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主春秋之美人相》若水多情

401、炙情蚀骨

　　赫炎踏入正殿时，右肩缠帛已洇开一片新的暗红。血色浸透玄色外袍，在烛火下凝成诡艳的赭色。

　　殿内熏香袅袅，却掩不住那股未散的血腥气味。尸首皆已清理，唯冯仪的灵柩仍孤零零停在殿心，像一柄插在众人喉头的刀，无人敢动，亦无人敢言。

　　赫炎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沈离凌身上。

　　沈离凌斜倚在椅中，素白手指虚拢鎏金手炉，眉心微蹙，长睫低垂，似在假寐，却在赫炎踏入殿门的刹那，睁开了双眼。

　　待看清赫炎肩上那片刺目的血迹，他的身形猛地一僵，指尖不自觉地掐进鎏金炉壁，亦如握剑时那般苍白紧绷。

　　赫炎袖下手指微微颤动，却又倏地攥紧垂落，终是在数步之外便倏然停下。

　　沈离凌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茫然，目光始终紧锁赫炎。

　　这一次，赫炎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只将目光化作无形的丝缕，一寸寸缠上他苍白的脸，从紧抿的唇线到轻颤的睫羽，最终落入那双盛满痛色的眼眸，无声绞紧。

　　满殿臣子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陆飞疾步上前，目光在赫炎肩头一掠而过，强自按捺住气息，低声道：“沈相执意等候陛下归来，不肯先去疗伤……”

　　赫炎眼波微动，目光如刃扫过殿内众人。

　　“冯氏逆党，已尽数伏诛！”

　　话音落下，殿内落针可闻。

　　沈离凌指节一叩鎏金炉壁，一声清响荡开死寂，掩住几许叹息。

　　赫炎抬手掷出那份密函，上面被鲜血浸透，已是墨迹难辨。

　　“此函因本王伤势而毁，想来不过是冯瑜乱心之计，不足为证，至此以后——不可再提。”

　　声如寒铁，不容置疑。

　　殿内一片死寂，无人敢驳。

　　密函被投入火盆，染血的纸张蜷缩成灰。

　　沈离凌望着跃动的火焰，喉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指尖探向袖中药瓶，却在触及瓶塞的刹那止住。

　　赫炎仍负手而立，余光却似烙铁，将他指尖钉在空中。沈离凌指节一颤，生生咽下那口血，任由铁锈味在齿间蔓延。

　　“传旨。”赫炎的声音骤然响起，惊得众臣一凛。

　　他握紧袖中手指，立于灵柩前，玄色龙纹袍被血迹浸得发沉，却丝毫不减威仪：“冯仪追封忠烈侯，以玄冰棺敛尸，暂厝偏殿。待封禅礼成，入武将祠，享万世香火。”

　　众人如释重负间，那嗓音又沉沉压下，“叛卒生者为奴，死者葬荒冢。卫鸾司即刻收押余党及族亲，封禅后酌情议罪。立功者后赏，倒戈者许归葬。至于谋逆主犯……”

　　话音一顿，语调陡转森寒：“天亮前焚尸净秽，祭旗封禅！”

　　最后一字落地，赫炎手掌已攥得青筋暴起。

　　众人原以为会见到一场血洗朝堂的深入清算，却听得这般恩威并济的快速决断，连最老练的臣子都怔了片刻。方才君王斩杀逆党时，眼中翻涌的暴戾犹在眼前，此刻竟能条分缕析地善后施仁政，未免判若两人。

　　众臣交换的眼神里俱是惊疑不定——这般刚柔并济的手段，似比单纯的暴君更令人心生畏惧。

　　沉寂中忽闻金玉相击之声，魏老突然出列，身上玉带相击，恭肃一躬，声如洪钟：“陛下圣明！逆贼构陷之词已焚，再以叛臣血祭天地，正显乾坤朗朗！族亲酌情以待，更见陛下仁德！”

　　殿中凝滞的气氛这才松动。见素来超脱的魏老都是这般说辞，众人如梦初醒，纷纷附和。

　　唯有苏祭酒静坐椅中，双目微阖，似已无话可说——那座椅，正是沈离凌见大局已定，命内侍特意为这位年迈的师长准备的。

　　闻得那句“倒戈者许归葬”，何深目光便追着魏行芷退出殿外，直到那少年身影消失在转角，才微微吐出口气——董起应当能妥帖料理父亲后事了。

　　待收回视线，习惯性一瞥，却撞见沈离凌垂落的袖口上有一道半干的血痕正蜿蜒如蛇，在月白锦缎上很是触目惊心。

　　他呼吸一滞，瞥见对方后背的衣料细微颤动，想必是箭伤发作，不由喉结滚动，下意识便欲向前探步。

　　殿中烛火忽地一颤。

　　何深猛地惊醒，这才发觉不止自己——众人躬身站定后，都将目光黏在那道清瘦的背影上，如长夜飞鸿逐皓月，既不敢惊扰清辉，又不忍振翅离去。

　　“明日大典前，所有人不得离宫！”

　　赫炎的声音乍响，转身时严严实实截断了所有视线。

　　话音刚落，便听“刺啦”一声，竟是君王当众扯裂玄衣。旦见素帛沿锁骨斜缠而下，血浸暗纹如冰裂一般，正随喘息在麦色胸膛间起伏。斑驳伤痕间，唯独墨龙玉佩悬于颈间，仍是莹润如新，未沾半点猩红。

　　冷言捧来的墨狐大氅尚在三步外，赫炎已劈手夺过。随着氅衣翻飞如夜鸦展翼，他单膝压上沈离凌座前脚踏，将人自右肩下小心裹住。

　　沈离凌苍白的脸陷在绒毛间，鼻尖萦绕的不再是血腥气，而是大氅内层熏着的熟悉清香。

　　“疼要告诉我。”赫炎嗓音轻柔，玉佩随之贴上沈离凌后颈。

　　后颈温凉的刹那，沈离凌指尖骤然蜷缩。

　　那染血的密函，怎么想都满是破绽。

　　赫炎仿佛看透他所想，托着腿弯的手倏地收紧。沈离凌闷哼一声，唇瓣擦过对方喉结的刹那，整个人已被凌空抱起。

　　“陛下，你的伤……”

　　沈离凌勉力凝神，话音未落便又是一阵眩晕。他轻蹙眉头，目光落在那片洇开的血色上，只觉眼底生疼。

　　“闭嘴。”

　　赫炎的气息灼在耳际，托着腿弯的拇指忽地压上膝窝——那里还残留着被他啃过的痕迹。沈离凌呼吸一滞，听得那嗓音裹着炙烈碾过耳膜：“再敢妄动，今夜便教你知晓背诺的代价。”

　　一声轻叹逸出唇畔，沈离凌凝着那血色，忽然怔住。

　　那伤口与自己后肩箭伤，竟是一前一后的同一位置。

　　他心头一颤，深深闭目，指尖触及到赫炎那剧烈的心跳，终将染血的叹息落入对方颈间，任神思如断线玉珠般渐渐涣散。

　　赫炎似感受到他的放松，身子一绷，手臂收紧，满是捧着将碎玉瓷般的小心翼翼。

　　“恭送陛下，恭送国相大人！”

　　意识浮沉间，群臣跪拜声遥遥传来。那嗓音里的颤意，似是拢住一盏将熄魂灯时的不安怯意，又似幼时父兄轻抚他发顶、指尖落下那枚未凉棋子时的温柔触感——彼时灵堂烛火摇曳，他跪在冰冷地上一枚枚拾起他们未竟的残局，而今终是让这赫鸾清明，如他们所愿。

　　眸中渐渐朦胧，阶前月华如水，将整座宫阙映得澄澈如冰。松风裹着残桂花香穿廊而过，细碎霜粒掠过眉睫。恍惚中，赫炎颈间墨龙玉佩轻响，声声应着那人心跳，竟比任何安神汤药都更催人沉眠。

　　“砰！”

　　寝殿门被踹开的声响似远似近。

　　沈离凌只觉月光倏然远去，身体如坠云海。最后的感知里，只有后肩擦过锦被的灼痛，与那始终未松半分的炙热臂弯。

　　“都备好了吗？！”

　　玄金缎面沁出的龙涎香被铁锈味骤然撕开，赫炎急切的嗓音像是隔着一层琉璃罩传来，指节泛白地攥紧床幔，绣金龙纹在他掌下扭曲变形。

　　炎儿……

　　最后一丝清明里，恍惚又见那年冷宫阶下，少年攥拳忍痛的模样。

　　赫炎抚过沈离凌紧蹙的眉心，这才发觉指缝间有黏腻的温热。

　　这究竟是沈离凌肩头崩裂的血，还是自己伤口撕裂的血？

　　他倏地攥紧手指，鼓起勇气查看那处箭伤，喉间顿时溢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喘息。半侧之人面色苍白，月白外袍浸透暗红，森黑箭矢如凶兽獠牙，狠狠撕咬着他的心脏。

　　指尖触及那寒湿脊背时，赫炎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暴戾生生压下。

　　“陛下，请净手。”

　　徐强躬身捧来铜盆，青色药草在水面浮沉。赫炎将手浸入温热水中，血色如墨般在涟漪中晕开。白玉药碗递至眼前，浓苦气息刺得喉头发紧。

　　待人退下后，他含住一口汤药，手臂穿过沈离凌颈下。玉冠坠地脆响，沈离凌的墨发如瀑倾泻而下，将两人缠进烛影深处。唇瓣相贴的瞬间，苦涩药汁渡入齿间，舌尖抵住颤抖的喉结，直到听见一声微弱呜咽。

　　“箭镞久存，剜疮时恐生惊厥……” 屏风外，刘御医嗓音发颤，“此药虽能麻痹神志，却难抵蚀骨之痛……”

　　话音未完，赫炎已咬碎齿间血腥。铁锈味瞬间盖过苦涩，手上银剪却依旧沉稳游走。绞开最后一片血衣，三棱铁矢如毒牙楔入肩胛，精铁箭杆幽光森冷。再往下——

　　他呼吸骤滞，指节攥得咯咯作响，仿佛那狰狞的伤口也一道道撕在了自己的心上。待勉强找回气息，方将甘草浸透过的御制鲛绡贴上伤处。

　　烧过的银镊挑开血衣时，沈离凌苍白的指节骤然蜷紧，喉间溢出半声闷哼，转瞬又生生咽下。

　　赫炎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齿关紧咬间，银镊走势却愈发细柔精准。

　　燎炉暖光里，血腥气混着安神香，在殿中凝成令人窒息的浊流。

　　素屏影乱，医侍身影仓皇晃动，满室静寂，只闻烛爆汗滴之声。

　　刘御医绕过屏风，执器入内，见那伤时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那箭矢久滞体内，更经纵马缠斗，箭镞倒钩怕是已绞入骨缝……念及国相矜贵之躯竟要受剜骨之痛，纵是他经验再多，指尖亦微微发抖。

　　他暗自叹息，忽又瞥见赫炎右肩洇透暗红的素帛，不由惊呼，“陛下，你的伤——”

　　“出去。” 赫炎置若罔闻，抓起银刃，在火上转过三遭。青焰舔过银刃，映得他眼底猩红欲滴。

　　“陛下的伤不可再拖……” 刘御医匆忙捧来药匣。

　　“不必。”

　　“可……”

　　“咣当！”

　　药匣翻覆时，瓷瓶中的药粉在烛光里炸开猩红色的尘雾。赫炎揪住御医前襟的手背暴起青筋，喉间滚着血气：“当年本王被钉在尸堆里，尚能自剜箭头——”

　　尾音突然断裂。

　　沈离凌抓向锦褥的指尖泛着青白，正自微微颤动。

　　赫炎指节一僵，喉间翻滚的狠话立时锈住。

　　“……滚出去候着！”

　　他松开手，嗓音嘶哑颤抖，仓皇闭目间，似乎也将最后一丝软弱尽数嚼碎咽下。

　　待室内重归死寂，赫炎的右肩素帛洇透血迹，烛光下，暗红层层晕染，像一团化不开的污浊。他眉峰未动，手上动作不停，任由新血漫过旧红，像这些年惯用的手段——以新伤覆旧痕，以暴戾掩隐痛。

　　而这一切，最终都化作淬毒金链，锁尽步步为营，却似只堪堪勾住沈离凌颈间一线将坠的雪色。

　　洁净云锦裹着墨龙玉佩，金线暗纹在烛火下流转如活物，滑过赫炎的指间。熟悉的温润触感让他指尖微顿，龙佩抵入沈离凌唇齿时，拇指不自觉地碾过他的下唇，留下一道绯色印记。

　　赫炎嗓音低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咬紧了。”

　　沈离凌长睫颤动，在玉上叩出细响。银刃剜入血肉的刹那，十指骤然绞紧床褥，锦缎撕裂声混着玉佩闷响，将呜咽锁在方寸之间。每声破碎的喘息皆转瞬化作森寒骨钉，一根根楔进赫炎心腔。

　　他执刃的手稳如刑枷，眼底却翻涌着血色狂潮。右肩伤口绽开的血痕随呼吸起伏，如毒蛛在皮肉之下伸展节肢，每一次颤动都牵扯出新的暗痕。

　　当银刃剐到箭镞倒钩时，沈离凌涣散的瞳孔骤然紧缩。剧痛似玄冰淬额，于混沌中裂出三分清明。

　　他下意识绷紧腰腹，齿间龙佩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喉间忽而一松，漏出半声：“……炎儿……”

　　赫炎手中银刃几乎坠地，猝然俯身时带翻药盏，却浑不在意膝头浸在药汁里，只抵上那人冷汗涔涔的额头，沉缓嘶声：“我在。”

　　沈离凌蜷缩的身子倏地放松，又在细密绵长的痛意里重新绷紧，颤抖的手指紧紧攥住胸前玉坠。

　　赫炎喉间滚动数次，却只能吐出一句：“再忍忍……”

　　他咬牙归位，重新屏息凝神，再度动作时，抬手却已如千斤重。

　　沈离凌气息颤动，似在强行凝聚心神，嗓音微弱却足够平和：“……几更了？”

　　“……五更将尽。”

　　“天……要亮了……”

　　“嗯。” 赫炎腕间青筋分明，冷汗倏地滴落下颚，“终于……要亮了……”

　　银刃无声游走，每一分颤动都细细撕扯着两人的呼吸。

　　“……玉佩……是不是……裂了……” 沈离凌虚弱喘息，嗓音竟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赫炎这才记起呼吸，竭力稳住声线：“你给的……难道是赝品？”

　　沈离凌低吟一声，似笑似气，气息断续道：“真玉……比命……都真……”

　　赫炎心尖猛地一颤，恍若凌迟骤止，又似坠入云端。

　　“你的命……” 他喉结一颤，嗓音嘶哑，指节抵住沈离凌血色湿滑的脊背，“早就是我的了。”

　　最后一刀几欲见骨，沈离凌肩头骤然颤动，玉莲坠子的金链深深勒进颈间，在雪色肌肤上刻下一道诡丽的红痕。

　　银刃“当啷”砸进水盆，赫炎俯身细查，一把掰开他紧攥的手指。那枚玉莲坠子已深深嵌进皮肉，洇出朱砂般的血珠。

　　“好了……就快好了……” 他俯身吻上那片血色，趁唇齿间铁锈味还未散尽，一把扯断金链，将染血玉莲和龙佩云锦一同压在枕下。

　　“这次……” 赫炎撑住床榻，左膝深陷衾被，右腿曲起，强硬地抵进沈离凌腰窝，齿尖碾过他汗湿的后颈，“疼，就咬我。”

　　尾音尚未落下，赫炎的右手已扣住他交叠的手腕，另一只手攥住箭杆时，手臂肌肉绷出刀刻般的轮廓，青筋在烛光下蜿蜒跳动。

　　“数三下。” 低哑的嗓音擦过耳际，呼吸同频间，赫炎骤然发力——

　　“呃啊——”

　　箭镞离体的瞬间，沈离凌脊背反弓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赫炎压在他腰窝的右腿猛然施力，制住他痉挛欲蜷的身体，却止不住那截仰起的脖颈剧烈一颤。喉间溢出的痛呼尚未成形，便随额角砸向赫炎锁骨的动作，碎成灼热的吐息。

　　赫炎猛地偏头咬住他耳尖，在齿间不轻不重地研磨，直到感受到身下人战栗的停顿。当察觉到沈离凌咬紧的下唇已泛出殷红时，心中绞痛更甚，转而用舌尖抚过那点被折磨得绯红的耳尖。凝滞的神思落入睫毛垂下的阴影里——竟温顺得让人心尖发疼。

　　“松口……” 低哑的警告混着亲吻落在他绷紧的颈侧，“别伤着……”

　　“自己”二字尚未出口，怀中人突然发狠咬住他小臂内侧。如困在鎏金笼里的青鸾终于撕碎镜中的影，痛到极处时，雪白颈子绷出脆弱的弧线，从齿间沁出的却不是呜咽，而是一丝缠绵的怨。

　　赫炎闷哼一声，却仍死死扣住他的腕骨，被咬住的手臂肌肉贲张，近乎纵容地将血肉更深地送入他齿间。尖齿刺破薄皮，陷进肌理，竟让他在这噬骨之痛里，尝出一股近乎慰藉的甜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