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8、相刃相宠 ...


  •   那时,他只觉心意相通,何须赘言?赫炎懂他,亦如他懂赫炎。

      就像此次谋划,本就是两人深思熟虑,共同商定。其中风险,自也心知肚明,坦然接受。

      然而此刻——

      手腕处被几近凌虐般擦拭的痛楚,肩后撕裂的灼烫,以及赫炎眼底那濒临深渊的恐慌与狂怒……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他过往的笃定。

      他终于彻悟陆飞所指“最坏处”为何了。

      并非是赫炎不相信他的心意,而是——

      箭簇撕裂皮肉的幻影,在赫炎脑中反复上演;
      烙铁焦烟下他痛苦蜷缩的画面,时刻灼烧赫炎的神经;
      是他那不惜以身为刃的隐忍,早已在赫炎心头刻下日复一日的惊惧;
      更是他此刻虚弱的呼吸,都在宣告赫炎引以为傲的掌控力,何等不堪一击!

      赫炎所惧,从来都是他沈离凌在他视线之外凋零的残酷,是拼尽帝王之力也护不住想护之人的绝望,是穷尽一切也无法逆转生死、阻挡天人永隔的噩梦。

      这份因爱而生的恐惧与无力,在昨夜血雨腥风后,已如附骨之疽,深烙骨髓。陆飞的誓言,不过是点燃堆积如山的不安与占有欲的最后一粒火星。

      沈离凌心口酸胀发痛,几欲窒息。他强忍着肩后撕裂处骤然加剧的锐痛,艰难抬起右手,覆上赫炎紧扣自己左腕的手背。

      指尖触及,肌腱如弓弦拉紧,却在触碰瞬间猛地一颤。赫炎滚烫的呼吸猝然凝滞,紧扣左腕的力道无意识松了半分。

      “炎儿……” 他声音虚弱微颤, “我知道……看着我伤重,甚至要你亲手……令你怕极了。 ”

      赫炎气息一窒,同样伸出右手,执拗又轻柔地握住他虚软的右手,如同捧着易碎玉瓷。

      “这一路……” 沈离凌喉结艰难滚动。

      不再压制的瞬间,箭簇撕骨的锐痛、颠簸碎腑的闷响、以及铁锈漫喉的窒息感,如潮水般疯狂回溯。

      他猛地闭眼,将残喘与剧痛狠狠压下,再开口时,声音带着强行平复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只想着必须尽快回来见你。旁的……都无甚要紧。 ”

      赫炎无意识攥紧他的手,肩伤刺痛袭来,闷哼几欲出口,却在听见对方喉中泄出的低呜时,尽数抑在喉间。

      “可当你为我烙伤自己时……” 沈离凌倏地抬眼,眼底血丝蔓延,映着赫炎紧绷的面容,颤哑声中满是自责的锐痛, “我才明白,见你伤了比自己受伤还痛…… ”

      尾音一颤,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赫炎呼吸窒在喉间,左臂小心揽住他后脊,将他紧紧圈进怀里,心跳在紧贴的胸腔间疯狂撞击,分不清是谁的濒死余悸。

      “方才想到你会因细作涉险……” 沈离凌齿间渗出血气,那幻象仍然令他浑身冰凉, “我才真正懂得……你看着我昏迷不醒时……心间那把刀有多利。 ”

      箍在后脊的手掌猛然发力,滚烫的颤抖顺着相贴的皮肤烙进心底。

      “我不会……” 嘶哑辩解混着喘息砸落, “你在这里……我怎敢出事? ”

      “……” 沈离凌眼底一热,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赫炎颈窝,贪婪汲取那令人安心的气息,良久,用额头轻轻蹭他, “……我信你,正如你信我一般。 ” 他声音低缓下去,带着更深的了悟, “也因如此……我才懂得,再深的信任,也拦不住看着心上人濒死时的恐惧…… ”

      赫炎气息骤乱,如被刺中最隐秘的痛处。

      “你看, ” 沈离凌放轻声音,唇瓣近乎爱抚地擦过赫炎急剧起伏的喉结,气息微弱却坚定, “我撑过来了……因为知道你在等我。 ”

      赫炎肩臂肌肉虬结如石,却将脸深深埋进他颈窝,灼热吐息灼烧着结痂的抓痕: “我信你……可我恨自己拦不住你!更怕…… ”

      话音戛然而止,尾音里压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意。

      沈离凌心脏狠狠一缩,伸手抚上他后颈,指尖带着温柔的固执: “我知道。你怕的……从来不是我待你不够真心……而是…… ”

      他迎着赫炎猩红的视线,攒聚气力,一字字,将那颗在爱火与恐惧中煎熬的心彻底剖开: “怕我独自咽下伤痛不让你知晓,怕坐稳龙椅也护不住想护的人,怕我的隐忍终成诀别序曲……更怕下一次,我仍会选择为所谓大义独身饲局……为虚妄责任割舍眼前人…… ”

      赫炎身体猛地一颤,深埋的恐惧被猝然撕裂。箍紧的手臂止不住发颤,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喘息,如同终被看见枷锁的困兽。

      沈离凌反手紧紧回抱住他,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拥入怀中,侧脸温柔地贴着他的鬓角,低声呢喃: “我知道…炎儿…我都知道了… ”

      帷幔内,血腥与药香无声交织,残留的甜粥香气仍萦绕鼻端。

      两人竭力避开对方伤口,却如同坠向深渊时抓住唯一的绳索,将彼此的拥抱楔入魂魄。

      直至赫炎压抑的颤抖渐息,沈离凌才侧过脸,蹭着赫炎的脸颊,叹息般低语: “陆飞当时那番话…不过是情急之下的激励之语。 ” 感受赫炎的手臂猝然收紧,他抑着伤痛,轻轻揉抚那紧绷的肌腱, “那是陆飞的待友之道……是他对故友的承诺与心意。 ” 顿了顿,声音更柔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专注, “但,炎儿… ”

      他攥紧手指,强撑起身体,迫使赫炎抬起脸,迎上那双沉郁翻涌的眸子: “能让我在生死关头抓住不放的……只有你;能让我痛到恍惚时……还想着护住的,只有你;能让我醒来第一眼……就本能寻找的,也只有你。 ”

      短暂停顿,沈离凌握住赫炎的手,指尖冰凉却坚定,缓缓按在自己心口: “他的誓言……是他的情义。而我的归处……我的誓言……我的身心… ” 他凝望着赫炎,眸底唯有为眼前人而燃的炽亮星火, “…从来都只系于你赫炎一人。 ”

      话音落下,强撑的精神如抽丝般散去,挺直的脊背骤然坍塌。

      他咬住下唇蜷缩在赫炎怀中,喘息难定间身子细微颤抖。

      赫炎身体猛地一震,小心翼翼又无比郑重地将沈离凌深深裹入怀中,仿佛要将怀中这缕失而复得的魂魄彻底揉进骨血。

      他深深埋首在那带着药味的颈窝,滚烫急促的气息灼烧着沈离凌的皮肤,素来安稳的肩膀无法抑制地战栗。

      良久,齿缝间才挤出破碎而餍足的叹息: “离凌……我的离凌…… ”

      沈离凌默默承受着那几乎勒断他的力量和剧烈震动,心中愈加酸软,指尖一遍遍地安抚着那紧绷的后背。

      直到怀中战栗渐平,赫炎深吸口气,再抬起头时,眼中翻腾的狂澜已然沉淀,属于帝王的掌控力与身为爱人的守护之责,重新在心底铸成了坚不可摧的壁垒。

      他收紧手臂,声音暗哑: “我知道……我心底其实都知道……只是,离凌,我心底的窟窿……总要你亲口填上……才作数。 ”

      就像杀回都城之际,他用尽手段逼得人心惶惶,终使沈离凌亲自跪城送降;又像登基为王之初,他一面倚之为相稳定乾坤,一面又亲手施加屈辱与伤害……那时的他,仿佛只有从沈离凌的痛苦里,才能汲取一丝扭曲的确认,安抚心底翻涌的暴戾与饥渴。可万幸……万幸那冷宫孤寂的岁月里,他有捕捉到那人清冷身影背后无声的照拂;万幸那血火交织的边关,他有见证来自那人源源不断的补给与温恤。是那些零星的、坚定的温柔,一次次克住了他沉沦的戾气,让他最终没有铸下大错,得以一步步将他的光,真正拥入怀中。

      赫炎指腹带着无尽怜惜,轻轻摩挲沈离凌腕上被他咬出的浅痕, “陆飞他……素来刚正……对你我都是一片真心…… ”

      默然一瞬,赫炎胸口灼烫,闭目深吸,嗓音因压抑的情绪而愈加低沉嘶哑: “他……说的对。我早该明白。你为我做的,何止昨夜?我知道你一直在背后为我铺路,默默扛着那些压力、重担……还有那些肮脏的非议……却把所有苦痛都独自咽下…… ” 他强压下翻涌的酸楚,目光紧锁着沈离凌试图低垂的眼睫, “何青的事……你早就看透了我容不得他有心除之,对不对? ”

      沈离凌长睫颤动,无声默认。

      赫炎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胸口起伏牵动伤口,带来一阵闷痛。他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嗓音里浸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疼惜: “怪不得……你当时对何青任副统领,没有一句异议。你看穿了我的局…… ” 他靠得更近了些,灼热的气息几乎拂过沈离凌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 “你知道他一死,便会有人疑心于我,认定是帝王的私心作祟。所以…… ”

      他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仿佛想触碰又不敢, “所以你不仅默许,甚至……主动在陆飞他们面前,把玩弄权术、铲除异己的污水,都揽到自己身上!让他们以为是你沈相心胸狭隘、手段狠辣!离凌…… ” 他抬起未受伤的手,极轻、极缓地覆上沈离凌冰冷的手背,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告诉我……这样……值得吗?就为了……让我看起来‘干净’? ”

      沈离凌心口如遭重击,喉间血气翻涌。他强提一口气,声音虚弱却竭力维持着一贯的冷静: “我……我不只为你。何青结党营私,构陷忠良,其罪当诛。我本就有心除之,这次……不过是顺势推波助澜罢了。 ”

      “顺势?推波助澜? ” 赫炎眼底的痛色愈加沉郁,目光紧紧缠住沈离凌试图躲闪的视线, “离凌,看着我。 ” 明明命令的口气,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 “若没有我那份想除掉他的心思在先……以你素来谋定后动、滴水不漏的性子,你会选择这种……急切的、授人以柄的谋划吗?你会吗? ”

      他的手微微收紧,却又在感受到对方指尖冰凉颤意时立刻放松了力道, “就像冯瑜……对付那种老狐狸,按你一贯的行事,必是以静制动,徐徐图之。 ”

      目光扫过沈离凌肩后洇出的血色,扫过那几处缠缚殷红的绷带,气息愈加不稳, “而不是像这次……明知是龙潭虎穴,还以身作饵,把自己伤成这样……若非为了替我成全那份对冯叔的情义,想要把他活着带回来……你根本不必……不必把自己置身于那般险境…… ”

      他齿关紧咬,滚烫吐息烙在沈离凌耳廓: “沈离凌……你敢说,你的志向里……你的筹谋里……没有一丝一毫……是为了我? ”

      赫炎的话,如淬毒的冰棱,瞬间刺穿沈离凌独自支撑的坚硬外壳。深埋的孤寂与恐惧倾泻而出,将他从未示人的慌乱与无措暴露无遗。

      “我……” 沈离凌张了张嘴,舌尖却像是被翻涌的血气和无形的苦涩黏住。那句习惯性的辩解“我不是不信任你,不想依赖你……”几欲冲口而出,却轻飘得如同呓语瞬间消散。话未出口,巨大的羞惭与压抑的情绪便如冰水般浇下,冻得他指尖发颤。

      “只……是……” 他再次尝试开口,指尖却无意识蜷缩,本能地想从赫炎紧握的掌中抽离,却又被那灼热的温度和力道牢牢困住。

      赫炎清晰地感觉到掌中那只手的冰冷与颤栗,目光追索上沈离凌苍白的面容。那双总是蕴着几分清冷沉静的眸子,此刻竟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水雾,氤氲着前所未有的脆弱与不安,茫然地望向他。

      那眼神深处,有被戳破心事的羞耻,有长久压抑的委屈,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惶恐。

      赫炎的心被狠狠撞击,几欲立刻拥人入怀。然而,昏迷中沈离凌那些饱含恐惧、委屈和孤寂的破碎呓语,让他瞬间清醒。

      此刻若心软放弃,眼前这个人恐怕永远学不会卸下盔甲,学不会……真正依赖他。

      所有的疼惜顿时被一种更深沉、更执拗的决心所取代。赫炎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更紧地包裹住沈离凌的手,像是要将自己的力量和温度强行渡过去。声音低沉间,仍带着毫不妥协的力度: “只是什么? ”

      他微微前倾,锁住那双迷蒙的眼眸, “离凌,我要你亲口说出来。我要听你……说完它。 ”

      迫切执拗的追问,裹挟着对过往所有牺牲的心疼与后怕,重重砸在沈离凌心上。他望着赫炎眼中深不见底的痛色,仿佛看到了对方心底因自己而生的裂痕。

      殿外檐角悬着的铜铃,被一阵秋风拂过,发出几声细碎悠长的轻响,穿透了殿内令人窒息的静默。

      沈离凌气息急促,浑身虚弱颤栗,胸口淤塞却渐渐松动。

      他艰涩开口,声音轻若叹息,混杂着破碎的释然与孤注一掷的坦白: “我……我只是习惯了独自面对……习惯了将软弱按下……原以为这般才是坚强,才不会拖累在意之人……却忘了,对你而言,这缄默的伤处,比明处的创痕……更为蚀骨。 ”

      呼吸剧颤,指尖下意识抚上赫炎手上的薄茧, “就像……我其实知道,你一直在用你的方式,小心维护我的名声。那些流言蜚语、明枪暗箭……你在暗处替我挡下多少……用雷霆手段震慑宵小,用帝王权威压下非议……这些,我都知道。 ”

      赫炎身体一震,愕然转瞬被心疼淹没。他想开口,却被沈离凌接下来的话堵住。

      “正因知道你会如此在意我的声名……我才更不能让你沾上何青的污浊。 ” 他的声音微哽, “你的路……比我难走。你要做明君,要做中兴之主……你的手上,不该留下被后世诟病的印记。那些阴暗算计,由我背负最合适不过。至少……让你在陆飞面前,在史笔之下,能干干净净……这便值得。 ”

      赫炎呼吸骤停,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将沈离凌按进怀里,下颌死死抵住发顶,喉间滚出压抑至扭曲的呜咽。

      沈离凌感受颈间湿意,心尖酸涩异常,艰难抬手,紧紧回抱。赫炎愈加缚紧的手臂让他伤痛更甚,却始终不愿松开。

      脸颊紧贴着赫炎颈侧温热的肌肤,鼻间萦绕着令人心安的气息。这份熟悉而紧密的依偎,瞬间唤醒了记忆里无数个相似的时刻——是赫炎高大身影挡护在身前时绵长的心悸,是被他孩童般牵着走过夏日亭外时微妙的顺从,是雨夜里初次回应他靠近时指尖的颤抖与甜蜜……他的炎儿这样好,是他倾尽所有也想守护的纯粹,可为何……偏偏是自己,成了让他犹疑、受伤的源头?

      痛苦与无助如冰锥般刺穿心脏,将他拖回幼时蜷缩的阴暗角落。昏聩中,一股近乎执拗的意志却仍在燃烧,固执地刨挖着一切苦痛的源头。

      当指尖无意识触到赫炎颈侧跳动的血脉,那鲜活的搏动,猝然撬开了冰封的记忆。

      “我自小在府中……便是最多余的那个……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