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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2、灼骨同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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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珠滚落,痛感如烈酒烧喉,灼得赫炎浑身战栗。
金属碰撞声突兀刺入耳膜,像有冷铁坠进熔金。
“虽喜欢你撒娇,但——”
他腰腹收紧,稳稳撑住上身,拇指隔着药巾,抚开沈离凌紧咬的齿列,嗓音沙哑:“留点力气……日后……”
指腹下意识摩挲,细细感受那温润布料下炙热的湿润与失控的颤栗,“……让你咬个够。”
沈离凌被血雾蒙住的双眼蓦地清明,方才狠咬时没察觉的细节立时狰狞浮现——赫炎贲张的臂肌上早已血迹斑驳,皮肉竟比烙铁更烫。他猛地松口,舌尖无意识蹭过那片灼热时,所有感官都溺进猩红的潮水里,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
臂弯层层叠叠的绷带滚落,指尖痉挛着扣进那片滚烫,在对方掌心划出几道凌乱痕迹,像是难耐的求饶,又像徒劳的赎罪。
赫炎喉结狠狠一颤,热血轰然冲上颅顶,指腹已不受控地碾上沈离凌染血的唇缝,却在屏风外陡然爆开的浓烈药香与御医失手打翻铜盆的巨响中骤然僵住。
刘御医将烈酒倒入搅碎的龙血竭,蒸腾的辛辣气息呛得他眼眶发红。方才内室传出的那声痛嘶犹在耳边,此刻屏风内压抑的喘息更让他手指发颤。
老人发狠捣着药杵,仿佛这样就能碾碎沈国相的痛楚,随后又颓然停手,药杵抵额不住喃喃:“快好了……快好了……老天保佑……让我们沈相熬过去……”
低喃顺着染血的药香飘向殿外时,廊下阴影里,何深已不知站了多久。
指甲生生楔进木柱的瞬间,殿内突然传来金属碰撞之声。像是箭矢坠入金盆的一声清响,刺得他呼吸骤停,身上的伤也瞬间灼痛起来。
夜风卷着似呜似咽的颤音攀上耳廓,与记忆中那人永远克制的喘息截然不同,竟似透着从未有过的绵软脆弱……
他喉间无助滚动,刀鞘缠绳在掌心寸寸崩裂。
檐下侍卫们虽听不真切,但当那声痛嘶伴着箭镞坠地的铮鸣刺破夜色时,所有玄铁护腕下的指节皆齐刷刷抵住刀柄。
青砖上蜿蜒的血迹被月光浸成冷银色,随殿中漏出的闷哼明灭起伏,恍若一条勒在他们喉间的锁链,连吞咽时都下意识绷成誓死守护的弓弦。
殿内烛花猛地爆裂,赫炎松开桎梏,拇指碾过沈离凌绷紧的颈线,掌心烫得似要熔了那寸苍白肌肤。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他挣扎的右肩,嗓音粗哑得近乎凶狠:
“……别动。再乱动,我不介意用金链锁着你疗伤。”
“伤……” 沈离凌的嗓音绵软破碎,像被揉皱的上等雪宣。
赫炎力道微松,掌心虚悬在涂满预制凤珍膏的伤处上方,指节绷得发白:“……疼成这样还不肯老实?”
“你的伤……” 沈离凌眉心紧蹙,喉结在他掌下急颤。
赫炎眸色骤暗,齿关咬得生疼:“你若真心疼我……就别拿自己身子……”
话音未落,沈离凌手指猛地蜷缩,指节抵进赫炎掌心,隐忍的痛吟被窗外炸响的惊雷劈碎。雷光在那苍白的脖颈上镀出一道冷釉,又在他掌心化成滚烫的锈。
赫炎瞳中泛起血丝,忽然抓起他手腕狠咬一口,齿痕深陷的瞬间又低头舔过那圈泛红的牙印。喉结滚动间,嗓音低哑:“……躺好。你的伤不治好,我绝不会管自己。”
沈离凌肩头一颤,竟真的安静下来。墨发散乱铺陈,几缕湿发黏在锁骨窝处,衬得肤色如春雪将融,连痛楚都透着股献祭般的驯顺。
赫炎呼吸粗重,药巾擦过伤口边缘时,一道闪电劈亮殿宇——膏体化开下的伤口狰狞刺目,随呼吸张合宛如活物撕咬着他残存的冷静。
“再喂你一碗麻沸散……” 他嗓音发颤去够药碗,右手腕骨却被沈离凌突然扣住。
“不必……” 半昏半醒的人指尖冰凉,睫毛上的冷汗却滚烫地砸在赫炎手背,“明日大典……我需得……清醒。”
赫炎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发红的眼眶倒像是自己挨了狠刀。
沈离凌摩挲着那紧绷的腕骨,自喉间溢出一声浸透痛楚的轻叹,脊背缓缓绷紧,如同倦鸟寻求归巢,将沁着冷汗的腰骨抵在赫炎灼热的身前。
赫炎手掌近乎虔诚地下意识掐握,缓慢按揉着腰眼穴为他止痛。
热流自肌理相融处窜入四肢百骸,连同药性皆成了酥麻神志的共犯。
蓦然,沈离凌泛红的眼尾如折枝红梅扫过君王眉骨,目光被疼痛蒸得涣散,却仍如带血的箭镞,直直钉进君王眼底:“继续剜……陛下既能自剜箭头……” 喘息蓦地中断,又低喃着泄出,“又何必…惜此…以色侍君的佞臣……”
气息未落,他倏地抬眸,眸光似毫无聚焦,却凝着刺目的红,“莫让臣……误了陛下的封禅路……”
暴雨轰然倾盆,如万千银刃齐齐扎入赫炎心间,逼得他身形一晃,几乎难以呼吸。
血色混着融化的膏液渗入玄金锦褥,恰如那夜覆着沈离凌的手共执狼毫时,被沈离凌痉挛的指尖拖出蜿蜒裂痕的封禅诏书。
封禅……封禅……他的野心所求,却在无形中成了贯穿沈离凌心脉的倒刺。
那时的沈离凌在他怀里如玉山将倾,雪水浸透的唇却淬出骨鲠忠臣的锋芒,“只要是陛下想要的……臣都会给。”
赫炎猛地咬住他战栗的喉结,犬齿刺入皮肤的瞬间,掌心顺着腰线重重烙下——像给属于自己的祭品刻下命纹,又像徒劳地拖延这场共赴的凌迟。
可纵是真龙天子,此刻能掠夺的,也不过是惊雷劈落前的那隙天光。
“……咬着。” 待赫炎净手完毕,端起盛着特质药酒的玉盏时,浸透草腥的指节已强硬地楔入沈离凌唇间。
帝王肩头渗出的铁锈腥气绞着草药清苦,在唇齿间酿成一种甘美的鸩毒。这鸩毒他们已对饮五载春秋,自那支偏离心脉三寸的箭啸起,至今日骨血相融,仍不肯解。
赫炎的嗓音于飘渺中响起,却是庄重地如同宣誓:“卿之痛,当与本王共。”
沈离凌眼睫簌动,齿尖楔入对方腕间突跳的脉络。惊雷劈落时,轰鸣在他枯槁的胸腔里凿出回音,残存的神志被剜成丝缕。君王的重诺如烙铁坠在喉间,将原本的呜咽化作破碎的低笑:“听…天道正剜劈祸首……”
赫炎掐着他下颚的拇指重重碾过他的唇:“那本王便做弑神的共犯——”
药酒倾泻,星火自绽裂肌理炸开,又沿骨缝啮咬而上。沈离凌喉间喘息迸碎在玉盏裂声中,化作檐铃残响溺入暴雨。闪电剖开交缠的发,银链般的电光将两人右肩铐成罪枷。
“便让这场雨……”
帝王扔掉被捏碎的玉盏,猛然撕裂右肩素帛,浸透朱砂的绷带如褪皮苍龙,盘上沈离凌洇血的白纱。心口箭疤狰然如烙玺,正悬于他新绽的肩胛伤处三指之距,随着喘息噬咬肌骨:“将你我之罪……熔作同炉。”
沈离凌倏地睁眼,惊电刺穿叠合的伤处,化作他心口漫溢的灼流,似岩浆裹着碎冰在经脉间奔涌。
赫炎掌心锁死他颤栗的后颈,染血指尖从心口旧疤犁向对方肩胛,在烛影中露出自恃的笑:“当年箭锋既偏三寸……便已是与本王定下了……”
含血的吐息烙在沈离凌眼睫:“……你我三生的婚牍。”
青铜铎声撞碎雨幕,龙涎香裹着血腥呛入喉间。赫炎的嗓音如淬火刀刃劈开混沌,却在沈离凌即将溺毙于灼烫星火时,被腰间猝然碾轧的刺痛拽回神志。
“唔……” 沈离凌被迫仰起的脖颈绷出脆弱的弧度,那道新增的刀痕正在赫炎指腹下炙热灼烧。浅红伤痕蜿蜒如蛇,正是他登阶闯殿时,迎着刀锋踏血而过的勋绶。
“五道剑创,三处刀痕……”
帝王暴戾的眸光割裂烛火,染血的拇指擦过那道鲜艳的刀痕,仿佛要将方才亲手杀死的北军叛卒从幽冥拖出再剐千刀。
“果然该将你锁入囚笼的……”
沈离凌在痛痒中再度陷入混沌,箭矢穿入肩胛的幻痛与此刻伤痕的灼烫重叠。锦褥上的绣金龙纹突然扭曲,化作冯瑜掏出密函时火漆迸裂的黑曜印玺。
“……密函……” 冷汗浸透的睫毛掀起时,眸中淬火已劈开痛楚的迷雾。
赫炎的气息骤乱,所有暴戾都凝成喉间将坠未坠的惊雷。药香与血腥在潮湿呼吸间纠缠成网,细密扎向心口最软的肉。他指节绷紧,几乎要捏碎手中药巾,却又在触到沈离凌战栗的肩线时,将力道化作细细拭汗摩挲的暗颤。
“出现的……时机……” 沈离凌喘息着蜷缩,喉间苦香混着甜腥。
“时机?” 赫炎呼吸一滞,气息似有一刻松懈,随即眼底寒光骤亮,“你是说……冯瑜有密函,却拖到行宫才动作,是因他在此处……”
“……才得手。” 沈离凌咬牙接上,手指死死攥住锦褥上的龙纹,仿佛要将那金线绣就的图腾碾进骨血,“西郊案后入宫的………才咳……”
“西郊案后……是说最可疑的不是当初死的那批人,而是之后入宫的……”
赫炎眸色沉冷,指尖几乎捏碎药瓶,转而扣住沈离凌,将口中的护心丸抵进他唇缝。
“咽下去。” 低哑命令混着温水渡入喉间,沈离凌被迫仰头吞咽。恍惚中不知那混着铁锈腥甜的湿热触感,到底是护心丸化开的药汁,还是帝王舌尖抵入时撕咬出的血珠。
药汁从唇角溢出的一线水痕,立刻被赫炎用手指碾出残痕。
“放心……我会揪出那些老鼠,一只……都不会放过。”
鎏金更漏将最后一声滴答碾碎时,老御医捧着血染的铜盆仓皇退出。案上的玄铁灸具正吞吐暗红火光,龙血竭的苦香里混进丝缕异样甜腥,是赫鸾王室素不外传的鸾血冰髓的味道。
赫炎侧卧将人箍进怀里,青筋暴起的手臂卡住沈离凌汗湿的喉结,掌心虚悬着未施的力。
玄铁灸具在他掌中微微震颤,这位曾于梁潼门关单手扼断北戎行道的赫鸾战神,此刻竟被七寸医具激得腕骨暴凸,指节惨白。
“陛下……” 沈离凌一声梦呓似地闷哼,忽然抬手,指尖精准抵上赫炎心口那道箭痕,失血泛青的指甲轻轻抚过凹凸不平的疤痕,“……是在犹豫什么?”
他眸光在灸具火光中游离不定,时而涣散时而凝聚,恍惚间又见当年月下执弓的冷冽身影。
“陛下不是说过……” 破碎的语句混着咳出的血沫,“要让我……烙下更深……百倍的……印记……”
赫炎钳制他咽喉的手骤然收紧,却在感受到掌下脆弱的脉动时僵住。沈离凌就着力道仰起脖颈,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此刻……不就是……最好的时机?”
赫炎瞳孔骤缩。当年将沈离凌压在龙纹锦褥间,带着报复快意碾进他耳中的狠话,历经三季轮回,竟如淬毒的箭矢般扎回自己心口。
他一直都知道,沈离凌总会下意识地触碰那道箭痕。
清醒时,指尖悬在疤痕上方,却是凝而不发;待他假寐,才敢极轻地抚过,却又会在触及凹凸肌理时倏然收手,连衣料摩挲声都轻不可闻。
唯有情动时他的离凌才会失了分寸。当汗湿的脊背绷成弓弦,柔润的脖颈浸透艳色,那颤栗的指尖却固执地抠进那道旧伤,仿佛要借那触感维持最后的清醒。赫炎曾扣住他细白的腕骨在他耳畔低笑:“这般喜欢这道疤?” 彼时的他只将脸埋进锦枕,任凭喘息泄露了答案。
此刻,那根手指正沿着疤痕缓慢游走。赫炎胸膛起伏骤然加剧,沈离凌却仍垂着眼睫,连呼吸都屏得极轻。指腹下的肌理越绷越紧,他却似恍若未觉,只轻轻屈起指节,用疤痕的棱角抵住自己掌心。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都在这个近乎自虐的动作中归于沉寂。
“够了……” 赫炎气息剧颤,穿过脖颈的手猛地扣住那截手腕,力道几乎折断腕骨,可当触及那紊乱微弱的脉息时,暴戾的钳制又不由自主地松了七分。
燎炉暖光里,冷汗顺着赫炎紧绷的下颚滑落,与沈离凌锁骨上蜿蜒的血痕交融,最终在凹陷处汇成一汪小小的血潭。
灸具沉落的瞬间,赫炎手掌死死扣住沈离凌后颈,任对方尖牙刺入肩胛也绝不松劲。握住灸具的手指已被灰烬灼得刺痛焦黑,他却仍不肯撤力,仿佛这般撕咬般的相拥便能将恐惧熔成铁水,又似要将彼此血肉焊成永不分离的伤痂。
艾草焦味混着皮肉灼烧的气息涌入鼻腔,赫炎猛地偏头咳出一口血沫,暗红血渍溅在沈离凌苍白的锁骨上。他胡乱抹去唇角残血,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忍忍…再忍忍……”
咳血的手掌顺势抚上沈离凌后脑,指尖插进汗湿的发间,将怀中清瘦颤抖的身躯箍得更紧:“……疼么?”
“疼……” 沈离凌瞳孔涣散,仍下意识摇头,唇角却扯出一丝破碎的笑:“怎比……箭贯你心那夜……疼……”
尾音化作一声轻颤,恰似当年弓弦震碎掌心血茧的余响。
赫炎眼眶赤红,忽然想起那一次——沈离凌在宫中昏厥,醒来时面色苍白如纸,却仍强撑精神与他倚榻对谈。那人指尖暗暗攥紧又缓缓松开,凝目望来时,眼底碎光浮动:“我很庆幸当年失手……却也痛恨……只能那般破局……”
那是他第一次窥见永远从容的国相露出裂痕。
记忆汹涌而来,处处皆是沈离凌无声布下的棋局。他执意征伐孟兰时,沈离凌便借谋士之手操控诸国;他欲撤裁刑司培植私器时,沈离凌已在朝堂暗织权网;他困于旧恩难治赵冯两家时,沈离凌早将罪证罗列周全……
他的国相总是这般,温柔妥帖地托住他所有锋芒,却将痛楚藏得滴水不漏。
“我的离凌啊……” 赫炎忽然卸了力道,细细吻去沈离凌眼尾湿痕。
染血的灸具被重重按进自己右肩,皮肉焦糊味瞬间弥漫。
赫炎抓过沈离凌的手腕,将他的掌心死死按在彼此伤疤交汇处。汗水沿着绷紧的肌理滚落,在血色交融处烫出细小漩涡:“往后你藏着的痛、咽下的愧、扛起的山河万钧……”
带着厚茧的拇指摩挲沈离凌腕间淡青脉管,声音沉如铁砧相撞:
“本王一肩担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