终归非我赫鸾莫属。”

      赫炎浑身一震,血热瞬间沸腾。心头那缕细微的不安,也在离凌这看似陈述事实、实则蕴含强大肯定与期许的话语中,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消逝,喷发出一股滚烫的战意与前所未有的兴奋。

      离凌说得对,这不是威胁,是契机,是证明他足以君临天下的试金石!也只有这般深不可测、诡谲强大的敌人,才配得上他赫炎倾尽全力去击溃摧毁!

      激昂的斗志驱散了心底最后一丝阴霾,转而燃烧起一种棋逢对手、渴求巅峰对决的纯粹兴奋。与最初登基时不同,那时他的野心与热血下,还涌动着对情意未定与局势未卜的不安与迷茫。可眼下,他有离凌,有无论遇到什么,都能与他并肩而战的爱人。这份笃定与自信,终是让那遇强则强的战意淬炼得愈发坚实。

      令人颤栗的热血还未沉定,一丝冰冷的余悸却倏然刺透心口。

      眼前恍惚又见午后阳光刺目,边军在山下如长蛇慢行,他负手立于高峰,身旁副将搭箭的弓弦绷如满月……那一刻,平叛大胜的余热如烈酒灼烧神经,骤然膨胀的猜忌与权力在胸中咆哮翻腾,秘密曝光掀起的惊涛骇浪下,涌动着一旦失去眼前人的彻骨恐惧!理智的堤防摇摇欲坠,绝对的掌控欲渴望杀戮,而后果于他并无可惧——事后大可将一切推给叛军余孽,凭他如今威压,凭离凌的智谋与声望,定能遮掩得天衣无缝……所以,只需一个手势,便是再无后患,安心封禅!

      却也是……血染长道,万劫不复!

      他呼吸滚烫,指尖即将挥落的刹那,正殿内那白衣染血、执剑不退的身影却猝然刺入脑海。

      离凌以身入局,伤痕累累,为的就是稳步平叛,护将士性命、免同室操戈……他又怎能……被权欲蒙蔽、被私心裹挟,将数百边军将士的血债……强加至离凌身上!

      终于,他牙关紧咬,在齿间漫开的铁锈气息中,硬生生将那道已悬至舌尖的毁灭之令咽了回去。

      刺目的阳光骤然柔和,秋风中飘来一丝熟悉的淡雅药香,视野中的光斑逐渐模糊扩大,最终化作眼前烛架上轻轻摇曳的温暖火苗。

      沈离凌将目光静静落在赫炎脸上。那目光依旧沉静,却仿佛看穿了他眼底残留的微澜。

      静谧片刻,沈离凌将手轻轻抬起,稳稳地覆上了赫炎紧握成拳的手背。

      赫炎猛地一颤,所有的强撑、后怕、庆幸,还有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对眼前人的依赖,在这一刻汹涌而至。他倏地低头,目光紧紧锁住离凌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覆在手背上的温度如此真实,将回忆中的冰冷余悸消融殆尽。

      赫炎反手扣住那掌心,将脸埋进那带着药香的袖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总在紧张地观察着离凌的每一丝反应,却忘了,离凌那双能洞察秋毫的眼眸,又何尝不是时刻落在自己身上?关心他的情绪,安抚他的不安,包容他的暴戾,在他即将坠入深渊时,总能用这样无声却坚定的方式,将他拉回……如同此刻,如同那句‘甘为共犯’。

      离凌……他是否早已看透了自己竭力隐藏的一切?

      赫炎的心猛地揪紧,不敢深想那可能的残酷会带给离凌什么。他只知道,这份无声的包容与守护,比任何诘问都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却又灼热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赫炎倏然抬头,眼底翻涌的却不再是帝王的狂霸。他一把握住沈离凌的手腕,另一只手顺势撑住桌沿,高大的身躯带着不容抗拒的气势骤然前倾——

      温热的、带着茶香的气息瞬间将沈离凌笼罩。咄咄逼人的视线里,无声翻涌着浓烈到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爱恋与独占欲。灼人的目光与骤然压迫的存在感,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封缄于喉间。

      沈离凌眼睫猛地一颤,预想中的触感却并未落下,只有赫炎灼热的呼吸拂过他的唇畔,带着一种近乎颤抖的、确认归属般的急切与需索。

      沈离凌并未躲闪,只是抬起另一只未被禁锢的手,轻轻揉抚上赫炎后颈激烈跳动的血脉。

      烛火摇曳,将两人近在咫尺的身影长长地投映在桌案上,恰好笼罩住那碟龙鸾呈祥鎏金酥。鎏金浮雕在晃动的光影中仿佛动了起来,一龙一鸾腾飞和鸣,与那几乎融为一体的剪影交相辉映。一室寂静中,唯闻彼此交错的急促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就在赫炎几乎要被这弥漫着清甜气息与无声纵容的温存淹没,沉沦于对方同样紊乱的气息和眼底难以言喻的波动之际——

      “报——!” 殿外骤然响起急切拔高的通传声。

      赫炎动作猛地一僵,眼底迷蒙瞬间被厉色取代,下意识为离凌理了下外袍,让他重新靠坐好后,才起身踱出屏风,厉声喝道:“何事惊慌?!”

      殿门之外,侍卫紧张颤声:“启禀陛下!地牢急报!细作‘淮羽’……已趁守卫不备,服毒…自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4章 龙鸾和鸣 遇强则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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