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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9、帝相心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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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多余!”
赫炎低吼声,将那具总想替他挡下一切的身躯,死死按进怀里。
骤然箍紧的力度,让怀中人的紧绷与克制变得异常鲜明。
他这才惊觉,方才沈离凌剖白时强撑的平静,早已在断续气息里碎得彻底。那让他无比满足的温柔慰藉里,轻抚薄茧的指尖竟是冰凉异常;紧紧回抱的手臂已是颤若痉挛;绷带上的血迹竟有殷红点点……
赫炎慌乱松手,却发现并不是自己桎梏不放,而是对方在用尽气力拥抱着他、安抚着他。
那因牵扯伤口而隐忍抽气的细弱呼吸,让他不敢再动,也不忍再动。
“多不多余…如今想来……也无甚重要。 ”
沈离凌抬起脸来,唇角牵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如今的他已然看淡,但也绝不会抛弃当年那个幼小的自己。
许是因心有归处,许是时光积淀沉静,揭开旧日伤痕,也不似想象中那般痛楚。
透过紧贴的胸膛,感觉赫炎的气息终于稍稍平缓,他也喘匀气息。再开口时,嗓音平淡,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只记得那时...父亲也好,大娘也罢,我……都怕。”
他脊背蓦地绷紧,像是本能地躲避骤然落下的戒尺。长睫颤动间,又似感觉到风铃叮当下阳光的疏懒,嗓音蓦地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温度,“好在还有兄长...即使课业繁忙……也会对我笑。”
赫炎倏地咬紧牙关,怕他被抢走似地将人箍紧。
“可我却……弄丢了他……”
赫炎心脏被狠狠揪紧,想起他高热时反复的呓语,手臂松开缓缓下滑,将沈离凌抠进掌心旧伤的手指紧紧握住:“所以你就一直……惩罚自己?”
沈离凌指尖微僵,这才惊觉自己无意识的动作。他闭了闭眼,唇边牵起一抹了然却苦涩的弧度,缓缓摇头:“并不是……”
即使旧日噩梦仍会在他不堪重负时趁虚而入,他也不会再刻意惩罚自己。
那些看似自苦的行径,不过是他在黑暗泥泞中,学着背负沉重过往的笨拙尝试,学会与心底噩梦共存的用力挣扎,也是他前行路上必须跋涉的荆棘,攀登途中必须承受的淬炼。因为他有想要完成的心志,有想要实现的抱负,便绝不能让那些过去阻碍他前行的步伐。
而如今,他更有了想爱的人。兄长带来的微光,曾是他那时唯一的慰藉;而此刻拥抱着他的这份暖意,才是他真正扎根的土壤。
就像此刻,他想要探究的并不是过去的痛惘,而是……
他吐出一句微弱气息,却是问道:“陛下的玉……没裂吧……”
赫炎闻言猛地一怔,随即扯出一个苦笑:“自然没有,都是唬你的……” 话音未落,脑中骤然闪现沈离凌那枚碧玉背后的裂痕,手臂下意识又是一紧。
沈离凌在那令人安心的桎梏中,神思反被逼出一线清明。
那难以根除的噩梦之源,骤然露出清晰的脉络。
被推下冰湖都能笑说失足的人,偏却为了生母碎玉发了疯。而那唯一一次任性的代价,竟是……
他气息变促,声音似被重物压着,轻得几乎听不见,“小时候……我一时负气偷跑出府……结果…遇到了坏人……兄长…兄长他……”
赫炎察觉出怀中人指尖的颤动,忙强压下胸中翻腾欲出的、想要斩碎一切的暴戾,攥紧那染血的手。掌心湿热黏腻如火灼烧,脑中却轰然炸开当年洛京童拐案卷宗上那句冰冷锥心的字迹——‘嫡子殒而庶子存’。
过去的事,沈离凌从未吐露过半分。就连陆飞,也只知皮毛。唯有执拗于探究的他知道,怀中这人承受的恶意,远比世人臆想的“归府受冷亦情有可原”,来得更早、更细微、也更噬人。那些始于出生的、无休无止的、来自大夫人的细小恶行,早已渗透了他生命中的每一寸。
卷宗不会记录一个孩子如何在日复一日的冷眼中学会沉默,更不会记录惊惧刻进骨髓后的久远回响。和他在冷宫不同,那时纵不受宠,也无人敢真动一个皇子,而那黑白分明的寂静中,他连恨意也大可直率酣畅。但他的离凌……却是被硬生生磋磨着长大的。
沈离凌闭紧双眼,竭力平复呼吸,却在察觉赫炎胸口的剧烈起伏时,倏地睁眼。他微微侧头,待看清赫炎惊痛蹙眉的神情,心脏不觉一疼。
剖析内心沉疴,不过是他解决前路障碍的必然一关。但他仍本能地想将那些浑浊的过往,隔绝于赫炎的世界之外,不愿让眼前人的明亮,沾染上那些锉磨人心的阴影。
可赫炎似乎比他自己还要在意那些过去。即使从未主动开口,此刻那眼神中的疼惜与专注,那一遍遍摩挲他紧绷后心的温柔动作,也足以泄露那安慰中的迫切与深沉。
这份毫无保留的忧切,像一道暖流冲开了他试图筑起的堤坝。那随他呼吸而波动的目光如此坚定,分明早已做好了与他一同分担的准备。
既是必经之路,何须再将他拒之门外?赫炎也曾在黑暗中挣扎,他不也同样无法视而不见?足见彼此认定之人,也注定该共同承担过去的沉重。
沈离凌深长呼吸:“兄长走后……我自觉该承担他那份责任,于是一心读书让父亲满意……本以为那就会是我全部的人生……直到…父亲出事后……我才知道……外面的豺狼牙齿有多利。”
话声略顿,衬得殿内空气愈发岑寂。
“小时候……李伯常年出远门办事,很少能回来看我……后来…府邸倾覆…我如烫手山芋……也只有他…还顾念着我,回到我身边……” 他低叹一声,嗓音似被秋风裹挟,“那时节,人心比蛇蝎更毒…李伯他…自顾不暇,却从未想着丢下我。他教我活下去…教我辨人心……用的便是最直接…的法子。那些靠近我的人……什么亲随、报恩客、乃至...新结的‘好友’…送来的吃食,都让我先拿去…喂街边野狗……”
他深深喘息,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赫炎紧攥着他的手背上。
赫炎呼吸震颤,想到离凌年少时竟沦落于那般泥淖,心底久藏的后怕再度掀起冰寒刺骨的巨浪。无人知道,一个落魄贵族少年身处此等绝境,会遭受怎样噬骨的恶意与贪婪的觊觎。
尤其还是像他的离凌那般美貌。
窗户缝隙透来冷风,吹得帷幔轻动。沈离凌手肘上的绷带松脱而落,漏出血肉黏结的剑痕,缠绕上两人紧贴交握、同样颤栗的手。
沈离凌目光落在绷带上,猛地攥紧:“但那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另一种人生。好在……后来我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字字用力,“只要你足够强大……豺狼的利齿就伤不到你……你也无需为保全自己…而伤害别人……”
喘息片刻,他平静继续:“坐上相位之后……更需如履薄冰。一步踏错,牵连的便是无数性命。不只是李伯,我近身之人……我府邸之人……商栈庇护之人……所有追随我的、甚至只是…曾善意待我的……” 他脸色苍白,眼神却沉淀着近乎冷酷的清醒,“谨慎隐忍…不过是刻入骨血的本能。”
赫炎呼吸不稳,像是要确定他安然一般抚上他胸口。
“可风雨来时……” 沈离凌用尽残存力气,攥紧赫炎紧贴在他心口的手掌,“再多的谨慎…也抵不过真正的绝境。那时…能押上赌桌…搏一线生机的,唯有自己这副躯壳……这条性命。”
赫炎手指一蜷,眸光更深地望入他眼底。
“我知道……” 沈离凌的嗓音蓦地沉柔下去,如春雨滴落般叩在赫炎的心尖上,“…炎儿,你那时…也一样。”
赫炎喉头猛地一哽,一股巨大的酸涩瞬间冲垮了心堤。少年时的他们,一个在边关刀尖舔血,一个在列国绝地求生,身后皆是万丈悬崖,空无一人。能倚仗的只有自己这副血肉之躯,能押上的最后、也是最重的筹码,也只有这条命。
这份孤绝,是他们之间最隐秘深刻的共鸣。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一次紧握,便足以道尽千山万水。
他们皆不是沉湎过去之人,给予彼此的温暖与支持,也总是恰到好处。可此刻,赫炎分明看到了沈离凌眼底汹涌的疼惜。那份对未能陪伴彼此度过那段凛冽岁月的不甘与痛悔,正如自己眼底翻涌的,一模一样。
沈离凌闭目缓息,嗓音如梦呓般断续:“我不敢去想……流落边关时的你,过着怎样的生活……那时的你……一定很难……”
赫炎收紧怀抱,声音发颤:“不是的……我那时有陆飞、有冯叔,有那些袍泽……在那之前,我还有你……我知你一直都在…暗中护着我……”
他死死扣住沈离凌那只疼颤中仍企图安抚他的手掌,喃喃低语:“你那时……除了李伯一个忠仆,才是真的孤身一人。”
那时他的离凌,孤身一人从商贾之途跻身学宫,又凭殿试魁首之才破格入仕,其中艰难能有谁知?待他毫无根基立足东宫,又岂会参不透帝王心术?身为钦点的太子少傅,任何与其他皇子的牵连,都足以让尧王在‘凤羽才子’和他这个冷宫弃子中择一而杀。可即便如此,沈离凌依然不忍,依然在忠诚的罅隙间,用那些明暗点拨,悄然顾全着他这个孤绝少年的生存之路,甚至无意识地……点燃了他夺嫡的野望与智谋的星火。
沈离凌却并没接话,只用指尖在他掌心一下下抚着,像要拂去那话语里深藏的后怕,就连颤抖的嗓音也满是温柔的抚恤:“有袍泽…也要提防明枪暗箭……有冯叔、陆飞…也挡不住战场上的血肉厮杀……你每一次从血海尸山里爬出来…独自舔舐伤口时…会是何等孤绝滋味……我如何不懂?”
他的嗓音轻若游丝,指尖却一遍遍用力,仿佛要穿透时光,去触碰那个更小、更无助的赫炎。
“…我更不敢去想……你在宫中…又是如何长大的……那时的你那么小…那么冷……” 沈离凌神思微滞,就连呼吸都带着沉痛的低颤,“没有娘亲的怀抱暖着…没有父亲的羽翼护着…没有兄弟可以依靠……甚至就连…一个能真心对你笑的人…都那么难寻…冷宫的青砖,怕是比边关的风雪…还要刺骨……”
空气如凝固般岑寂,唯有两人热颤的呼吸彼此交织。
沈离凌素知以赫炎骨子里的高傲,从不允人触碰旧伤。过往他便总将那些疼惜深埋于心,只想着以日复一日的行动,去悄然熨帖那些经年的刻痕。
可此刻,指尖感受着怀中人因他话语而起的剧颤,他才骤然彻悟——赫炎渴求的,从来就不只是沉默的守护或无声的抚慰,而是一份愿与之共担沉疴的决绝,一份毫无保留的深情。
“…我那时…” 他心底酸软,深深吸气,用尽最后力气抱紧赫炎,“只深憾…不能在你身侧…哪怕只是让你知道…自己并非全然孤绝……”
苍白的唇贴近赫炎耳际,任吐息如誓言烙下:“…如今…总算…能了…”
赫炎浑身剧震,只觉被什么狠狠刺穿了心脏最深处的冰封。那些刻意遗忘的冷宫阴寒,那些无人问津的饥饿惊惶,那些被兄弟肆意践踏的伤痛屈辱……从未有人如此疼惜地为他揭开,又如此执拗、如此温柔地试图暖化。
他以为自己定会暴怒于有人撕开这早已不屑回顾的旧疤,可沈离凌指尖传来的暖意,却像一道月光猝然照彻那道被他彻底封死的心渊。
所有防御霎时土崩瓦解。他猛地收紧手臂,以一种凶悍而绝望的力道将沈离凌狠狠嵌入怀中,仿佛要将这唯一的暖源彻底融入自己冰封多年的骨血。滚烫的液体灼烧眼眶,压抑的悲鸣哽在喉间,化作身体难以自控的剧烈颤抖。
忽然,他感到一只冰冷的手艰难地抬起,颤抖的指尖抚上他濡湿的脸颊。
“炎儿…” 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每个字都带着磐石般的坚定,“我在…”
这声低唤如冰水浇顶,让他骤然惊醒。他仓促卸去力道,又不忍离去,只得用额头抵住对方肩窝。待气息稍稳,才用不稳的手掌小心翼翼托住沈离凌的后颈,嘶声道:“……伤到没有……?”
察觉到怀中人摇了摇头,赫炎心脏绞紧,兀自低喃:“不,我不要你为我做什么……我只要你!只要你陪在我身边!我只知道……若我能早些遇见你...或是…比你年长些……定不会让你独自……”
沈离凌心口酸胀,极力握住他的手:“不…炎儿……”
他嗓音透着种释然与坚定,轻声道:“我倒庆幸...比你年长,长到那时...才有足够的智慧和勇气...才懂得...如何暗中护住你……”
随着话落,他闭了闭眼。
痛楚也好,磋磨也罢,那些未曾将他摧毁的,终究淬炼出了如今既能坦然面对风雨,也能勇敢照拂他人,并接纳暖意的自己。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片深沉的宁静。
沈离凌重新睁开双眼,用手指轻轻安抚着赫炎的手背:“过去……我们无法改变。但至少以后……你我都不是一个人了,也知道…要如何守护对方了。”
赫炎喉结剧烈滚动,一时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沙哑哽咽的“嗯”。
沈离凌微微一笑,带着一丝疲惫的狡黠:“只是……以你我之身,若说日后绝不涉险……想来也不现实……”
赫炎倏地抬头,嘴唇紧抿,眼底闪过一丝苦涩,转瞬却燃起无所畏惧的野火。
沈离凌怔怔望他,眼底因着那火,燃起了同样炽烈的光。良久,他将指尖无意识按了按心口,似在触碰那刻入骨血的烙印,垂眼续道:“对我而言……谨慎隐忍已是本能。骤然尽改……怕也难尽人意……”
倏然抬眸,再度望入赫炎眼底:“但…我答应你…日后再遇抉择,必会先与你分说……再痛再难,也定会…攥紧你的手…不让你担忧。”
说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赫炎手臂上那些熟悉的、象征着边关风霜的旧疤,“你那些独自咽下的苦楚,那些无人诉说的不安……日后,也让我一同分担,好么?”
赫炎屏住呼吸,定定凝望着他。
沈离凌勉力勾起一抹笑意,终是将最重的承诺清晰吐出:“日后你我…皆无须…再独自承担。”
赫炎眼圈倏地红了,小心翼翼将他搂进怀里。
沈离凌闭目沉息,全然松弛,神思晕眩间,指尖无意识抚过赫炎胸口旧疤,梦呓般低喃:“可是…炎儿…我啊……终归还是没能…护住你…那一箭……”
赫炎浑身一震,瞬间读懂了他未尽的痛悔。
他急忙抚住沈离凌后心,低头吼道:“不是!那一箭根本没中!那伤是我……是我自己划的!我那时是怕…怕忘了那恨…更怕……忘了你!”
顿了口气,又忍不住自嘲嘶笑:“重逢后…我让你继续误会…我以为…让你愧疚…让你痛…就能让你记住我…就能…让你不忍离开我…”
沈离凌呼吸颤动,用力抬手,却是伸出指尖,触上他眼角泪痕,细细抚过。
赫炎觉出那极力安抚下的疼惜与释然,一把抓住他手掌,终是彻底恍然:“果然……你早猜出来了对吗?!你箭术那么准,怎会不知道自己本就有心射偏……我却是后来…才想明白…你那么聪明…陆飞是你生死之交…你怎么可能猜不出他谋划?怎么可能算不到…他能带我逃出去?你射那一箭…是做给所有人看的!让他们以为我死了…断了追兵的路!”
沈离凌深深望他,手掌抚上赫炎紧绷的脸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傻炎儿……哪来那么多神机妙算……不过是……走投无路时,唯一能想到的……许能护你一线生机的法子……”
赫炎心头剧颤,呼吸陡然粗重,面上似笑似哭,最终却只是小心翼翼吻上沈离凌的额头。再开口时,嗓音沙哑粗重,带着无尽的心疼和迟来的懊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