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7、自救者 得其赎 ...


  •   夜色如墨,漆黑浓郁,唯有殿顶的琉璃瓦泛着幽冷的微光。月光似水,沿着飞檐流淌而下,化作萧瑟寒风,卷起殿院中的古树落叶。

      落叶簌簌,随风翻飞,几枚未枯的红叶在风中轻盈盘旋,如烈焰燃烧格外醒目。

      红叶迎风而上,枯叶颓然沉落,落在青石板上无声翻滚,又倏地被一只染血的战靴碾碎。

      战靴沉缓,铁甲森然,数十名拖着黑衣尸首的士兵,在行宫内园沉默行进。月光森白,深宫幽静,无数道血痕缓缓蜿蜒渗入砖缝,在宫墙阴影下如鬼画符。

      黑暗中,仍有数道鬼魅般的身影蛰伏于行宫各处。

      粮仓内,陈年米袋发出细碎的簌簌声。黑衣人无声潜入,火折在指尖“嚓”地燃起,映出堆积如山的粮袋。他嘴角微勾,正欲掷火。

      一枚红叶飘入虚掩的门缝,轻轻落地。

      他猛地回头,却见寒光一闪,喉间顿时绽开一线猩红。火折坠落,被一只苍白的手稳稳接住。

      尸首缓缓倒下,暗处的内侍用绢帕拭过刀锋,面无表情收刀入袖,身影重新没入黑暗。

      藏宝阁内,檀木书架林立,尘封墨香幽沉。黑衣人抽出一册典籍,火折凑近书页,焰苗摇曳,映出他眼底的凶光。

      忽有微风穿堂,一枚红叶掠过他的腕间。

      他尚未回神,短刀已自后心贯入,刀尖滴血,在典籍上洇开一朵暗花。

      火光渐熄下,宫女将溅血的碎发挽向耳后,明媚眉眼随即没入黑暗,阁内重归死寂。

      马厩旁,草料堆积如山,黑衣人站在棚下,火折高举,正欲抛出。

      忽而风起,一枚红叶擦着他的耳畔飞过。

      他下意识侧首,却见一道人影倏忽逼近。寒刃横斩,草料上顿时绽开数点红梅。

      火折将落,却被一道黑影凌空接住。草棚阴影下,一袭角斗服的武士甩去刀上血珠,纵跃而去。

      正殿院内,一枚红叶随风掠过森严阵列,飘入大殿,轻轻落在血迹斑驳的华毯上。

      正殿之内,空气凝重,弥漫着浸透秋寒的浓郁血腥。烛火摇曳,映照出众人忽明忽暗的惊惶面容。僵立人影中,唯有殿柱雕龙居高盘踞,狰狞俯视,冷漠地注视着大殿内发生的一切。

      冯明礼跪坐于地,怀中抱着冯由的尸身,任凭鲜血浸透衣袍,墨发凌乱垂落,掩住他空洞无神的双眸。

      他并未落泪,殿内低徊的哭声,却如蛛丝缠缚住他的脖颈,寸寸绞紧,又化作绵密细针,将那颗早已碎裂的心,刺出无数看不见的伤。

      殿内金玉煌煌,唯有他的身影孤绝凄清,那身素麻孝服被鲜血浸透,暗红残瓣上开出大片鲜艳的花,如雪地绽梅,妖异艳丽、触目惊心。

      满殿死寂,众人屏息,无人敢上前惊扰这诡谲凄绝的一幕。

      另一边,董起仍伏在父亲尸首上,双肩颤动,喉间溢出幼兽般的哽泣,却已分明开始极力压制。

      年轻士子中,魏行芷强定心神,毅然迈步,想要穿过人群去安慰好友,手腕却突然被人紧紧攥住。

      他回头望去,却是祖父不知何时已立于身侧。那双素来慈和的眼底锐光乍现,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少年细眉骤蹙,不由环视四周,这才惊觉殿中气氛已然不同。有的朝臣还在愕然呆立,有的朝臣却已不动声色缓慢移步,将自家子弟护于身后。就连苏祭酒也从“礼制崩坏”的沉痛低喃中恢复清明,强撑身形站定于人群外侧。

      空气中暗流涌动,弥漫着让人紧张的肃杀之气。而他们这些未历战事的少年郎,显然已成了众人保护的中心。

      魏行芷心头一颤,看向祖父颤巍的身形与霜白的鬓角,终是咬牙退后,紧紧搀扶住自己的祖父。

      他目光搜寻,视线很快定在祭器架上的青铜卣上,清秀稚嫩的面庞渐渐现出一种坚毅决绝之色。

      若血战开启,他尚可用此物一搏,护住自己的亲人好友!

      就在这时,何深已缓步上前,轻轻按住了董起的肩膀。

      董起茫然抬头,看清何深的一瞬,便身子一颤,扑入他怀中,再难压抑哭声。

      何深一怔,这才意识到,那个素来喜欢跟在自己身后逞强论兵的冷峻身影,不过也只是个十四岁的稚嫩少年。

      他深长叹息,有些生涩地环住那颤抖的背脊,笨拙地用掌心轻轻抚拍。

      一双怒意翻涌的寒眸,则无比锋利地刺向何青与冯瑜二人。

      冯瑜眼见冯明礼失魂落魄,再无战力,心中愧疚痛惜之余,却是难以抑制的失望与烦躁。

      战局已开,胜负将定,时机稍纵即逝,容不得半分迟疑!

      他紧握拳头,任掌心伤口刺痛钻心,顷刻之间,便已稳住心神,做出决断。

      冯瑜收尽情绪,与何青目光相撞。二人眼底寒光同时暴涨,分别抽刀立势,刀锋直指殿前君相。

      随着他们的动作,殿内殿外顿时响起一片铮鸣之声,数十柄长刀齐齐出鞘,寒光凛冽地指向君相二人。

      但更多的北军士卒,仍是按刀未动。无人知晓这些沉默的身影,是恪守军令的纪律使然,还是心存犹疑的观望使然。

      何深的目光扫过静默的北军阵列,一种将军威慑无声自发。但他并没动作,只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稳稳揽住怀中颤抖的少年。

      董起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急促的喘息里裹挟着压抑的呜咽,巨大的悲伤和愤怒让他一时颤抖难持,只拿通红的双目恨恨盯住冯瑜。

      殿内护卫在陆飞带领下迅速结阵,横刀相迎,将君相二人牢牢护在身后。刀光映着烛火,在殿门上折射出森冷的光芒。空气无声凝固,压得人难以喘息。

      沈离凌眸光微转,异常从容,掠过冯明礼寒血浸透的孝服时,垂眸轻叹,抬手摸向身上的厚绒大氅,还未开口,赫炎已先一步按住他的手腕。

      “你不能着凉。” 赫炎声音低沉温柔,指尖在他腕间轻轻一抚,随即转向冷言低声吩咐。

      冷言领命,取来赫炎的黑色斗篷,走向冯明礼。

      他神色冷淡,动作从容,仿佛周遭刀锋不过虚影,俯身为冯明礼披上斗篷时,呼吸却不由放得极轻。

      冯明礼始终垂眸未动,灰白唇色上凝着咬出的血痕,整个人如同被抽离了生气的纸偶。

      冷言看在眼里,微微蹙眉,试探着将怀中那具已然冰冷的躯体抱离冯明礼,放于地面。冯明礼依旧木然跪坐,双臂无力垂落,绷带渗血的手腕在触及地面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冷言面色不变,单膝点地,为他系起系绳,手上力度却不由放轻。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颈侧时,那冰冷湿润的触感,让他常年握剑的手指也不由一颤。他下意识拢了拢斗篷前襟,将每一处可能透风的缝隙都仔细掖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块易碎的薄冰。

      手指即将收回时,他又蓦然一顿,鬼使神差地捻起斗篷兜帽,轻轻盖住对方。

      厚重的绒边如幕布垂落,霎时隔绝开了满殿刀光。

      冯明礼骤然躲进令人安心的阴影里,呼吸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冷言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变化,只起身前,忍不住又偏头多看了一眼。对方凌乱发丝间凝结的血渍让他眉心又蹙,犹豫片刻后,终是抬手,模仿着陆大哥安抚他时的动作,在那瘦削的脊背上轻轻拍了拍。

      斗篷下的身躯陡然一颤。

      冷言自己也不由一怔,猛地收回手,迅速退回原位,重新绷紧御前护卫应有的冷脸。

      冯明礼如梦初醒般颤动身体,低下头去,怔怔望着身上多出的玄色斗篷。

      那斗篷朴素陈旧,与他平日所着的华服大不相同。指尖触及之处,暖绒间凹凸不平,尽是刀剑箭孔的缝补痕迹,唯有内里若隐若现的绣龙浮影,昭示着这件斗篷的尊贵不凡。

      他忽然想起那日,沈离凌披着这斗篷迎接叔父时,叔父眼中赞赏的光芒。想起接风宴上,叔父就着斗篷,说起赫炎沙场喋血、威慑四方时的豪迈嗓音,以及内里与有荣焉的骄傲。

      当时他心绪翻涌,神色难免泄露几分。叔父并不明白他心中所思,只将温热的大掌重重落在他肩头,大笑宽慰,“礼儿这般出息,来日定不会输给炎儿!待随叔父上了战场,定让你也挣件这样的战袍!到时天地广阔,任你纵马驰骋!”

      天地广阔,纵马驰骋,战场建功......

      少年时的热血倏然涌上心头,又在那夜的阴诡寒风中,渐渐冷却成灰。

      那时的他,并未真正了解自己的叔父,就像那时的叔父,也未能真正看透如今的自己。

      如今的他,早已在权谋算计中冷却了壮志,在富贵偏宠里磨灭了豪情,剩下的,只是一具在冯氏阴影下甘做傀儡的躯壳。

      而那些处心积虑攫取的力量,那些精心编织的人心罗网……却都在今夜,随着他面具的脱落而土崩瓦解。

      他想紧紧抓住的一切,终究,大梦成空。

      冯明礼死死攥住斗篷边缘,缓缓弯下腰去,将脸深深埋入粗粝的织物之中。

      浓重的血腥气混着秋夜寒松扑面而来,却又分明夹杂着一股塞外风沙裹挟着铁锈味的凛冽气息。

      那气息与叔父身上的太过相近,让他手腕的疼痛愈发强烈。

      鼻息沉滞间,忽地掠过一丝熟悉清冽——恰似那年武场比箭时,赫炎策马掠过他身侧,衣袍扬起的冷硬气息;转瞬又化作那夜手腕受伤后,沈离凌为他低眉抹药时,素袖半挽间流泻出的温润清香。

      “……你娘亲那么疼你,会明白你的苦处与无奈,只是……行至路叉处,她会希望你如何抉择……”

      那夜的温柔软语如利刃般刺入胸腔,心脏骤然急缩,痛得他浑身颤栗,几乎再难支撑。

      冯瑜的视线在君相二人之间游移,却始终看不透那份从容的底气。直到目光落在那件斗篷上——玄色氅衣半掩住冯明礼染血的孝服,内里绣龙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像一条毒蛇盘踞在冯氏家徽之上。

      冯瑜气血翻涌,瞳孔骤然紧缩。

      他暗中经营边关多年,怎会不知那斗篷意味着什么。

      那件象征君王赫赫战功、边军无上荣光的御制黑氅,此刻竟被君王授意披在了杀害边军统帅的凶手身上——这个被他精心培养、苦心布局多年的“杰作”身上——何等讽刺,何等......刺目!

      “好一个……仁君作态!”

      冯瑜怒视赫炎,额角青筋暴突,喉间溢出野兽般的低吼,“你以为耍这种帝王心术,就能撼动我冯氏根基,骗得众人死忠?!”

      赫炎眸色阴沉,却不为所动,只负手而立,站定在沈离凌身侧。

      群臣静默不动,虽未有表态,却自有一股无视刀光紧紧追随的忠君之气。

      冯瑜恨恨扫过殿内,猛地转向冯明礼,厉声呵斥:“明礼!给我站起来!你这懦弱姿态,怎配得上我冯氏百年荣光!”

      斗篷下的身躯猛然一晃,剧烈颤抖蜷缩,如同一只受伤的困兽。

      “今夜尚未定局,只要诛尽这对暴君妖臣,便是冯氏问鼎之时!是非功过,自有为父来定!你乃我冯瑜之子,怎可这般输态!”

      冯瑜怒气蒸腾,瞥了一眼冯由尸体,忽然放低嗓音,口气却是愈加阴狠,“明礼,为父教导过你,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更不能有妇人之仁!有些牺牲……那是必要的代价!有人为你牺牲……那是他们的荣幸!若你怨恨为父......待大业既成,为父......自会补偿!但现在......你若还是我冯瑜的儿子,就给我挺直脊梁!扔了那斗篷!别拿他赫氏怜悯……辱没我冯氏之威!”

      “冯……氏……”

      冯明礼的身子剧烈颤抖,攥着篷边的指节青白如骨。斗篷下发出难以压抑的粗喘,仿佛有什么正在胸腔深处分崩离析。

      殿内,不少年轻子弟已然红了眼眶,别过脸去。有的冯氏族人将兵器捏得咯咯作响,却终究只能沉重地闭上双眼。

      见平日最为驯顺的儿子竟置若罔闻,冯瑜眼底猩红,死死握紧刀柄,掌心伤口迸裂,鲜血顺着刀柄纹路蜿蜒而下。

      血滴落地,冯瑜骤然暴起,刀尖直指儿子心口。

      “明礼!要么扯了这份羞辱,要么……” 刀尖轻挑,一缕断发飘落,“为父就当从未有过你这不肖子!”

      话音落地,斗篷下的身躯猛然震颤,强行压抑的粗喘支离破碎,如同困兽垂死时的呜咽。

      沈离凌眸色骤沉,指尖渐渐收紧,手中丝帕早已皱成一团。

      胸口闷痛突袭,他掩唇剧咳,苍白面容顿时泛起病态的潮红。

      赫炎急忙单膝跪地,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用温热掌心为他轻抚后背。

      待咳声稍缓,赫炎眸色阴鸷,正欲起身,却被沈离凌冰凉的手指死死扣住手腕。

      “慢……” 沈离凌喘息摇头,被咳意润湿的眼尾泛起薄红,“再等等……”

      四目相对间,赫炎生生压下了翻涌的杀意。

      沈离凌的眸底温柔坚定,仿若能洞察一切,又似能抚平一切。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气息渐缓,顺着沈离凌的视线望去,蓦然一阵恍惚——斗篷下那道如枯叶般颤抖的身影,竟与记忆中年少时的自己重叠。

      赫炎这才惊觉内心深处蛰伏的痛楚与不甘——若此刻放任这个画面定格,来日锥心噬骨的……又何止是冯明礼一人?

      旧日未得宣泄的屈辱与折痛如淬毒银针,自心口深处蔓延开来,那是冷宫阶前无人应答的叩问,是沙场月下独饮的烈酒寒浆,更是当年那个少年藏在甲胄里,始终未能递出的心意。熟悉的钝痛突然翻涌而上,让他本能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指尖微动,几乎要触到沈离凌的手时,却蓦然凝滞。

      他目光扫过满殿群臣,喉结微动,终是强自按捺,将手缓缓收回。

      可指尖尚未落回身侧,便被沈离凌的手稳稳截住。那冰凉如玉的手指,早已浸透今夜的寒凉,却仍毫不迟疑地递来一丝温度。

      赫炎胸口一热,呼吸骤颤。

      两人的手在宽大广袖下十指交握,紧紧攥住,像是攥住彼此唯一的救赎。他握住了支撑他走过黑暗的月光,而月光也终能安心栖落于他的掌心。

      经年执念,终成圆满。旧日伤痕,又有何惧?

      赫炎的拇指在沈离凌手背上细细摩挲,如同要将那温润尽数封□□底。

      当他们同时转向冯明礼时,袖中交握的手已然分开,却已在心底重新并肩而立,直面他们的最后一局。

      “冯明礼……” 沈离凌蓦地开口,嗓音轻若叹息,却又格外清晰,“ 你已错过一次,莫要再错下去了……你娘亲若在……”

      他呼吸一顿,压下喉间腥甜,将染血的丝帕从唇边移开,“只会盼你……从心而行……为自己活一次……”

      话毕,眼尾扫过冯瑜染血的刀锋,冷冷叹息,“而非……做他人掌中刃。”

      冯瑜怒目瞪去,却在赫炎杀气漫溢的威势中硬生生偏转了视线。

      骤然抖升的怒气化作凌厉刀锋,向前逼近冯明礼的胸口,“冯明礼!把你披上的耻辱给我撕了!”

      满殿死寂中,斗篷下的冯明礼剧烈抖动,发出一阵断续压抑的低笑。低笑,继而化作裂帛般的大笑。

      殿外狂风骤起,烛影狰狞乱舞,斗篷翻飞间,笑声愈发凄厉,如锈刀刮骨,令人毛骨悚然。

      殿内无人敢动,就连冯瑜不由心神一凛,寒毛倒竖,浑身发僵。

      笑声骤停。

      一只青白染血的手,猛地抓住刀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7章 自救者 得其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