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2、温存刃淬霸业 ...
-
“……炎…儿……?”
沈离凌低唤出声,赫炎猛地一颤,似乎刚恢复呼吸。
那第一时间寻向赫炎的冰凉手指被一股巨大的暖意牢牢裹住,紧接着,带着薄茧的指腹轻颤地抚上他发热的脸颊,小心翼翼地拭过眼角。微痒的触感下,眼角湿意被轻柔抹去,喑哑嗓音则贴着耳廓钻进逐渐清明的意识:“…我在。”
沈离凌眸中雾气散尽,焦点凝聚在赫炎面上,心脏不由一揪,眼神下意识探向他右肩伤处:“…伤口…疼…?”
焦急的视野里,赫炎猛地闭上了眼,下颌线绷得死紧。片刻后,温热中带着细微颤抖的唇重重压在他手背上,一个带着丝哽咽的笑声闷闷传来:“不疼…早就不疼了……”
沈离凌呼吸一松,缓缓合上双眼,嘴角弧度满足似地微微加深。
那就好。
落在脸上的灼热视线久久未移,直到自己呼吸平稳,才听到一点几不可闻、如释重负般的换气声。
室内一时宁静如初,却又似带着某种狂喜奔流的躁动。
闭目沉息,养神半晌,沈离凌嘴唇微一颤动,赫炎已是贴耳凑近:“怎么?哪里不舒服?”
“…渴…”
“好!” 赫炎喉结滚动,哑声应道,指尖却下意识收拢,将掌中微凉的手指裹得更紧。
顿了口气,正欲抽手,沈离凌指尖轻动,他又立时拢回,“还哪不舒服?”
沈离凌微微摇头,只兀自凝眸望他。
良久,才耐不住疲倦,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视线轻垂,小声道:“我想起来……”
赫炎气息微颤,却什么也没说,只沉稳起身,小心翼翼扶他起来。
待为他披好外袍,垫好软枕,赫炎这才从案几上取来早已备好的温泉水。
沈离凌蹙眉闭目,暗暗缓和晕眩,听得动静,眼皮轻抬,倏地一愣,不由微抿了唇。
赫炎在他目光下也是一顿,随即反应过来,将手中那修颈纤腰的玉壶利落转至左手,视线顺着那流丽婉转的壶颈落至末端时,呼吸一滞,这才想起手中空空,竟无杯盏相接,忙轻咳一声:“我去拿杯……”
“无妨…” 沈离凌扫过他同样干燥的嘴唇,缓缓伸手,勾住他袍袖,“你喂我…便是……” 赫炎瞳孔一震,下意识瞥向屏风后的方向,沈离凌反应片刻,却只咬了咬唇,“他们…看不到……”
赫炎眸光剧烈闪动,透出的视线灼灼生辉。
沈离凌微微坐直身子,静待壶嘴倾落。
只要他先饮下几口,想劝赫炎饮完剩下的……也就不难了。
却见赫炎腕骨倏转,壶口竟仰向他自己的唇,而后在他微微睁大的双眼中,眸光灼烈地咄咄逼近。
当炽热吐息劈面压来,滚烫掌心不容抗拒地托住他后颈,虚软的晕眩中便只剩下一片神魂俱焚的错觉。
大脑融化成一片空白,所有久抑的渴念瞬间化作本能,他抬起双手,想要拥住赫炎。
右肩伤口却猝然抽痛。
他闷哼一声倏地清醒,发颤的指尖下意识想要阻止赫炎继续使用伤臂,赫炎的右臂却迅疾压下他妄动的肩头,五指仍稳稳托住他后颈。
两处绷带摩擦贴紧,激起肌肤一阵灼烫的颤栗。沈离凌目眩神迷,余光却仍瞥向赫炎肩头。赫炎似有所察,原本带着怜惜的暗度陈仓立时转变为难抑凶残的攻城略地。沈离凌确定那素帛未渗血迹,心下一安,再无招架之力,左臂下意识缠上赫炎脖颈。
待甘泉渡尽,已是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气喘难耐,彼此相凝,灼热交换间,润泽的双唇泛着同样的光泽。
沈离凌一时心乱气弱,忍不住咽了下喉结,赫炎眸色一晦,又攀咬上来。
唇齿厮磨半晌,赫炎方眸光一动,在他耳畔哑声低笑:
“…沈爱卿既以己身为饵,诱本王解渴……那便要记住……”
拇指重重碾过他湿润唇角,嗓音带着梦中熟悉的笃定:“从今往后,此身此心……皆归本王独饮。”
沈离凌闭目轻喘,靠上他颈窝,面上热度更甚。
明明自己遂了他愿,甘冒“君臣僭越”的大不韪只以“炎儿”相称,这人却偏要在情浓之际故意使坏,端起“本王”的架子……
实乃……可恶至极!
他微一侧头,带着被戳破心思的羞恼和对他故意使坏的不满,狠狠一口咬在赫炎脖颈上。
咸湿混着药香自口中蔓延,昏迷时赫炎寸步不离的模糊印象被倏地唤醒,还有那些出了梦境后,意识朦胧中断续捕捉到的霸道低语……让他心头一软,松下力度。
赫炎浑身震颤,却是更深地将他按进怀里,开怀笑道:“咬得好……看来确是好了……再咬深点……” 笑声自胸腔震开,一路热酥直抵沈离凌心底。
他羞恼似地转过头去,却是偷偷舔了舔唇,将那点咸苦珍藏进记忆深处。
殿内静谧,唯有琉璃风灯映着偎依人影,漾开满室柔光。两人相拥无言,皆默默贪恋着此刻温存。
只是久躺身乏,热汗粘湿,离凌素来最爱清爽洁净,此刻心神松懈,便不自觉地低哼出声。
赫炎唇角轻扬,下颌眷恋地蹭过他汗湿的额角,闭目深吸,手臂再度收紧,终是主动松开。
他利落起身,取来温湿丝帕,为离凌细细拭去颈间薄汗,复将散落墨发轻柔拢回耳后,又仔细掖紧滑落的外袍,扶他妥帖靠稳软枕。待要抽身,终是难舍,俯首在那微凉眉心印下一吻,这才坐回榻边,将衾下那终于变暖的手指重新拢入掌心。见离凌呼吸渐趋平缓,紧蹙眉宇全然舒展,赫炎高悬的心才终于沉沉落定。
离凌初愈未定,神思仍倦,阖目静养片刻,终是开口,声线犹带初醒的沙哑:“……几时了?”
赫炎指腹摩挲着他掌心,目光始终胶着于他苍白面容:“刚至戌时。”
“……戌时……” 离凌眼帘低垂,若有所思,指尖在他掌心下意识轻划。
赫炎维持着让他舒适倚靠的姿势,五指在衾下与他手指紧扣,而后压低声音沉缓吩咐:“掌灯。传刘御医。”
随着内室烛火渐升,刘御医匆匆入内,见沈离凌已然清醒,面上难掩欣慰之色,又见沈离凌冲他微微颔首,唇角勉力弯起一丝弧度,不由喉头一热,老眼泛泪,忙垂首掩饰,快步上前。
一番细致诊察后,他强压心中激动,恭敬回禀:“陛下,沈相脉象已趋平稳,险象尽除!眼下药力运行通畅,生机稳固,沉疴已得控制,气血亦在逐渐充盈,实乃大幸。”
沈离凌缓了口气,见赫炎兀自神色紧绷,指尖不由在他掌心安抚轻挠,转瞬却被十指交叉狠狠握住。
刘御医神色端凝,话锋一转,很是语重心长:“然此番毕竟元气大伤,体虚神倦,且新药后续药效反应尚需细致调养观察。故沈相仍需安心静养,尤忌劳神费力,谨防反复。所幸…”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榻上安静聆听的沈离凌,苍老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带出几许宽慰与期许:“借此契机,若能悉心调补,假以时日,沈相根基或可强健如初,甚或…更胜从前。”
沈离凌眸光闪动,望向赫炎。赫炎却故意板着脸,一副御医再说什么也绝不能掉以轻心的严峻模样。
沈离凌微抿了唇,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屏风,最后望向刘御医:“…那想必…明日大典…也可如常…参加…?”
刘御医下意识望向赫炎,又低头对沈离凌一躬,“回沈大人,大典仪程繁复,耗神费力,您需静养……” 抬眼见沈离凌神色,又似于心不忍,缓缓续道,“然大人若能保证不过度操劳,或可择程参之……”
沈离凌嘴唇微动,却被赫炎抚向腿部,身子一颤,便只得屏息噤声。
赫炎视线落在沈离凌面上,神色如常,沉稳接口:“爱卿安心休养,大典之事本王自有安排。” 说完目光扫向刘御医,“卿且退下,继续按方调养。明日大典,沈相需列席观礼,酌情增补益气固本之剂,务必确保万全。”
“是,老臣告退。”刘御医对着二人恭敬行礼,退了出去。
殿内一时只剩二人。
沈离凌见赫炎并不会阻止自己参加大典,再想到自他醒来后,赫炎那比以往更加温柔克制的种种举动,心中热意翻涌,旋即化作一片温软安定。
此时,外间渐渐传来众人追问御医的低音。
沈离凌听着那熟悉的欢欣嘈杂,想到自己方才挣脱梦境后,身子却始终如深陷泥潭无法动弹,意识浮沉间,除了捕捉到一些只言片语,完全无力回应。而此刻,周身虚软虽在,神思却已清明,甚至能安然静坐、重思要事……久违的力量感在体内一丝丝汇聚,疲惫也如潮水缓缓退去。恍惚间,仿佛这里并非什么生死劫难后的庄肃行宫,而是他那令人心安的温馨府邸。
他闭目沉浸,杂思渐涌,半晌,睁眼看向赫炎,气息不由促了几分:“…外间…如何?边军……?”
赫炎眸光随之一动,指腹安抚地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沉声应道:“放心,都好。卫勇已去亲自犒劳,陆飞他们在外面候着,等你精神好些,便报与你知。”
沈离凌了然颔首,反手握住那片温热,细细打量赫炎:“陛下…觉得饿?”
赫炎摇头,关切追问:“你饿了?”
沈离凌望着那双布满血丝却仍灼灼凝他的双眸,温和笑了:“现下…倒也不饿。不过…等听完汇报,也是时候用膳了。用膳后,若诸事皆安,你我…便早些歇息…如何?”
“…嗯。” 赫炎眸光闪亮,疲惫眼底已有向往之色。沈离凌心下莞尔,轻声道:“陛下不如陪我闭目养神一会。”
赫炎高大身躯微一颤动,缓缓伏下,闭目埋首于沈离凌膝上。
沈离凌抬手,温热掌心轻轻覆上他汗湿的鬓角,指腹力道适中地按压着他的太阳穴。赫炎深长叹息,终于沉入彻底放松的安宁。
静谧中,窸窣轻响。旦见几个宫女鱼贯而入,换来洁净衣物、金盆温水。
为首一名宫女垂目上前,将一盏温度刚好的参茶轻放榻边矮几,指尖在盏托边缘几不可察地一抹,随即无声退至一侧。
随后,一个老内侍佝偻趋前,收走几案上所有空碗玉杯。他发须皆白,眼睑低垂,布满褶皱与斑痕的手稳稳伸出,枯槁指节与细瓷相触竟未发出一丝声响,衰颓身躯与稳妥动作形成微妙反差,仿佛一具被岁月蚀空的躯壳里,仍锢着长年侍奉所沉淀的本能。
望着那道几乎融入殿中阴影的熟悉身影,沈离凌眸光微凝,旋即了然。
是衍公公。
是当年曾在冷宫给年幼的赫炎谋过吃食、挡过鞭笞的老内侍,也是赫炎晦暗童年里,为数不多带着暖意的身影。赫炎登基后,挂念旧恩,将他安置在炎凌殿一隅安养。除偶有宫人犯错,托他代为向自己递话求情外,他便似乎如尘埃般沉寂在这深宫角落。
如今,冯叔已逝,这道苍老安定的身影,怕是赫炎心底最后一抹来自长辈亲慈的暖光……此次封禅大典对赫炎意义非凡,也难怪就连衍公公也要随行而来。
衍公公似有所感,缓缓抬首。浑浊的眼珠对上沈离凌的目光,那潭死水般的眼底,瞬间漾开一层慈蔼柔和的微光。他深深躬下身去,姿态谦卑至极,喉间滚动了一下,低哑的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沈大人安好…万幸,万幸…”
那闪烁的泪光和自然瞥向赫炎的欣慰眼神,恰到好处地诠释着一个忠仆对主君所系之人劫后余生的由衷庆幸与疼惜。
沈离凌对他颔首,回以一个温和却难解深浅的微笑。
目光转向赫炎,见他正对衍公公轻轻颔首,心口不禁一软。
再看那几个灵敏动作的宫女,也分明是他特意安排给赫炎的香女剑客——为首那名搁下茶盏时,指尖在托底轻划的半弧,仍是当年商栈验毒已毕的确认旧令。方才见她额前碎发尤带一丝干涸血色,想必昨夜在殿外平乱的身影中,也定有她浴血斩棘的锋芒。
看着此刻围绕在侧的身影,还有醒来时殿内那守卫森严的熟悉气息……一股酸涩的暖流猝不及防地冲撞胸腔。
炎儿这是……将最贴身的铠甲,将镌刻着忠诚与伤疤的心腹,尽数移到了自己榻前。
可比起被守护的感动,心底翻涌不息的却是更为深切的疼惜。
他也曾历过周围无人敢信的孤惶之境,更深知‘为王者注孤寡’的天命难逃。如今,他尚有府邸暂避风雨,炎儿在宫阙深处,却只能于人心鬼蜮间,辟一方信任孤岛。
念及此,沈离凌心间热血如刃出鞘,原本坚守的心志淬成更为决绝的誓言——他要为赫炎问鼎中原,一匡天下!从此王座之下皆忠骨,御阶之上尽坦途,终得信人敢信,四境咸服,成就霸业!
指尖在赫炎掌心一蜷,倏地攥紧那带着薄茧的手掌。
赫炎自沈离凌膝上抬头,指腹轻柔抚过他紧绷的手背,唇角掠过一抹纵容的弧度:“还是悬心外间?” 起身时,玄色袖摆扫过榻沿,低笑里混着一丝看似无奈却又分明惬意的揶揄,“罢了。不招陆飞他们,你怕是难以心安。”
未等动作,沈离凌突然拉住他衣袖。
赫炎却一把反握住他,笑道:“我已休息够了,等听完汇报,你我也好早些用膳歇息。”
沈离凌抿了抿唇,柔和望他,指尖力道却泄出一丝急切:“还有一事……” 他无声透了口气,目光扫过殿外沉坠的暮色,声音压得极低,“关乎徐强今夜的任务……”
*
陆飞与叶方等人踏进内殿时,正见赫炎指尖敲击扶手,玄袖下露出一角通关令牌。
陆飞望着安坐榻上的沈离凌,两眼一红,疾步迈近,激动地差点伸出手去,被赫炎寒眸一扫,又讪讪收手。
待人搬来椅子,陆飞刚一落座,便急声道:“贤弟气色看着好多了!伤口还疼得厉害么?那药……”他话到嘴边,想起赫炎就在一旁,声音不自觉低了些,却仍掩不住关切,“咳,那药…沈大人…可还好用?”
沈离凌眼底漾开暖意,一一回应,目光随即掠过身后侍立的三人。
三人齐齐躬身,默默站定。
何叶辰一派恭敬,沉稳面上难掩少见的庆幸与动容。
叶方红着眼眶,脚尖下意识往前蹭了半步,又生生钉在原地。
徐强挺胸站定,额上贴着药巾,一脸难耐的欣喜又被强行按捺成庄重肃穆。
沈离凌温柔扫过三人,最后看向叶方。“叶方…身子…如何?”
“谢大人关心!属下好得很!”叶方咧嘴想笑,声音却带了点哽咽,忙清清嗓子,带出几分少年般的雀跃,“这次在兵器司,还耍了好大的威风呢!” 说完又觉僭越,小心瞥向赫炎。
赫炎只盯着沈离凌,闻言,只是随着沈离凌轻弯的眉眼勾起了唇角。
叶方松下口气,知此时不是闲聊之地,便沉了心思,认真续道,“大人放心,我们在都城的任务都已顺利完成,府邸有陛下派人守护,也都一切安好。”
沈离凌点了点头,叮嘱道:“你毒性初愈,不可大意,又一路奔波,还是要多歇息,留心身子。”
叶方眼圈更红,重重颔首。
沈离凌看向何叶辰,“何总管,当时是我执意…留你在相府统领大局,如今任务…顺利完成,算是大功,之后…自有奖赏。”
何叶辰浑身一震,感激地看向沈离凌,攥了攥拳,却欲言又止:“属下不敢……”
赫炎目光扫过何叶辰,接口道:“既是沈卿亲命留守,功过自有分晓。此番平定兵器司之功,本王记下了。然擅离职守之过,亦不可不究。” 他看向沈离凌,再瞥向何叶辰,“功过相抵,余过暂记。待大典后,再行论处。” 未等回话,目光一凛,又肃声下令:“何叶辰、叶方。”
“属下在!” 两人立即屏息躬身,肃穆以待。
“明日大典,你二人须寸步不离沈卿左右。若有半分差池,数罪并罚!”
何叶辰肩背陡然绷直,猛地抬头看向赫炎,眼中激荡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转瞬又化为誓死护卫的决心,拱手深躬:“属下…万死不辞!”叶方亦紧随其后,眼底已是泪光闪动。
沈离凌目光转向徐强,看到他额角伤口和衣袍血渍,眉心微蹙:“徐强…伤处…可还疼?方才试药…感觉如何?”
徐强下意识撩了下额发,咧嘴一笑,中气十足:“大人放心!皮外伤,早不疼了!那药劲儿热乎得紧,现在浑身是劲儿!”
“好。”沈离凌深深看他一眼,微微颔首,温和叮嘱:“既如此…今夜之事…就仍交给你了。局势虽定…却也不可大意。闹市之中…要慎之又慎,也要……护好自己。”
徐强神色一凛,抱拳郑重道:“属下明白!必不负大人所托!”
赫炎看向徐强,露出那通关令牌,“这个拿去,自可畅通无阻。此事既要低调,本王也信沈卿安排,就不过问了。”
徐强眼中立刻迸出光来,先看向沈离凌,见其含笑颔首,这才激动地躬身向赫炎行了个略显笨拙的军礼:“谢陛下恩典!属下定肝脑涂地,不负使命!”
就在这时,忽听“咔哒”一声,原来是捧着药渣的衍公公正待退下时,外间一名小内侍捧着个鎏金玄色木盒躬身进来。衍公公忙上前接过,转身欲呈给陆飞。转身之际,袍袖似被案角挂了一下,木盒边缘轻磕在桌沿,发出了那声响动。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稳稳将那木盒放在陆飞手边几案上,这才又端起药渣,踏着那特有的平稳步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屏风之后。
赫炎目光扫过衍公公消失的方向,随口道:“阿衍,辛苦半日了。安置好药渣便去歇着吧,不必候着。”
屏风外传来衍公公恭敬平稳的应答:“谢陛下体恤,老奴告退。”
沈离凌目光似无意地掠过那扇屏风,指尖在赫炎掌心微微一蜷,随即敛神,转向叶方:“荆氏二人……?”
叶方下意识瞥了一眼赫炎,又看向沈离凌。沈离凌眸光沉静,示意他直言。
“荆氏两位兄弟见我们随边军已安全行至古寒山下,便称奉大人早先密令,去执行另一要务了。” 叶方语速稍快,说完便垂下视线。
沈离凌面色无波,只略一颔首,沉静眉宇便带出一股运筹帷幄的深沉气息。
赫炎倒也不好奇,只神情愉悦地捕捉着沈离凌面色的微妙变化。
陆飞适时上前一步,朗声汇报:“禀陛下,如之前边军急报所言,边军细作“淮羽”已由尚将军亲自揪出,乃其后勤文书之一,证据确凿,和冯明礼供述的线索皆能对上,现已押入地牢候审。”
沈离凌若有所思,沉吟片刻,满意地闭了闭眼:“…甚好…辛苦…尚将军…与诸位。”
陆飞又从旁边的鎏金玄色木盒取出一份厚重文卷,声音难掩激动:“这是随边军同来的……”
赫炎似乎早有所知,唇角微扬,直接示意陆飞递给沈离凌,而后目光灼灼地望向他。
沈离凌一时不解,看着陆飞缓缓展开的金丝文卷,当即怔住。
那是一份万民书,或者不只是一份万民书——那密密麻麻的姓名与指印之上,竟赫然并列着君王的名讳,与他沈离凌的名字。
陆飞语速急促,难掩激动:“尚将军一行离开驿站后,忧心都城形势对大人不利,便火速赶回都城,向百姓讲明冯瑜构陷、大人蒙冤的真相!万民书本是百姓感念陛下仁德、庆贺城中平乱而献的封禅贺礼,他们听闻大人智平驿站之乱,又念及大人往日仁政与此次力挽狂澜,便自发…也将大人的名字添了上去!据说卫鸾司的郑义、李斯那几位这次刚巧得知了是你在背后提携,皆感念恩情,联合了些素来敬仰你的同僚署名其上……此书将由卫将军接收,待大典呈献。边军将士得陛下厚赏,军心稳固,对陛下与大人皆感佩不已!”
沈离凌指尖抚过那并排的名字,心头滚烫,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赫炎看着他动容的侧脸,低笑一声:“沈卿常道,民心如镜。看来,百姓的眼睛,终究是雪亮的。” 他感受到离凌手掌的微颤,不由疼惜握紧。
见他气息虽仍虚弱,眉眼间那抹凝滞的病色却似被这滚烫的心意悄然化开,显出些许难得的生气,赫炎方才还在众人面前拿捏的帝王威严,也不自觉融化成一片春风拂面。
陆飞看在眼中,跟着心情轻快,汇报了一些大典事宜后,便迫不及待地补充道:“另有一事,是我方才听下面人报上来的。道是近日军中及山下百姓间,盛传古寒山有异象频现,或见五彩霞光隐于云间,或闻清越鸟鸣彻夜不息,更有甚者,言说昨夜暴雨之后,曾见神鸟之影掠过长空……士卒百姓皆议论纷纷,皆言此乃吉兆,预示明君封禅,天命所归。”
赫炎听到传闻,目光若有所思地转向沈离凌。沈离凌眸光清亮,坦然回视,指尖却在他掌心极轻地一叩。
赫炎眼底笑意更深,反手捉住那作乱的手指,在掌心暧昧地轻挠了一下。
沈离凌并不恼他,只眉宇间倦色更浓,赫炎果断挥手:“事已明了,尔等奔波劳顿,且先退下歇息,养足精神,以备明日。”
“是!臣告退!”
“是!属下告退!”
陆飞四人齐声应诺,恭敬退出。
待室内恢复彻底的安静,沈离凌凝眸沉思片刻,忽而抬眼望向赫炎,一丝几不可闻的轻颤:“陛下,冯瑜临死前……在你耳边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