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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4、权谋机变蕴乾坤 ...


  •   殿内落针可闻,骤然寒气四溢。

      赫炎与沈离凌目光交汇,齐齐望向来人。

      冯瑜与何青暗暗交换眼神,身形愈挺。何青不动声色将手放置刀柄之上。冯瑜则转头扫过族人,眸光中似有深意,只是待他看出来人只有一人时,又不禁深深皱眉。

      随着铠甲铿锵,脚步声近,众人这才看清,冯瑜等来的,正是负责山上典礼圣地的守军统领——北军中尉何逵。

      何逵身披重甲,步履稳健,虽已中年,但浑身肌肉紧绷,气势逼人,眉宇间隐隐压抑怒火,让人不寒而栗。

      他目不斜视,走入殿内,稳稳站定,躬身行礼,嗓音沉浑:“末将何逵,拜见陛下!”

      赫炎抬手虚扶,语气威严:“何逵将军免礼。将军为何来此?不知未得王命,擅离职守,乃何等重罪?”

      何逵面色一紧,咬牙道:“末将知罪。但末将收到紧急密报,兹事体大,不得不亲自向陛下禀报!”

      赫炎眉梢微挑:“哦?是何密报?”

      何逵怒目圆睁,猛地抬手指向冯瑜,声如洪钟:“揭露冯大人挟持军属、图谋不轨!”

      此言一出,满殿群臣先是骇然,随后很快平静下来。毕竟,经历了方才种种,冯瑜再做出什么,也不值得惊讶了。

      何逵死死盯着冯瑜,眼中怒火燃烧:“昨夜洛京城中,突报冯将军惨死,犬子翔天本为冯将军灵柩送行,却在归家途中被一群黑衣人劫持,关入一处别院。院中还有许多北军将领的亲属,皆被囚禁!那些黑衣人透露,说是奉了国君密令,一旦冯将军之死引发动乱,便以他们的性命要挟北军将领,以防北军得知真相后生出祸端!”

      众人闻言,不由望向赫炎,见君王神色阴冷,又忙看向冯瑜。冯瑜面色难定,牙关紧咬,似在急速思索什么。

      何逵强压怒火,继续高声:“犬子趁守卫不备,逃至院门,后觉有诈,留心观察,果然发觉那些绑匪形迹可疑,竟似故意放他离去。眼见计划败露,他们又要对所有人杀人灭口,所幸江浅将军与相府护卫及时赶到,控制劫匪,救下众人。犬子这才明白,这帮绑匪是要利用他传递假消息,动摇军心,挑拨离间,诱我一时昏头,带兵作乱!”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两封信件,高举过顶:“这是犬子写给我的亲笔密信,另一封是江浅将军调查后的紧急密报,请陛下过目!”

      冯瑜身子一震,心下惊骇。他原本计划利用何逵鲁莽,诱其率兵来此,自己借机挑起混乱,顺势将驻扎山上的北军也卷入谋逆之中。但何逵一进来,不仅未如他所料般冲动行事,反而行止恭敬如常禀报,他便已知事态有变,却没想到,自己竟又被沈离凌算计得如此彻底。

      赫炎皱眉颔首,陆飞上前接过信件,双手呈上。赫炎扫过信件内容,又示意陆飞将信件巡回展出,供众人查看。

      冯瑜心知守军已是利用不得,反倒很快镇定下来,冷笑一声,目光转向沈离凌:“好,好!沈大人,你还真是神机妙算,算无遗策啊!冯某就是奇怪,怎么哪里都有你的人呢?”

      沈离凌正自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眼,一时神情懵懂,眸光迷蒙,任谁见了,都以为他是小憩初醒。

      冯瑜见状,几乎气得吐血,胸中狂怒蒸腾,却又无从发作。

      赫炎却是目光一柔,眼底泛起怜爱之色,几乎忍不住想要将人揽入怀中,让他再好好歇息片刻。

      殿内众人看完信件,神态各异,几乎是习惯性地望向沈离凌,静待下一步的峰回路转。

      沈离凌在营房内被唤醒后,得知赫炎已先行上山,并未急于追赶,而是静卧调息,重览局势,思忖对策。他深知,洛京若是有变,他与赫炎的人必会竭力整合信息,尽快送出。于是,他派人于官道守候,果然等到了送信之人。

      拿到密匣后,他略一翻阅,明了事态,当即决断,命随行的北军斥候越过行宫,直奔山上守军,将信送至何逵手中。斥候本是北军精锐,又携他信物,更亲历驿站之变,无论遇北军还是埋伏的烈焰军,皆可顺利通行,并能最快澄清冯仪死因。而他则劝服护兵,将他一路护送,进入行宫。

      眼下,见冯瑜形容惨淡,却仍强撑周旋,沈离凌知他未至绝境,斗志犹存,不由暗自叹息,重新凝聚气力。

      他微微抬眼,语气平静:“陛下与微臣离都期间,自当做好万全之备。”

      冯瑜冷哼一声:“哼,你以为这样我便无兵可用了?”

      沈离凌神色清冷,语气依旧平淡:“当然不会。冯大人不是还有……何青将军吗?”

      话音一落,众人目光顿时射向何青。

      何青面色微变,身形一僵,手下意识捏紧刀柄。

      何逵猛然转头,看向何青,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何深身形未动,只满目寒芒,盯住何青,将军威压无声弥漫。

      殿内众人愕然望着,莫敢轻动,护卫甲士浑身紧绷,气氛似要一触即发。

      正在此时,一声长叹幽幽响起。

      “何青将军,今夜,你本有无数次机会可重新选择,可惜……直至此刻,你仍执迷不悟。”

      沈离凌嗓音微弱沉缓,却字字如剑,直刺人心。

      何青脸色骤然涨红,死死咬牙,似终于下定决心,倏地仰头大笑——“哈哈哈!不愧是沈国相!既能以太尉之身重振北军脊骨,令其脱胎换骨;又能借沙盘大战重创北军声威,杀人于无形。今夜,又仅凭权谋激辩,未动一兵一卒,便已扭转乾坤,占尽先机,出尽风头!末将实在是佩服,佩服!”

      他气息一顿,话锋一转,阴阴一笑:“怪不得,能迷惑住陛下,也能迷惑住……我们何深大将军!”

      “何青!”赫炎与何深几乎同时暴喝出声。

      话音落地,赫炎微微眯眼,瞥向何深。何深却未注意赫炎的眼神,只怒目瞪着何青,额上青筋暴起,腰刀已出鞘半寸。

      沈离凌递去一个眼神,何深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终是收刀入鞘。

      赫炎立于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面上虽不动声色,眼底却已暗流涌动。

      沈离凌神色冷肃,平缓开口:“何青将军,你借机挑拨离间,毁何深军威,未免小觑了陛下与诸公,更小觑了何深与北军。”

      何青拧眉欲驳,张张嘴唇,却似乎意识到自己在言辞上难以取胜,忽就肩头一懈,无力垂首。

      他面上阴狠之色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迷茫,缓缓低声道:“我知道……何深大哥一直是我的军中支柱,也是我的人生楷模。他的威信如何,我又怎会不知?我只是……有些羡慕罢了。我这副统领,哪怕再当十年,怕是也望尘莫及。”

      何深一怔,未曾料到何青竟会突然露出如此脆弱真实的一面,让他不由想起何青往日勤勉奋进的模样,想起他偶尔向自己吐露的郁郁不得志,心中怒气顿时卸去大半。

      何青叹了口气,粗重眉宇再度紧蹙成团,似是不慎感慨:“可我说的也是实情。自沈大人接手北军后,何深大哥便变了。以前的他,视北军为家,以北军荣耀为生。如今的他……却是无论陛下如何削弱北军,背后如何诋毁北军,都毫无异议!”

      沈离凌见他面有愧色,言语动情,字里行间却仍行诋毁之意,不由微微蹙眉:“整顿北军,是为精进军力,强盛赫鸾,乃合乎规制。何青将军若有异议,大可上表论证,何须自怨自艾,妄断圣心?你口口声声感慨何深变化,却也不过是……因他顺利来此,你借冯瑜谋逆……夺取北军首领之位的盘算……便注定落空。”

      何青面色骤变,强自按捺未发。

      “难道我说错了?”沈离凌嗓音轻如细风,却精准地飘散在众人耳中,“你敢说鳌汇与杜珥刺杀何深将军……与你无关?据本相所闻,杜珥还是你何青的妻弟。”

      听闻至此,众人皆满面震惊。

      何深已没了先前的暴怒之色,只眸光深沉地看着何青,看着这个被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副统领。

      何青手指微微颤动,仍强自镇定,冷笑沉声:“沈大人,此言何意?杜珥虽是我妻弟,但他行事与我何干?莫非沈大人是想借此污蔑于我?”

      沈离凌目光如水,仍是平缓慢言:“何青将军,本相若无确凿证据,岂会在此妄言?他二人证词早已在何深将军的手里了。何深将军不信你会背叛,才一直未有表态。”

      何青眸色一沉,面色不动,只是目光始终避开何深,“沈大人若真有证据,何须与我废话?在此故弄玄虚?”

      沈离凌轻轻叹息,似颇为惋惜:“本相知何深将军不忍你步入歧途,也知你为赫鸾立下过汗马功劳,所以愿意给你留些颜面。你若肯主动认罪,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若不肯,那何青将军……倒也不妨试上一试。”

      何青顿时盛怒,对上沈离凌冰湖般澈亮的眼眸,却莫名心生寒凛,一时迟疑凝滞,无言以对。

      何深看在眼里,呼吸一滞,微微闭目:“何青,你怎可……如此糊涂?!”

      何青动了动唇,哑然半晌,身子一颤,似不堪重负,颓然沉声:“何深大哥,我……我只是为了北军,为了何氏!你不明白,我……我从未想过要害你!”

      殿内的北军士兵中,有少数是随沈离凌与何深而来,大多则是何青部下。听到此处,众人皆是面色一变,僵硬不动,显然心中震动不已。

      何深盯住何青,难掩痛惜,“何青,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从未亏待过你。我知道你因出身旁支,没少受到我叔父打压,也知道你一直心存怨恨,觉得何氏宗主毫无作为,既没能重振何氏与北军,又不能公正对待族人……这些我都可以理解,但你既已成为副统领,以后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又何必与冯氏同流合污,将自己陷入谋逆死局?!”

      何青绷紧双唇,似不愿回答,沉默片刻后,又似受不了何深的视线,低下头去,“何深大哥,别怪我……我知道你一向器重我,待我好。可我……我也只是为了北军,为了何氏啊!”

      何深眉头一皱,突地怒喝:“何青,事到如今,你还要跟我作戏?!”

      何青身形一僵,脸色由青转白,兀自低头,只抬眼看向何深。

      那神色,活像一只审时度势的恶狼。

      何深目光紧逼,“看着我再说一遍!你到底了为了北军,还是为了你自己的野心?!”

      何青面颊肌肉微微抽搐,忽而身子一松,放声大笑:“哈哈哈!是,我是在作戏!我一直在作戏!扮你的好副将,装你的好兄弟,做一个对你言听计从、永远不如你的二把手!你的成就,一出身便已注定,哪怕被何守打压,新君上位即刻又能翻身!这是为何?!只因你是何深,你是强将之子,你一上战场便能跟着父亲打最硬的仗,冲最前的锋,立最大的功!所以你想当北军之首,就是理所应当!我想当……就成了狼子野心!同样都是何氏出身,为何我不行?!我哪里比你差了!”

      何深一怔,声音骤沉:“你……便是这般看我的?”

      何青望着他的神情,气息一滞,方才的癫狂凶狠之色骤然褪去,目光黯淡如灰。

      他自嘲一笑,颓然后退,咬牙道:“罢了,那些不过是年少郁结,无足挂齿。我何青所求,唯在当下与将来!我要成为北军之首,亲自领军重振威风,壮大何氏!男儿立于世,当有守家卫国之志,要做,便要做到极致!这不是何深大哥你教我的吗?可你若在上,谁还有机会争夺高位?更何况,如今北军式微,我又要再熬多少年?!”

      何深怔怔看着他,闭目强压心痛,许久,才无声透出口长气:“好,你我之间如何,暂且不论。可你……看看你手下的士兵!他们跟着你出生入死,你就让他们跟着你沦为反贼?!跟着你白白送死?!”

      何青微微皱眉,语气讥讽:“什么反贼?我不过是奉虎符调派,前来护驾,怎就成了反贼?”

      “……” 何深顿时睁大双眼。

      何青却不再解释,只斜眉一挑,猛地看向别处,“你说是不是啊……董大人?!”

      董江河浑身一颤,面色煞白,额头已沁出黄豆般的冷汗。

      他本该竭力狡辩,可面对何氏,那几乎刻入骨髓的卑躬屈膝,以及何青人前谦和人后凶狠的威势,却还是让他嘴唇颤抖,无法回应。

      冯瑜冷眼旁观,心底暗笑。他早知何青并非有勇无谋的莽夫,此刻见其反将一军,心中更是满意。董江河手下虽不多,但若能威逼过来,不仅多分胜算,事后还能为己方作证,洗白造势。

      何青目光阴冷,直逼董江河:“董大人,今夜去我营中送虎符之人,我觉其眼熟,便派人跟踪,不料此人竟被一黑衣人灭口。我的人暗中跟随,发现黑衣人藏身于古寒镇一民宅内。因我已近古寒山,未亲自查探,只记下位置。方才未提,是为免打草惊蛇。现下想起,那民宅似乎就是你三年前所购私宅!我对董大人豢养死士之事略知一二,想必那里便是藏人之所。我的人,应已将其一网打尽!”

      董江河闻言,双腿一软,几乎跌坐在地。他本以为今夜之事能蒙混过关,却未料自己的每一步早已被人算计得明明白白。如今擅动虎符之事败露,以君王秉性,岂会容他活命?

      何青这是……要逼他一同谋逆!

      若沈离凌未至,谋逆尚有几分胜算。可眼下局势……君王素来狠辣,冯瑜只能鱼死网破,两方已是生死对决。若君王未有援兵可至,那北军便是决定胜率局的关键!

      董江河的目光在何深与何青之间游移,只觉今夜难逃一场豪赌。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或许……他还能闯出一条活路!

      何青却并未紧咬董江河不放,而是转向难掩震惊的何深,意味深长道:“何深大哥,难道你不觉得奇怪?那虎符怎会轻易落到董江河手中?谁不知他常年受我何氏欺压,既无胆谋逆,又怎会不拿来祸害北军?以陛下的性情,会将北军虎符放在烈焰军营便不再过问,丢了也不知吗?以沈离凌的谋略,他会毫无察觉,什么都不做吗?你们一路同行,难道你就未曾怀疑过什么?”

      何深神色微变,竟不知如何回应。

      何青目光锐利,继续逼问:“还有……你随陛下一同入殿,可曾听我说过我是奉虎符而来?可为何,陛下与沈大人竟对此……毫不意外?!”

      话音一落,何青的目光已直直射向赫炎与沈离凌。

      赫炎微微眯眼,冷眼回视,似不屑掩藏,也似寒芒终现。沈离凌神色淡然,平静如常,似不愿伪装,也似无意辩解。

      两人一冷一静,沉默以对,像是默认了何青的指控。

      何深瞳孔一震,一道电光划过心头,瞬间明白了什么。

      何青冷冷一笑,语气愈发尖锐:“何深大哥,你方才说跟着我的士兵会白白送死,可你呢?你主动请缨,陪着国相大人出城迎接边军,自降身份给足边军面子,又受国相蛊惑,跟着他一路卷入迷局,厮杀颠簸。你手下的士兵就没白白送死?难道你还不明白吗?!陛下早有心借董大人之手,为北军安上谋逆之罪!更欲借此混乱,折损北军兵力,让你日后无人可用!至于你信任的沈国相,不过是迷惑你的帮凶罢了!”

      话音铿锵,如重锤落地,何深僵立不动,似被一记击中,久久未能回神。

      就在这时,冯瑜猛地跨前一步,厉声高喝:“何将军!你还不醒悟吗?君王早已不信任北军!今日他能这般算计董江河,明日就能将北军尽数屠戮!”

      他抬手直指赫炎,眼中阴寒毕现,“诸位将士,你们当真要信这虚伪君王的鬼话?他连虎符失窃都能隐忍不发,分明早就是要借刀杀人,除去北军这一心头大患!”

      此言一出,北军顿时骚动四起。有人握紧兵器,有人低声议论,更有不少年轻士兵面露犹疑,神色不定。

      何深瞳孔骤缩,尚未开口,却听赫炎冷笑一声:“冯瑜,你挑拨离间,未免太过心急!”

      他扫视北军,目光如炬,威严沉声:“若本王真要屠戮北军,何须等到今日?当初我挥军南下,入都城平定乱局,若非有意保全赫鸾兵力,何须收敛锋芒,放过毫无防备、有机可趁的北军?两年前琴谷血战,尔等为国奋战,北戎八万铁骑强攻边塞,欲借机破赫鸾门户,是谁死守不退,护尔等家小?前番孟兰之役,本王亲征讨伐,若真有心耗损北军,何不遣你们为主力先锋?本王自登位以来,再如何革新除弊,也未动过北军脊骨,只因本王时刻记着,北军乃国之利刃,乃赫鸾军魂,更是本王倚重的臂膀!”

      闻得此言,北军将士中,有人低下头去,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有人抬头望向赫炎,眼中闪过复杂之色;更多人则将目光投向何深与何青,似在等待两位将军的决断。

      沈离凌适时接口,嗓音轻柔却颇为摄人心魄:“冯大人,你煽动北军与君王对立,究竟是为北军不平……还是为你自己的谋逆之局铺路?!”

      冯瑜面色一沉,未再辩驳,只极力作出痛心疾首之状,目光扫过北军,似在无声警告——莫信君王!北军已危在旦夕!

      何青则步步紧逼何深,语气阴冷:“何深,陛下如今有沈相教导,自是出口成章!可他是何等心性,你还看不透吗?对他来说,北军再重要,也重要不过他的王位!或者说……北军有无谋逆之心不重要,重要的是……北军有无谋逆之力!”

      何深双拳紧握,咬牙不语。

      殿内空气彻底凝固,众人屏息凝神,目光在君王与两位将军之间游移不定,一时惊疑难安,动弹不得。

      唯有董江河终于想通其中关窍,面如土灰,瘫坐在地。

      在他身后,是同样面如土灰,僵立不动的董起。

      作为只能肃立旁观的士子,他原本在为何深平白遭叛而悲愤难平,忽闻自己的父亲竟是擅动虎符、构陷北军的罪魁祸首,顿时如遭雷击,难以置信。未等消化这一切,又闻这不过是君相运筹帷幄、早已布下的除逆之局,顿觉天旋地转,如坠冰窟,再之后,便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他素来敬仰新君威武、国相贤明,信赖父亲威严、何氏族望,更坚信朝堂之上虽有波谲云诡,却终究会是光明磊落、为国为民。他自幼勤习武艺,熟读兵书,也只为有朝一日能像何深大哥一样,披甲执锐,建功立业。然而,这一切的信念,似乎都在这一瞬,轰然崩塌。

      尘土飞扬、断垣残壁间,他仿佛突然看到了这世间的真相——权谋诡计、尔虞我诈。所谓的忠君报国,不过是一场私心欲望的权力之争。所谓的正义凛然,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冰冷棋局。而他,不过是这局中的一枚棋子,甚至……连一枚棋子都不算。

      董起双眼通红,死死攥拳,盯着父亲瘫坐在地的身影,心中一片悲愤与迷茫。一夜之间,他的过去与将来似已天翻地覆,而他却不知该恨父亲的卑劣,还是该怨君相的算计,或是该嘲笑自己的天真。

      乱局之中,无人顾得上一个少年的绝望。唯有魏行芷明白他此刻的心情,默默站定在他身旁,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似要为友人撑住他内心的崩塌。

      董起感受着肩上传来的力道,却只觉那温暖遥不可及,似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他突然明白,此后他们的人生轨迹,也将如这鸿沟一般,再难交汇。

      而素来被董起敬仰的何深,此刻也有着类似的悲愤与迷茫。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强将军,很快便镇定下来,只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已是目光坚定,直直望向沈离凌。

      沈离凌感觉到何深冰冷质问的视线,胸口一阵闷痛,指尖微微颤抖,却仍攥紧袖口,身形端坐,只垂下眼睑,匀长呼吸。

      他借着药力与意志强撑至此,若因情绪波动轻易泄了那口气,难保疲惫与伤痛不会将他彻底压垮。

      他素来不喜多言,更不愿辩解。但身为国相,他须给北军一个交代;身为沈离凌,他亦须对友人有所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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