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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9、掌中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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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冯瑜跌坐于地,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冯明礼冷冷望着父亲,眼中似有悲悯,又似有快意,最终只余一片冰冷的虚无。
“嗖——嗖嗖——”
蓦地,数道箭矢破空之声撕裂沉寂!
箭簇钉入殿柱的闷响未落,殿外已传来整齐划一的铁甲铮鸣。沉重的脚步声如闷雷碾过玉阶,肃杀之气排山倒海般涌入大殿。
殿内众人顿时面面相觑,惶然四顾。
何深皱眉警觉,动了动跪麻的膝盖,怀中少年便随之猛地一颤,单薄的脊背瞬间绷紧。他安抚地拍了拍董起的后背,抬头眺望,却被殿外列阵的士兵挡住视线。
这时,冯瑜浑身一震,眼中迸发出狂喜之色,竟挣扎着想要起身。何深以为是冯瑜的援兵到了,当机立断,暴喝出声:“北军将士听令!誓死保护陛下!”
殿外立时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回应:“誓死保护陛下!”
那些原本肃立不动的士兵纷纷举起兵器,刀光剑影间,一张张坚毅的面容上写满忠诚。
赫炎看在眼里,唇角微扬,从容起身,玄色衣袍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陆飞立即上前为他系紧佩剑,随后率领护卫列阵在旁。
“诸卿不必惊慌。” 赫炎双眸熠熠生辉,负手而立,威势逼人,“为护大典,烈焰军精锐早已暗伏山中,此刻只是前来护驾,行宫内外,已皆在本王掌控之中!”
满殿顿时哗然。何青仓皇望向殿外,只见高处箭弩手已列阵如林,寒光闪烁的箭镞齐齐对准了阶上军士。远处脚步声混杂着马蹄声,似有千军万马正自集结。
“洛京祸乱已平,边军不日将至。” 赫炎的声音如雷霆滚过殿宇,“放下兵刃者,既往不咎!助本王平叛者,重重有赏!”
他冷眸微眯,王者威压无声席卷,所过之处,持兵叛者无不冷汗涔涔,后退半步。
“胡说!” 冯瑜终于彻底回过神来,暴起怒吼,面容狰狞如恶鬼,“你有援兵又如何!我的兵还——”
“你的兵?” 赫炎冷笑,“是指智氏和栾氏?哦,还有丁氏……”
冯瑜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冯瑜,你真以为,本王对你背后的动作毫不知情?” 赫炎面色阴沉,字字如刀,“你之所以能藏这么深,是因本王念冯氏护国之恩,从未主动怀疑过你!本王当初迁怒丁氏,将其流放,本就是请君入瓮之策,看的就是谁会暗中勾连于他!至于智、栾两族……起初本王只当他们是因迁移之事心怀不满,此时看来……”
他突然提高声调:“卫勇!”
殿外士兵哗然分开,一位鹰目如炬、英武冷凛的将军大步而入。他的铁甲上血迹未干,在烛火下泛出暗红幽光,左臂铠甲碎裂处透出简略包扎的痕迹,每一步都散发着骇人的血腥气息。
卫勇单膝跪地,高举染血文书:“禀陛下!智、栾两家叛军八百,已于古寒山隘口尽数伏诛——此乃两家家主认罪血书!”
“好。” 赫炎抬手虚扶,目光掠过他臂上伤势,语气稍缓,“卫卿浴血奋战,忠勇可嘉。传令斐将军,北军既已归心,未得王命,不得擅动。”
“末将领命!”
卫勇肃然顿首,双手奉上血书予陆飞,旋即按剑转身,甲胄铿然,大步踏出殿外。
殿内众人尚未从这飞速变幻中醒过神来,冯瑜却已窥见那血书字迹,登时目眦欲裂,喉间迸出一声凄厉嘶吼:“不……不可能!”
“有何不可能?” 赫炎唇角微扬,冷眼睥睨,“你以为大典前本王调武士、储美酒,真是为了玩乐与享乐?那不过是让烈焰精锐进驻行宫的耳目!你以为他们为何此时方至?正是在山中洞穴整军完毕,专候你行至错步!还有你那群上山后便消失的死士……”
他目光如电,扫过殿内那群紧握兵器的送灵护卫,“你以为本王不知他们背后动作?他们既敢潜入宫中作乱,那就注定要被本王的暗卫所杀。冯瑜,你还未看清吗?你已……无棋可用!”
冯瑜瞳孔一震,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刀柄,浑浊的眼中迸出最后疯狂:“不……我不会输!赫氏能自封为王,我冯氏为何不可?!我功勋显赫,战功累累,早已是天命之人!”
他踉跄着转向族人,声嘶力竭:“都给我拿起刀!顺我者,有从龙之功——”
“冯瑜,莫再负隅顽抗!” 赫炎厉声喝断,步步逼近,震得众人心神俱颤,“你身为世族元老,贪墨害民,是为无道!残害忠良,是为无德!众叛亲离,是为无势!天怒人怨,是为无援!”
他骤然止步,居高临下,眸如寒刃:“四绝加身,也敢妄称天命?!”
冯瑜浑身一僵,面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如泥塑木雕,连呼吸都似已凝滞。
哐当——哐当——
兵刃坠地之声不绝于耳。冯氏族人面如土色,已有不堪威压者匍匐在地,战栗不已。
群臣屏息垂首,胸中生热,此刻方知其中深意:原来君相二人刻意周旋,非但为揭露真相,更是为避其锋芒,保全这一殿无辜。
倘若援军未至,便贸然开战,他们这些手无寸铁之人,只怕早已血溅当场,成了刀下冤魂。
而今兵不血刃,祸患已除。
这般运筹帷幄,当真令人叹服!
那些护在年轻子弟身前的重臣长舒一口气,被护在身后的年轻士子更是热血上涌,目露崇敬。就连一直冷脸的苏祭酒,此刻也不禁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赞许之色。
众人仰望着那威仪赫赫的君王,目光又不自觉转向被护在身后的国相。
沈离凌凝视着赫炎沉稳挺拔的背影,挺直的脊背不由微微前倾。这下意识靠近的动作,却瞬间牵动了后肩伤口,痛得他眉心一蹙,攥紧了手指。
那些烛影摇红的深夜推演,那些以身为饵的险局谋划,终在此刻尘埃落定。
他指尖微松,眼睫低垂,将胸中郁结多时的浊气缓缓吐出。
周身伤痛早已麻木,长久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片刻松懈。虽未到庆功之时,却已足够令人欣慰。
可就在这松懈的瞬间,多年思虑磨砺出的本能却骤然警觉。犹如对弈时忽见敌手在无关处轻叩棋盘,心头蓦地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安。
沈离凌倏然抬眸。
眸光之中,冯瑜那具本该油尽灯枯的残喘之躯,此刻竟诡异地平稳下来。灰白鬓发间,一抹阴森笑意正缓缓爬上他青白的嘴角,宛若恶兽濒死反扑的狞笑。
电光石火间,他忽而意识到——
他们漏算了一条真正的毒龙。
黑曜之王。
当年西郊密使案,冯瑜虽险些暴露,却也借机铲除异己,黑王则趁机埋下暗桩,二人各怀鬼胎,互相利用,加上段瑞从中斡旋,这些年来反倒维持住了赫鸾的表面平静。冯瑜素来谨慎,只将黑曜视作谋私利刃,即便行至谋逆,也断不会让黑王反客为主。
但那位以诡谲著称的黑曜之王,又岂会做亏本买卖?即便此刻与赤夜交战正酣,也定不会放过冯瑜这枚经营多年的暗棋。赫炎登基后以雷霆手段肃清宫闱,黑曜早年安插入宫的细作早已沦为弃子。而依黑王手段,纵是弃子……
就算不成杀招,也可搅乱池水。
沈离凌突然想起地牢中段瑞那个意味深长的冷笑,寒意瞬间如毒蛇般缠上脊背。
赫炎似有所感,心中一凛。
冯瑜笑容扭曲,枯爪般的手指虚握成拳,恰似捏住了他后颈的逆鳞。
而就在他即将喝令护卫的刹那,冯瑜笑声戛然而止,衰败的身躯猛然剧颤,发出癫狂嘶吼:“好!好得很!既然赫鸾不容我——”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瞪大,血色遍布的手撕开衣襟,一封烙着黑曜印玺的密函在烛火中泛出幽诡寒光。
赫炎瞳孔一震,袖中手指骤然收紧,
众人皆惊,目光齐刷刷地钉在那封密函上。
冯瑜如回光返照般挺直脊背,露出世家贵胄惯有的倨傲冷笑,目光掠过赫炎,死死盯住沈离凌的方向。
“老夫是勾结黑王不假!可赫鸾朝堂更有——”
“铮——!”
龙吟般的剑啸猛地划破大殿死寂。
冯瑜喉头“咯咯”作响,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剑锋。殷红血迹顺着龙纹剑刃蜿蜒滴落,在暗红斑驳的华毯上绽出触目惊心的血花。
赫炎玄色袍摆在疾转间荡开一道凌厉的弧线,持剑的手却稳若磐石。他寒眸低垂,声音裹挟着浸透骨髓的杀意:“逆臣冯瑜,通敌叛国,戕害忠良——当诛九族!”剑锋狠狠一绞,刃口寒光映出眼底血色:“妖言惑众者——立斩无赦!”
满殿死寂。众人目瞪口呆,浑身冷僵。方才还威严持重、从容布局的仁德之君,转瞬竟亲手血溅殿宇、诛杀世卿!那玄衣染血、眉目含煞的狠戾身影,将他们所熟悉的君王表象骤然击碎。此刻立于眼前的,分明是……
“暴……君……!” 冯瑜呕着血沫嘶吼出声,痉挛的手指死死攥住赫炎衣襟,染血的嘴唇几乎贴上赫炎耳畔:“你以为……杀了我就能……高枕无忧?”
他的气息已如游丝,嘴角却扭曲成癫狂的弧度,断续嗓音清晰进入赫炎脑中。
赫炎听完气息一颤,握剑的指节绷至青白,剑刃在对方体内微微震颤,似在回应他翻涌的杀意。
“你以为的掌中雀……” 冯瑜涣散的瞳孔迸发出最后精光,艰难嗤笑道,“实为……未醒的苍龙!你与他……终将……君臣……相离……!”
恶鬼般的絮语化作一口污血喷出,在赫炎玄色衣襟上洇开一片诡谲的暗色。
年轻的君王眼底寒芒骤现,下颌线条绷如刀削,却仍强压着未动声色。
他闭目一瞬,握剑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无人能听见冯瑜的垂死之言。
他亦恍若未闻,只动作如常地将密函纳入怀中,右手剑刃猛地一旋。
“嗤”的一声,冯瑜痛苦嘶鸣,又渐渐低缓,随后枯槁的身躯重重栽倒,唯有瞪大的双眼仍死死盯着殿顶蟠龙,仿佛是在见证那个尚未降临的诅咒。
何青望着冯瑜死前的惨状,心头先是一惊,随即撞上赫炎眼神,不由浑身一颤。
他见过战场上的赫炎,深知这位年轻君王在战场上是何等的狠戾冷酷,却从未见过他流露出如此……近乎失控的杀意。
他并不怕死,但他知道,以赫炎此刻的状态,若被活捉,等待他的绝不是一个痛快。而以他对行宫地势的了如指掌,或许还能搏得一线生机!
此念一起,何青再不犹豫,猛地咬牙,转身朝殿门疾奔而去。
赫炎眸光一寒,玄色袍角在转身时掀起凌厉的弧度,足尖勾起地上那柄属于何青的飞刀。握住刀柄的瞬间,手腕一抖,飞刀破空而出,带起尖锐的呼啸声。
“噗!”
刀尖自何青后心狠狠刺入。
他踉跄前扑,染血的手指在朱漆殿门上抓出五道狰狞血痕,最后指向殿外晃动的火影,仿佛要抓住那永远触不到的将军印绶。
何深胸口一震。那背后绽开的血花让他想起那年雪夜,何青红着脸将半壶烧刀子推到他面前,笑声豪迈:“何大哥,又是我输了。不过你可要记住了……要永远清醒,替我守住后背……”
他心口刺痛,不由得闭了闭眼。
董起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原本僵滞紧绷的身子微微一动。何深低头看去,只见少年方才还噙着泪水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正用盛满信任和关切的目光紧紧望他。
他沉下一口气,嘴角勉强牵起一个安抚的弧度,继而松开环抱的手臂。
何深挺直腰背缓缓站起,脸上露出独属于将军的刚毅神色。
董起随之起身,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撑着地面站起身来,绷紧的小脸满是肃然。他挺直脊背站在何深身侧,虽身形尚显单薄稚嫩,但那双望向何深的眼中已褪去惊惶,只剩下全然的信任与与之并肩的坚定。
殿角不知何时响起一阵衣料摩挲声。冯明礼拖着染血的衣摆缓步向前,在冯瑜尸身前站定,眼底闪过一阵茫然,这才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低唤:“……爹爹?”
无人应答。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决绝。
转身走向冯明达的头颅,他俯身将其捧起,送回担架之上,小心翼翼摆正位置,覆上白布,动作缓慢如行祭礼。
行至冯仪的灵柩前,他凝视良久,取下斗篷,指尖无意识摩挲过内里暗绣的龙纹,顿了顿,终是谨慎庄重地为叔父盖上。布料垂落的瞬间,他的肩背几不可见地绷紧,又缓缓松弛。
回到冯瑜身旁,他抬手抚过父亲的眼睑。那双眼仍怒睁着,仿佛要将未竟的野心烙进幽冥。
“怎么……” 他忽然低笑出声,尾音冰冷,“到死都要看着……自己造的孽吗?” 说完,袖中金错刀寒光一闪,割下绣着冯氏族徽的衣料,覆上那双眼睛。
冯明礼面无表情地脱下血色尽染的孝服,盖在冯瑜的尸体上。里衣未沾血处洁白如初雪,衬得怀中那块属于他娘亲的玉佩温润光泽,“童”字纹路愈发清晰可辨。
“我已尽人子之责。” 他对着虚空轻语,仿佛那里有目光自光影交界处垂落,“自此,我再不唤冯明礼……”
众人静静看着这一幕,无人打扰。冯氏族人颓然跪地,像是失去了最后脊骨。
赫炎在这个空隙中,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眼底翻涌的血色。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灼热的视线,却始终不敢回身。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怀中的密函,黑曜印玺的轮廓透过锦缎衣料,烙得他心口刺痛,舌尖渐渐泛起铁锈般的苦涩。
殿内的血腥气还未散去,冯明礼缓缓拾起父亲跌落在地的佩刀。那刀身上沾满了冯瑜的血,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陛下。” 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冯氏一族护国百年,今日之后,可能留一线生机?”
赫炎玄色衣袖上的血渍已然干涸,剑刃却仍带着殷红的鲜血。他沉默地注视着殿中少年。那少年里衣如雪,怀中玉佩温润,与满身血污形成残酷对照。
赫炎的眸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带着审视、了然与悲悯的情绪在眼底几经变幻,最终尽数归于帝王的沉定。
他缓缓摇头。
冯明礼低笑一声,深深看了一眼赫炎,又掠过他身后看不清神色的沈离凌。
他总觉得,那人脸上一定还挂着惯有的温柔神色。
闭目片刻,他转身面对族人,将染血的佩刀高举,嗓音有一瞬的瑟缩颤抖,旋即却变得异常坚定。
“诸位,冯氏百年世家,纵是末路……也该站着走完!”
族人们神色震动,一张张脸上血色尽褪。有人牙关紧咬,有人身形微颤,有人眼中重新燃起近乎疯狂的光芒,有人努力挺直佝偻的脊背……最终,无人言语,只有兵刃被重新拾起的铿锵之声,接连响起。
冯明礼转向赫炎,单膝点地,脊背却挺得笔直:“陛下,请允冯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斑驳的血迹,“……以世卿之礼,走出这座大殿。”
最后一字落下,殿内鸦雀无声。
他跪姿谦恭,眉宇间的傲气却不减分毫。这不是乞求,而是给百年世家的最后体面。
赫炎眸光微动,指尖划过怀中密函,沉默良久,手指在剑柄上轻叩两下,算是应允。
待冯氏众人随冯明礼退出殿外,赫炎负手而立,玄色衣袍上的龙纹在烛火下忽明忽暗。
良久,他转向陆飞,沉声叮嘱:“护好沈爱卿。”
沈离凌闻言抬眸。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探寻,随即又恢复平静。
赫炎率先移开视线,转身时袍角翻飞,刻意避开那道能看穿他所有伪装的清澈目光。
“本王要亲自送冯氏一程。”
话落,夜风穿堂,卷起沈离凌微颤的衣袖。他下意识攥紧袖中那方早已被鲜血浸透的丝帕,苍白的唇轻启又合,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消散在浓重的血腥气里。
赫炎的脚步在殿门前微顿,玄色袍角在穿堂风中翻涌如墨,终是未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