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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6、人心幽微 真假博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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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知,赫鸾之地,若念及“美人”二字,首当其念者,必是国相沈离凌。
其姿容如皓月临空,风华出尘,清冷艳绝,宛若谪仙。然则,世人敬之,非独因其容貌之盛,而因其辅君以忠、治国以贤、爱民以仁。其心如明月昭昭,其德如高山巍巍,堪为忠臣之典范,贤士之楷模。故“美人”之名,于他而言,实至名归。
这些赞誉,多出自朝臣慕者、文人雅客之口。他们惯以美人喻君臣,又见得国相立风骨,自是不吝笔墨,倾心颂扬。然则若在朝下戏谑、市井坊间,这“美人”二字,则平添了几分魅惑艳情之色,其背后深意,便难免染上几分宠佞媚君之嫌。
此刻,冯瑜以“为博美人欢心”怒斥君王,便是有心勾起众人对君相暧昧传闻的联想,对自古美人祸国的成见,悄然将人心天平向己倾斜。
他直指赫炎,句句铿锵,字字泣血,“这一切,难道不是陛下为成全沈离凌染指军权的私心,而放纵他联手何深残害忠良的惨剧?!臣忠心耿耿,胞弟冯仪为国守关,我冯氏上下对陛下对赫鸾忠贞不二、殚精竭虑,今遭此冤,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说完神情悲愤,眼中隐隐含泪,已是透出一股决绝之意。
随即又是一番言辞激烈,将真相咬死为沈离凌恃宠而骄、权欲熏天,一心要除世家独揽大权,设局未遂后,便蛊惑何深,使其同流合污,以扰上听。
更将山下截杀之事推给与赫氏积怨已久的迁徙豪强,称其借大典之机复仇,纯属巧合。而炎王见阴谋败露,为保沈离凌,故意引导众人误解。至于那关氏一族,早就因尧王对其族偏颇对而久怀旧怨,难道这也是他冯氏的错?
若说冯氏有错,也只错在世家累世功勋、百年忠贞,赢得这朝堂高位、煊赫权势,最终成为君王的眼中钉、权臣的肉中刺,甚至还成了君王取悦美人权臣的绊脚石!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一片哗然。
冯瑜假作喘息,掩袖拭泪,不动声色扫视群臣。
不少人脸上仍是愠怒与质疑,显然是因坚信国相品性,对他的言辞嗤之以鼻;而那些素来摇摆不定之人,则神色各异——有的面露惊疑,有的低声私语,有的愤然攥拳,有的目光闪烁,显然是信他者多。
冯瑜深谙人心,知沈离凌素来端方自持,行事低调隐忍,常人难窥其心。因此只需稍加引导,凭借些许假象与谣言,便足以令人对其心生怀疑与偏见。
沈离凌虽为贤相,但其位极人臣,恩宠无双,早已引得众人侧目,嫉恨暗生。更遑论其推行新政,重用寒门,明里暗里得罪了多少世贵权宦。若能借此机会,坐实其以色谋权、残害忠良之罪,定会有人乐见其成,推波助澜。
若能以冯仪之死行“清君侧”之名,逼赫炎赐死沈离凌,赫炎必会勃然大怒,暴露阴鸷本性,到时,他便可从中作梗,坐实君王无道之恶名,再借何青与冯氏兵力,逼宫围剿,趁乱诛杀二人,一举定下大势!
只要当下能让朝中大部分人信服于他,待到尘埃落定,真相如何便已无关紧要。日后清算、对外定论、史册留名,皆有董江河与何青为他挡去谋逆之嫌,随后再来的人证物证,也只需稍加手段,便可另外编排,轻易摧毁。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今夜若是与他共同强谏,他日真要清算,便是逼宫同党,谁还会追着真相不放?谁又敢追着真相不放?
所以,即便沈离凌揭穿他的阴谋又如何?他冯瑜早已占据先机,加之手中兵力、洛京之乱,他便仍有扭转乾坤之机!
唯一令他忌惮的,是赫炎的绝地反击。
这位君王骨子里绝非善类,此时虽兵力甚寡,但若逼至绝境……正所谓,困兽犹斗,何况是一头濒死的恶狼?
除此之外,何深对北军的影响亦是他心头之患。
何深在北军中威望极高,深得将士拥戴。若他在场,何青的部下是否还会随其逼宫,便难以预料。
但何青既有胆接他计划,便已是再无退路。若他还想统领三军,坐稳第一将位,便势必要对何深下手!何况,对于北军,他还有一招后手。
再看何深此行,仅带了两名亲卫,可见其麾下精锐已折损殆尽。赫炎将那些残兵留于山下护卫沈离凌,也分明说明是在惧怕他冯瑜,如此看来,两人终归不足为惧。
冯瑜暗自冷笑,心中盘算已定。
于是,他在众人面前,将何深描绘成一名因被打压多年而性情暴躁的贪权之将,称其为除边将威胁,不惜与沈离凌合谋,挑起两军冲突,助他暗杀冯仪,再将罪名推给夏珂叛乱。若非冯明礼洞察阴谋,及时制止,他们的计划恐怕早已得逞。
那些所谓的物证文书,不过是二人早有准备、用以栽赃陷害的工具。所谓的人证活口,也不过是畏惧相权将威、被迫作假构陷的傀儡。
冯瑜言之凿凿,话锋如刀,直戳何深少年成名却一朝陨落的旧伤痛楚。
何深脸色铁青,双拳紧握,眼中怒火隐现,却只是强自按捺,未发一言。
冯明礼乘势追击,含泪控诉,怒指何深,“何将军,你怎能这般颠倒黑白,罔顾事实,污我清白?!我叔父的惨状你没看到吗?!他那般器重你,你却与奸佞合谋害他,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你让那些将士日后如何信服于你,信服于陛下?!”
何深再难容忍,跨前一步,凛然怒斥,“冯小公子,你这般满口谎言,可敢面对冯仪遗体再说一边?!再看看自己的右手腕!是不是你叔父那一刀……还没砍醒你?!”
冯明礼顿时面色惨白,右手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声音哽咽仍强撑反驳,“这……这分明是被你的部下所伤!”
“哦?是吗?”何深冷笑一声,目光森然,“若真是我的部下……冯小公子以为自己还能站在这里说话嘛?!”
冯明礼身子一颤,勉强稳住身形,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已在无形中将自己放在了北军的对立面。
果然,那些肃立在侧的北军精锐目光闪烁,冷冷注视着他,仿佛是在探究着什么。
他咬紧牙关,绷住神色,却始终感觉到御座上有一道骇人视线,正如寒冰般渗入骨髓,似要将他抽筋断骨、寸寸凌迟。
冯瑜觉出冯明礼异样,一把将其护在身后,又转脸悲愤道,“何大将军!我敬你曾是战场上的英雄,可如今你没机会上阵杀敌,却在这儿欺辱一个受惊过度的落难小儿,算什么英雄?!”
说完,转身轻抚冯明礼的肩膀,语气温和而坚定,“礼儿,别怕,有爹在,爹誓死也会护你周全!”
冯明礼暗暗攥紧五指,扯动五官,面色稍缓,又怯生生地看向何深,咬了咬牙,做出一副鼓足勇气的模样。
他叙述起自己如何逃脱北军追捕时被士兵所伤的情形,言辞间更暗指何深自出城后对沈离凌百般殷勤,深夜宴后还滞留国相营帐,行止暧昧,十分可疑。正因如此,北军一出现,他便觉得危险,这才及时反应,侥幸逃过一劫。
何深脸色愈加难看,额头青筋暴起,下意识探向赫炎,见他神色如常,并无波澜,这才咬牙攥拳,强自稳住心神。
赫炎眼帘轻垂,居高临下,仿佛世间无一事能撼动他分毫,唯有手指仍轻轻敲击扶手,无声倒计时般,透出一股难以捉摸的冷意。
直到冯明礼提起,冯仪在宴后曾找沈离凌私谈,质问他为何君王频频夜榻相府,城中传闻为何那般龌龊,又怒责其以色侍君、僭越不轨。
赫炎才手指一顿,面色微变,眼中幽深难测。
冯瑜深知赫炎绝非坐以待毙的庸碌之君,此刻见他眼底虽有异色,却仍是沉稳淡定之姿,心中不禁生出几分不安。
但眼见众人在他父子的巧言攻势下,已是神色震动,疑虑丛生,他心中又增了几分底气,忙稳住面上悲愤,嘶厉开口,“陛下!沈离凌以色侍君,祸乱朝纲,残害忠良,此等奸佞若不除之,国将不国!”
话音一落,冯氏族人齐声哀呼,更有朝臣随声附和。
赫炎神色无波,只微微抬眸,看向附和之人,那些人吓得慌忙低头,噤若寒蝉。
冯瑜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沉声又道,“陛下,此事人证物证俱在,何须多言?若非沈离凌与何深合谋,边军怎会遭此大难?若非他以色惑君,陛下又怎会对他如此偏宠,甚至不惜为他铲除异己?!如今我胞弟尸骨未寒,边军将士归心尽寒,陛下岂能因私废公,一味包庇,置我冯氏于不仁不义之死地!老臣恳请陛下,治沈离凌谋害之罪,还冯氏清白,还忠将公道!!”
他满脸愤懑哀痛,眼角泪光闪动,鬓边斑白更衬得身形微颤,俨然一副为家族公义据理力争的凄惶老者。
赫炎登位之初,没少狠狠打击世宗老臣,此时见冯瑜这般模样,那些勉强留在朝堂的老臣,以及曾被整治过的宗族残余,皆生出同病相怜之感,神色间不免多了几分动摇。
赫炎看在眼里,睨向冯瑜,“冯瑜,你所说的人证物证,不过是冯明礼一人之言,而能治冯明礼之罪的,却是人证物证皆全,若要治罪,当从冯明礼开始!”
“陛下!臣都说了,那些兵器文书不过都是威压利诱而来,不足为据!”
“你连官文明证都不信,那是不是有边军士兵过来作证,你也不信?”
“谁知他们是不是受了威逼利诱故作假证?!”
“照你之意,冯将军的那些部下,你是一个都不信了?”
冯瑜顿了一下,已是听出赫炎似在有意误导,转而一脸痛心疾首,口不停歇,“陛下,老臣不是不信边军,而是不信何深!北军一直视边军为日后威胁,他的部下又皆听命于他,那些边军将士怕是早已遇害!就连陛下的烈焰军,他说是受沈离凌之命,寻回马后赶往边关,却也不过是他一面之词。我看这些皆是拖延之计,是在等沈离凌谋算出如何消除证据,好为自己脱罪!陛下今夜若没定论,让我胞弟如何闭目?!若陛下执意包庇奸佞,继续封禅大典……只怕会令臣民不服,令将士寒心,令天下人耻笑!”
“奸佞?!” 赫炎怒拍御案,声音如雷霆般炸响,震得殿内众人心头一颤,“沈爱卿忠君为国,鞠躬尽瘁,此行还身受重伤,岂容你这般污蔑!”
冯瑜被那凛冽君威震得心下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缓缓抬头,一字一顿道,“ 既非不二臣,怎可信其忠?! 陛下说沈离凌忠君,可是忘了,他沈离凌忠的第一个君……并非陛下!”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无不色变。
谁人不知,炎王最忌讳提及的,便是其兄长雅王,尤其是涉及沈离凌之时!
众人将目光齐刷刷投向赫炎,果然见得方才还阴沉可怖的君王,竟在瞬间闪过一丝茫然无措,整个人仿佛凝滞了一般,吓得众人慌忙低下头去,生怕日后炎王想起今日之事,将他们杀人灭口。
赫炎面容微微扭曲,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扶手上的雕纹在他掌下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很快便碎出几道裂痕。
冯瑜眼见此招奏效,忙抓住机会,步步紧逼,“陛下!沈离凌之罪,已是昭然若揭,何必再为他遮掩?如今烈焰兵器管控严格,就连我兵器司都无法轻易调用的东西,谁人能够盗用?若不是他指使烈焰军,谁又敢作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难道……还是陛下授意不成?!”
话音落地,殿内一片死寂,唯有众人偷偷抬眼的动作与压抑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赫炎的面色骤然一僵,双唇微微颤动,似是盛怒难持,又似是无言以对。
这番场景,落在有心人眼中,便是另有一番深意。
君王偏宠国相,不惜僭礼越制,谁人不知?君王夜入相府,国相宿寝王榻,谁人不晓?然则君臣二人,究竟有无云雨缠绵、悖逆伦常,纵使流言如风,暗涌如潮,又有谁敢妄言一问?
冯仪刚直清正,手握军权,甚得人心。他于炎王有恩,于朝堂有威,自然敢问。
可这一问,却令他惨遭不测!
看来,冯氏纵使有扶植之功,也还是难逃权臣算计、君王忌惮!这杀将削权之局,怕是早已定下!
冯瑜脸色骤变,似乎也从赫炎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什么,震惊之余连退数步,随后仰头闭目,深长叹息。
这一声叹息,透出无尽的不平与愤懑,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冤屈都压在了他一人肩上。
许久,他才艰难吐出一句话来,“请陛下惩治沈离凌,还冯氏公道!”
本就追随冯氏的朝臣,立即随着冯氏族人齐齐跪下,凄声哀呼,“请陛下惩治沈离凌,还冯氏公道!”
见此情景,何深怒火中烧,咬牙一甩衣摆,单膝跪地,声音凛冽高亢,“请陛下彻查冯氏,还国相和末将一个公道!”
在他身后,也立即有一众将相追随者纷纷跪拜,齐声附和,“请陛下彻查冯氏,还沈国相和何将军一个公道!”
一时间,殿内声浪迭起,彼此冲撞,仿佛正在展开一场无形的角力。
赫炎面色阴沉,目光如刀,扫过那些跪拜的朝臣,又扫向那些尚未表态之人,唇角微抿,似笑非笑,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在无声施压。
众人在他凌厉的视线中低头瑟缩,纷纷呼吸困难、不寒而栗。
在有些人看来,冯瑜眼下咬定沈离凌为祸首,已经是在给炎王台阶下了。
边关忠将惨死,炎王若不推出一人受死,又要如何向冯氏、向朝堂、向边军、向百姓、向天下交代?
冯仪之死,必须有人承担罪责,以平定军心、安抚百姓,以确保国运、应对战事。所以说为了赫鸾,总需有人背负这个罪名。
而这个人,自然不能是君王,那便只能是……权臣了。
甚至有人暗想,若沈离凌真的在场,以他心性与担当,要在自己生死与赫鸾安危之间抉择,他定会毫不犹豫牺牲自己,以全大局。
但有人敢这么想,却没人敢这么说。
虽说牵扯国之安危,群臣以理劝谏,以命相逼,当下之势,纵使君王强霸,也难不为之妥协。但以君王心性,事后必会清算,那些出头之人也必将死无葬身之地,谁又敢轻易冒这个险?
无奈的是,冯氏势力庞大,连炎王也要忌惮三分。若日后因今夜之事迁怒那些不曾声援之人,他们怕是也没有好果子吃。
就在朝臣左右为难、不敢贸然表态之际,有人却意外站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