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1、心灯醒长夜 ...
-
暮色如酡,晚霞似焚,将鎏金殿顶熔成一片璀璨流火。风铃在檐角碎响,枯叶在空中飞旋,掠过匆匆捧药的宫人衣袂,飘入寝殿半启的雕窗。
满殿烛火齐齐摇曳。赫炎如一尊失魂石像靠在榻边,指腹死死抵着那段雪白细腕。腕上脉搏微弱如游丝,每一次跳动都撕扯着他痉挛的心尖。
刘御医小心翼翼收回银针,避开重新包扎好的伤口,为床榻之人盖好薄衾,这才退至一旁,躬身低语:“陛下,沈大人此症……乃心神剧震、内忧过甚,引动气血逆行,牵动旧伤。” 他嗓音发颤,头垂得更低,“……加之……心绪翻涌过沸,将积年沉疴尽数勾起……终致神魂耗竭,陷入深眠。好在……并无性命之忧,若能静养月余,辅以珍药固本,当可无虞。”
“无虞?” 赫炎嗓音嘶哑欲裂,目光钉在沈离凌灰败的唇上,“那他为何还不能醒?!”
刘御医身子一颤,慌忙伏首:“大人此身孱弱,施针不可过十……究其根本,实是多年殚精竭虑,根基虚损已极……先前又强用虎狼之药,耗损过剧……然有圣药固本,性命必然无忧,只是……何时能醒,老臣……实难断言。”
“你之前不是说他情况尚稳……” 赫炎话声戛然而止,牙关一咬,倏地抬眼,“他上山时……便叮嘱过你,是也不是?!”
刘御医浑身剧震,忙屏息深躬,气不敢出。
赫炎眼底血丝更甚。他早该想到离凌既在上山时遇了御医,以他那般心性,怎会不事先叮嘱,让其事后必将凶险轻描淡写,只为……只为让他安心!
想着那人拖着伤躯,明知前路荆棘重伤难持,却依然决绝赴险,甚至念着事后如何不令他忧惧……赫炎心底酸软便如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
殿内一时异常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映出赫炎僵硬的侧影。
须臾片刻,又似过了许久。赫炎勉强找回呼吸,这才感到一阵痛意。他目光沉滞,扫过右肩血迹渗出的素帛,又落在缓缓松开的掌心。那里缠缚的绷带不知何时脱落,几道细碎的鲜红割痕犹显刺目。
一股强烈的焦躁猝然而起。
离凌重伤未醒,生死未卜,自己身上这堆碍眼的伤……分明就是添乱!
这点皮肉之痛……于他根本不算什么!
赫炎本能地就想挥手斥退御医,指尖微动间,沈离凌强忍昏厥也要确认他无恙时那双盛满忧惧与执拗的眼眸倏然浮现。
他想起自己如何逼迫那人剥开铠甲袒露脆弱,强命他莫再隐忍伤势……如今,他又怎能重蹈覆辙,让离凌醒来后再为眼前狼藉忧心煎熬?
赫炎暗暗咬牙,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沉着嗓子道:“……先……给本王处理。” 说着伸出手掌,侧过肩头。
刘御医连忙应声,颤巍巍上前,布满皱纹的手战战兢兢地捧起药瓶,小心翼翼为帝王清洗、上药、包扎。
赫炎紧抿着唇,目光须臾不离榻上之人。烛火不安跳动,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待伤口处理妥当,刘御医收拾好药箱,躬身试探道:“陛下宽心,沈大人虽重伤体虚,却无性命之虞。此番昏睡,可当是沉疴积劳者,得天所授养神敛气之机。然若长睡不醒,恐神气涣散……臣即刻去备些固本培元之药,或可…助大人早复清明。”
赫炎闻着屏风后隐隐飘来的药气,那碗因他逼问而未能及时喝下的汤药,连同此刻模棱两可的安慰,齐齐化为一道冰凌刺入脑海。
“既断不出何时能醒,还在此絮叨何用?!” 赫炎将拳头攥得骨节爆响,压抑的嘶吼在胸腔内炸开,“是药三分毒!他这身子如何经得住?!”
寝殿内死寂被怒吼撕碎,屏风外侍从吓得纷纷跪地。刘御医身子一颤,屏息深躬,额上冷汗沁出,不敢再动。
粗重的喘息在殿内异常清晰。赫炎死死盯着榻上人,暴起的拳筋虬结颤抖,却终是无力松开。他闭目深吸,沉肃哑声:“……去备药。用量…一丝一毫,不许错。”
缓了口气,又对外吩咐: “熄烛火。来人,扶刘卿好生出殿。”
殿内光线随着烛灭而沉落,唯余榻边矮几上一盏琉璃风灯,在渐浓的夜色中浮起孤柔的光晕。
刘御医深深躬身,待侍从搀住他手臂,才借力直起发僵的腰背,屏息垂首,一步步倒退出屏风之外。
转身之际,他终是忍不住将目光掠过榻上那苍白安静的身影,又落在殿内昏朦光线中,君王挺直绷紧而显得异常落寞的脊背上,心底无声漫过一片对两人温热的敬重与怜惜。
更漏声自偏殿隐约传来。
赫炎倏然抬眼,见风灯暖光里,最后一缕霞光正温柔覆上沈离凌失血的唇。
他一阵恍惚,忽觉似曾相识。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望过这般被霞光轻染的唇。只是那时,那霞光遥不可及……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抹光晕,手指突然无意识地蜷缩。朦胧间,他仿佛触到自己犹带火辣痛意的手背上,离凌替他挡下一鞭后、那微颤却滚烫得令他愈加刺痛的指尖温度。那时……是何时?
心脏蓦地一揪,释放出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情愫。那时的他多想沉溺,可那灼人的暖意却将少年敏感如薄冰的自尊刺得生疼。他猛地甩开那只手……
赫炎呼吸一滞。
似乎就是从那以后,离凌的关切便只化作无声的春风,温煦拂过,再不曾令他感到半分不适,却也再未……那般炽烈滚烫地、毫无顾虑地暖过他。
目光从离凌唇上那片将熄的霞光上移开,落在自己无意识蜷缩又松开的指尖上。那幻梦般的灼痛感似乎仍旧残留。
他喉结艰难滚动,深深闭上双眼。
再睁眼时,眸底翻涌的情绪已淬成沉静的坚冰。
赫炎沉稳起身,小心拂开沈离凌额前汗湿的墨发,轻轻探试额温。刚松下口气,目光又落至正蹙的眉心。
赫炎指尖一动,习惯性地想要用指腹抚平那褶皱,悬停片刻,终是克制收回,转而拧干盆中浸透的暖帕,为离凌拭去额际颈间的汗渍。当指尖无意掠过那干燥失血的唇时,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待汗湿尽除,他熟练地换上一袭干燥薄衾,再将靠枕调整舒适,又将被角仔细掖紧,不留一丝缝隙。
转身净手后,他取来温水和洁帕,回到榻边,仔细地用湿润的布帕轻点,细细润泽那干燥的双唇。
做完这一切,赫炎在榻边阴影里坐定,一只手伸入衾被,虚虚握住沈离凌的手掌。目光默默沉定,牢牢系在昏睡中仍蹙眉不安的那张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深处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步声纷沓,似直逼寝殿而来,其间还夹杂着庭院护卫的低声阻拦。
赫炎猛地从专注中惊醒,眉头骤然紧锁,眼中腾起骇人的怒意,下意识就要起身斥退。
可未等他动作,离凌的指尖在他掌心极其轻微地一蜷。
这细微的碰触将所有注意力瞬间拉回,他立刻俯身贴近,目光紧盯,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动静。
离凌长睫战栗,却并没醒来,只是嘴唇翕动,无意识呢喃着什么。
赫炎忙贴耳到他唇边,屏息静听,那气息微弱断续,却字字清晰敲在他心尖:
“…爹…质哥哥……不必再…牵念凌儿……”
“此身…是…我身……此心…自在…独系于我……”
赫炎指节骤然收紧,胸腔无声震颤,为离凌在梦魇深处利落挥散了那缕残存牵念的明澈本心而灼烫了肺腑。又在屏息的凝滞间,焦灼地等待着一个虽已预料、却仍渴望亲耳证实的答案。
就在此时,一声极轻却清晰的呓语如春风般拂过他心尖:
“系于炎儿……”
赫炎瞳孔骤缩,紧握的手猛地一颤,嘴角却不自觉向上扬起。那扬起的弧度越绽越大,最终化作一个不可抑制的、带着泪光和骄傲的灿烂笑容。
“离凌……” 他嗓音微哽,沙哑声中浸透狂喜与笃定:“我听见了……你的身心,皆由你定。”
额头相抵,气息深长,指腹轻抚离凌微凉的手背,感受着那沁凉细腻的触感:“从此天高海阔,你心自在处……便有炎儿相随。”
离凌似听到了他的回应,眉心渐渐舒展,呼吸变得平缓悠长,像是终于进入了安稳的沉睡。
赫炎擂鼓般的心跳也随着那平缓的呼吸沉落,归于一种近乎虔诚的安宁。狂喜的余波和满溢的怜惜,在早已牢不可破的守护之念下交融沉淀,化作心底一片广博而沉静的天地。
此时他才意识到,殿外的杂音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成了一种刻意压低的争执之声。他眉头微皱,却只是冷静倾听,很快便听出了陆飞焦急的声音。
想到陆飞不会无故惊扰,他眸光沉凝,缓缓吁出一口长气,把离凌的手轻轻塞回被中,再仔细掖好被角,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才悄然起身。披上外袍后,带着一身帝王威压,快步而无声地走向殿门。
待挥退门前阻拦的护卫,赫炎这才看清庭院跪着的二人,面色骤沉。
陆飞疾步上前:“陛下,何叶辰与叶方前来请罪,并献沈大人预留之药。”
庭院秋风萧瑟,空气凝固如铁。陆飞屏息静待,见帝王眸色晦暗,赫然转身,立刻低喝:“押入外室候审!”
寝殿外室烛火通明,里室屏风后一片沉静安宁。
何叶二人深伏于地,肩背紧绷如弓,唯有何叶辰手中玄漆药匣高举过顶,在烛火照耀下尤显幽光刺目。
赫炎靠坐在屏风后龙椅上,眸光如刀刮过二人浸泥的袍摆,最终钉住那相府专用的药匣,脑海中倏地闪出密信中那句冷冽字迹:“若我久陷不醒,府中秘匣之药,旦可一试。”
“是什么药?”赫炎声线压得极低,目光扫向殿角。
徐强立刻躬身接过药匣,转身递给疾步上前的刘御医。
窒息的寂静中,刘御医小心打开药匣,铜扣相触的微声惊得他指尖一颤。
何叶辰喉结滚动,吞咽声清晰可闻,沉声应道:“回禀陛下,此药以千年老参为基,佐花茎纯白的雪上三叶花化其阳燥,更辅天山莲心——”
“雪上三叶花?!” 赫炎倏地收回目光,指节捏得椅臂闷响,“离凌为何要以毒为引?!”
叶方忙拱手回禀,仰首时眼圈早已泛红:“陛下明鉴!雪上三叶花虽是有毒,但花茎纯白者正是其解。府中医书载此药乃先破后立,涤尽旧疴反铸根骨!属下解毒后内力如春江破冰,运功时气海充盈,正是明证!”
深吸一口气,又努力稳住声线:“据荆氏兄弟转述大人之命,大人离府前曾听林裳说过此卷,知此药于至虚之人或有助益……此行凶险,他素体孱弱,恐生不测……又兼大典在即,不容延误……故严命他二人若将我成功救回,都城亦一切顺利,务必携此药剩余部分,速往大典处候命……以备……备他万一力竭昏迷时,或可……搏一线转醒之机!”
他倏然哽住,眸光水雾更甚,紧紧投向屏风:“……皆因属下失察剧毒,未能随行护持,致大人身陷危局,重伤至此……”
嗓音一滞,又猛然叩首:“陛下!大人当时所虑,不过寻常力竭……岂料……岂料大人竟伤重至此!然如此看来,大人症状倒是与我当时至虚之态十分相似,此药必可尽早救醒大人,求陛下……允药!”
待他说完,何叶辰猝然抬首,额角青筋立现:“陛下!是属下不顾王令擅离职守……” 齿关紧咬间又倏地截断后话,只将头颅重重砸向殿砖,“待大人转醒,属下甘领万死!求陛下允药!”
叶方微微侧目,见何叶辰紧贴地面的指节正因极度用力而发白,嘴唇颤动欲言,却又咬唇止住,只将头颅也重重砸向殿砖,嘶声道:“属下亦甘领万死!求陛下允药!”
两人的手掌无声并列,小指在袖袍遮掩下死死勾缠,如同立下生死与共的血誓。
徐强见状再忍不住,猝然跪地,任后背伤处血渍倏然洇开,却似浑然不觉,只将额头死死抵住殿砖: “属下该死!护主不力罪不容诛!求陛下先允药救大人!待大人醒了,要杀要剐——”
他喉头一哽,猛地抬首,双目通红如炬:“徐强但凡皱一下眉头,便是孬种!”
三人额头再度齐齐抵在殿砖之上,将殿内死寂化作暗涌的幽河。
赫炎眸光碾过三人,胸膛起伏间,忽地闭目。
正当此时,刘御医掀袍跪地,压低的嗓音仍是难掩激动:“天佑沈大人!此方以雪蕊阴寒中和参燥,转烈补为温养,更以莲心固守心脉,正合虚劳干涸之症!老臣曾在宫中古卷睹此天机,方才亲验药性竟是分毫不差!未曾想相府医侍竟能夺造化之手笔,实乃大人福泽!”
赫炎猛地睁眼,死死盯住了他。沉默良久,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那药,声音沉冷:“雪上三叶花之毒,纵有茎解,入此虚极之体,焉知不会引发剧变?沈卿昏迷至此,如何承受此等‘破立’?”
刘御医迎上那道威压目光,哽声郑重:“陛下明鉴!老夫愿以性命担保,此药确是无毒。然此药霸道,寻常康健者、体壮气燥者服之,反易引急火攻心,凶险异常!沈大人素日体虚却亦有养护,若是以往也未必合用。可此番……他根基虚损已极,又遭虎狼之药反噬……恰是此药对症之时!”
赫炎的视线再次落在那盛药的玉瓶上,指节在龙椅扶手上叩出沉闷回响,似要将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碾碎。
徐强偷眼望向赫炎,咬牙开口,嗓音坚定:“陛下!属下不才,此番负伤正觉气血虚浮。幼时体寒,与大人体质略似,又常为大人试药,恳请此次依旧为大人一试!”
见赫炎凝眉不语,他膝行半步,额头重重撞上殿砖:“陛下圣虑深远!然属下信此药无误!倘有半分差池,属下立时毙命!陛下自可再做定夺!求陛下允药医治!”
叶方眼底泪光闪动,张口欲言,却被何叶辰死死扣住腕骨。他倏地清醒,御前失仪是罪,更紧要的是,此刻唯有徐强新伤在身、气血翻腾未定,最宜验药!
刘御医看出赫炎踟蹰,主动上前为徐强把脉,颔首道:“他此刻脉象虚浮带躁,正可一试,老臣为其斟酌分量。”
赫炎攥紧手掌,闭目深吸,终是微微颔首。
徐强恭敬接过御医倒出的少许药汁,毫不犹豫仰头灌下。褐黑药汁沿嘴角淌落,混着方才磕破额角的血痕,被他狠狠抹去。
殿内呼吸骤停。
只见他身躯剧震,眉头紧锁,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随即爆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众人心弦紧绷之际,那咳嗽声竟又倏地平息。再抬头时,面上竟浮起一层红光,眼中懵懂尽扫,亮如淬过的兵刃:“陛下……这药劲儿冲得骨头缝都发烫……” 他龇牙一笑,带着几分少年般的纯粹,“可……舒坦得紧!就像……”
他忽地扭头,对紧盯着他的叶方挤眉弄眼,“嘿,像咱巡街时灌的那碗烧喉的杏花酒!”
叶方被他这没心没肺的笑一激,破涕为笑,又慌忙抬手擦去眼角水光,紧张地看向赫炎。
陆飞见赫炎仍未决断,抢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焦灼:“陛下!明日便是祭天大典!万民瞩目,诸国尽窥。沈相身为国柱,明日前必要苏醒在侧啊!若……若沈相未醒,这大典……”
赫炎骤然侧首,目光如电射向陆飞,怒意勃发,斩钉截铁:“什么大典!若离凌没醒,本王说废便废!天塌下来,自有本王一肩担之!”
言罢,他再无半分犹豫,一个凌厉眼神示意,接过刘御医躬身奉上的药碗。
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碗壁,药气氤氲中,一声深长叹息溢出喉间:“他的命,本王赌不起……” 指节猝然收紧,药汤忽地轻晃,“……可更舍不得,违逆他半分心血。”
里室屏风后,琉璃灯晕出昏朦光弧,沈离凌苍白的脸陷在锦枕之间,眉头紧蹙似在挣扎醒来,呼吸却依旧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入夜色。赫炎凝望着他,心头最后一丝戾气被那脆弱碾得粉碎,只余一片沉静的决然。
他托起沈离凌后颈,药勺抵开干裂唇。
昏睡之人喉结轻滚,似将毕生气力凝于此咽,药汁缓渗入喉。
汤药见底不过半盏茶时分,沈离凌颈侧渐渐浮起一层细汗,长睫忽而颤动。
赫炎屏息俯身,见那双蒙尘的眸子终于缓缓睁开,雾蒙蒙地映出他的轮廓。失血的唇极轻微地一动,似月破云翳,弯起安抚的弧度。
冰凉指尖摸索着,勾住他早已候在榻边的食指,轻轻藏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