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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0、血吻心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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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离凌啊……你才是最傻的!你总将真情掩埋在职责之下,甚至连自己都要骗!你既有心护我……却又为何甘愿……承受我那些恨意?!”
赫炎喉结剧烈哽动,紧握住沈离凌手掌,像是后怕于自己曾经的暴戾,双唇摩挲着他的额头,嘶声道:“当年你就算真杀我…又何妨!我那时就是要夺嫡篡位,对你也从未有过好脸色……那些发觉我总在背后看你的人,也说我是睚眦必报,一旦功成必取你性命!那时的我们……毫无交集……只是我鬼迷心窍般……”
沈离凌气息本已微弱不堪,闻言涣散的瞳孔艰难地凝向赫炎,指尖在他紧握的手背上极其微弱地刮蹭了一下,仿佛是想拂去那话语里的自弃。他嘴唇翕动,气息微弱却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怎会…毫无交集……?炎儿…那时…像只…倔强的小狼崽…雪地里…独行……我一直…看着的……”
他闭了闭眼,眼前仿佛又掠过那深宫角落倔强沉默的背影,还有那少年不顾宫人侧目、兀自在风雪中挺直的脊梁,以及他下意识回望时,那总是故作冷漠移开的晶亮黑眸。“…连…那不顾一切的桀骜劲儿…都…带着…不服输的…光…如何…能…不注意…”
赫炎如遭重击浑身剧震。一股滚烫洪流自胸口炸开,激得脊背如痉挛般战栗。“原来你当年……”喉间哽咽猝然滚过,他猛地闭眼复又睁眼,目光如烧红的烙铁,死死焊在那张苍白面容上。“我竟以为……只有我……”气息骤然停滞,继而迸出嘶哑的颤音,“那次我躲在树下……听见的尽是剜心的前半句……那句‘公子炎非嫡非贤……难承大统’……哪知后半句才是真相!陆飞早告诉过我你后面的话……可我……”
他齿关狠狠一错,将翻涌的酸楚咬碎在喉间——
是了,那时听闻陆飞之言确有释然,可那点欢喜如飘雪落掌,转瞬便被更深的焦渴所吞噬:沈离凌的认可,终究是给身为皇子的赫炎,而非给剥去身份后,满身铁甲的自己!
可此时,这迟来的认知带来的巨大冲击,令他胸口澎湃几近窒息——他早知那些年两人都困在冰冷的孤绝里,却不知那人专注的眸光早烙在他最狼狈的年岁。那眸光更是穿透一切,看清了他所有伪饰下的不屈,看清了他骨血里永不折脊的锋芒!
只是那灭顶的震颤与灼烫只燎过一瞬,便被更深沉尖锐的错失之痛与追悔狠狠碾过:若那时能挣脱王权枷锁,身份未缚,行止随心……那点懵懂未知的星火,是否能引着他们走出不同的路?那漫长的五年……也许……
赫炎指尖狠狠陷入掌心,却见怀中人眼睫轻颤,凝滞的眸光深处掠过同样沉黯的水色。原来他的离凌,也在为那错失的岁月而痛。那瞬间洞悉的共鸣,如绵软细针扎进他心尖。目光触及沈离凌惨白如纸的面容,心底翻涌的疼惜与珍重顷刻便淹没了所有关于“如果”的念头。
而指尖传来的冰冷温度与微弱心跳,更猛地刺醒了他——原来这五年血火淬炼、生死颠簸,早已将他满身铁甲炼就了此刻能将人紧锢在怀的力量,日后也唯有以此身为盾,方能护他余生周全!
他眼底翻涌,沙哑续道:“若没有你这只凤鸟在前遮风挡雨……我这被困的狼崽……怕是连引路的星火都寻不见……可我那时……竟用你的愧疚来作锁链……”
沈离凌强撑的心神正无力滑向混沌,那最后一句话语却如同冰锥般刺入他将熄的心脉。他挣扎着凝聚视线,穿透模糊光影本能地寻向赫炎。
嘴唇颤动,未等开口,胸口却是一阵撕痛。他猛地闭眼,死死咬牙,企图用全身气力对抗那尖锐痛楚,可方才剖开陈年旧创的剧痛终究耗尽了心力,浓重的虚脱感混着窒息疼痛,几乎将他彻底拽入黑暗。
那所谓的‘假意射死’,不过是在太子令箭与心底那丝妄念间撕扯出的、漏洞百出的险棋。那时的他们每一步都踩在深渊边缘,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无论是阻止追兵,还是散布死讯,都是他当年无法直面的私心。这份私心,无论包裹着多少下意识的逃避和不敢深究,酿成的苦果……都不该由赫炎来承担……
他手指在紧握中微弱蜷起,忍着胸口升腾的闷痛细弱发声:“锁链……是我……本就该……承受的……”
赫炎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指腹蓦地抵住沈离凌的双唇。那狠心剖出的坦白,无比精准地扎进他心窝——原来他视作囚笼的锁链,并非他强加的束缚,而是离凌心中……早已为自己判下的刑具!
他手指剧颤,额头与沈离凌紧紧相贴,迫切嘶声近乎低吼:“别说话!听我说……”
可真等沈离凌安静了,汹涌的思绪却将他淹没得难以呼吸。
蓦然间,陆飞被卫勇问道为何不如以前那般强谏时说过的话,清晰无比地撞入脑海:“……沈贤弟说得在理,陛下当初就是靠那狠戾独断活下来的,如今却逼他卸掉那副铠甲,未免强人所难……”
此刻那番话如惊雷般炸响。
赫炎的心被骤然攥紧,仿佛在沈离凌那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指尖里,触摸到他长久以来最深沉的回护——不是剥去他的尖刺铠甲,而是以一种近乎纵容的智慧,将这锋芒也全然接纳,甚至视作需要守护的一部分,想着如何在这风雨路上,让他无须折损锋芒,争得更多的自由与恣意。
那些因缺失和恐惧生出的狂躁与暴戾,终于在对方一遍遍的温抚与包容下,挤出了可以回望的空间。
他反观自己,却是逼迫沈离凌退下所有铠甲,露出最柔软的腹地,将过往伤痛、所有脆弱、乃至将来的一切,都赤裸裸交付在他这个注定会以掌控为乐的帝王手中。
可相信王者承诺、交出铠甲软肋者,何曾有过善终?他亲眼见过尧王啜饮忠臣热血,见过冷宫绞杀朱颜明眸,见过上一刻还对他露出慈父微笑的男人,下一刻就会因他坦诚直言而满目厌憎。连他自身都不敢轻信的虚妄,他的离凌却……凭着一颗孤勇之心,决然押上了全部信任。
他知道沈离凌这一路踏过多少刀尖,知道他在那些为商为相的日日夜夜中,冷箭如何擦着咽喉掠过,脚下陷阱如何次第洞开……可他的离凌从未驻足抱怨,只将血色背叛权作攀登孤峰必经的风霜。
这些年来,正是那染血衣摆悬在断崖、却始终不曾滞涩的孤绝背影,点燃了他焚尽荆棘的胆魄,铸就了他劈裂朝堂迷雾的寒刃。
而他的强势回朝,却是将对方苦苦追求的贤臣之路骤然中断,至此清正之臣沦作私欲权臣,君子辅政变作……侍君。虽然面对那些世俗非议,他的离凌并未生半分怨怼,但他却恨不得将那些造谣中伤、污他清名的小人都碎尸万段。
若无沈离凌,他或许根本不会踏上此路;纵使踏上此路,这王道上的刀山火海、孤寒彻骨,乃至权力漩涡下的黑白撕扯,又岂该是沈离凌的责任?!为此,他曾旁敲侧击,甚至近乎逼迫地试探他的心意,得到的回应却永远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既已选择,便无后悔’。
赫炎眼前倏忽闪过那染血白衣强撑于殿上的身影,转而又是高热昏迷中那破碎的呓语:“莫让臣……误了陛下的封禅路……” 他的离凌愿为他坦然承受一切,而他——怎能将这荆棘王途上的所有风霜,都视作对方必须背负的重负?!又怎能将自己所有的付出与伤痛,视为捆缚沈离凌、迫他同等回报的铁律?!
赫炎喉间发苦,攥紧那只冰凉的手按在脸上,恨不得将自己的灼热烙进对方体内。
下一瞬,他又猛然清醒,仓皇松手。心潮涌动,最终沉淀为一股沉甸甸的清明和力量。他死死咬牙,稳住呼吸,伸手取来榻旁摆好的洁帕药膏,只一言不发认真埋头,为沈离凌的手掌细细上药。
阳光透过帷幔,洒落满铺瑰丽光斑。空气静谧,唯有两人渐渐融合同步的气息。在这片令人心安的宁静里,唯有手掌和肌肤传递的暖意化作的潺潺流水,润泽安抚着彼此的疲惫与创伤。
“是我……” 待那手掌用药巾裹好,赫炎沉哑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艰难挤出,“是我太贪心……太急切……只想着怎样能将你牢牢困在我身边……” 目光掠过沈离凌苍白虚弱却极力强撑的神色,心底汹涌的疼惜混合着怕他就此消散的恐惧,几欲唤醒心底那只极欲掌控一切的野兽。
他拼命咬紧牙关,蓦然想起边关那些攥紧刀柄才能入睡的夜晚;想起那五年间,因恐惧那个他恨着又念着的人会殒于朝堂倾轧,而日夜探听都城的焦灼;想起登位后,仍近乎偏执地监控沈离凌一举一动的每个深夜;更想起当恨意之下的爱意终于破冰而出时,心底那‘他只能是我的’的疯狂执念……
原来,他的掌控欲早已刻进骨髓,既是生存之道,是护住江山的铁腕,更是……困住离凌的牢笼。
戒不掉。
却必须为他的离凌套上缰绳。
“我……习惯了刀锋舔血、胜者为王,只当掌控一切才是安稳。” 他拿起榻上备用的素帛,指尖触及沈离凌手肘附近的伤口时,却止不住一颤。
正在这时,本是安静倾听的沈离凌艰难地按住他右手,主动抬起左臂。赫炎明白他心意,只得默默配合,等见到沈离凌用右手指尖颤栗地试图按住纱布一角供他打结时,心底酸软得几乎窒息。
待纱布化作整齐的绷带,妥帖裹住伤处,那多出的些许支撑感,终于让那双闭目忍痛的眉眼,松动了几分。
赫炎重新握住那只手,一个深长呼吸后,沉缓续道:“可我却忘了……逼着你卸下所有铠甲,让你赤着脚站在我的荆棘路上……是何等残忍。” 感觉那只手极其微弱地一动,他立刻收拢手指,小心翼翼裹紧那点微弱的暖意,声音沉得近乎宣誓:“这掌控的瘾……我戒不掉,也不想全戒。它是我活下来的依仗,也是护住你我江山的利刃。”
他直视着沈离凌缓缓睁开的双眼,看着那充满理解的温和眸光,心底翻涌起复杂的波涛。
波涛之下,帝王的强势与近乎虔诚的承诺如水火交融,终是淬炼出至忠至诚的誓言:“……我会学着信你,如同你信我。这荆棘路,我背你走。这争霸局,你我共图。我的锋芒,由你控。你的软肋,我来守。”
沈离凌的指尖下意识地一震,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颤息闭目间,眼尾倏然沁出一道湿痕。他反复深长呼吸,许久才勉强稳住气息。再睁眼时,眸底沉静如渊,却笼着层极致疲弱下勉强凝聚的薄雾。
他暗自咬牙,任冷汗涔涔而下,抬起另一只手臂,颤抖着伸向赫炎的脸颊,最终却只能虚虚悬停在空中。可那颤栗的指尖却仍固执地指向赫炎的下颚,仿佛是在无声传递:看着我。
赫炎呼吸一促,立刻顺从地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贴向那脆弱却坚定的指尖。触之所及,冰凉骇人。他呼吸骤窒,心潮纷乱间,依然能清晰捕捉到沈离凌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那不是情绪的波动,而是身体脱力近乎极致的挣扎。
他本能地想要阻止沈离凌再言,可目光痴痴定在那双沉静又执拗的眼眸上,却再难移动分毫。
“当年……太乱……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沈离凌喘息破碎,却带着让人不容置疑的赤诚,“…但想护你…亦是…本心……” 赫炎被那“本心”二字狠狠钉在了原地,紧握的手掌猛地收紧,脸颊死死贴住沈离凌的掌心,像是再也不愿分开。
沈离凌胸口剧烈翻涌,止不住地咳嗽起来,身子痉挛间,一口鲜血猛地咳出。
“离凌!”赫炎惊呼出声,慌忙抓起枕旁丝帕为他擦拭唇边血迹,“别、别说了……”他的声音已然哽咽,沈离凌却闭目摇头,嘴唇颤抖着还要开口。赫炎看得肝肠寸断,却知他性情,再不敢厉声阻止,只能强抑心中抽痛,拭净那唇边刺目的红,扶他侧躺好,再用软枕垫稳,薄衾盖严。
一番极尽细致、又慌乱地近乎笨拙的安置后,沈离凌的咳喘终于稍缓,紧绷的脊背也微微松懈。感受着赫炎贴在后心传来的颤抖热意,他眼底酸痛更甚,执意开口,气息却愈加不稳:“…纵使那时…心底也曾混沌…也曾…不敢深究…那一点微光…是否…真能…”
颈边蓦地一热,是赫炎俯身埋进他颈窝,用带着乞求的磨蹭和嘶声,灼烧他仅存的清明:“过去……不重要!我只要你好好地……”
沈离凌很想抬手摸摸他,却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可…箭锋所指……终是…伤你…是真…” 他闭目强忍过胸口撕裂般的闷痛,方从齿间挤出字来:“…结果…无可辩…”
说完这句,他不得不再度咬牙缓息。
那一箭的后果,是他亲手所铸。无论出于何种初心,箭尖染血的事实已成牢不可催的心狱。这迟来的对心底那丝本愿的确认,并未减轻那重负分毫,反而让那过去的刺骨更加清晰锐利。可哪怕是充满刺骨的心狱,他也甘愿走进去,将锁链视作自己的刑具,将赫炎的恨意当作拔刺的尖刀……这刑期,他认。
他缓缓睁眼,透过弥散的薄雾,看到赫炎眼中翻涌的痛楚与浓烈得几乎将他淹没的愧疚,指尖剧颤,却始终无力去熨平那紧蹙的眉峰。
“…你…无须…背负愧疚……” 他气息愈加急促,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坚定,“别让自己…否了这五年……否了你…受的苦……更否了……我如今…想爱你的心……”
赫炎浑身血液骤然沸腾。那轻如呓语却重逾千钧的“想爱你的心”,如同精准箭矢射穿他所有防备,直抵灵魂最深的荒芜与渴望。剧烈颤栗轰鸣而至,霎时贯穿四肢百骸。他死死盯着怀中人苍白脆弱却无比坚定的面庞,任狂喜与疼惜在心底疯狂冲撞撕扯。高大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握着沈离凌的手掌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白,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然而这撼动心魄的瞬间,却被沈离凌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骤然打断。沈离凌猛地闭目,每一次呼吸都艰难地像是要将整个肺腑撕碎。待那阵窒息般的痛楚稍稍退去,他才勉力睁开沉重的眼帘,模糊的视线努力聚焦,恰好撞进那双深潭般紧锁着自己的黑眸。
那眸中翻涌的巨浪,清晰得让他心脏如被狠狠揉捏。
“…你…变了…” 沈离凌用尽气力牵扯唇角,凝住赫炎眼底,“…内府…眼线…少了…只府外…守卫…在增…流言…不伤民…只斩…最毒舌……陛下…有在…学…” 指尖带着冰冷颤意,缓慢而又执拗地向前触碰,赫炎呼吸震颤,恍然了悟,忙握住他手指轻轻按在胸口旧疤处。
“…不必…起誓……我信君…非因君位…” 沈离凌目光似穿透时光,落在那道旧疤上:“…因…此…刻痕…不忘…的…傻…子…”
话音刚落,他压抑喘息,凝聚最后的心神,瞳孔锁住赫炎,“…炎儿…你之掌控…亦如…我之隐忍……你我…共棹…此楫…终抵…永安……”
话音未落,他眼睫再也支撑不住,沉沉阖上,只指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在赫炎掌心极其微弱却固执地一勾,仿佛是要抓住那“永安”的承诺。
赫炎呼吸骤停,猛地将脸深埋进那急速失温的掌心,滚烫湿意瞬间洇开,嘶哑嗓音碾过死寂:
“…我懂!此楫…同棹,纵死…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