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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7、君心诡谲 皓月临空 ...


  •   一个冷面少年踏前一步,拱手行礼,坚定朗声,“士子董起,恳请陛下彻查冯氏,还沈国相和何将军一个公道!”

      正龟缩于后、生怕阴谋败露的董江河看到自己儿子居然傻乎乎地第一个冒头,心中大急,连忙朝他使眼色,可董起却视若无睹,一脸正气凛然地主动站定在何深身后,清亮目光毫不退缩。

      紧接着,一个清俊文雅的少年也站了出来,语气温和沉稳,“士子魏行芷,恳请陛下彻查冯氏,还沈国相和何将军一个公道!”

      魏老眼皮微抬,淡淡瞥了一眼自己的孙子,随后又面色如常地微闭双目,依旧一副旁观看戏的深沉姿态。

      随着二人站出,越来越多的士子也开始站了出来。他们中有的是已在乾阳学院求学的学子,有的是参与聚贤大会的才子,本无资格在此等朝堂格局上发表言论,但眼见事态如此,便也不再惧怕。

      “我相信沈国相和何将军!”“我也信!”“还有我!”

      一群人慷慨激昂,纷纷加入何深队伍。

      而另外一群人,或因出身世家,随家族之势选择支持冯氏;或因与冯明礼相交多年,仍愿信他也选择了冯氏;也有人出自寒门,本觉能参与国之大事已是难得机缘,今日竟得以窥见国相真容,更目睹官场之黑暗,心中热血翻涌,嫉恶如仇之气已是难以抑制,只是碍于炎王威势,不敢多言,便默默以行动表态,悄然站到了冯氏队后。

      “胡闹!”

      就在众人乱哄哄站队之际,一声怒斥骤然响起,士子们下意识僵硬噤声,目光纷纷投向声音来源。

      旦见年过六旬、须发皆白的苏祭酒步履沉稳地站了出来。

      他衣袍一丝不苟,背脊挺直如松,虽已年迈却无半分颓态,目光如炬,环视众人,肃然沉声,“正殿之上,岂容尔等无知小儿越矩妄为?还不退下!”

      众士子被他威严所慑,纷纷躬身退后,不敢再言。

      苏祭酒转身面向赫炎,躬身一礼,慷慨陈词,“陛下,冯仪将军之死,事关国本,不可轻率定论。然若不尽快查明真相,恐伤国体,亦失民心。若仅凭一面之词,难定沈国相祸首之罪;冯氏满门忠贞,亦不可妄断其亲族无道。老臣恳请陛下,将沈国相请出,当面解释清楚,还冯将军一个公道,也还朝堂一个清明!”

      一番掷地有声,看似毫无偏颇,令犹豫不决的朝臣也不禁附和,“苏祭酒所言极是!不如请沈国相出来当面对质。”

      赫炎面露不悦,“此事已明,无需再议。待人证物证俱全,本王自会让冯氏心服口服。”

      冯瑜冷笑,“陛下何必拖延时日?沈离凌若心中无愧,怎会迟迟不敢现身?还不是做贼心虚?”

      赫炎掠过冯瑜,不失敬意地对苏祭酒道,“沈爱卿受伤昏迷,实在不便请出。苏祭酒放心,今夜他在或不在,本王都不会有失公允。”

      冯瑜再度冷笑,“昏迷?一点小伤何以就昏迷这么久了?究竟是陛下不舍得请他出来,还是他自己不敢出来?!”

      苏祭酒也微微摇头,深长叹息,似不胜痛心,“看来传闻果然是真……陛下对他……实在僭越!”

      赫炎眼神一凛,盯住了他。

      苏祭酒倏地伏地跪拜,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嘶哑却坚定,“老臣谏言,即刻羁押沈离凌,关入行宫大牢,等大典后彻查审问!”

      话音落地,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面对这般狂逆之言,赫炎眼底戾气毕现,声音难压暴怒,“苏祭酒,沈爱卿乃国之重臣,岂能因几句流言便轻易羁押?!”

      苏祭酒不为所动,只颤巍巍地坚持道,“此乃为国为民,请陛下明鉴!眼下大典为重,不可留奸佞之嫌寒了人心,更不可让媚君之臣参与国之盛典!为让冯将军安息,为给冯氏一个交代,陛下更该有所表态。权衡之下,羁押后审,正是护国万全之策,恪守公道之举!”

      赫炎怒极反笑,声音冰冷刺骨,“对谁公道?对你苏氏威望吗?!亏得沈爱卿还常在本王面前言你学识渊博、德高望重,乃太学砥柱。哪怕你反对新政,他也从无半句对你不敬之言,可你……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学生?这么对待国之贤臣的?你以为若无他,你今日还能站在这里大谈礼制吗?!”

      苏祭酒抬起头,目光坚定却带着一丝痛惜,“陛下,老臣与沈离凌虽有师徒之名,但国事为重,岂能因私废公?他推行新政,广纳寒门,看似为国为民,实则动摇国本,混淆尊卑。老臣身为太学祭酒,肩负礼制之责,岂能坐视不理?若只如此,老臣自也朝堂之事朝堂毕,然今日之事,非为私怨,实为陛下江山,为国之根基!更为赫鸾百姓!”

      赫炎冷笑一声,“好一个为赫鸾百姓!苏祭酒,你口口声声礼制尊卑,可曾想过,若无沈离凌之新政,寒门子弟何以出头?天下贤才何以能归我朝?你固守旧制,不过是为一己之名,为世家之利!”

      苏祭酒面色微变,但仍挺直脊背,字字铿锵,“陛下,礼制乃立国之本,岂能轻易更改?寒门子弟虽有才学,但无世家之底蕴,何以服众?沈离凌此举,看似公允,实则祸乱朝纲!老臣恳请陛下,以国为重,莫因私情而误大事!陛下这般偏宠僭越,罔顾忠将枉死,礼崩乐坏,国将不国!又要如何面对赫氏宗庙,行封禅大事?!”

      “苏祭酒!” 赫炎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笔墨纸砚叮当落地,另一只手已是摸上腰间佩剑,眼中怒火几欲喷薄而出,“你究竟意欲何为!”

      苏祭酒深深吸了一口气,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殿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若陛下能因此清醒,换回赫鸾的清明朝纲,老臣愿……以死谏之!”

      众人闻言,无不屏息低头,胆战心惊。

      放眼整个朝堂,如今还敢对君王以死相逼的,恐怕也只有苏祭酒一人了。更令人唏嘘的是,他此刻要对付的,却是他曾经最为器重、寄予厚望的高徒——沈离凌。

      但谁人不知,昔年沈离凌初入学宫时,天资卓绝,温文尔雅,深得苏祭酒喜爱。苏祭酒常携其出入朝堂,逢人便赞,“此子乃我苏氏门下高徒,日后必成大器!”

      沈离凌也从未让苏祭酒失望。在学宫之时,便已见清雅端方之姿,才华横溢之质,虽是锋芒难掩,却能守心持静,始终保持谦逊之态。每次殿试,他皆能拔得头筹,就连并不重文的尧王也对其青眼有加。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其所思愈发独立,见解愈发深刻,常以温和言辞质疑古制,甚至与苏祭酒论道时,亦能不卑不亢,以理服人。苏祭酒虽表面赞其才学,心中却渐生不满,认为其表面恪守礼制,实则离经叛道,不堪为继。

      当年雅王在沈离凌的辅佐下,推行“有教无类”的太学新政,将乾阳学宫改为乾阳学院,广开寒士之门。此举虽赢得寒门学子拥戴,却招致正统派的强烈反对,朝堂争议不断。苏祭酒身为太学执事,虽允寒门入学,却始终坚持世家子弟为国之栋梁,斥责新政“违背祖制,动摇国本”。曾经的师徒二人,至此在明面上彻底决裂。

      但谁人不知,昔年沈离凌初入学宫时,天资卓绝,温文尔雅,深得苏祭酒喜爱。苏祭酒常携其出入朝堂,逢人便赞:“此子乃我苏氏门下高徒,日后必成大器!”沈离凌也从未让苏祭酒失望。在学宫之时,便已见清雅端方之姿,才华横溢之质,虽是锋芒难掩,却能守心持静,始终保持谦逊之态。每次殿试,他皆能拔得头筹,就连并不重文的尧王也对其青眼有加。

      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其所思愈发独立,见解愈发深刻,常以温和言辞质疑古制,甚至与苏祭酒论道时,亦能不卑不亢,以理服人。苏祭酒虽表面赞其才学,心中却渐生不满,认为其表面恪守礼制,实则离经叛道,不堪为继。

      一次,苏祭酒在朝堂因太学问题被沈离凌言辞挫败,醉酒回府后翻阅旧时手札,看到自己曾为段瑞提过的“天生反骨”,便在沈离凌那页记下一笔:“温润其表,反骨其里。”待第二日酒醒,又觉言辞过激,未免偏颇,便又添了一句:“表面温顺,实则心如磐石……其傲不在张扬,在隐忍。”只是那卷手札未曾示人,便也鲜有人知。

      及至沈离凌官拜国相,大行商道,推行新政,苏祭酒痛心疾首,屡次上书反对。沈离凌则始终以礼相待,每逢朝堂相见,必执弟子礼,言辞恭敬,毫无怨怼。苏祭酒虽心生芥蒂,却难挑其错,每每提及,只得叹息:“此子才学无双,却已非我当年所识,可惜,可惜!”沈离凌闻得此言,并无回应,仍对苏祭酒敬重如初,不改君子之风。

      二人各司其职,本也相安无事。然则新君登位,沈离凌为免宫变流血,亲率群臣直面叛军刀锋,终以和平更迭权柄,自己却因少傅前身、顷刻易主,遭人讥讽苟活求荣、君子狡诈,乃至苏祭酒亦有所不齿。

      碍于新君威势,苏祭酒纵有不满也只得深藏,可等到沈离凌以色侍君的传闻愈演愈烈,苏祭酒心头的失望愠怒,也再难遮掩。

      君王对朝臣掌控向来严密,怎会不知这些?但自新政以来,却从未动过苏氏,反让他担任新太学的祭酒一职,想来这其中,一是忌惮苏祭酒在天下诸国的名士声望及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势力,二是因沈离凌在背后的尊师之谏。

      即便如此,苏祭酒仍借题发挥、步步紧逼,也难怪君王怒意渐生、杀意隐现。

      众人心中骇然,却无人敢上前劝阻。

      唯有冯瑜面色如常,眼底隐隐透出一丝窃喜。他深知,若赫炎此时对苏氏下手,必将痛失人心,而这正是他等待已久的契机。

      但令人意外的是,赫炎并未爆发,而是微微闭目,咬牙沉气,冷冷开口,“好,既然苏祭酒心意已决,不如诸卿也表表态吧!”

      冯瑜闻言,眼中波光一闪,迅速上前扶起苏祭酒,随即转身面向群臣,沉痛而言,“诸位臣僚,今夜冯氏遭此大劫,君王受佞臣扰乱,朝纲不公。幸有苏祭酒这般忠正之臣,冯某方得一丝安慰。眼下,冯某恳请诸位凭借护国之心,凭借公正良知,作出抉择——支持羁押沈离凌的,请站在冯氏一方;不支持的……”

      他语气一顿,声音陡然冷厉,“就请站在何将军一方。”

      赫炎并未阻止,只双眸微眯,扫过众人。

      他的手指仍抚着腰间佩剑,剑柄上的龙头雕刻威严狰狞,剑身上的火焰纹路蜿蜒流转,在火光照耀下,散发出一种古老而神秘的光芒。那剑仿佛与他心意相通,寒光凛冽,隐隐透出一股肃杀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若有人知晓这柄“龙焰剑”背后的传说,便会明白,此刻朝臣的表态,将会如何决定着他们的生死。

      不过即使没人知道,众人也切实感受到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威压和恐怖。

      他们这才意识到,炎王之所以放任冯瑜肆意妄为,其实也是为了试探他们的忠诚。

      今夜之事,早已不是冯氏与沈氏的忠奸之争,而是王权与臣权的人心博弈!更是封禅大典之前,君王对朝堂的最后一次肃清!

      如此看来,这哪里是简单的表态站队?分明是在逼他们交出投名状!

      而他们无论投在哪一方,都将决定自身乃至家族的生死存亡!

      殿内气氛顿时凝重至极,空气似也变得稀薄起来。

      随着何青与苏祭酒身形微动,重新站定于冯仪身后,数名朝臣亦颤巍巍地跟了过去。

      魏老缓缓抬起眼皮,神色平静无波,步履稳健地站定于何深身后,目光深邃,似已看透一切。

      董江河额间冷汗涔涔,双手紧握成拳,不自觉地瞥向一旁被押解的死士刺客,又暗暗看向冯瑜,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迈步站定于何深的队列之中。

      他已明白,今夜之事暗藏玄机,自己不过是他人谋逆棋盘上的一枚弃子。生死存亡之际,他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更有仁德的一方。

      比起阴险狠辣的冯氏,能对旧日死仇都宠信重用,且受仁贤辅佐的君王,自然更值得追随。

      余下众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再看连魏老与董江河这般元老都已站定于将相一侧,心中再无犹豫,纷纷跟了过去。

      一时之间,殿内局势泾渭分明,冯氏一党在人数之上,终是落了下风。

      冯瑜脸色微变,确是未曾料到,原本那些摇摆不定的人心,竟也被赫炎掌控了去。

      赫炎微垂眼帘,嘴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修长指节重新搭回扶手,指尖细细摩挲,仿佛是在轻捋一只凶兽的皮毛。

      众人屏息颔首,莫不敢动,皆不知君王的下一步会是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渐渐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嘈杂,所有人心神一乱,侧目望去,唯有赫炎端坐如初,神色难辨。

      随着殿外甲士异动,一道高声随着凛冽寒风破碎至殿内:“……山下……营房遭袭!沈国相……遇刺!”

      “砰!”

      一直稳坐如山的赫炎骤然起身,身形一晃,僵立原地,仿佛瞬间失了魂魄。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染血的佩剑武士疾步入内,单膝跪地,正式禀奏,“陛下,山下营房遇袭!一批黑衣人突然出现,欲刺杀国相大人!”

      他一袭黑衣,浑身肃杀,袖口隐约闪现的烈焰图腾,昭示其王师暗卫的特殊身份。

      赫炎浑身紧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声音微颤,“人……人如何了?!”

      “国相无碍,刺客在对战中尽数被诛!卑职特来复命!”

      话落,赫炎长长透出一口长气,紧绷的身形这才稍稍放松。

      殿内,众人心思各异,却皆神色一松,只有冯瑜与冯明礼快速对视,似乎在交流着什么。

      殿外,风声低啸,夜色如浓墨般倾泻而下,将整座山峦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山道石阶,几盏燎炉不知被何时点燃,火光摇曳,映出数名甲士的精壮身影。他们行色匆匆,正护送一个御医打扮的老者下山,脚下步伐杂乱,却仍是沉稳有力。

      刘御医被人小心搀扶着,却几乎是被架着一路小跑,整个人踉踉跄跄,呼吸急促,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他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夜风中隐隐传来的血腥气息,以及石阶上随处可见的暗红色痕迹,也能察觉到几分不寻常。

      此行随王驾入住行宫,他本以为只是如往常一般,做个大典陪衬,走个过场罢了,却没想到,自住下后,便明显感觉到炎王对他的看管比以往更加严密,甚至连出入都需层层通报。这般异样行径早已让他隐隐觉得,这次大典或许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及至今夜,他被一阵嘈杂声惊醒,本想出去查看情况,却被护卫拦在房中,说是没有炎王亲令,就不能随意外出。无奈之下,他只好坐在房中,静听动静。结果听得一阵刀剑碰撞声、脚步声、低喝声的胡乱交织,之后便是一片长久的静默。就在他要昏昏欲睡之际,房门猛地被推开,几名护卫不由分说地将他架起,抱上房中药箱便往外赶。

      他问了几遍,才知是沈国相重伤昏迷,急需看护,心中顿时焦急万分,连忙竭力跟上护卫步伐。

      此时的山道两侧,树影婆娑,隐约可见其他宫卫穿梭其间,步履匆忙,似在忙碌着什么。火光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映照出一种莫名紧张而诡异的氛围。

      刘御医不敢多看,也无暇多看,只是低头赶路,心中却愈发不安。夜风拂面,带来几许凉意,可他的头脑却依旧被颠簸得有些昏沉。

      突然,在火光与夜色晃动的视野里,出现了一群模糊的人影。

      他心下一惊,揉了揉眼,定睛望去。只见人影晃动,似乎是一群人正抬着什么,缓缓沿着石阶而上。那些人身形精壮,步履沉稳,姿态庄重肃穆,带着某种誓死护卫的气势,又仿佛是在进行一场古老而神圣的仪式。

      人群中央,一顶木轿缓缓前行。轿上之人一袭白袍,衣袂随风轻扬,夜色朦胧中虽看不真切,却令人心神一荡,难以移目。

      风散云开,月辉洒落,将那身影映得纤尘不染,宛如一缕苍山白雪间吹来的清寒之气。

      刘御医一阵恍惚,不禁低声喃喃:“皓月临空破长夜……”

      话音未落,他蓦地心头一紧,目光凝向轿上之人。那人庄静不动,似睡似醒,仿佛已与周遭的肃杀孤寂融为一体。

      微风拂过,轿帘轻摇,隐约露出一角苍白面容,如月下寒霜,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却透着一股凛然之气。虽无声无息,却又暗藏锋芒,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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