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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血烬断崖祭百年 藏锋隐鳞护玉魂 ...


  •   冯明礼领着冯氏族人踏出大殿。

      夜风割面,似将山间寒气凝成了细刃。月色如霜,将众人影子钉在惨白的地上,宛若一群待斩的囚徒。

      殿外北军无声裂开一条路,身上铁甲折射出森寒的冷光。

      在高处列阵盘踞的烈焰军早已收弩站定,他们多出自寒门庶族,望着没落世贵,皆默然肃立,冷冷俯视。

      冯氏一行走得极慢,脚下一级一级,仿佛是在踏过冯氏百年荣辱,最终一同落如尘埃。

      “冯氏百年功勋,可再多走百步。”

      赫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低沉威严,在夜色中冷冷回荡。

      冯明礼脚步微滞,倏然回首——

      夜风扬起他散落的墨发,一片枯叶擦过眼角。那道玄色身影高踞殿前,背后火光煌煌,映得人眸底生疼。恍惚间,他忆起新朝初立那日,自己也曾这般仰望那人,满心骄矜算计,却连一个正眼都未曾得到。如今一切成空,便也只剩喉间泛苦的血气。

      他阖眼深吸,将殿内飘出的最后一缕气息纳入肺腑,继而决然转身,踏入通往后山的幽深甬道。

      不知过了多久,沉寂骤被撕裂——

      “追——!”

      北军奉命而动,烈焰军则留下驻守正殿。

      杀气漫天中,追兵如潮水般疯狂涌来。

      冯明礼毫无惧意,唇角反而多了一抹释然的弧度。他如烈风般掠入敌阵,左手长刀虽不灵便,却若游龙般搅乱阵型。他似并不求胜,招招皆是同归于尽的杀式,带着种酣畅淋漓的恣意,像是一只失去了束缚的灵兽。

      那决绝的戾气,却点燃了族人心底蛰伏的血性。他们咆哮着冲入战阵,疯了一般护在他身侧,突围、厮杀,带着一种凶残报复的癫狂。

      这场蓄谋已久的叛乱,终究演变为冯氏荣光最后的献祭。

      北军将士眼中燃着将功折罪的狠戾,刀锋比平日更显凶狠。两方相撞,如铁流对冲,溅起权力撕咬下经年的怨屑。

      刀光剑影中,冯明礼的身影尤显刺目夺人。素白里衣上残梅点点,左掌松脱的绷带在风中曳出殷红轨迹。少年单薄的身形在敌阵中踉跄不定,却如浊流中的清泉倔强奔涌。那摇摇欲坠的坚持里,恍惚透出几分令人心折的天真执拗。

      无人知晓那执拗背后,究竟是赎罪,还是复仇。唯有夜色如墨,勾勒出一抹决绝的冷色。

      残月倏忽隐没,寒鸦惊飞,掠过行宫飞檐,碎出一地树影。

      后山小径尽头,石栏早已断裂。昏暗光影下,枯藤如垂死巨蟒缠绕着山石,在草丛中蜿蜒交错。

      一个、两个、三个……族人接连倒下。

      冯明礼后背骤然一痛,刀锋撕开皮肉,鲜血蜿蜒而下。

      “小公子……走!”

      一名中年族人猛地扑来,以血肉之躯挡下致命一击。他踉跄跪地,双臂却如铁箍般死死拖住敌兵脚步。

      冯明礼只看了一眼,便纵跃而去。

      寒风在耳边呼啸,刮蹭着他被血泪渍痛的面颊,心脏激烈跳着,像是开启某种仪式的鼓点。

      他目不斜视,持刀而跃,很快便到了小径尽头的悬崖边缘。

      悬崖边的风比想象中更冷,却更能让人心情平静。

      冯明礼负手立于残栏之上,远眺最后一名族人倒在血泊之中,只觉心头积压多年的巨石,终是烟消云散。

      背后刀伤灼痛入骨,却比昔日家法鞭笞更令他畅快。只是再难尝到,娘亲那串抚慰伤痛的冰糖葫芦了。

      他轻轻抬眸,凝望着薄云后的月光,忽然想起冯然临终时的目光。

      那目光轻溯流年,令他忆起隆冬时节,偷携食盒去给受罚的兄弟送饭。冯然总待冯由用完,才缓缓捧起冰凉的木箸,十指冻若红绡,眸中却映着漫天星河;忆起上元灯市,他不过多瞥了两眼稚童手中的冰糖葫芦,当夜冯然便踏雪翻墙,从怀中取出的冰糖葫芦犹带体温;更忆起自己怒将冰糖葫芦碾入尘土时,冯然俯身拾捡碎玉般的糖渣,眼底温柔却丝毫未减……

      原来,曾经的只道寻常,却是如今的遥不可及。

      蓦地,心口一阵剧痛,如利刃绞剜,撕裂肺腑。他闷哼一声,唇齿间溢出一口鲜血。

      望着指尖血色,他忽而想起每次有重要任务前,那位所谓的父亲总会给他一枚乌黑药丸,说能激发功力;事成之后,又会赏赐另一枚,说可固本培元。

      如今想来,方才气血逆冲,恐怕是那颗乌黑药丸,提前到了发作之时。

      至于那药丸究竟是什么?

      从前他不敢深想,亦或是不愿深想……可如今,答案早已昭然若揭。

      那样的人,又怎会容许一个怀着杀母之仇的“儿子”,长久地活在身侧?

      望着崖下飘渺的墨色,他低低笑了,指腹缓缓擦过唇角,拭去那一线血迹。雪白袖口染上暗红,像是他这一生,自欺欺人,却终究逃不过命定的结局。

      “止步!”

      追兵在三丈开外站定,为首者身形高大,横剑当胸,剑锋冷光流转,恰似那年上元夜的雪。

      冯明礼眼波微敛,眸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黯然。

      不是他。

      这个念头在喉间化开,涌起更深的腥甜,似是解脱,也似不甘。

      待看清来人面容,他脱口问出一句平生从未问过的话语:“你……叫什么名字?”

      来人怔忡片刻,略一抱拳:“冷言。”

      “冷……言……” 冯明礼垂眸轻喃,二字在齿间辗转,恍若咀嚼着某种苦涩。

      冷言似被这异样的气氛所慑,沉默稍顷方道:“奉王命,为边军……送冯小公子最后一程。”

      山风骤紧,吹得冯明礼血衣翻飞。他的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喉间挤出嘶哑的笑:“确是……该的……”

      他微微闭目,再睁眼时已恢复清明,只望着对方被月光镀银的剑锋,轻声道:“方才……多谢了。”

      冷言身形一僵,握剑的手紧了又松。半晌,才生硬回道:“卑职……只是奉命行事。”

      冯明礼望着那张护卫特有的沉肃面容,恍惚间似透过他望着某个故人,竟又固执地重复:“那也……多谢了……”

      冷言看着他的目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山风裹挟着血腥气掠过两人之间,冯明礼深吸口气,那双与冯瑜截然不同的明艳眼眸微微弯起:“也替我……谢过你们陛下……”

      他垂眸凝视刀柄上斑驳的冯氏家纹,指腹缓缓摩挲过那些鎏金纹路,嗓音骤然转冷:“谢他让我用冯氏的刀……亲手断送冯氏百年基业。”

      冷言一怔,想起殿内种种,似乎明白了什么。望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的贵公子,心头又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他曾在宫中多次见过此人。那时的他身着织金锦袍,玉冠束发,端坐于世家首列,举手投足间尽是百年世家养出的矜贵气度。如今却像片染血的枯叶,摇摇欲坠地立在悬崖边,仿佛随时会被山风吹散。

      那一次,许是自己那双自幼失怙的眼中,终究掩不住流露出来艳羡之色。陆大哥特意买来他最喜欢的糖人,用粗粝的手掌揉着他发顶道:“傻小子,莫看这些世家子弟表面光鲜,实则……”

      糖人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陆大哥的嗓音也略显沙哑:“就像这糖人,再漂亮也经不起磕碰……”

      “其实你们本可以……” 冷言下意识开口。

      “像牲畜般被圈养着等死?” 冯明礼截断他的话,任山风卷起他染血的衣袂,冷冷一笑:“我……嫌……脏。”

      冷言喉头一哽。

      “冷护卫可曾见过祭台上的琉璃盏?” 染血的白布在风中飘摇,像招魂的幡。“越是精美绝伦……” 他松开手,任布条卷入深渊,“越要碎得惊天动地。”

      一片沉寂中,追兵火把的光斑在崖壁游移,映出他眼底癫狂的清明。

      冷言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见过太多将死之人,或癫狂嘶吼,或平静赴死,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疯狂与清醒诡异交织,欢喜与悲伤缠绵难分,恰似一团冰封的烈焰,冷冽中透出灼人的温度。

      “替我带句话。”冯明礼忽然抬手,整了整染血的衣襟。

      即便此刻遍体鳞伤,那与生俱来的世家气度仍让追兵们不自觉地后退半步。他唇角噙着一丝笑意,仿佛仍是那个高坐明堂的贵公子。

      目光轻飘飘掠过满地尸骸,望向正殿方向,染血的手指摩挲着怀中半露的玉佩:“就说……童然,谢过炎王全我孝道。”

      冷言盯着玉佩上猩红的‘童’字,剑穗突然无风自动。

      “至于叔父……” 冯明礼低首垂眸,嘴角露出一抹乖顺似的笑意:“黄泉路近……自当……当面谢罪……”

      尾音未落,他已向后仰去。衣袂翻飞间,宛若一只折翼的白鹤,从容不迫地坠入深渊。

      冷言瞳孔骤缩,伸手欲拦,却只抓住一缕轻风。转瞬间,崖边已是空无一人。

      山风骤然凄厉,火把明灭不定。恍惚间,崖边枯藤诡异地颤动,待他定睛再看,却只剩吞噬一切的虚空。

      风中似有若无地飘来一声呓语:“冰糖葫芦……”

      冷言脑中空白片刻,一个箭步冲到崖边,探身望去,只见悬崖之下,一片漆黑。

      身后士兵正要上前,被他横臂拦住。他闭目深吸一口气,想起冯仪将军曾为战死的少年敌将盖上白布时说过的话:“已死之人,当留体面。”

      冷言倏地睁眼,声音沉冷,“逆贼冯明礼已畏罪跳崖……传令,收队……”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隐隐骚动。冷言按剑转身,面色已恢复如常:“冯氏余孽未清,速回护驾!”

      士兵们匆忙列队离去,火把的光亮很快被山道吞没。

      悬崖边重归寂静,唯有半截断裂的枯藤在风中摇曳,藤上血迹被夜露稀释,在青石上晕开成一朵妖冶的彼岸花。

      那血迹尚未干透,冷言便已疾行于行宫之内。

      身后甲士踏碎一地月光,远处金铁交鸣之声越来越近,他加快脚步,拐过一道回廊,眼前景象却让他猛地止住身形——

      竹林空地上,赫炎正独自与十余名冯氏死士缠斗。月光下,君王的身影如鬼魅般穿梭,剑锋带起的血色在夜色中划出妖异的弧度。

      “陛下!” 冷言拔剑就要上前,却被两道手臂交叉拦住。

      卫勇铁塔般的身躯挡在他面前,压低声音:“别去。”旁边的斐安轻轻摇头,月光照出他眼底复杂的波动。

      “你们……” 冷言话音未落,已被斐安拉到廊柱后,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陛下有令,今夜任何人不得插手。”

      说罢打了个手势,身后甲士当即齐退三步。

      突地一声骨骼碎裂的脆响。冷言看见赫炎捏碎了一名刺客的脖颈,鲜血喷溅在君王苍白的脸上,那嘴角的阴森似笑,分明带着某种病态的餍足。

      那绝不是平日高贵在上的炎王,更不该是今夜运筹帷幄的胜者。

      “陛下他……?” 冷言饶是最不擅察言观色,此刻也觉出了赫炎的反常。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卫勇盯着刺客手中寒光凛冽的剑锋,磨了磨牙,粗犷的面容被竹影分割得晦暗不明。

      世家大族养的死士,剑上从不淬毒,这是贵族刻进骨子里的体面。可今夜血溅宫闱,连弑君都敢明火执仗,这体面早就喂了狗。偏生陛下还就等着这般场面似的,剑锋未至就先迎了上去。

      仿佛印证他的猜想,竹林中的赫炎突然身形一顿,不避反进。

      冷言瞳孔一缩,分明看见陛下微微侧身,将本可避开的刀尖引向右肩。利刃入肉的闷响中,鲜血瞬间浸透玄色锦衣。

      “你那边追得如何?” 卫勇实在看不下去,转头对向冷言。

      冷言盯住竹林里浑身浴血的赫炎,喉结滚动了一下:“都死了。”

      赫炎此刻已避开两名死士的夹击,剑锋划过第三人的咽喉。

      “陛下的眼神……” 斐安倏地开口。

      冷言凝神望去——月光下,赫炎眼中翻涌的似乎不是杀戮快意,而是某种近乎绝望的痛楚。

      “当年準骨峡被围困七天七夜……” 斐安声音飘忽,宛若梦呓,“士兵们饿到啃食树皮……陛下眼中都没这种神色。”

      话落,三人脊背同时窜过一阵寒意。

      “这应是冯氏最后一批死士……” 斐安揉了揉眉心,望着赫炎染血的右肩,无奈叹道:“陛下故意引他们来此,想来是不想让……正殿里的人再见杀戮。但又像是在……刻意求伤。”

      他顿了顿,余光扫过卫勇带伤的左肩,压低声音道:“又是跟你学的?”

      卫勇摸摸鼻子,小声嗫嚅:“我那不过是……” 见斐安望他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夜兵力有限,他的战术确实有些冒险。

      卫勇轻咳一声,故意用肩膀去碰斐安,“咳,也未必就是学我嘛……”

      “是学沈大人。” 冷言突地开口,冷峻面上是一种难得的复杂神色。

      卫勇怔了怔,一脸若有所悟,当即揽住冷言肩膀:“看来今夜发生了不少事啊!哼嗯,等这事了了,你小子可得把发生的事都掰碎了讲给老子听。”

      竹影忽然剧烈摇晃,剑刃破空声清晰传来。冷言望着那个癫狂的身影,喉头滚动数下,突然哑声道:“冯将军……殁了。”

      “什么?!” 卫勇暴喝出声,一把攥住冷言的衣襟。

      斐安瞳孔一颤,下意识按住卫勇青筋暴起的手掌。

      冷言垂下眼睛,慢慢重复:“冯将军……殁了。”

      赫炎眼中血色翻涌,视线所及尽是猩红。

      剑锋刺入敌腹的刹那,鲜血溅上手背,温热触感蓦地勾起久违的回忆。

      回忆中,篝火将两人影子投在边塞宽大的营帐上,冯仪粗糙的大手包裹着他执剑的手,“握紧,殿下。”

      他下意识紧了紧手中剑柄,耳畔兀自回荡着低沉温厚的嗓音,“剑如头狼獠牙,须一击封喉,方能震慑猎物,掌控全局。”

      夜风掠过,血色渐冷,最后一丝熟悉的温度也彻底消散。

      手中长剑震颤不已,赫炎盯着剑身上蜿蜒的血痕,忽地露出一丝悲伤而自嘲的冷笑。

      如今自己纵是君王,也未真正掌控全局,更没能逃过失去二字!

      笑意未敛,眼底已凝起暴戾的冰霜——既已失去过一次,那唯一放在心上的人……纵使逆乱阴阳,他也绝不会再放手!

      蓦地,赫炎五指收紧,震颤的剑锋瞬间绷直如弦,发出铮然清鸣。

      刺客霎时合围而上,赫炎剑势陡然凌厉。剑光过处,竹叶纷扬,一名刺客瞬间便被钉入染血的竹叶堆里。

      “你以为毁了密函就能抹去他的血脉?!” 冯瑜的声音骤然在脑海炸响。

      赫炎死死扣住剑柄,近乎癫狂地杀向敌阵。直到最后一个刺客倒下,右肩撕裂般的疼痛才让他猛然回神。

      粗重喘息间,冯瑜阴毒的嗓音仍如附骨之疽般在脑海中盘旋:“此次边军之内……”

      他牙关紧咬,全身肌肉绷得冷硬如石,任右肩伤口不断渗血,染透玄色衣襟。

      许久,赫炎提着仍在滴血的长剑,踏过满地碎竹残尸,朝长廊走去。而他每走一步,肩头的伤口便渗出更多鲜血,在玄色衣袍上洇开暗色痕迹。

      廊下,卫勇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发白;斐安唇线紧绷,眼眶泛着红意。

      他们和冷言不同,虽皆由赫炎破格擢拔,却是当年真正随冯将军出生入死的亲兵。闻得冯将军的死讯,二人胸腔生疼,却默契地咬紧牙关,不发一言,只将脊背挺得笔直,像昔日战后焚烧战友尸体时,冯将军留给他们的背影。

      赫炎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染血的剑穗扫过两人颤抖的手背,最终看向冷言时,喉结轻动:“说。”

      “启禀陛下,” 冷言肃然拱手,“冯明礼已畏罪跳崖。临行前……他托臣带话。”

      冷言沉了口气,一字不落复述道:“‘童然,谢过炎王全我孝道。’”

      赫炎眸色骤然一凝,剑尖悬垂的血珠坠地无声。

      ——童然。不是冯明礼。

      指尖无意识抚过手背将干的血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几分温度。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散入夜风,辨不清是嘲是赏。

      剑锋血痕蜿蜒如泪,恍惚又见当年锦衣少年。为讨冯瑜欢心,那少年曾故意在校场被他擦破掌心,哭得梨花带雨,转眼便让冯瑜借着圣谕,抽得他后背血肉横飞。

      可就是这个被冯氏精心雕琢的娇儿,跪在母亲灵前时,却任凭家法金鞭抽得脊骨铮铮作响,仍一滴泪也不落。如今,他连血脉宗姓都亲手剜去……这般决绝,倒真应了“童然”二字。

      “五个时辰。”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似在自语。指尖抚过剑柄上细密的缠丝纹——冰青色丝绳掺着银线,远望如玉竹凝霜,是沈离凌偏爱的缠法,温润雅致,不染杀伐之气。

      而在这之前,他的剑柄上是粗砺的革纹,是当年冯仪在边塞时,手把手教他握剑时,一匝一匝绕上去的,带着塞外风沙的灼热。

      如今,银线早被血渍沁成暗红,唯余一缕冰青固执地缠在原处。

      他摩挲着那缕冰青,粗粝如革的纹路硌在指尖,嗓音仍冷,尾音却缓了三分:“……五个时辰后,再去崖下寻尸。”

      “卑职领命!” 冷言倏地抱拳,腰间的鎏金腰牌不慎擦过剑鞘,撞得剑穗流苏轻晃。

      斐安看着赫炎肩上洇开的血渍,那暗红已染至胸口,终是上前半步,正欲开口,却见赫炎骤然转头,“卫勇!斐安!”

      “末将在!”两人刀鞘相撞,发出不安的脆响。

      “边军回城队一旦出现,即刻来报。” 赫炎攥紧剑柄,苍白手背上青筋如虬,干涸的血痕如暗红蛛网,深深嵌进骨节分明的指缝。一滴冷汗自他凌厉的下颌线缓缓滑落,途经滚动的喉结,最终没入染血的衣襟。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届时你们留下。本王……亲自去接。”

      卫勇与斐安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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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血烬断崖祭百年 藏锋隐鳞护玉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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