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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赤鸾浴焰 ...


  •   殿外暴雨如注,雨水沿着宫檐倾泻,在青砖沟纹间冲出淡红的痕迹。夜色湿沉,整座行宫却仍灯火通明,宛若一片不眠的星河。

      星河之下,宫室内外暗涌着无数沉默的身影。将士身上血渍未拭,叛军残甲犹堆阶侧,战靴踏雨时却轻若点雪;朝臣士子秉烛难寐,灯花爆响时朱砂溅落,在封禅颂文上绽出点点墨泪。

      所有人的目光极力穿透雨幕,紧紧系着那扇雕花殿门——那门后守着的不只是榻前生死,更是烽烟即起的赫鸾国运,亦是明日封禅祭台上唯一能与君王共承天命的王朝火种。

      殿内人影幢幢,药雾氤氲。鎏金兽鼎中的药炉不断翻滚,热雾裹着苦涩弥漫。染血药巾在玉盘叠成刺目的小山,御药珍品被络绎送入,在医侍们屏息疾行的脚步间化作续命的符咒。

      老御医指尖捏着试毒银针,忽听得屏风后一声压抑闷哼,霎时冷汗浸透官袍——那磐石般的身影已死守许久,任谁劝也不肯离榻半步。

      赫炎右肩的炙伤仍在渗血,暗红斑驳的肌理随呼吸起伏,精悍身躯始终维持着戒备。唯有昏迷之人传来的呼吸在药物熨贴下出现短暂的安稳,那具紧绷的躯体才会微微松动。

      待赫炎亲自为沈离凌换下一层药,染血的右手仍紧扣着对方指缝,候在一旁的老御医才捧着鲜绿药贴试探上前。叶片碎末从棉纱孔隙渗出清苦草木气,驱淡了空中血腥。

      他未及开口,却见赫炎撑在榻沿的左手背青筋虬结,直至沈相气息渐匀,药气压下断续痛吟,那遒劲指骨才一寸寸松开锦缎。

      沈离凌枕边的孤灯正映着赫炎侧脸,将那道灼灼紧盯的视线镀成熔金。他如舔舐断爪的凶兽踞守领地,任暴雨倾天、更漏声残,右手始终与榻上之人十指交握,恍若烙进骨血的执念。

      殿门只开了半扇,厚重的帷幔将药气与血腥锁成凝滞的雾气。每当医侍进出,冷风难以吹进,便引得灯焰剧颤,将满殿人影投在素屏之上,宛若万木朝岳,枝影低伏。

      殿外回廊下,陆飞扶着朱漆廊柱,望向殿内。殿内灯火昏黄,透过雨幕晕染,化作一团混沌堵在他胸口。

      他阖目长叹,霍然转身,玄色大氅在廊角扫起细碎雨珠,袖中那封被攥得发烫的密信早已揉出深深皱痕——那是昨夜沈离凌在山下就写给他的信笺,上书相府亲卫将在都城局势稳定后主动汇合边军,并会携来可以助他养伤的药物。

      想到他的沈贤弟对自己伤情早有准备,再想到殿内药雾缭绕的场景,陆飞心下勉强安定几分。

      疾步穿过九曲回廊时,方才所见却仍是挥之不去——赫炎满身血迹,双眼赤红,肩头炙伤惊心刺目,攥着沈离凌手掌的指节森白骇人,倒比衾被间苍白如纸的那人更像一个濒死之人。

      檐角铜铃在雨声中忽地一响,陆飞眼前又浮起沈离凌陷在软枕间的模样。昨夜正殿内还能运筹帷幄的人,此刻单薄得仿佛要被夜风吹散,只剩素绸衾面上几道血色抓痕,仍无声诉说着他尤自不屈的意志。

      “陆飞!沈相如何了?!”

      未至后殿,一道焦急呼声蓦地破雨而来。卫勇疾奔的身影撞碎雨帘,战靴甩出银亮水珠,却险些被湿滑的廊阶绊倒。

      他骂了句粗话,靴跟碾着湿滑的青苔嘟囔:“这破地砖也该让沈相批点银子修……”话未说完,已觉失口。

      斐安紧随其后扶住他臂膀,将堪堪遮住两人半身的竹骨伞面滑向一侧,任由衣袍下摆被雨水浸透。

      卫勇略一皱眉,刚稳住身形,便转手揽腰将斐安稳稳捞上台阶。

      陆飞看着两人站定后投来的灼灼视线,拇指无意识摩挲剑柄雕纹,声线刻意放稳:“箭簇已由陛下亲手剜出,但沈相元气大伤……”他顿了顿,刀鞘撞上廊柱发出闷响,“待热毒尽褪,便可渡此劫关。”

      -

      殿内药气忽然浓重起来。青铜鼎中升起烟雾缭绕,沈离凌从漂浮于满天星光的幻境中沉入迷雾深处。呼吸间尽是灼刺,痛感丝丝鲜明,宛如赤足行过烧红的刀山。

      艰难喘息间,恍惚似听见利刃破空之声,浮沉的意识骤然撕开裂缝——暴雨中利箭破窗而来,赫炎徒手攥住箭矢,鲜血顺着右肩腕骨滴在他衣襟上,烫得心口发疼。

      他想抓住那片染血的战袍,四肢却似陷在融化的青铜鼎中,连痛吟都被炼作屡屡青烟随风而散。

      -

      卫斐二人神色骤凛,眉宇间忧色愈深。他们久经沙场,见惯血肉横飞,寻常箭伤本不足为惧。可沈相那副文人筋骨,如何经得起烈焰箭三棱刺骨之痛?如此又经久颠撕裂,单是听着便教人齿根生寒。

      那箭簇若是再偏三分,又或非陛下亲自拔箭疗伤、御医时时守候,那位素来温润如玉的国相大人,怕是就要……真到那时,陛下他又当如何自处……

      这念头方起,便惊得二人当即掐灭在喉间。

      “……放心。”陆飞突然道,目光落在廊外暴雨中倔立的白菊,嗓音浸入一丝温色:“御医说了,以沈相意志,必能脱险。本该供奉太庙的百年雪蟾也已入药炉……”

      廊外暴雨倾泻,那丛白菊沾着泥浆,花瓣在雨中颤动,却始终不肯垂落。

      斐安松下口气,又敏锐捕捉到什么,声音陡然压低:“百年雪蟾?!”

      所谓百年雪蟾,虽未必真历百年,却是赫鸾王室世代供奉的圣物。传闻其寒气可润养青圭,若此物有失,引起天道责罚……

      “那封禅大典——”斐安喉间溢出一声低呼,又急忙咬唇止住,声音瞬间散于雨雾。

      -

      药雾弥漫中,沈离凌指尖蓦地痉挛,耳畔杂音如潮。

      迷蒙间他仿若置身于祭台之上,祭祀青圭中沸腾的药汁翻滚,鼎底沉浮着太庙雪蟾。雪蟾碧眼倒映出青圭裂纹。那裂纹像有生命般,蔓延成天穹缝隙,青铜鼎碎片如雨倾泻,却在触及他时化作赫炎染血的战袍。残甲间,一抹褪色的平安符隐约可见,正是赫炎出征之时他所赠之物。

      灼痛侵袭,他自祭台跌落。惊悸间,掌心突然传来强而有力的心跳。熟悉的律动化作软绵云层将他稳稳托住,碎片划过衣襟,却在触及肌肤时化为带檀香的翎羽。恍惚间赤焰燎天,金翅垂云,一只鸾鸟自沸腾药雾中浴火而出。翎羽掠过他眉心的刹那,赫鸾图腾如烙金般浮现,滚烫灼人。

      -

      “陛下说,明日大典吉时,他定要与沈相亲手点燃祭天燔柴。”

      陆飞抬眸截住话头,面色陡然庄重,眼底沉郁化为明朗,“沈相乃赫鸾不世出的股肱——”

      剑穗在风中猎猎作响,混着他陡然清亮的嗓音:“明日龟兆自然会为他们裂出万世吉纹!”

      话音方落,檐角铜铃忽作响,似有清越鸾鸣自九霄应和。

      听得这般熟悉的狂放口吻,卫勇和斐安不由对视一眼,眼底担忧皆消散不少。

      卫勇咽下一路焦躁,刚摸向腰间酒囊,斐安便一把按住他摸向酒囊的手,指尖顺势在他结痂的伤口上一刮。

      卫勇故意龇牙咧嘴地缩回了手,掌心却多了一颗散发着草药清气的青色药丸。

      斐安眉眼温和,嗓音平淡,“沈相赏的清心丸,最后一颗了。”

      “那……等沈相醒了,我再找他求点。”卫勇囫囵吞下药丸,喉结滚动间忽觉多了一丝苦涩。

      斐安捏紧伞柄,竹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看向陆飞的眼神,恍若是在寻求一个肯定的答案。

      “放心,等沈相醒了,你们想要多少有多少。”陆飞故作轻松,拍了拍斐安肩膀,转眼望向山上祭天台的方向。

      想到陛下这般离经叛道之举,也不知他的沈贤弟清醒后会如何反应。

      眼看暴雨似有减缓趋势,陆飞忙压下杂思,看向卫勇:“你那边如何?回城边军有信了吗?”

      “山下道路都已清理完毕。但边军……”卫勇从怀中掏出一卷浸湿的急报:“他们并未直接赶来,而是先回洛京了,不过说今日天黑前必会抵达行宫。”

      “回洛京了……?”陆飞略一皱眉,虽有些奇怪,但想到战士们戍边辛苦,一时归城心切也是人之常情,便只沉声道,“也罢。让下面继续盯着,一有动静即刻通报。”

      “那陛下那边?”斐安想起陛下让他们及时通知边军动向,不由出口。

      “陛下他……”话音未落,赫炎攥紧沈离凌手掌的森白指节闪过脑海。陆飞沉下口气,转身望向雨幕深处,“晚些我去通知。”

      说罢,指尖抚过腰间匕首,迈开步伐,“你们先随我来。宫内细作还未肃清……”

      两人立时绷紧脊背,肃然颔首。

      三人最后望了眼寝殿方向,檐角铜铃恰在此时扯断雨线。清越声响中,三道身影如利剑劈开雨幕。

      暴雨抽打着琉璃瓦,铜铃碎在雨幕里,荡出断续的哀鸣。熟悉的风铃碎响如钝刀缓入,将沈离凌混沌的意识隔开缝隙,龙涎香裹着铁锈味顺着缝隙钻进鼻腔,倏地将他拉出迷雾。

      “唔……”

      他睫毛剧烈颤抖,却挣不开沉重的眼皮。黑暗中似有铜铃碎片扎进十指,直到右手传来真实的痛感,他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掌正被人紧紧按在榻上。

      紧攥住他的人似正随着他的低吟而屏息,直到他的指尖微微动了,才惊醒似地浑身一颤,找回了呼吸。

      “别动。”

      一方软帕突然覆上他汗湿的鬓角,轻得像接住一片将融的雪。腰间传来熟悉的温度,那力道与冰湖破窟时揽住他的臂弯分毫不差。

      “陛……下……”

      他挣扎着扣住对方腕脉,在触及沉稳脉搏的刹那,喉间哽住的气息才终于破碎:“……伤……”

      话音未落,赫炎已反手将他指尖包入掌心。带着厚茧的拇指摩挲过他腕间跳动的血脉,温度竟比梦境之时还要灼人:“我很好。”

      沉稳的嗓音如重剑一般劈开泥沼。沈离凌却固执地探向那具身躯,指尖刚触到潮湿绷紧的肌理,双手便被重重压回锦褥。喉间溢出的喘息尚未成形,赫炎发烫的胸膛已压了下来:“喝药。”

      沈离凌想抬眼看他,睫羽颤动却怎么也抬不起来。后颈传来的热度沁入心脾,让所有困惑迷茫都化作了全然安心的放松。

      “此药……”话声莫名一顿,方才还强硬的嗓音透出几许不稳,“很苦,但定能治好你……”

      温热气息抚过脸颊,引起一阵酥麻。唇上传来熟悉触感,他本能地张口。苦涩药汁混着腥甜渡入口中,带着某种奇异的清凉。

      凉意骤然凝成冰刃,将五脏六腑绞得生疼,喉间一阵痉挛,半口鲜血便溅在赫炎原已暗红斑驳的胸膛上。

      “离凌!”

      震颤嗓音将心口猛地揪紧,双手桎梏却随之一松。浑身脱力间,后心被温热手掌稳稳托住,一股暖流注入心脉。他下意识蜷进那个令人安心的怀抱,贪恋地深长呼吸。蓦然间,有柔软之物轻轻拭过他唇角,又强硬地探入口中,将血腥味尽数卷走,换作细腻缠绵的甜。

      胸间冰刃竟随那甜意瓦解,铮然裂作春水潺潺,缓缓润泽全身,化解每一处灼痛。

      “……嗯……”

      他无意识追逐那点温暖,舌尖勾住对方不肯放。赫炎呼吸陡然粗重,喉结滚动数下,却还是在烛火爆响时强行抽身。

      药碗重重磕在案上,震得沈离凌呼吸骤停。药汁再度灌入,他下意识要吐,耳垂突然被犬齿咬住,暗哑威胁伴着湿热吐息钻入耳蜗:“忍忍……咽下去。”

      沈离凌在战栗中躲避,碾磨的力度却从轻柔骤变为凶狠,脖颈猛地被虎口卡住,喉结只能在掌心压迫下艰难滚动,“咽下去……”

      威胁的嗓音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颤抖,“除非你想看本王——”粗糙的指腹突然摩挲脉动,“杀光门外那群御医!”

      那嗓音中的颤栗比凶狠更让人如重坠云雾般绵软沉沦。喉间被迫吞咽,苦涩化作雪水在经脉游走,最后一丝清明也被赫炎抵进来的舌尖搅碎。他只能像抓住浮木般攥紧对方的手掌,将那些渡来的清凉喘息尽数吞下。

      灼热的手指褒奖似地碾磨他的下唇,沈离凌迷茫间咬住那指尖,幼兽叼着龙身逆鳞般细细厮磨。

      “唔……”

      赫炎呼吸骤乱,不由将指尖探入更深,任由他无意识地舔舐撕咬,直到齿尖咬出的刺痛激起后脊战栗。

      “离凌乖……”

      带着药香的指尖点上他眉心,又顺着鼻梁缓缓下滑,至喉结处摩挲轻按,“等你好了——”

      沈离凌只觉得那手指的温度渐渐模糊,话声渐低,体内冰火也终于归于沉静。朦胧中,赫炎眉骨血痕闪过龙鳞般的鎏金光纹,他无意识地朝那光源贴近,终被揉入安稳香甜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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