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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8、礼崩玉碎血问心 孤月终得共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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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明礼骤然掀开斗篷,那张素来精致如玉的面容此刻青白交错,血泪纵横,唇角却凝着一抹令人心惊的诡笑。
这个赫鸾朝堂如今最为年轻的贵臣,这个无须入宫学便直登殿试的世家骄子,这个庶子出身却最为受宠的冯氏小公子,此刻正死死攥着父亲的刀,将锋刃抵在自己心口。
“父亲……” 他声音嘶哑,眼中阴寒刺骨,声线却露出一丝哽咽,“当年娘亲替你挡刀时,刀尖……也是这个位置吧?”
鲜血顺着他细白手腕上的青淤蜿蜒而下,在孝服上洇开刺目的纹路,“你不让我见她最后一面……是怕我看到她腕上被你强拽的淤痕吗?”
冯瑜睁大双眼,刀尖猛地一颤。
“你早知尧王要铲除亲族威胁……” 冯明礼嗓音沙哑微弱,却足够清晰快速,“便暗中助力被赫鸾灭国的遗族,借他们之手屠戮赫氏宗亲……待大局已定,便来一场‘恰到好处’的刺杀……”
“住口!” 冯瑜厉喝出声,浑身一颤,刀锋又进一寸。
“既洗脱嫌疑,又借娘亲之死演了出鹣鲽情深……” 冯明礼充耳不闻,死死握住刀刃,面上有一瞬的迷茫,而后惨笑续道,“让那些想在冯府安插眼线的人无从下手!”
“那时尧王哪是怕那些灭国遗族?他是怕赫氏宗亲夺权!” 他面带嘲弄,将最后一块遮羞布彻底撕开,“而你……则煽动其利用清理细作之名,斩尽所有可能威胁到你们的人!”
殿内骤然响起一片抽气之声。当年冯瑜为亡妾守节的美谈,在血色中片片剥落,露出了令人胆颤心惊的真相。
“尧王如愿以偿,自然不会深究下去……” 冯明礼嗓音愈发阴冷,几乎一口气道,"可你清楚他迟早会对你下手!所以明面扶持太子雅,暗地却与其他公子勾连,连尧王中的毒——”
“逆子!”冯瑜暴怒抽刀,冯明礼却已嘶声喊出最后一句:“——都是你亲手备下的!”
话毕,整座大殿如坠冰窟,鸦雀无声。殿内烛火齐齐一暗,帷幔翻飞间,露出殿角后幽冥般的深不见底。
冯瑜目眦欲裂,持刀的手青筋暴起,却被冯明礼疯癫般的力度牢牢困住,挣脱不得。
沈离凌与赫炎无声对视,眼底皆映出了彼此的震惊。
当年震动朝野的血案、灭国遗族的复仇之火、赫氏宗亲的横死、尧王铲除后患后的制衡之术,乃至后来势力倾轧更迭所打开的夺嫡局面……一切命运的丝线,此刻都在冯明礼染血的手指间清晰浮现。
他们虽未亲历那场腥风血雨,却都活在它造就的乱局之中。而眼下,命运的织机终于显露出最初的经纬——冯瑜对赫氏王位的觊觎,竟已蛰伏了整整十多载。
这深埋的祸根虽已难溯其源,却足以点燃北军将士的怒火。
那些因冯氏算计而家破人亡的公族子弟,此刻眼中已燃起复仇的烈焰。
殿外夜风呜咽,似有冤魂响应。
“父亲教我的第一课……”
冯明礼垂眼轻笑,殷红的血珠顺着掌心滴落,在孝服上绽开一朵朵细小的血花,“便是自己和至亲皆可为棋。”
一阵夜风袭入,吹得他衣袂翻飞,素白孝服在斗篷下猎猎作响,宛若招魂的白幡。
“当年河杞之战,你宁愿战败重伤,也要骗得叔父替你出战……使他自始成为你积累战功的刀……也成为你注定想要铲除的刺!你让我自幼便恨毒了叔父,信他亏欠娘亲......让我以为......”
冯明礼猛地抬眼,眼底寒芒如锥,“自己比大哥更得宠爱......好教我甘心替你......除去叔父这个心腹大患......!”
刀锋反射的寒光在冯瑜脸上游走,将他狰狞欲驳的面容切割成扭曲灰败的光影。他嘴唇颤动,颤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刀柄,却连半句辩驳都挤不出来。
原来,被自己亲手调教出来的"利刃"反噬,竟是这般滋味。
而这,还只是开始。
“为压制赵氏,你暗中施药,断大嫂子嗣……为掌控兵器司,你利用二哥讨好你的心思,让他不惜同食毒物使得魏中成功中毒……”
此言一出,联姻冯氏的朝臣面色骤青,眼中最后一丝的犹疑也尽数褪去。
魏行芷听闻父疾根源,身形剧震,指节捏出脆响,却被祖父枯瘦如铁的手掌死死扣住。魏老浑浊的眼眸倏然睁开,一片寒锋的眼底再无平日超然。
“你让他私会戎族,又怕计划败露,便吝啬兵力,害得他白白送死……!”
话音未落,冯明达的尸首突然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那颗青白头颅猝然滚动,停在冯瑜靴前,融化的冰水混着血丝,正从眼角缓缓渗出,如同血泪斑驳。
立时满殿悚然!
众人这才惊觉,殿内浓重的血腥气中,不知何时已混入一股尸首解冻后的腐臭。而那可怕的画面,也正如毒蛇啃噬般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赫炎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地将那血腥画面挡在沈离凌身前,玄色衣袖下的手指则缓缓收回。
“咣——”
佩刀陡然落地,在华毯上犹自震颤。
冯瑜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已瞬间冻结,只呆滞地望着地上那颗头颅。
那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容上,再也不见平日的恭顺神情,只凝固着一片死寂的狰狞,仿佛是在控诉自己的偏心与冷血。
冯明礼呼吸一滞,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染血的手掌从刀刃上滑落时,在冰冷的刀面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像是为他们兄弟此生相残画下的无声句点。
“二哥啊……”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从喉间溢出一声惨笑:“你无须不甘……我原以为自己比你更受偏爱,如今才懂……父亲默许我肆意争功,不过是要磨砺他的性情!我和其他族人并无二致 ……都只是为大哥铺路的石子!”
话音落地,他猛地抬头直视冯瑜,眼中血丝密布:“父亲真正在意的,从来就只有冯氏荣光!”
冯瑜恍若未闻,只死死盯着冯明达的头颅,嘴唇蠕动,状若疯癫地喃喃自语。
冯明礼看着他装疯卖傻的模样,痛苦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只觉旁边有无数道灼烧的目光,正如同细密的银针,一根根扎进他的脊骨。
“……可怜我?你们也配……!” 他暗暗咬牙,猛地攥紧淌血的掌心,痛感在胸腔炸裂,催生出癫狂的笑声:“哈哈哈……当真以为我冯明礼礼贤下士爱交庶族寒门?!"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怜悯望他的年轻朝臣,阴森冷笑:“你们不过是父亲让我精心培养的替罪羊!”
那几人立时面色惨白。有人眼底震痛,踉跄后退,一下撞翻了角落里的青铜烛台。
哐当一声,火光骤然摇曳,映出冯明礼忽明忽暗的面容——那张曾如骄阳般明艳的脸,此刻却似淬了毒的刀刃,缓缓割绝他身上最后的血肉:“待来日朝局有变,所谓的‘至交好友’……不过就是平息世族怒火的最佳祭品!”
他仰脸大笑,眼角酸热刺痛,倏地转向冯瑜,讥诮沉声:“父亲,你说是不是?就像你教我的,对身边之人,要物尽其用。所以堂兄掌盐铁时,你暗中记其亏空……表叔求仕时,你要他押上田契……你从未信任他们,你只信能捏在掌心的把柄!"
一番言语犹如利刃,瞬间划破了冯氏族人表面的凝结。众人神色各异,仍强自按捺,却已如碎裂的冰湖,被冯明礼生生凿出了暗潮汹涌。那些当年有叔伯父兄随冯瑜战死河杞的年轻子弟,更是攥紧了兵器,眼中怒火几欲喷薄而出。
“住口!” 冯瑜嘶声厉喝,身形却踉跄一晃,霜白的鬓发愈发散乱,在风中如枯叶般瑟瑟颤动。
他绝不容逆子当众忤逆,可这副苍老衰颓的身躯竟在无力颤抖。
数十年心血筑起的权柄根基,今夜正寸寸崩裂粉碎,让他怎能不摇摇欲坠!
但他不能倒!他是冯瑜!是执掌冯氏数十载、历经血火淬炼的冯氏家主!
他怎能倒?!
冯瑜压下惊惶,脑中急转。
若是怒斥,便是认了这逆子的指控;若是沉默,便会威严尽丧,人心必散……
正自僵持,余光忽地瞥见地上二子头颅,突地瞳孔一缩。
那脖颈处的断口平滑齐整,分明是死后被人精心割下……
被愚弄的暴怒轰然冲上颅顶。逆子叛父已令他癫狂,而竟连这二子“问罪”都是君相设局?!
他浑身震颤,正欲发作,一道寒光却自旁激射而出,直取冯明礼心口!
出手者,又是何青!
何青自董江河惨死已是心神动荡,又见随他起事的北军已不足三成,冯瑜承诺的援军却迟迟未至,心绪更是焦躁难安。眼看冯瑜在冯明礼的攻势下节节败退,心忧同盟不支,不及细想便猝然发难。
可就在他抬手的瞬间,赫炎已断喝出声:"冷言!"
“铿!” 雪亮剑光横空劈落,精准截住暗器去路。
冷言的身影如鬼魅般纵掠而出,似在命令出口前就已伺机而动。
剑锋斩断铁镖的瞬间,他腕骨一翻,第二剑已雷霆般砍向何青右臂!
“啊——!” 惨叫声中,何青捂着喷血的手臂跌撞后退,靴底在青砖上拖出长长一道血痕。
冯瑜身形猛然一僵,蓄起的气势骤然溃散。何青这记背刺来得太急,怒意与惊疑在胸中翻涌撕扯。
这所谓盟友,此时就敢对冯子动手,他日得势……又当如何?!
冯明礼险些丧命,却出奇地平静,只漫不经心地用靴尖拨弄着地上的暗器,眸光轻斜,凌乱墨发间露出一抹森然笑意:“何青大将军,你还真是卖命啊……但你可知自己拥立之人,正是与黑曜暗中勾结的叛贼?”
“胡言乱语!” 何青怒吼出声,受伤面目愈加狰狞。身为北军统帅,他宁可背负谋逆之名,也绝不愿与让北军蒙羞的宿敌黑曜扯上干系。
冯明礼冷冷一笑,缓缓轻语,“父亲当年趁魏中离开兵器司之机,安插进黑曜细作……待引段瑞入局后,自己便隐藏其后坐收渔利......”
一语石破天惊,众人面色剧变。
那桩震动朝野的兵器司细作案余烬尚温,此刻竟被生生剖出更深的肌理。若以此追溯下去,那些多年来悬而未决的细作疑案,似乎也就统统有了答案。
"当啷!" 一位冯氏长者的佩刀掉落在地。年轻子弟们的眼神剧烈动摇,越来越多的佩刀缓缓垂下。犹有目光坚毅者,只死死咬牙盯着冯瑜,仿佛在盯着此生必随的丰碑。
冯瑜浑身剧烈颤抖,却早已失去压制儿子的气力。
他胸口骤缩,仿佛看见小儿子眼中有什么正自崩塌,涌动出的浓黑阴影似要拽着他一同进入深渊。那冰冷决绝的神态,竟与当年那个小妾临死前逼他善待幼子时如出一辙。
他迟迟不愿拿出黑王密信,非到万不得已绝不示人,一来是因忌惮与黑王周旋无异与虎谋皮,二来则是怕坐实通敌之罪。
他知道,一旦做实通敌之罪,多年经营便会毁于一旦,即便夺位成功,这个污点也会让他在即将到来的赫黑战争中难以服众......
可眼下……
血色漫上视野,冯瑜猛然醒悟!
亲子尚可再生,但冯氏霸业……却只能在今夜定鼎!
“哈哈哈!”他骤然狂笑,笑声骇人,透着垂暮之人最后的癫狂,“好!好!不愧是我冯瑜养出来的种!和炎王一样……都是恩将仇报的狼崽子!”
赫炎冷眼旁观,唇角微勾,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有的只是君王睥睨的漠然。
冯瑜身形摇晃,枯瘦指节死死攥住刀柄,奋力嘶吼:“你以为卖父求荣,炎王就会留你一命?你以为自毁根基……就能坐上冯氏家主之位?!”
冯明礼缓缓抬眼,青白面容上血痕阴诡,浮出一抹讥诮至极的冷笑:“父亲这是……还觉得自己没错?”
“错?!”冯瑜目眦欲裂,霜白鬓发在夜风中狂乱飞舞,“我何错之有?!冯氏百年基业,岂容妇人之仁!要错……也是你们这些废物不堪大用!”
他猛地抬刀直指冯明礼咽喉,刀锋寒光森然:“你真当我不敢杀你?!”
赫炎眸色一沉,指尖微动。
冷言身形一掠,长剑铮然横挡。
冯明礼垂眸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刀锋,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病态的笑意:“父亲当然敢杀我……毕竟,在您眼里,养的人不就是为了……杀的吗?” 他声音轻如呓语,却字字清晰,“就像西郊密使案……为断线索,连跟了您多年的心腹,不也说弃就弃……”
沈离凌倏然睁眼。
他原本借机调息的身子再度绷紧,苍白指节无声扣入掌心。
冯明礼嘶哑的嗓音仍在继续:“……当年为了取信黑王,您暗中安插细作入宫……不小心败露后,便用那些枉死之人的性命作饵……再用他们的血掩盖真正的布局……” 声音越来越轻,仿佛支撑他言语的最后一根弦也将断裂,“还有边军……连叔父都被您蒙在鼓里……我每次给他写信……都是在替你传递密令给淮羽……"
沈离凌眉心紧蹙,竭力凝神,可越是专注,脑中混沌愈甚。那些字句明明清晰入耳,却如指间流沙,无论如何也攥不住分毫。
但他不能松懈。
边军内部的细作网络,终于要浮出水面。而这正是他苦寻多年的关键线索。
冯瑜行事向来滴水不漏,通敌黑曜更是他藏得最深的底牌。边军细作必须铲除,可这些人藏得太深,又牵扯冯仪旧部,若贸然清查,冯瑜定会借机清洗冯仪心腹,甚至反咬一口,彻底搅乱边军。倘若谨慎细查,即使有夏珂泄露的线索,怕是开战之时也难以清除。唯有冯明礼此刻吐露的线索,才是彻底拔除这根毒刺的最佳机会。
他咬紧下唇,指尖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痛楚驱散眩晕,却只换来心口一阵闷痛。
忽然,一只温热手掌覆上他冰凉的手背,力道沉稳地将他的手指一一掰开,又紧紧攥住。
“别急。” 赫炎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低沉而笃定,“陆飞都记下了。事后,我会亲自督办。”
沈离凌呼吸一畅,紧绷的肩背立时松懈。
他蓦地想起当年独自追查冯瑜时的举步维艰……那时,面对盘根错节的世族势力,面对阴险诡谲的幕后黑手,他踽踽独行,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而此刻。
他冰凉的指节被牢牢扣住,熟悉的体温透过相贴的肌肤灼烧而来,令人安心的气息温柔环绕四周,将血腥与黑暗尽数隔绝在外。
沈离凌怔然抬头,撞进一双盛满星火的眸子。那眼底流转的暖意,似比当年指引他走出暗夜的月光还要熨帖。
他长睫轻颤,缓缓合目,任温度自指尖蔓延至心口,如春风化雪,涤尽一身疲惫。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冯明礼的声音仍在继续,却已嘶哑得近乎破碎:“……那些我‘烧掉’的密信……其实都藏在娘亲灵位之下……父亲若真祭拜过她……就早该发现……”
“逆子!!” 冯瑜怒斥着想要上前,却始终被冷言剑锋阻挡。他身形一晃,一口鲜血喷在蟠龙柱上,朱漆染得愈发狰狞可怖。
殿中众人面露惊色,无一人动作。那些曾被冯瑜威势所慑的族人们,此刻眼中神色各异,有的是冰冷的审视,有的是无望的沉寂,有的则仍是不肯罢休的血气。
就在这时,一声幽微的短笛声穿透殿宇。
沈离凌眸光骤然一紧。这特殊的音调他再熟悉不过,正是赫炎与麾下烈焰军约定的叶哨密语。他想起先前在山下,因风大未能用到袖中玉笛,此刻这细微的笛声却能穿透殿外高处的夜风,想必定是……
思绪未竟,赫炎的手指忽而在他掌心重重一按。沈离凌抬眼望去,只见赫炎唇角微扬,眼底跳动着胜券在握的光芒。
十指相扣的力道又重三分,连带着整颗心都安稳落定。
看来今夜棋局,终于到了收官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