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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7、蜜意啮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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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的,从来不是王位。”
窗内,日影斑驳,沈离凌白衣玄袍,垂眸静坐,墨玉龙佩生生硌入染血掌心:“而是护住所念之人。”
窗外,赫炎身子猛地一震,剑柄撞上窗棱,一声“咣当”惊破寂静。
沈离凌闻声抬眼,望向窗外时,赫炎已如鬼魅般倏然后撤,只余玄色衣角惊鸿一瞥,瞬间没入廊柱阴影。
玄袖疾扫窗棂,震落尘灰簌簌,恰好阻隔了那道探究的视线。
沈离凌在失血过多与药力所致的晕眩中,只捕捉到一片模糊的光影。他怕冷似地攥紧身上的玄色外袍,像是将自己藏入最安心的怀抱。
阴影深处,赫炎屏息如石,染血丝帕抵住右肩痛处,任由玉坠深深嵌入掌心。
掌心震颤间,心脏如被烈火浇融,又似有清泉抚过,酥麻自胸口荡开,舒缓着右肩灼处。
幽邃目光穿透浮尘,紧锁着窗内人攥住他留下的外袍时,茫然收紧的手指。身子下意识一颤,几欲冲进去慰平那抹颤抖,脚步却又硬生生止住。
陆飞的身影恰在此时晃过窗口。他狐疑地望向窗外,视线最终落向御医远去的回廊尽头,恍然收回。
转角处,药盏轻磕。
徐强端着药碗匆匆而来,三步之外,玄袍与树影浑然一体。青年行至门前,忽觉异样,抬眼却只见卫勇鹰隼般的目光悍然扫来,当即低头推门而入。
殿外,卫勇持刀而立,冷眼如刃,却对廊下阴影恍若未见。
待脚步声没入殿内,赫炎身形微侧,再度贴近窗畔。
日光灼人,金灿迷眼,窗内那抹身影虚弱飘渺,却脊背挺拔,如冷宫阶前那盏柔光缱绻从不张扬的孤灯。
沈离凌的咳喘混着决绝飘出:“烈日灼空……我自……栽树成荫……” 轻柔嗓音颤若游丝,像极了假寐时那人指尖掠过眉心的触感,“雪融成渊……未必……不能映月……”
赫炎喉结滚烫,手背青筋虬结。玉坠深锲入肉,似要将冷月揉进血脉。
最想护住冷月之人,终成了拉其逆天堕渊的共犯。
可指尖残留的,却是那人随他纵身跃下时,衣袂拂过掌心留下的执拗温度。
他胸腔灼热,眼底刺痛,心脏却餍足致战栗。
远处,军士战靴踏碎秋叶,疾步而近。
赫炎眸色一凛,左手扣紧剑柄,却仍僵立未动。
“陆兄见我……可曾悔过?”
掌心玉坠剧颤,扣剑的手倏然松开。
昨夜正殿的血色犹在眼前翻涌——沈离凌白袍染血,手持利剑,步履踉跄间,殷红滴落。肩后箭簇在烛火下泛着幽光,撕裂的伤口狰狞刺目。
画面陡转,炙具烙上细白肌肤,皮肉焦响犹在耳畔,所有挣扎痛嘶皆被他扼于怀中。记忆深处,密信交叠融合,字迹如朱砂咒契,死死缠缚着对方痛苦蜷缩的身躯。
恍惚中,赫炎似又嗅到血腥裹挟中那人身上淡雅的冷香,自己右肩同等位置的伤处,也正随着沈离凌压抑痛楚的呼吸隐隐灼烫。
“若真有一日你悔了……我自会为你破渊揽月!”
陆飞誓言落地如刺,激得赫炎心脏一缩。
他右手无意识地死死攥紧,腰间佩剑倏地出鞘三寸,默然许久,又生生按回。
秋风卷过铜铃,赫炎重新躲入阴影。风声骤歇,乌云悄然漫过日头,将他眉宇间最后一丝柔和彻底覆盖,唯余一片阴晴莫测的深沉。
那份凝重的威压让军士不敢上前,只手持急报半跪于地。他早已下令不可来扰,除非——边军有异。
赫炎眉宇紧锁,深深望了一眼柔光中掩袖轻咳的朦胧身影,终是决然转身。
秋风掠过,玄色衣袍带起凛冽气息。他步伐沉稳却迅疾,几步便至军士面前。
军士的汇报声急促而清晰。他眉心骤紧,又缓缓舒展,一丝诧异掠过眼底;最后一把夺过急报,目光如电扫过,紧绷的下颌线终是微微松动。
一番简洁交代,未等军士退下,赫炎的目光已射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匆匆抬步间,殿内却猝然炸开陆飞一声惊骇的痛呼:
“离凌!”
赫炎瞳孔骤缩,所有克制在瞬间灰飞烟灭。
*
意识在沉沉的黑暗里挣扎沉浮,如同泥潭一般,将他死死禁锢,又层层淹没。灭顶的恐慌攫住心脏——他要去救……救……
可为何……为何无论如何挣扎……却只能困在原地?!
沈离凌浑身沉痛,动弹不得。徒劳的挣扎只换来更深的绝望,最终化作一声精疲力竭、压抑不住的闷哼,从喉间溢出。
“离凌……”
低沉的呼唤破开迷雾而来,瞬间驱散了心头的焦灼和那沉甸甸的委屈。
指尖颤动间,一种温热的力度包裹住他冰凉的手。
小心翼翼、而又不容置疑。
粗糙的指腹在唇边重重摩挲,继而轻柔地拭过他额角的冷汗,又细细擦过滚烫的脖颈,带来几许意外的清爽与舒缓。
那触感下细微的、近乎恐慌的颤抖,却在他汗湿的肌理间显得纤毫毕现。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抚平那颤意,却只换来剧痛下的瑟缩痛吟。
熟悉的气息丝丝缕缕,穿透混沌,像一只无形却强而有力的手掌,将他从黑暗深渊的边缘一点点拽向光明。
意识的光明尚未稳固,一抹刺目的血色骤然在脑海中炸开。
炎儿……危险!
沈离凌猛地睁开双眼!
心脏被巨大的恐慌攫紧,在胸腔里狂跳不止,窒息的闷痛与右肩撕裂般的灼痛交织袭来,激得他眼眶发烫,视野阵阵发黑。
“——!”
赫炎换药的手指猝然顿住。
灼热的掌心猛地贴住他冷汗淋漓的后背,将人更稳地按进自己怀里。
“离凌……醒了?”
嘶哑的嗓音擦过他耳际,带着令人心悸的颤音。
对方擂鼓般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胸膛传来,奇异地压住了他狂乱的脉搏。
炎儿……?!
沈离凌下意识挣动,后颈却被赫炎掌心覆住,拇指重重按进他突跳的筋脉:“我在。” 温热的吐息拂过他汗湿的鬓角,“就在这儿,哪也没去。”
视线茫然聚焦。
帷幔遮蔽的昏光里,他侧身陷在赫炎左臂圈出的方寸之地,后肩伤口完全袒露在对方指下。赫炎赤裸的胸膛紧贴着他汗涔涔的前胸,任两人肌肤碾出滚烫的湿痕。左肩撑起他无力的倚靠,右肩绷带悬空避让,瞬间慑住他所有心神。
素白绷带下,只有一点干涸的暗红洇出,却如尖刀般扎向他心脏。
痛感让神志愈加昏沉,手却已挣扎着探向赫炎肩头——
“别动!” 赫炎一把钳住他手腕,将那只颤抖的手强硬地按向自己心口:“看什么?” 未等说完,气息已乱。
沈离凌即使无法伸出手去,也仍固执地以指尖摩挲他掌心,在触及那圈绷带缠缚的隆起时,紧绷的气息才微微一松。
赫炎下颚绷紧,嗓音沉得似在隐忍什么:“那点血,没你昨夜流得多。倒是你!我离开一会就……” 话声随着绷带彻底脱落戛然而止。
赫炎盯着沈离凌那重新撕裂的骇人伤口,呼吸骤停。
——“若换作是他这般……我会烙得更深。”
沈离凌斩断陆飞质疑的冷冽嗓音,此刻如熔岩般灼入心脏。
他闭眼深喘,再睁眼时已压住所有波动:“忍着点……”
药粉洒落的刺疼让沈离凌浑身一颤,却似感应到他残留的后怕,无意识地低声呓语: “炎儿……别怕……这样……才不容易死……”
赫炎左手一抖,药粉顿时泼歪些许。
这句虚弱却坚定无比的呓语,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所有迷雾。
那语调里的决绝,此刻穿透骇人的伤口,让他终于彻底理解——
箭毒噬骨,唯有用烙铁烧透腐肉才能截断死路!若二人互换,他的离凌也定会有同等决绝——哪怕为对方痛彻心扉,也要为爱人焚出一条绝对的生途!
也只有这份同等的决绝,才配得上他们以命相托的深情!
指尖悬在伤口边缘,抑制不住地发颤。
当他的离凌说出“烙得更深”时,心口是否也堵着这熔浆般的灼热?
赫炎喉间铁锈翻涌,转瞬又被某种滚烫的满足感所压下。
他的离凌连痛到神志不清时,都在肯定他昨夜孤注一掷的疗法。酸热直冲鼻尖,又被他咬紧牙关,狠狠咽下。
沈离凌手指忽地蜷起,指甲刮过赫炎胸肌,艰难缓息: “玉坠……”
“在我这。” 赫炎扔了药瓶,咬住那执着伸向他右肩的食指。齿尖抵着关节磨了磨,直到怀中人疼得发颤才松口:“有本事,就快点好了抢回去。”
沈离凌溢出一声委屈似的痛吟,右手却仍固执地虚抓空气:“玉佩……”
“我收了。” 赫炎忽而低头,牙齿惩罚般碾过他耳垂: “有我在,你只能抓我!”
热气蒸腾中,沈离凌困惑蹙眉,虚脱的右手却本能地攥紧赫炎的左臂。
赫炎手臂一颤,呼吸陡然变粗,小心而满足地收紧臂膀。
在那强而有力的桎梏中,沈离凌因痛意蜷缩的身体终于缓缓松弛。他将脸埋进赫炎颈窝,贪婪汲取那令人安心的暖意与药香交织的气息。
神智昏沉间,身体知觉却愈发清晰。
脖颈伤处传来丝丝凉意,掌心血污已被拭净,药膏在手臂灼出细微刺痛,就连绷带似乎也被重新缠过……周身滚烫熨贴,虽仍浸着汗意,却再无湿衣束缚时那种粘腻冰冷的不适……
“衣裳……” 他忽然低喃出声。
“你说难受,非要我替你更衣。” 赫炎嗓音沙哑,话声中却渗着软意。
沈离凌神思一滞,恍惚忆起昏迷时的朦胧感受——那时他强忍湿衣粘腻冰冷的不适多时,混沌的意识如陷泥沼,直至感知到赫炎熟悉的气息笼罩身侧,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才终于放任自己将那份煎熬宣泄而出。
那畅快清爽之感,让他此刻也不由生出几分久违的慵懒之感。他含糊应声,指尖却将赫炎攥得更紧,默默强撑着凝聚心神。
赫炎气息渐稳,似是极为满意他的反应,左手将浸透药汁的棉布稳稳覆上伤处。
药布贴肤的刹那,沈离凌闷哼一声,神智骤然清明,脱口而出:“边军……可有异动?陛下万不可涉险……!”
赫炎闻言,怒意窜起,正气他重伤初醒还操心军务,下一刻,便被脑海中倏然闪回的画面狠狠扼住——边军在山下如长蛇慢行,他负手立于高峰,身旁副将搭箭的弓弦绷如满月,指尖悬在夺命的边缘……
他闭眼深吸,压下一口浊气,手指猛地掐住沈离凌的下颚,却在目光触及那惨白唇色时指力骤松,嗓音粗砺而微颤:“……闭嘴!细作已除,边军入宫了,皆已无须担忧。”
沈离凌紧绷的脊背彻底松下,却仍是从那失控的力道里尝出了对方心底的余悸。
他心底泛起酸热,胃部烧灼愈加明显,下意识便用额蹭了蹭那片温热:“炎儿……我饿……”
赫炎指腹还摩挲着他脖颈处的肌肤,闻言身子一动,却又倏地按捺住道:“……不是喜欢一醒就操心吗,不想知道发生什么了?”
沈离凌微微闭目,虚软的身子愈加向赫炎怀里沉去:“……你喂饱我……就听你说。”
赫炎一怔,眼底笑意如烈焰破开坚冰,哑声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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帷幔被撩开固定,粥羹温润的香甜气息漫溢开来,驱散了帐内残留的药味。
沈离凌陷在身后柔软妥帖的倚靠里——蓬松软枕抵着后腰,叠起的锦枕稳稳承托住他左侧肩臂,让受伤的右肩得以全然腾空放松。
他面上终于透出一点安稳的倦意,眸光却始终执着于赫炎右肩伤处。
被那目光缠绕,赫炎彻底熄了逞强的心思。仅用左手,动作放得极缓。沈离凌也只用左手,默契配合。矮几很快稳置榻上,青瓷粥碗轻磕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两人一个执意要亲手举碗,一个执意要亲口喂食,无声的僵持在目光交汇处悄然化开,融成妥协的暖流。最终,赫炎左手持勺,沈离凌左手拈帕,虚虚悬在碗沿下方。
赫炎舀起温粥,仔细吹凉,小心翼翼送至沈离凌唇边。沈离凌先是咽下一口,继而却转头避开,只拿一双温润的眼静静望他。
赫炎瞬间知他心意,不由心中生热,自己也跟着吞下一口,如此你一口我一口地慢慢喂了起来。
温热的粥液随勺沿轻触唇瓣,不经意间将那失血的唇角浸润出几分莹润。赫炎眉心微动,指尖下意识去拭。沈离凌却忽地探出一点舌尖,在那沾了粥的指节上一掠而过。
那一点湿濡温软的触感,如同雷电击起酥麻,自指节窜起直烫进赫炎心底。他呼吸猛地一窒,眼底暗色翻涌,俯身便衔住了那点犹带甜香的‘祸首’,齿尖不轻不重地碾磨了一下,喑哑的嗓音抵进他唇齿间:“……不想好好用膳了?”
沈离凌这才惊觉行为不妥,慌乱间想退,却被赫炎齿尖带着惩罚意味地轻轻一咬,激得他低哼一声。
赫炎意犹未尽地松开后,指腹重重抹过他微肿的下唇,哑声威胁:“再敢乱动,真拿你当点心吞了。”
沈离凌抬眸,撞进赫炎眼底那抹暗色流光,心底不由漾起一丝微澜。仿佛被他眼底的灼热驱散阴霾,连日来盘踞心口的空洞与不安无声消融,久违的饥饿感翻涌而上。
他耳尖微热,将递来的粥一口口咽下,眸光温软,始终胶着在赫炎身上。
待一碗见底,沈离凌指尖微动,目光无声滑向矮几上另一只稍大的青玉盅,将其揽近身前。
“这份加了蜂糖,” 他舀起一勺澄亮微稠的甜粥,稳稳递至赫炎唇边,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执拗,“给你的。”
赫炎眸光一颤,心尖像是被那执着递来的玉勺轻轻撞了一下,喉结几不可察地一滚。他垂眼含住那勺温甜,眉宇间隐隐含笑。
一盅粥见底,暖意自胃腑缓缓升腾,竟连带着紧绷多日的心弦也悄然一松。
两人又分食了些许御医特备的温补药膳,不知不觉间,竟似比平日用得还多。
殿内一时静谧,只余瓷勺轻碰碗沿的细碎清响,和彼此渐趋沉缓的呼吸。两人无需言语,目光流转间,自有温情缱绻。
那份经由对方指尖传递而来的、独属于彼此的甜暖,不仅熨帖了肺腑,更滋养了摧折的身心。沉静的相伴与入口的甘暖,如同无声浸润的春泉,悄然化开淤塞的寒冰,将生机重新注入枯竭的脉络。
热粥逼出薄汗,盖着的薄衾又是湿冷一片。
赫炎放下帷幔,唤人端来热水,拧好帕子。
待人退下,他拿起热帕,为沈离凌拭去身上汗湿。
沈离凌也拿起一块热帕,刚抬起手想替赫炎擦拭额角细汗,手腕便被对方轻轻按住。
“老实待着。” 赫炎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目光扫过他苍白的面色和肩头,“顾好你自己。”
沈离凌只好无奈放弃。
温馨片刻,赫炎却忽然攥起他手腕停在眼前。
腕骨未消的红痕在湿布擦拭下愈显刺目,赫炎眸光阴鸷,沉闷嗓音从牙缝里挤出:“陆飞的‘破渊揽月’……就是这意思?”
沈离凌手腕窜起痛意,惊诧间,想起自己当时说过的话,不由耳根发烫:“炎儿……当时在外面?”
赫炎冷哼一声,算是回答,低头发狠似地擦拭那圈红痕,硬是将快要淡去的印记揉搓得愈发鲜红欲滴。
沈离凌手腕颤栗,却并没收回,只温声道:“为何回来却不进来?”
赫炎气息一滞,动作微顿,闷声道:“……问过御医你情况尚稳,才走近殿门。”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听见陆飞在说话……本想听听他说什么……后来军报来了,便离开去处理。谁知刚走开片刻,就听到里面……”
赫炎不等沈离凌再问,恨恨咬住他那只被擦红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焦灼,仿佛要用齿痕确认他的存在,又像是在疯狂标记自己的所有物,以驱散那‘破渊揽月’带来的刺耳回响。
沈离凌吃痛轻嘶,却瞬间读懂了赫炎眼底翻涌的情绪——那份源于恐惧失去的余悸,那份不容置疑的独占欲,以及被陆飞那句“破渊揽月”誓言狠狠刺中的、领地遭受侵犯般的焦躁与狂怒。
他想起陆飞曾私下劝诫他:“离凌,对陛下……要更直白些。有些话,你不说,他只会往最坏处想,尤其在你的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