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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苍龙破渊 ...


  •   沈离凌昏迷前的最后意识,只剩灸具烙进赫炎右肩时腾起的青烟。那皮肉焦灼的声响,竟比窗外惊雷更为刺耳。

      他挣扎着想要阻止,却被浓重的铁锈味拽入无尽黑暗。

      黑暗中有寒针在骨缝间游走,滚油浇灼着每一条经脉。他试图睁眼,睫毛却像被烙铁黏住;想要抬手,皮肉却仿佛熔于岩浆。血液在冰火两重天中撕扯,淬炼出碎骨般的灼痛。

      那痛楚不断将他推往深渊,残存的执念却让他无法下坠。

      混沌中,四周的黑暗忽然凝成铁牢。粗重锁链如巨蟒缠身,铁刺深深扎进骨缝,剧毒般的痛楚从后肩蔓延,将炙烤龟裂的肌肤一寸寸掀起,如鳞片般被活活剥离。

      血雾蒸腾,凝出万千猩红的眼眸,冰冷的、怨恨的、贪婪的……无数眸光随着天雷劈落,化作利刃切割而来。他发狠挣扎,铁链却绞得更紧。后肩似被铁刺贯穿翻搅,每次挣动都让灼痛愈加深入骨髓。嘶吼堵在喉间,最终化作腥甜的闷痛。

      “渊锁蛟龙……雷裂鳞甲……”

      忽然,一道清朗的嗓音破开迷雾,如一缕新风,带着清凉的气息涌入肺叶。锁链应声微滞,后肩的灼痛被一种清凉所取代。

      迷雾深处,一截素白衣袖垂落水镜,腰间玉箫尾端悬着的青色流苏浸透暗红。那少年似的身影执起手中书卷,低吟的嗓音荡开层层涟漪,像极了儿时病榻前,常在帷帐外响起的那首——《困龙吟》。

      沈离凌挣扎抬头,水镜倒映的素白身影却始终背对而立。镜中月影随着他的声音轻盈晃动,碎银般的波光凝成一叶扁舟,缓缓朝他漂来。

      “黍离垂翟……月沉津渡……”

      声音渐渐近了,有微凉的手覆上他滚烫的额头。

      兄长?

      他喘息着仰头,想看清对方的脸,可血雾倏然翻涌,怎么也看不清那朦胧的身影,就连微凉的手掌也倏然消散。

      “日隐云阙……辉锁鸾枢……”

      半昏半醒间,他蓦然想起,不知有多少年,兄长没有这般沉静地出现在他梦中。又不知有多少年,他再没能吟诵起这首《困龙吟》。

      泪水突然灼痛眼眶,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那时,夏日庭院阴凉,蝉鸣阵阵,他总爱蜷在兄长膝头打盹。檐角风铃叮咚,清风凉爽,带着竹帘过滤后的阳光,在兄长执卷的手指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质哥哥……” 他攥着兄长衣袖,戒尺留下的红痕蹭在雪白布料上,灼痛顿时有了清凉的慰藉,“爹爹是不是讨厌我?不然……为何总让我背这么难懂的诗?”

      兄长的手指穿过他汗湿的额发,揉着他发顶。那双手总是凉的,像浸过井水的玉石,荡在唇角的弧度,却如雪夜篝火般灼灼生温。

      “傻凌儿,《困龙吟》是爹爹特意为你而作,又怎会是讨厌你?”

      “可我看不懂……”

      “现在不懂无妨。” 书卷沙沙随长指翻动,墨香混着药香沁入心脾,“长大后自然就会懂了……”

      “长大后……长大后质哥哥也会像爹爹那样,整日对着奏折写那些我看不懂的诗吗?”

      “长大后啊……”

      尾音突然溺死在檐角坠落的雨瀑里。风铃骤歇,执卷的手指蓦然停顿。斑驳的光影突然凝成金针,刺得他眼底泛起泪雾。他下意识攥紧手指,雪白衣袖却如流沙般从指缝消散,只剩戒尺的红痕灼在掌心。

      “心守静明……志吞九寰……”

      兄长的吟诵声自云端飘落。他拼命伸手去够,心脏却传来冰锥贯穿般的锐痛。当视线终于挣破泪雾,旦见庭院深深,竹帘轻垂,案旁空无一人,唯有翻到一半的书卷,在风中簌簌作响。

      痛感骤然撕裂记忆,最后一点诵声也被蔓延的痛楚所绞碎。

      温热液体滑过眼角时,一只有力的手按住了他颤抖的肩膀。低沉的嗓音混着温热吐息拂过耳畔:“别动……再忍忍……”

      恍惚间,有什么轻柔地拭去了他眼角的泪痕。熟悉的声音与记忆中的吟诵渐渐重合。

      “岚化无为……风抚八荒……”

      清凉触感如春风拂过,从手臂延伸至腰间,最后停在脚腕灼烧处。随着那清凉渗入肌理,蚀骨的疼痛竟如潮水般退去。

      朦胧中,他又回到了那个蝉鸣阵阵的夏日庭院。竹帘轻摇,风铃叮咚,兄长温暖的手掌正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他满足地蹭了蹭面颊,却迟迟没有等到那最后一句,急切地仰起头,却怎么也看不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你看不清……” 尖锐的女声突然刺入耳膜,怨恨的双目遍布血色,“因为你本就该为他陪葬!”

      金钗的寒光直刺心口,他猛地坠入冰湖。艰难挣扎间,刺骨的冷水疯狂灌入口鼻,在即将窒息的刹那,一只有力的手臂却猛地将他拽出水面!

      水雾朦胧中,那个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竟是——赫炎。

      赫炎玄衣染血,黑眸幽邃深深凝住他,眉骨一道血痕殷红如咒。

      “我在。” 幻影中的赫炎目光坚定,灼热手掌紧紧扣住他的手腕。他本能地想要抓住那只手,却只摸到满掌潮湿。

      瞳孔倏地一缩,只见赫炎心口的血洞正不断扩散,如黑色深渊吞噬着右肩。锁链猝然绞紧,拉着他沉入水底!

      喉间腥甜翻涌,他咳出一口血,身体不受控地向下坠去。铁牢在身后炸裂,无数碎片化作锋利的冰棱,折射出一幅幅画面——

      赫炎玄铁甲胄被利刃贯穿,喷溅的血珠冻成赤玉般的冰晶如雷霆般炸开;冯将军胸前箭簇覆着苍雪,雪色如招魂白幡在寒雾中飘动;阵前士卒们刀戟相残,捅穿同袍胸膛时蒸腾的血雾,转瞬凝作冰碴簌簌坠落……

      更多曾经为他赴死的身影从冰凌中浮现:为他飞身挡剑的年轻侍从,浸血的指尖还勾着他赏赐的玉扣腰带;为他死守奏章的青衫文士,袖中露出他亲笔所题“海晏河清”的折扇;为他以身挡箭的幕府亲兵,铠甲内衬里藏着他亲手刻给其幼子的木马;为他斩落流矢的商队护卫,腰间还挂着百姓所赠的驱疫香包……

      最后一道冰棱里,父亲枯槁的手指深掐进他肩头,在肩上烙下名为“国相”的烙印。那烙印骤然灼烧,与赫炎心口的血洞无声共鸣,将更多记忆碎片拖入深渊——

      碎片化作冰棱纷纷坠落,在头顶交织成密不透光的穹顶。寒气渗入骨髓,他像被无数冰冷的手拽向深渊。指尖拼命抵住冰面,刺骨的寒意黏住皮肉。冰层如镜,只映出他苍白如纸的面容。

      好累……

      为何连呼吸都成了沉重的负担……

      就在他即将放弃挣扎时,冰镜突然映出一个小小的身影——八岁的他正将玉箫狠狠摔碎在地,飞溅的玉屑在月光下划出凄凉的弧线。

      “那是你的娘亲,不是我的!”

      素白身影在回廊下凝固如塑,伸出的指尖悬在月光里,一滴殷红正顺着指缝滑落。

      “她弄坏了我娘亲的遗佩!这样的生辰……我宁可不要!” 小小的身影冲进夜色,绣着云纹的衣摆扫过青砖,转眼被黑暗吞没。

      “不要……别走……”沈离凌撞向冰面,唇间盈满铁锈气息。下一瞬,唇上多了抹温热触感,口中血腥被药汁的苦涩覆盖。他挣扎咽下,仍想要伸手去够,“别走……”

      锁链绞紧的剧痛中,隐约听见瓷器碎裂声:“……陛下不可再催动气力……!”

      沈离凌胡乱抓去,虚空中,冰镜突然泛起涟漪,一只灼热的手掌穿透冰层,牢牢握住他冰冷的手指。

      “离凌……我在这里……”

      低沉的嗓音震碎冰层,相连的掌心里,赤金烈焰正逆着寒流蔓延,所过之处冰层绽开血色红莲。赫炎的声音混着记忆里的诵诗声,在冰层裂痕中回荡:“往后你藏着的痛、咽下的愧、扛起的山河万钧——”

      轰然巨响中,赫炎带着满身血痕破冰而来,玄铁铠甲上未干的血迹化作火龙,将困住他的冰牢烧成漫天金红碎屑。那人强有力的臂膀紧紧搂住他腰身,眉骨血痕灼如咒契,抚向他眉心的手指却柔如月色:“本王一肩担尽。”

      冲破冰穹的刹那,刑枷般的铁链寸寸断裂,在烈焰中重铸为托起苍龙的赤金翎羽;镜面般的冰凌片片重聚,淬炼为护住苍龙的铮亮鳞甲。苍龙长啸破空,载着二人扶摇直上。

      沈离凌在翻飞的残焰里,看见城楼烽火映亮他染血的战袍,赫炎单膝没入焦土,为他系紧腿上伤处松脱的绷带;冯将军仰头饮尽践行酒,空碗倒扣在阵亡将士的墓碑前,对着他们豪迈一笑,毅然迈入浓浓夜色……

      “天高海阔,任你……” 赫炎的低语骤然破碎在风中。

      记忆里的玄衣少年深深凝他,蓦地徒手撕开那袭禁锢多年的云锦官袍,金线绣就的鹤纹寸寸碎裂,化作星屑纷扬。漫天银芒未落,转瞬便已凝成玄色战袍覆于少年肩头。

      他一阵恍惚,腕骨突生灼痛,昔日幻影与眼前人骤然重叠——当年撕袍的少年已长成如今的赫炎,骨节分明的手背青筋暴起,正将缠满冰青丝绳的凤泠剑重重按进他掌心。

      随着最后一块冰凌化为鳞甲,记忆深处的诗句终于完整:

      “烈焰焚枷!苍龙——破渊!”

      清越龙吟震彻九寰,那些为他赴死的亡魂化作万千流光,在他们脚下汇聚成璀璨星河。他们踏着星河逆流而上,将漫天隐辉揉碎成温柔星光,洒落苍茫大地,点起万家灯火。

      沈离凌剧烈跳动的心终于找到归处,肩头烙印也随之平息灼痛。赫炎的手始终与他十指紧扣,就像过往每一次——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他伸出手,就必定会得到温暖的回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3章 苍龙破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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