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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6、谁是谁的不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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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强的人,亦有弱点。
再谨慎的人,也会露出破绽。
赫炎今夜最大的破绽,就出现在他心念一动、倏忽转身的瞬间。这一刻,他全身放松,神思轻悦,目光直直锁住心爱之人,视周遭一切皆为虚影。
电光火石间,一道寒光骤然闪现,如毒蛇吐信,直逼赫炎后心!
出手者,正是何青。
原来方才对峙之时,他便悄然选了一个靠前的侧位,虽被何深挡住身形,却仍伺机而动。此刻见赫炎心神松懈,他毫不犹豫,一个侧转抬臂,暗器便从掌间疾射而出。
“陛下小心!”
何深本因见赫炎与沈离凌默契对视,心中莫名酸胀,便侧开了目光。
但他始终提防着何青,视线一转,恰巧捕捉到何青异动,当即反应过来,疾步冲出,欲挡下暗器。
无奈何青早有防备,更料定何深不会伤他性命,以身体挡护迅猛出手,令何深鞭长莫及。
那暗器去势又快又狠,赫炎虽已察觉,却因不愿让沈离凌受伤,并未闪避。
众人暗暗惊呼,只觉眼前一花,又听“咣当”一声脆响,冷言已如疾风般掠出,手中刀柄一横,精准无误地将那暗器击落。
他动作迅捷,毫无迟疑,显然是早已打定主意——若刀柄挡不下,便以身相护。其招式干脆利落,毫无花哨,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尽显高手风范。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暗器落地的刺耳声响,回荡不散。
赫炎转过身去,目光一凛,低头盯着地上那柄寒光闪烁的飞刀,面色阴寒至极。
冷言收刀而立,神色冷峻如常,周身杀气凛冽,只待赫炎一声令下,便欲大开杀戒。陆飞则迅速带着反应过来的护卫列队,严阵以待,护在身侧。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屏息不动。
沈离凌因被赫炎身形遮挡,慢了半拍才察觉异样。待他看清殿内情形,心绪骤然翻涌,一阵后怕袭来,顿时胸口闷痛难忍,口中泛起腥甜。
他忙取出丝帕,掩唇轻咳,强压□□内寒意,不愿让赫炎在此刻分神。
赫炎却似有所感,蓦然转身,大步迈至他身前,一手轻抚他后背,一手紧握他手掌,对他柔声安抚:“放心,我无碍。”
低沉嗓音如温软羽翼,伴随着令人熟悉的气息将他轻柔包裹。
沈离凌心尖一颤,莫名眼底一酸,忙微微闭目,深长呼吸,细细感受后背与掌心传来的真实温度。那温度炙热而坚定,瞬间流遍全身,胸口闷痛随之减轻,口中腥甜悄然淡去,体内寒意尽数消散,连带心中恐慌也如冰雪消融,只余一片温暖的安心。
他终于稳住心神,缓缓放下丝帕,抬眸望向赫炎,对上那双难掩忧切的黑眸,唇角挤出一抹弧度,“嗯。”
赫炎见他神色缓和,气息稳定,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又目光驻足片刻,终是松手起身。
他抬手示意陆飞等人上前护住沈离凌,自己则迈步向前,远远站定。
似乎只消一刹,他周身气势已变得寒意凛冽,再无半分柔情,唯有君王威仪,震慑四方,令人不敢逼视。
冯瑜眼见情势至此,深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便不再思索外头接应为何迟迟未至,只向何青递去一个眼神,示意他无需再等。
何青偷袭失利,直面赫炎威势,本已心生惧意,但得冯瑜暗示,总算勉强稳住心神,添了几分底气。
他此番所带之人,多是自己心腹,余者或是对赫氏统治心怀不满的旧贵子弟,或是可凭军功金银收买的下级士卒,纵使君相擅蛊人心,也不可能尽数收揽,加之冯氏兵力,今夜之事,便尚有胜算。
然而未等他有所动作,赫炎已目光如刀,直逼而来,君王威压,盛气凌人:“何青,你可知罪?”
何青不由心神一颤,但想到赫炎眼下并无兵力可恃,顿生傲慢之心,忍不住冷言讥讽:“成王败寇,何须多言!当年尧王便是这般巧言令色,蛊惑将士,害得我父战死沙场,死后却未得半分功勋!更对我父一脉一再冷落,始终不得重用!今日……你不过借先王余威,故技重施,吓唬无知士卒尚可,想让我俯首认罪……休想!”
赫炎眸色阴沉,胸口怒意翻涌。
他自冷宫登上王位,一路披荆斩棘,全凭自己血海拼杀,最恨的便是旁人说他倚仗那个对他冷酷无情的父亲。往日若听此言,他必怒不可遏,恨不得杀人泄愤。但他如今跟在沈离凌身边日久,养气功夫已臻化境,很快便压下怒火,恢复冷静。
他正欲定罪,唇方微启,却又蓦地止住,身形略侧,目光骤柔,望向沈离凌。
众人正自疑惑,忽闻一声几不可察的轻叹,随即沈离凌清冷而微弱的声音幽幽传来:“何青,何必执迷不悟?你以为……你还有退路?”
何青神情一滞,旋即满面怒容。
他方才失手,已觉颜面尽失,此刻被沈离凌这般言语相激,再也按捺不住,眼中寒光一闪,咬牙冷笑:“沈离凌,你少在这假仁假义!我何青行事,从不后悔!”
话音未落,他已猛然抬手,欲再发暗器。只因赫炎等人将其护得严实,暗器方向便只是泄愤似地随意一指。
冷言早有防备,身形如电,刀光一闪,直指何青咽喉。
“住手!”赫炎厉声喝止。
冷言刀锋一顿,停在何青颈前半寸,寒气逼人。
何深也是即刻出手,但刀尖对准何青胸口半寸有余,便不再动作。
何青僵在原地,额角冷汗渗出,却只把目光死死锁在何深身上。
两人目光对峙,眼底皆暗流涌动。
半晌,何青沙哑着嗓音道:“何大哥,你还记得吗?那年军中饮酒,我输给了你,你曾说……会永远清醒,替我守住后背。”
何深气息一滞,牙关紧咬,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赫炎看在眼里,沉声命道:“退下。”
冷言立刻收刀,稳稳护卫在侧。
何深垂下眼睑,利落收刀,未再看何青一眼。
何青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旋即又被愤恨取代。他转向赫炎,强撑气势,嘶声道:“陛下何必再装模作样!你本就欲除何氏兵权,奈何何深威望太高,动他不得,便只能拿我这等旁系开刀!允我上位,也不过是为了日后杀鸡儆猴!日后北军将会如何……哼,真是不难想像!”
此言一出,犹如信号,北军之中,那些忠于他的心腹已悄然握紧兵器,蓄势待发。
冯瑜亦不动声色地向族人递去眼神,示意他们准备行动。
赫炎面色不动,微微眯眼,将一切尽收眼底,却未发一言,只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沈离凌再度开口,声音轻若浮尘,却字字刺骨:“何青,你无须拖延时间……你那堂弟何宥……已被我杀了。”
何青浑身一震,猛然睁大双眼,死死盯住沈离凌。
他原以为方才血战,以沈离凌一介文臣性情,顶多是将人打伤,只要看守稍有不备,何宥便能伺机逃脱,与他继续里应外合。却未曾想,沈离凌竟会下此狠手!
沈离凌并未看他,只微垂眼睑,平静慢语:“你以为……打最硬的仗……冲最前的锋……立最大的功……是什么人都能全身而退的吗……”
他嗓音极轻,却莫名带着一股阴冷之意,令人不寒而栗。
何青纵然心性冷硬,此刻也听出了沈离凌话语中暗藏的锋芒与怒意,不由心下一震。
那个在军营之中,即便面对北军联合挑衅、百般冒犯,仍能面不改色、温润如初的冷美人,居然……动怒了?
沈离凌气息微弱,却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支撑着他,让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危局定鼎,镇守边关,国战树威……万军之前,一马当先,死战不退……那是独扛重担,浑身血伤,九死一生……是一生难以磨灭的伤痛,是无数同袍惨死眼前、自己却独活于世的日夜凌迟……”
他微微闭目,气息颤抖,缓缓深吸,像是在克制什么。
殿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凝望着他,满心肃穆,屏息静听。烛火轻轻晃动,映照在他苍白的面容上,勾勒出一抹清冷坚韧的轮廓。
沈离凌睁开双眼,目如寒芒,直刺何青,声音虽轻,却是掷地有声:“你因私心歪曲大义,因贪欲无视牺牲,因自己重利,便觉他人亦是如此……这不只侮辱了陛下与何将军的拼死奋战,更愧对那些战死的同袍将士,也辱没了你自己身为军人的……尊严与脊梁!”
寥寥数语,如重锤击心,令殿内众人肃然起敬,一片庄重。
殿中将士闻言,无不神色震动,有的低垂头颅,闭目不语;有的神色悲怆,紧握双拳;有的眼眶通红,隐有泪光闪烁。
赫炎呼吸骤促,缓缓闭目,似在压抑心中翻涌的情绪。
无人知晓,此刻他正因沈离凌那番坚定维护,而如何地心绪激荡、浑身暖热,连呼吸都不自觉地轻柔了几分。
可暖意之中,又分明夹杂着一丝刺痛——沈离凌的维护并非独属于他!
赫炎牙关紧闭,指尖死死收紧,任由心底那只名为占有欲的偏执野兽疯狂咆哮,再被他一点点强行压下,重新关入牢笼。
何深此刻浑然不知赫炎心思,只浑身一震,眼底暗红,显然被沈离凌那番话触动了心底最深处的记忆与痛楚。
何青面色涨红,似是恼羞成怒,咬牙吼道:“沈离凌!你少在这里冠冕堂皇!什么大义、什么使命,不过是骗人卖命的借口!!我何青行事,无愧于心!”
沈离凌抬眸,目光如霜:“无愧于心?那你可敢当着这些将士的面……亲口承认你与冯瑜勾结谋反?可敢承认你为一己私利……将北军将士推向死地?可敢直面你多年拼搏……终能担当统帅的自己!”
何青一时语塞,面色由红转白,额角青筋暴起,却说不出半句反驳之言。
冯瑜本指望何青能再度煽动北军,眼见他被沈离凌戳中痛处、心神俱裂,深知沈离凌善谋人心、纠缠无益,正欲开口提醒何青,却见对方神色一变,蓦地仰头大笑。
“哈哈哈……好一个文臣风骨!好一个恃宠而骄!你有陛下偏爱,却不知我等遭人冷眼之苦,又有何资格质问于我!”
何青双手握拳,笑声渐渐凄厉,化作满是愤恨与不甘的控诉:“我何青行事,只为对得起自己!多年来,我一次次等立功之机,却一次次被弃如敝履!尧王时,我冲锋陷阵却不得重用;雅王登基,重文轻武,我更是无出头之日!琴谷之战,何贵那草包不过走个过场便能因他爹偏私而大领功劳,而我……却只能随何深押送粮草……!其实冯大人早告诉我真相了,陛下用我不过稳定军心,待北军尽归其手,我便会如弃犬般被踢开!这等屈辱,我受够了!我要图谋自己的活路!”
沈离凌认真听完,微微闭目,无奈轻叹:“活路?你所谓的活路……便是背叛同袍,投靠冯瑜?你明知他意欲何为,却他说什么……便信什么?”
“为何不信?!”何青面目狰狞,似再也压抑不住怒火,“他亲手扶持的君王,自然最是了解!炎王起初不顾杀身之仇重用于你,不就是为了利用你铲除冯氏!连他这等功臣都能轻易摒弃,我这般旧恨之人,又岂有活路?”
沈离凌眸光轻动,眼角微挑,静静望他,似是困惑不解,又似期待下文。
何青见他这般神色,怒意稍缓,冷冷一笑,竟不由自主娓娓道来:“看来沈相是不知道了……那你可还记得二十多年前,赫鸾吞灭青国的关键一役——矶戡之战!那次我爹屡建奇功,却因庆功宴上醉酒失言,得罪了尧王。当年青国公主,也就是陛下生母,作为求和之礼,已被送至后宫,只因尧王早定了灭国大计,才暂且将人关着,只待大捷后正式纳妃。我爹以为尧王不喜青公主,才酒后胡言,说不要军功,只要青公主这个青国第一美人,当时尧王并未动怒,只一笑置之。不久之后,我娘生下了我,我爹为纪念那一战的功绩,便给我取了个‘青’字。可那之后……”
他口气一顿,双目通红,似不胜悲愤,“尧王表面不动声色,却对我爹一再打压!军有强将却废而不用!连带何氏宗主也看出端倪,对我家愈加轻视!炎王登基后,对旧仇睚眦必报,暗中大肆提拔青氏子弟,看见我这个灭了他生母之国的仇人之子,又怎会容我?!所谓提拔,也不过是另一种算计!”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何深也不由神色一震,看向赫炎。
赫炎面沉如水,并未反驳,只冷冷凝视何青,神情莫测,似不置可否。
沈离凌眸光微转,掠过殿内众人,默然片刻,方平静开口:“所以……你因父辈恩怨,便听信谗言,揣测陛下,以无数将士性命为代价,谋取你一人之……公平?”
“才不是!”
何青久受压抑,难得宣泄,一时难以自持,又闻此言刺耳,立时反驳,不由吐露更多心声,“我岂是为自己一人!我是为那些与我一般,怀才不遇、无机会沙场立功的将士!若不推翻尔等偏颇不公之制,我等何日才能出头?!唯有自己将大权握手,方能还将士们真正的公平!”
沈离凌捧着手炉,眼睑轻垂,乌发掩映下的神色凝然不动,似是沉思,又似感怀,眉宇间隐隐透出一丝悲凉之色。那沉静之姿,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随之轻柔凝滞,令人不由屏息,与他一同坠入那片无声的悲凉之中。
他并未回应,却已有人按捺不住。
“哈哈哈!公平?!你要真正的公平?!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话音尖锐刺耳,众人皆惊,循声望去,竟是此前一直呆坐不语的董江河!
董江河面容苍凉,踉跄起身,手指何青,厉声道:“让你何氏来定义公平,才是这世上最大的不公!”
何青面色铁青,怒目瞪视。
董江河毫无惧色,嘶声冷笑:“何氏百年把持军权,子弟遍布军中,平日自视甚高,跋扈无道,欺下媚上,处处张扬!战场上,你们用最好的装备,选最肥的差事,随意调派士卒,用无数将士的鲜血铺就战功,用累累白骨堆砌功勋,硬生生将北军荣耀尽归何氏名下!如今还有脸在此讨要公平?你嫌不公,可曾想过平日是如何踩着何氏名望作威作福的?你嫌强将无用,可你一入军便能带兵作战,一有功便能名录在册!即便受打压,你的官阶地位又何曾低过?”
一番言辞如刀,直刺何青心口,令他羞恼交加,浑身颤抖,却仍是无言以对。
董江河似压抑已久,一开口便如江河决堤,气势丝毫不逊于何青方才的慷慨激昂:“你不过是没拿到最大的功勋,没吃上最好的肥肉,便自怨自艾,觉得天下人都亏欠于你,以为你的反抗是天经地义,人心所向?!你哪里是觉得不公,不过是嫌自己得到的好处太少!你可知道,老子年轻时打过的仗比你杀过的人还多!立下的功勋比你的个头还高!当年若不是你们何氏一味排挤他族,抢占功勋,断我上升之路……老子今日何须看你何氏脸色?!你如今军职是多少人的梦寐以求!你还不满足,还扯什么为将士讨公道?!你不过就是想利用他们,除掉压在你头上的大山,再重新压在他们头上罢了!”
何青被这一番话逼得面色惨白,双拳紧握,却终是难能驳斥。殿内众人亦为之震动,有的交头接耳,有的默默叹息。殿外将士也听得不由发怔,一些原本紧握兵器的士卒不由松开了手。
董江河却没再趁胜追击,而是陡然呼出一口长气,似将一辈子的怨气尽数吐出,也将一辈子的斗志丧尽。
他后退一步,颓然松肩,身形沧桑,嗓音凄凉,低头尤似自言自语:“你可曾试过……孤军血战,救下行错大军,最后却被倒打一耙,将主帅之罪安在你头上,不赏反罚?!你可曾试过……日夜血战,坚守城门,却被主帅当作诱敌弃子,任由我等自生自灭?!你……都没试过,因为你出身何氏。而我……一一试过,一次次九死一生!公平?呵,我也想要公平,公平到可以不顾出身,人人论功行赏!公平到……我能放心让我家起儿进入军营,做他想做之事!”
言至此时,董江河骤然苍老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望向董起,露出一抹凄然苦笑:“起儿,对不住……是爹害了你。”
董起呆立原地,仍未从父亲方才的话语中回过神来,只目光紧紧凝望着他,眼底一片通红。
未等他有所反应,董江河突然手臂一扬,竟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匕首,寒光一闪,身形如电,斜刺而出。
众人震骇,不及反应,唯有护卫迅速护住君相二人,何青下意识绷紧身躯,展开防御。
但是,令所有人未曾料到的是,其刀锋所指,竟是……冯瑜!
冯瑜心系殿外动静,并未细听二人对峙,更未料到董江河竟敢偷袭于他,一时震惊不已。他为防赫炎猜疑,未携兵器,眼见寒光直逼而来,不及多想,便后退一步,伸手拉过最近之人。
那人……正是冯明书。
冯明书立于父亲身后,心思翻涌,备受煎熬。娘亲的玉佩在他胸前如毒火灼烧,脸颊上的痛楚仍是火辣刺痛。他的指尖无数次抚过袖中暗器,却又一次次咬牙松开。
正当他因董江河最后一句怔怔出神时,忽觉一股巨力钳住他的手腕,将他猛然拉了过去。
他身形一晃,瞬间回神,待意识到发生何事时,那锋利寒芒已直逼眼前,而他,早已无力闪避……亦无心闪避。
他紧闭双眼,等待那疼痛降临,仿佛在等待一场期盼已久的审判。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顷刻间,嘈杂声起,似有疾风拂面,随即一股温暖而熟悉的气息挡在了他身前。
……冯然?!
他心头一颤,倏地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与他想象中极为相似的年轻面庞,眸色深沉,面色冷毅,却在刀身入体的闷响中,瞬间崩裂扭曲。
冯明礼下意识伸手,扶住那中刀后瘫软的身躯,一同跌坐在地。
冯瑜抓住空隙,面色一沉,猛然拔出冯由腰间佩刀,跃步直刺正惊退的董江河。
“爹!”
“冯由!”
两声悲呼几乎同时响起。
两颗人子之心,亦因这一场刺杀,在今夜同时碎裂。
董起猛地推开人群,冲到董江河身边,将胸前中刀的父亲紧紧抱在怀中。
冯明礼看清冯由被刺中的位置后,寒意从脊背直窜而上,连指尖都止不住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怔在原地,一时皆沉默不语,静静旁观。
“爹……爹!” 董起双手满是鲜血,忍不住大声哭喊。
董江河气息微弱,却仍竭力抬眼望向儿子,看着他哭泣的脸,颤着嘴唇想要安慰,却随即想起什么,猛然挣扎着转向赫炎,竭力嘶声:“陛下……老臣愿以死谢罪……只求……让我儿免于株连……准他进军效力……!”
随着他的动作,胸口鲜血涌得更急。董起慌乱地用手捂住伤口,哭声愈发凄厉:“爹……我不要进军营了……我、我以后都听你的话……”
赫炎早已站定在沈离凌身侧,见此情形,不由一怔,看向沈离凌。
沈离凌静静看着,眸光微闪,指尖轻颤,反复摩挲手炉边缘,似在压制某种情绪。
片刻后,他深长叹息,缓缓抬眸,望向赫炎,语声虽弱却竭力快速:
“陛下,董江河虽擅动兵符,触犯国法,然其诛逆护驾,功过相抵,可免谋逆之罪。至于贪腐渎职,可依律另案处置,以正朝纲。”
赫炎闻言,心下有数,见他目光如常,又似隐有不忍,当即转向董江河,郑重颔首。
董江河心神一松,身子彻底瘫软,只勉强对董起挤出一丝笑意:“起儿……富贵险中求……爹做不到的……就交给你了……”
“爹……你别这么说,娘还等着我们回家呢……出来时,娘就说觉得你这次有事……但她知道拦不住你……只让我看好你……好好带你回去……”
“你娘……” 董江河目光轻动,极力扯动嘴角,“她啊……”
或许是人之将死,其心也善。董江河想起自己怀恨半生的夫人,心中已是再无怨怼,只剩下两人初见时的惊艳与美好。
他的夫人,原本是个明媚张扬的女子,是唯一一个听他抱怨不公后,对他露出善意温柔的人。那时两人初遇,以刀剑过招,他一时气盛,毫不留情地赢下了她。她却未以何氏千金的身份羞辱他,反而对他大加赞赏。两人把酒言欢,一同痛斥何氏的跋扈与势利。就那样,一个他见过的最离经叛道的女子,不顾一切地嫁给了他。只是没想到……两人最终都败给了何氏的桎梏与威压。她成了拘礼掌家的凶悍夫人,他成了卑躬屈膝的贪权高官。他们渐渐互相制约,相看两厌,最终越行越远,成了自己与彼此最讨厌的人。
“我……是我亏欠了她……” 董江河喃喃道,心底痛楚鲜明,却已再无波澜。
他这一生,亏欠过许多人,也有许多人亏欠过他。但他明白,人心容量有限,多数人只会记住他人对自己的亏欠。所以,他轻易地原谅了自己,也深知此时悔过,已毫无意义。
就这样,他那份对曾经美好的留恋,稍纵即逝,而心底长久的执念,却仍灼灼燃烧。
他猛然攥住董起的手,颤声道:“起儿……你定要……立军功……扬我董氏之……!”
话音未落,董江河已是气绝身亡,徒留董起大哭,声嘶力竭的哭喊在殿内回荡,将漫长夜色衬托得愈加冷寂。
冯瑜抽刀后退后,站定在何青身侧,未再看董江河一眼,而是目光复杂地望向自己的儿子。
冯明礼呆呆看着手上的鲜血,又看向一身护卫黑衣、面涂漆黑的冯由,这才明白,对方应是混在护送灵柩的队伍中,自己才未能察觉。他忍着右手腕的剧痛,避开匕首,让冯由安然躺在他怀里,颤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
“唔嗯……为什么……?” 冯由吐出一口鲜血,轻轻扯动嘴角,“大概是因……你的命……是我兄长换来的。”
“你……不恨我……?”
“恨……?恨……”冯由苦涩一笑,目光渐渐涣散,“也许吧。但兄长总是说……在冯府里……除了大夫人外……你是唯一真心对我们好的……”
冯明礼呼吸一滞,一脸茫然:“我……有吗……我只是在骗你们……”
“骗吗?也许吧……谁知道呢……咳咳……” 冯由咳出一口血,声音愈发微弱,“那也是很好的啊……”
冯明礼身子一颤,心如刀绞,蓦地怒道:“……你、你怎么这么蠢?!你今夜……为何不逃!”
“……逃?” 冯由勉强扯了扯嘴角,眼中闪过一丝凄凉,“我和兄长十几岁就进了冯府……如今双亲不在……冯氏将倾……我又能逃到哪里……”
“那你为何……不干脆杀我……报仇!” 冯明礼嘶哑着道,随即盯住冯由嘴角的血,用袖口一遍遍擦拭。
“……我今夜跟来……也许是想杀你的……但方才……不知为何……就冲了出来……”
“你……怎么这么蠢……”
“呵……蠢吗……小公子……你可知兄长死前……说的是什么……” 冯由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冯明礼一怔,摇了摇头。
“他是想说……让我……别恨你……护好你……” 冯由说完,嘴角微微扬起,似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重担。
冯明礼浑身一震,僵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小公子……你要好好地……”
话音消弭,冯明礼低头看着怀中渐渐失去生息的冯由,眼前一片模糊,右手腕的灼痛如毒火蔓延,终于彻底淹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