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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6、与君共渊 ...


  •   殿内寂静,陆飞轻轻推开雕花窗棂。秋风挟着清气卷入,吹散一室沉闷药香。

      沈离凌垂眸凝望掌心龙佩,忽道:“留着吧。”

      陆飞搭在窗棂的手一顿,想起赫炎临去时那句“别让他见风”,终是将窗扇半合,只留了道透光的缝隙。

      殿门外脚步渐近,徐强捧着药粥躬身而入。

      陆飞瞥向窗外:“方才可是有人?”

      “启禀大人,未见有人。” 徐强将青玉碗轻放案头,一脸恭肃,“有卫将军亲守殿门,想是连只雀儿都飞不进来。”

      沈离凌眼波微动:“卫勇将军?”

      “正是!” 年轻府卫恭敬颔首,难掩兴奋:“今日外头忙得脚不沾地,连斐副将都遣去协理大典了,可陛下还是特调卫将军前来护卫,可见多重视大人!”

      陆飞跟着道:“你是没瞧见,自打天光微亮,多少人不顾禁令要来探视,都被陛下派人赶了回去。如今有卫勇那张铁面往门口一站,倒省了许多口舌……”

      沈离凌若有所思,垂了眼睑。

      “放心,他们轮值后都歇足了时辰。” 陆飞尽量放轻动作,小心端起粥碗。

      沈离凌却毫无食欲,只揉着眉心,轻轻摆手。

      陆飞也不勉强,搁下碗静坐看他,指尖无意识摩挲案面,忽而摇头苦笑:“若换作当年……我像方才那样口无遮拦,怕早该惹你与我割席绝交了。”

      沈离凌长指一颤,凝滞片刻,蓦然抬眼:“若是别人……或许。若是陆兄……” 他声音极轻,“不会。”

      “哦?” 陆飞指节一顿,“为何?”

      他顿了顿,喉间压抑着细碎咳喘,指尖却固执地扣紧龙佩鳞纹:“他人疑我贪财…陆兄知我远谋……他人嗤我畏死…陆兄念我担重……” 手指轻抚龙佩间,目光无意识飘向殿外卫兵,“能得友如此……已是离凌之幸。”

      陆飞胸口滚烫,嘴唇动了动,却终是没能说出什么。

      沈离凌缓缓垂眼,轻拭龙佩血痕:“陆兄可曾想过,若是以前的陛下……昨夜平叛……又当如何?”

      陆飞脊背一颤,目光凝在窗外,嗓音沉了下去:“若是初登时的陛下……那冯氏九族之血定会染红洛京。届时大肆株连,血洗朝野,军心不稳,人心惶惶——这赫鸾封禅,怕就要成了天下共伐的由头。”

      “但陛下没有。” 沈离凌语声轻如落雪,却震碎满室死寂,“所以……陛下不是暴君。” 他指尖摩挲着龙佩鳞纹,墨玉映着窗隙漏进的碎光,恍若一刃残月,“更不会因我……而成为暴君。”

      寂静中,他的呼吸渐乱,一滴冷汗坠入衣襟龙纹,晕开深色痕迹:“烈日灼空…我自…栽树成荫……” 喉间压抑着颤音,却丝毫未减决绝,“雪融成渊…未必…不能映月……”

      气息渐弱间,忽而抬眸,“陆兄见我……可曾悔过?”

      陆飞眸光骤颤,定定望他,半晌扯出个笑,嗓音沙哑:“好。若真有一日你悔了……” 他握拳敲向案面,“什么碎月残渊,我陆飞也自会为你破渊揽月!”

      话音落处,檐角铜铃忽响,恰似当年围场翎箭破空的铮鸣。彼时,沈离凌骑射夺魁,掌心被缰绳勒得血迹斑斑,却拒金银赏赐,偏求各宫添炭;陆飞正伴赫炎在冷宫抄录典籍,青砚冻裂的寒冬,幸有那些炭,煨熟了墨,也煨透了冷宫少年骨血里的孤傲。

      殿内静谧,香炉袅袅,檐角铜铃的颤音未歇,忽被碗盏轻磕几案的脆响打断。

      徐强放下新熬的汤盅,慌忙缩回右手。沈离凌目光微凝,正瞥见那袖口内若隐若现的灼痕。

      “手伤了?” 他声音很轻,却让徐强身形一滞。

      “不、不曾……” 青年垂首嗫嚅,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烧焦的香囊边角。

      陆飞见状,喉间仍哽,却强撑出爽朗一笑:“这小子因护卫不周,天未明便被陛下发落到药房煎药。想是柴湿火难起,不慎燎了手罢。” 说着揭开盅盖细看:“这汤羹闻着甚是香甜,定是依你病症特制的,想来又是陛下嘱托。”

      他将汤盅向沈离凌面前推了推:“陛下终究顾念你情面……说是发落药房,不比我们冷言被派去山泥沟里搜人强多了。”

      沈离凌眸光微漾,接过汤盅,视线再度落在徐强身上。

      徐强面颊涨红,抱拳深揖:“是属下该罚!昨夜……”

      “昨夜是我执意涉险。” 沈离凌指尖轻抚盅沿,青瓷映得指节如玉,“陛下明里罚你,实是要借你盯着药房……不必挂怀……”

      话音未落,忽闭目急喘。

      徐强仍自紧绷,低声絮道:“是属下护主不力,更泄露密函,若……若是叶方在此……”

      他嗓音渐低,粗糙手掌局促着紧握成拳。

      沈离凌望其愧色,轻叹道:“徐强,可知此次为何选你随行?”

      徐强猛然抬头。

      “非如你所言‘无亲无故、无所牵挂’……而是……” 沈离凌忽然轻咳起来,指缝间漏出的字句却格外清晰:“此行凶险,我身边需有绝对可信之人……”

      徐强浑身剧震,眼眶骤红。

      沈离凌神色温和,目光落向其腰间:“香囊……可是那时烧坏的?”

      “不、不碍事。” 徐强慌忙将香囊攥入掌心:“只燎着些边角,是属下粗心……”

      “回府后,让林裳重新给你缝制一个。”

      “大人……” 徐强喉结微动,突然单膝跪地,“属下以性命担保,今夜绝不会再出任何差池!”

      沈离凌强压咳意,虚扶一把,“不过是寻常任务,不必如此。先下去歇息,换身干净衣裳,记得给伤口上药。”

      “属下不碍事,还想……继续伺候大人汤药。”

      沈离凌端详青年倔强的眉眼,微微颔首:“既如此,去把饭后那剂药煨上。顺便……” 他轻点桌上汤盅,“让他们重做份甜羹,要比这个再甜上三分。”

      待徐强恭敬退下,陆飞轻叩案几笑道:“你啊,明明是怕他饿了,偏要说是替你尝尝。今晨见他试药时那般虔诚模样,怕是不知能近到你身的东西,又怎会有毒?”

      沈离凌眸光轻动,竟比那汤羹水色更添了几分暖意:“陛下素来连我用的安神香都要验三遍,遑论其他?” 他的掌心血迹已然干涸,在墨玉衬托下宛如红梅柔绽,“府卫们心性质朴,陛下这些安排……让他们当作恩典便是。”

      陆飞一怔,立时恍然。相府内被大半替换的府卫,府邸外日夜轮值的暗卫,商栈里莫名更替的伙计——这些本该令人窒息的监视,若非沈离凌这般从容看待,那些部下恐怕早就惶惶不可终日。

      难怪连被暗卫盯梢、被发落药房这样的明示都未能扰乱徐强——在他们眼中,一切不过是圣恩隆重的证明,自然无需担惊受怕;面对那位阴晴不定的君王,自然也只需忠诚以待。

      他心中暗赞沈离凌的润物无声,面上却只轻笑道:“确是个赤诚之人,与那叶方如出一辙。”

      沈离凌略一颔首,细细摩挲龙佩,望向窗外的眼神,似在望向龙佩的主人:“世间至贵,莫过于赤子之心……当年你我太学立誓要守的,除却民生,不正是那份纯粹……” 话音戛然而止,玉佩却已是贴至心口。

      “是啊。” 陆飞目光随之悠远,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如今想来,那份初心最是难得……只是这些年宦海沉浮,想不世故也难。不过终究——”

      檐角铜铃轻响,陆飞目光微动,望向沈离凌掌中殷红,忽然想起何青任命诏书上除了王印朱砂,哪里有过沈离凌的太尉官印?

      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上的御制龙纹,忽而又想起那年士子请命的往事。当时文官蒙冤,士子聚众请命,尧王震怒欲行屠戮。是沈离凌独自请见,最终救下一众士子,却反被指责谄媚求荣。

      记忆里,林间斑驳的光影中,沈离凌将鞭痕隐于暗处的身影,与眼前病榻上挺直的脊背渐渐重合。那时他指尖染血写下的‘月影蔽身,晴光沐人’,如今不正在何青之事上践行着吗?

      陆飞视线落向沈离凌袖口散开的绷带上,只见素白之上血渍斑驳,像是又看到昨夜闯阶护驾时,在玉阶上开出的点点红梅。

      “终究……还是守住了几分本色的。”

      沈离凌长睫微颤,指腹抚过龙佩鳞纹里的血渍,那干涸血色早已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赫炎的了。他闭目调息,青白指节几番曲张,终将玉佩贴入心口,借着整理衣襟的姿势重新绷直腰背。

      陆飞太熟悉这动作了。当年殿试前,少年沈离凌若决意冒死谏言,总会先这样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只是如今,他二人皆已无须再冒死谏言,那微小动作便也只作寻常。

      殿中既无旁人,陆飞索性卸了官威,斜倚凭几。广袖垂落间,腰间玉佩轻晃,倒是显出几分学宫辩经时的疏朗模样。

      “陆兄可是……” 沈离凌忽然抬眼,本能要侧身正坐,却觉绷带下伤口绽开细密刺痛。喉间腥甜翻涌间,只得不动声色将染血的闷咳碾进掌心,“……乏了?”

      陆飞浑然未觉:“哪能呢!今日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天光正好,雨过天晴。你说,这可是明日大典的吉兆?”

      沈离凌克制喘息,唇角微扬:“大典自有吉兆。” 稍顿,又轻声道:“陆兄,我觉着好些了,可否扶我去偏殿……”

      “不可!”陆飞霍然起身,声调陡厉。

      见沈离凌眸光一凝,他忙轻咳落座:“我是说……你这身子不宜走动……”

      “已无大碍……走动反有益处……”

      陆飞拧眉:“不成!伤口若裂了如何是好?再说,陛下方得安眠……”

      “只在窗外望一眼。”

      “那也……”

      沈离凌凝视对方绷紧的下颌线,忽地心头一紧:“陆飞。”他声音轻颤,“你百般阻拦,可是……他伤得比我要重?”

      话音未落,已欲强行起身。

      “你疯了吗!”陆飞慌忙按住他肩头,却被那双浸着血色的眼眸逼得后退半步。借着阳光,他这才发觉沈离凌鬓角脖颈皆已冷汗涔涔。

      “他在哪儿?” 沈离凌袖中左手掐进掌心,眼前陆飞的身影却忽然像隔了层雾。

      陆飞喉结滚动,嗫嚅半晌,终究败下阵来:“陛下他……闻边军将至,见你尚在安眠,便命我留守,亲自前往迎军了……”

      沈离凌胸口一缩,神思紊乱间,后肩伤口随急促呼吸阵阵刺痛。

      “陆兄,”他忽而抬首,“陛下临行前……可曾换药?”

      陆飞:“换、换了。御医说只要不妄动……”

      沈离凌攥紧龙佩,却始终压不住心头翻涌的焦灼。他闭目深吸,企图冷静下来,心底却蓦地掠过一丝异样。

      能让赫炎抛下他亲自前往的,必是非同小可。可若仅为迎军,遣卫勇、斐安也能安抚军心……为何偏要留卫勇守门,自己亲自出迎……

      蓦然间,一股寒意袭上脊背。他突然忆起冯瑜临死前,附在赫炎耳畔低语时的阴鸷笑意,那蠕动的唇形分明在说“边军……细作……”

      “陆兄,” 沈离凌嗓音发颤,“行宫细作……可尽数缉拿……?”

      “这……” 陆飞一怔,“按你所嘱,自西郊案后入宫补缺的已尽数收押。只是行宫卷宗不全,我只得先调阅此处近年人事册……”

      沈离凌气息一松,未等细想,又蓦地一阵头晕目眩。

      黑王既能在严防死守下将密信递至冯瑜手中,这道暗线必不简单。那人蛰伏多年,定是在等一个致命时机。而这个时机针对的……必然只会是赫炎。若此人未被真正揪出……

      “冯瑜已死,就算还有细作,那么个弃子应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陆飞见他神色骇人,忙起身斟茶。

      沈离凌尽力平复喘息,指尖仍攥得惨白,脑中倏然一片清明:“黑王落子,死棋亦能将军。” 墨玉幽光微漾,映出他眼中锋芒,“若这局棋里,冯瑜的败亡早在他算计之中……”

      殿外秋风卷着落叶拍打窗棂,发出细碎声响。

      陆飞斟茶的手微顿:“你是说……”

      “黑王要的不是冯瑜的胜,而是无论胜负——都能搅乱赫鸾的局……”

      话音忽止,沈离凌猛地攥紧龙佩。

      密信、淮羽、边军……线索倏然贯通。若那密信本就是饵?一个即便冯瑜身死,仍能生效的饵呢?

      他忽然想起赫炎提及密信被毁时,嗓音里那丝异常的冷硬;想起至今未能揪出的‘淮羽’——若冯瑜临死刻意让赫炎疑心边军已知密信内容……

      “陆飞,昨夜冯明礼提供的‘淮羽’线索……” 沈离凌猛地攥住陆飞手腕,“是在谁的麾下?”

      陆飞一惊,茶盏险些倾翻:“尚将军的……”

      尚一堂……如今回城的主力,正是尚的麾下!

      沈离凌突然捂住心口。若赫炎早已疑心边军有异,却仍执意出迎……难道是要——以身作饵?!

      刹那间,血色狰狞的伤口在眼前闪现,昨夜浴血闯关的画面翻涌而上。他忍着箭伤那般昼夜疾驰,不就是为了将赫炎护在杀局之外?可此刻……

      “咳——” 沈离凌喉间骤然涌上一股腥甜,血色自唇角溢出。陆飞慌忙扶住他颤抖的身形:“离凌!”

      “快……带我去见陛下……”

      “可你的伤——”

      “陛下……有危险……” 他咬牙撑起身,却因脱力重重跌回榻上,极力再挣间半截身子已是悬在榻边。

      就在陆飞手足无措时,殿外突然响起急促脚步声。鎏金殿门“砰”地洞开,一道玄色身影疾步而入,顷刻便已踱至榻前。

      “我在。”

      急迫嗓音沉稳落下,一双有力大手稳稳扶住他的肩膀。熟悉的温度与气息瞬间将他牢牢包裹,心口翻涌的刺痛竟奇异地平息下来。

      沈离凌指尖微颤,死死攥住那人衣袖。视线被冷汗模糊,待终于聚焦——赫炎的面容近在咫尺,眉间凝着未散的焦灼,却在与他四目相对的刹那,眸光微缓。

      紧绷的脊背终于松懈,他长舒一口气,却在这安心的瞬间,眼前一黑坠入无边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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