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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4、君临血刃破迷局 殿内风云卷暗流 ...


  •   蹄声叩地,在死寂中如惊雷炸响,声声催人心魄。

      灯影摇曳,于宫墙上似鬼魅横斜,寸寸慑神惊魂。

      赫炎策马缓行,踏入宫门,挺拔身影从容不迫,仿佛背后随有千军万马。

      宫门之内,一条宽阔的青石御道笔直延伸,御道两旁,空荡无物,一览无遗,正是布防设卫之地。

      此刻,那里却空无一人,唯有几盏被人熄灭的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低沉的呜咽。

      再向前,两旁古树高耸入云,枝叶繁密,遮住了视线,只能隐约看见透出的火光,想必是从正殿传来的。

      赫炎微微皱眉,在昏暗中继续前行。

      他对行宫的构造布局了如指掌,对可能的藏匿之处也是洞若观火,看似无知无畏,实则凝神运气,时刻戒备。

      只是深入行宫腹地,才终于看清那些宫门护卫究竟去了何处。

      御道尽头,一座高大的汉白玉台阶巍然矗立,台阶之上,便是正殿。

      借着殿顶高悬的巨大宫灯,正殿外围清晰可见——一大批甲兵如洪流铁壁,将殿楼团团围住,铁甲森然,刀戟林立,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在这批甲兵之外,台阶之下,另有一批甲兵已将原本隶属宫门正殿的护卫逼至角落。护卫们寡不敌众,不敢妄动,双方紧紧逼视,持刀相对,如同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气氛凝重如铁,似连风声都已停滞,唯有刀锋上偶尔闪过的寒光,流动出无尽压抑。

      与殿外剑拔弩张的僵局不同,正殿内灯火通明,人影绰绰,低语与脚步声隐隐交织,俨然一派议政格局。

      “呵,本王不在,他们倒先演上了。”

      赫炎心底讥笑,微微眯眸,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眼前混乱。

      突然,一声暴喝划破空气——“什么人?!居然敢擅闯行宫?!”

      赫炎冷冷睨去,只见一名膀阔腰圆的外围甲兵首领疾步冲至他马前,手持长刀,满脸横肉,正对着他高声叫嚣。

      那甲兵胸前的鸾鸟徽记在火光下格外刺眼,鸾鸟展翅,却无火焰相伴,与烈焰军的鸾鸟火纹截然不同,显然是北军之人。再看其头盔板冠的样式,级别不高,应是一名普通士官。

      赫炎纹丝不动,只居高临下注视着他,目光如寒潭般深不可测。

      那人感受到他身上的强大威压,不由畏缩后退,另有两名粗壮士兵持刀围来,他又恢复先前蛮横,举起大刀,厉声喝道,“凡擅闯者……格杀勿论!”

      “本王……也算擅闯者?” 赫炎低低一笑,抬手摘下兜帽。

      宫门护卫早已察觉异样,纷纷投来目光,虽已认出王马,但因灯光昏暗,加之他遮住面容、独自一人,一时无人敢认,直到几个眼尖的护卫猛然惊呼,“陛下!”“是陛下回来了!”

      未等其他人反应过来,那士官与同伴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猛然出手,直逼赫炎而去。

      赫炎唇角微扬,似乎这一幕早在他预料之中。

      他冷笑一声,手中长剑骤然出鞘,身形如电纵跃而起,手起剑落间,三人中剑倒地,一时鲜血喷溅,染红地面。

      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赫炎提刀立马,斗篷随风翻飞,声音如雷霆般炸响。

      “本王在此,谁敢挡路!”

      威压如潮,瞬间席卷全场,四周兵士皆被震慑,无人敢再上前半步。

      沉寂良久,甲兵中才有人艰难挤出一声嘶吼,“这群护卫就是行刺的乱贼!他们眼下还有外应假扮君王!快杀了他们!”

      话音未落,其他甲兵似猛然惊醒一般,眼中凶光乍现,如潮水般涌杀而来。护卫们见状,也顾不得辩说,立即蜂拥而上结成阵势,将赫炎护在中央。

      赫炎端坐马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正殿外的甲兵。那些甲兵面露困惑,目光频频聚来,却仍如木桩般钉在原地,似是无人敢擅离职守。

      他唇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俯视周遭,见三十余名甲兵隔着护卫将他团团围住,眼眸又不由微微眯起。

      今夜他虽欲兵不血刃,却也不介意以血祭旗!

      再看这些甲兵,各个眼中凶光毕露,杀气腾腾,显然是认出了他的身份,却仍是蠢蠢欲动,分明存了以命搏功的心思。

      赫炎将目光落在他们头上的麻布尖顶圆帽上——那是北军最底层士兵的标志。

      在北军中,除了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和少数寒门平民,就是这群游走于生死边缘的特殊士兵,他们多是战俘罪犯或其后代,虽顶着北军名号,却始终被贵族视为低贱蝼蚁,唯有在尸山血海中拼杀多年,才能侥幸获得一纸军籍,摆脱贱籍。

      可北军等级森严,这些摆脱人再怎么挣扎,也不过是在血污中互相撕咬。而在这群人中,最为残暴凶狠的那一批,被北军单独收编为“鬼卒”,成为攻城略地的先锋,或是诱敌深入的弃子,甚至是为维护贵族体面而暗中行恶的黑手。

      这样的鬼卒,在诸国之中并不罕见。乱世之中,天下诸国虽不再标榜战争正义,屠城屠村者也日见其多,但有时为了维邦国尊严与贵族颜面,还是会将那些不义之举推给鬼卒去执行。他们既是贵族脚下被践踏的蝼蚁,也是战场上嗜血的豺狼——一群被贵族榨干血肉后,豢养在泥淖中的野兽。贵族鞭笞出的伤痕,最终化作他们攻城掠地时劈向更弱者的刀光,将痛苦与仇恨层层传递,永无尽头。

      在无数次的残暴血战中,这些人早已磨砺出野兽般的凶性与贪婪。他们最易被权势蒙蔽双眼,最愿为富贵铤而走险,而可悲的是,一旦事败,他们也最易被当作替罪羔羊,弃如敝履。

      眼下,这些士兵的呼吸粗重如野兽,握着兵器的手青筋暴起,满是戾气双目盯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温度,仿佛他不过是一件可以换取功勋富贵的器物——一个头颅,一份赏赐,一条通往权势的垫脚石。

      也许是山底融开的温软,还未被这血雨腥风的寒夜彻底冷固,赫炎注视着他们,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悲悯。

      当年,他以贱籍之身隐入边军,在边关浴血五年,何尝不是与他们一样,在泥泞与刀锋间挣扎求生、搏杀向上。

      那些年,他也曾在寒风中蜷缩,在血泊中爬起,在生死边缘徘徊。他们的眼神、他们的呼吸、他们紧握兵器的手,都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一个为了活下去而不惜一切的亡命之徒。

      然而,悲悯只是一瞬,也只能是一瞬。

      身为君王,他绝不能容忍谋逆,更容不得毒疮滋长。

      权力争夺,从来只有你死我活。

      唯有胜者,才能主宰一切,改变一切!

      既然这毒疮是吃人的乱世喂养出来的,那便以他们的死,来祭这乱世的崩塌与重塑!

      顷刻间,杂乱思绪已如风般消散,赫炎心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他举起长剑,攥紧缰绳,目光如炬,声音如雷,“敢挡本王者,死!”

      随着话落,马蹄疾驰,杀意凛冽,直逼正殿。

      正殿之内,早在赫炎出现之前,已是一片紧张氛围。

      听闻刺客行凶的消息,原本沉睡的臣子们纷纷惊醒,匆忙穿衣戴冠,出门应对,却又因局势未明,不敢贸然离开寝园。

      这时,冯瑜以重臣之姿站了出来。他先是稳住众人,清点人数,拖延时间,随后又派门口护卫前去打探情况。得知刺客已被抓获,炎王也安然无恙后,便带领众人前往君王寝园慰问。结果,炎王不在寝园,只有赶在众人之前的陆飞和董江河在。通过陆飞才知,因赫炎觉出山下有异,已亲自带人前去查探。

      冯瑜听说赫炎毫发无伤,倒是并不意外。

      赫炎武功高超,城府极深,宫内宫外处处设防,寻常刺客难近其身。登位后,不狩猎不巡游,一般出行诡秘难寻,几次明面也因和沈离凌有关,防备地愈加滴水不漏、无懈可击。而一旦行刺失败,被他抓住把柄反咬一口,必是难逃一劫。好不容易谋得此局,他下榻行宫,君王斋戒,护卫松散,没想到避开了宫禁高墙,却还是难逃他那野兽般的敏锐直觉。

      按照冯瑜的计划,刺杀本应在更晚一些的时候进行。那样,北军便能及时赶到,借着刺客祸乱之机,假意救驾,包围王寝,在朝臣未及反应之前,趁乱取了赫炎性命。如此一来,既能掩人耳目,又能将罪名推给刺客,可谓天衣无缝。

      只可惜,这一计划也被刺客的提前行动给打乱了。

      冯瑜不解,自己安排的刺客为何会违背指令,再见董江河神色忐忑,又听闻赫炎亲自下山查探,他心中隐隐不安,但想到赫炎今夜并无暗哨保护,可见此行确实毫无防备,便迅速镇定,转而佯装震怒,质问陆飞为何不阻止君王涉险。

      陆飞一脸刚正,如往常般油盐不进,只板着脸说炎王如何英明神武,一举擒获刺客,又如何心系朝臣安危,亲自出宫定局,如此爱臣之君,众人怎可拂其心意。等他说地自己都眼眶微红后,又痛心疾首道,今夜行刺必是有人意图破坏大典,事关重大,所有人不得擅自行动,一切等炎王回来再作定夺。

      朝臣们听罢,纷纷感佩称是,心底却明了今夜局面诡异,一言一行皆可能引火烧身。于是各自谨慎,不敢造次,殿内气氛一时和谐,人心渐稳。

      冯瑜本想借重臣之势压制陆飞,再以力挽狂澜之姿掌控局面,没想到陆飞却抢先一步安抚了朝臣,眼看众人皆守着刺客等待赫炎归来亲审,冯瑜只得顺势而为。

      他当即宣布,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公开审理,彻查真凶,于是命陆飞押送刺客前往正殿,同时召集散落各园的臣子及受邀的年轻士子,一同前往正殿集合,以便迎接赫炎回归定局。

      此举既能监控所有人,又能确保事态不失控,陆飞并无异议,众人便齐齐聚至行宫正殿,静待下一步安排。

      这么一折腾,北军的人终于出现了。

      他们自后山潜入行宫,如潮水般悄声蔓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寝宫正殿团团围住。

      此时的正殿之内,陆飞立于殿前正中,带人守着刺客与园卫嫌犯。众人散在四周,有的坐成一排,交头接耳;有的站成一圈,议论纷纷;有的独自静坐,闭目沉思。

      突然外面异动声起,未等有人通报,正殿大门便被“砰”地一声粗暴撞开。

      殿内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转头望去,只见殿外甲兵晃动,刀光闪烁,一人大步踏入,铠甲鲜明,身材魁梧,正是北军副统领何青。

      他目光谨慎,扫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不可觉察的诧异,又若有若无地看了一眼冯瑜,这才满面霸气,抱拳朗声,“北军副统领何青,听闻行宫有人作乱,特奉令前来护驾!!不知陛下何在?”

      声音洪亮有力,回荡在殿内,震得烛火微颤。

      众人面露惊色,屏息不动,陆飞眉头一皱,上前几步,肃然拱手,“何统领,陛下今夜遇袭,已出宫擒贼。如此行宫重地,未经通传,不可擅闯正殿,更不可带兵擅围,还望何将军暂时退兵后园,待陛下回来再议。”

      何青不为所动,冷冷回应,“事急从权,末将也是为陛下以及诸位大人的安危着想,还请陆大人见谅。况且眼下局势不明,乱贼未定,末将怎能轻易退兵?”

      陆飞面不改色,直视何青,“陛下临行前,从未下令调派北军。不知将军所说的奉令前来,究竟是奉谁之令?”

      “哼,陆大人这是不信任末将?” 何青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也是,陆大人平日只拿烈焰军当赫鸾王师,对我北军素来偏颇,有此一问也情有可原。”

      陆飞正欲开口,却被何青抢过话头,“末将今夜收到虎符密信,即刻赶来。陆大人若不信,请看!”

      说罢,神情傲慢,亮出手中虎符。

      陆飞目光微闪,脸上浮现一丝震惊,“陛下因早定了守军名单,北军虎符便一直锁于烈焰军营,怎会……在你手里?!”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惊疑不定,看向何青。

      何青脸色一沉,怒声道:“陆大人之意,是说末将作假了?!”

      陆飞顺势拿过虎符,仔细检查,“嗯……看这虎符确实不假。请问何将军,这虎符从何而来?”

      何青语气不耐,“今夜北军营有人骑马报信,说是行宫有变,请北军速出。那人留下一封密信和虎符,便匆匆赶回行宫了。他一身宫卫装扮,来去如风,末将也不知具体是何人。”

      说着,又亮出密信,信上字迹潦草,却无任何盖印,光凭字迹也难以辨认出自何人之手。

      陆飞目光锐利,急忙追问,“将军是何时收到的信?”

      “约莫一个时辰前。”

      “居然只用了一个时辰?” 陆飞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惊诧。

      何青下意识反驳,“当然不只一个时辰,大概有一个半多。”

      陆飞并不言语,只拿一张刚正纯良的脸,略带疑惑地望着他。

      他这么一望,所有人也都拿疑惑的神色望向何青。

      何青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有何奇怪?末将出军素来迅捷,收到信后,就集结擅于登山的步兵骑马出发,而后抄近路翻过后山,自然是快的!”

      “这……也还是太快了。要知距离陛下遇刺,也还不过半个时辰……”

      “哼,那谁知道!末将奉命行事,还有错了?!”

      “何将军一路辛苦,确实无错,只是这虎符实在蹊跷,何将军擅自带兵围宫,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恐怕……”

      陆飞神色诚恳,好声劝解,却被何青冷漠打断,“那也必然是报信之人有诈!看来……今夜这刺客背后,来头不小……”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已如刀子般扫向殿内。

      殿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影在殿中流转,映照出众人或是凝重,或是惶恐的神色,气氛渐渐压抑,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陆飞原本觉得何青只是受虎符诓骗,可眼见他此刻这般镇静笃定,似是早知那虎符出自他人手笔,不由暗暗心惊。

      难道他是……冯瑜的谋逆同党?!

      陆飞按住心潮,只不动声色扫视殿内。

      董江河站在几名臣子之后,自何青踏入殿内起,就极力隐于人群之中,待何青的目光扫去,便慌忙移开视线,似乎很是惧怕这位大将军。

      冯瑜则稳坐一旁,神色淡然,只微微垂眸,指尖轻叩椅扶手,仿佛眼前一切与他毫无干系。

      陆飞沉默片刻,正欲再问,何青却已转头看向那几名被捆绑的刺客园卫,“就是他们胆敢行刺陛下?!陆大人,把他们交给我,末将只需片刻,便能审出个子丑寅卯!”

      “不可。” 陆飞神色肃然,语气坚定,“这些人只能留给陛下亲审,旁人无权插手。”

      何青眉头一皱,声音陡然提高,“陛下擒贼冒险,若不趁机问出线索,岂不是让陛下更加危险?!”

      陆飞毫不退让,“这帮人既敢行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何将军,莫非你觉得自己的审问手段,能比陛下更高明?”

      何青被这话一噎,脸色微沉,片刻后咬牙笑道,“……好,既然如此,末将便担当起末将之职,这就带兵速速下山,追随炎王擒贼,以保陛下周全!”

      说完,便要朝殿外走去。

      “慢着!” 陆飞猛然抬手,声音虽不高,却也是威慑震人。

      何青脚步一顿,回头冷笑,“陆大人还有何指教?”

      陆飞心中飞快权衡。

      他深知,若让何青带兵下山,不仅可能打乱赫炎的计划,还可能让何青之军在行宫外形成阵势,对赫炎构成威胁。何况,山上北军守军的立场尚未明确,若他们与何青同谋,形成合围之势,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于是,陆飞放缓口气,“何将军,此时天色已晚,敌我难分,贸然下山恐生变故,更可能会误伤了陛下。更何况,虎符一事尚有蹊跷,陛下又还未归来,此处安危仍需将军坐镇。若将军此时离开,众臣再有闪失,将军到时百口莫辩,岂不罪上加罪?”

      何青闻言皱眉,似对陆飞之言有所顾忌,沉吟片刻,又一脸为难,“陆大人所言虽有道理,但末将职责所在,岂能坐视陛下孤身犯险?”

      陆飞趁热打铁,“何将军忠心可鉴,但眼下行宫内外局势未明,将军若贸然行动,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将军受命赶来,忠心可鉴,但若……言行有失,引起不必要的猜忌……恐怕就是对将军不利了。将军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跟随将军的部下着想。”

      何青目光闪烁,似在权衡利弊,嘴唇紧绷,却显然十分不甘。

      其实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陆飞是在好心提醒何青,对于炎王那般霸道威严的君王而言,无论出于何种缘由,未经他亲自下令便带军围宫,已近乎谋逆,若再不谨言慎行,恐怕下场难料。

      众所皆知,何青出身何氏旁支,虽凭借多年军功崭露头角,但在何氏主族为大的格局下,始终难担重位。尤其是何守统军时,用人偏私,只对主族子弟青睐有加,将他与何深一起打压弃用。北军经沈离凌整治后,何深便一跃成为北军统领大将,之后论实力提拔部下,他也很快脱颖而出,并在陛下亲自整改后,钦定为副统领。这样的经历,足以证明他绝非有勇无谋之辈。

      这么一位历经浮沉、大有可为的年轻将军,陆飞的话未必真能震得住他,可他此刻若品不出其中利害,表现得毫不在意,甚至对虎符骗局也似并不担忧,那就显得十分可疑了。

      偏偏在这种时刻,何青却莫名坚持着什么,始终不肯松口。

      陆飞心如明镜,蓦然明了,为何赫炎放心让董江河手握虎符。

      董江河虽倚仗何氏攀上高位,却对岳父一家的欺辱打压积怨已久。他虽无胆谋逆,却绝不会放过这个打压何氏的机会。他利用虎符误导何青,随后只需斩断盗取者的线索,便会让赫炎因查不明真相而日渐猜忌。如此一来,何青不仅难以被重用,连何深也必会因猜忌而失势,北军之中,再无何氏揽权之机。

      而这,正是冯瑜想要利用的契机,却也恰好符合赫炎想要削弱何氏军权的意图。

      所谓君王心术,深不可测,由此可见一斑。

      众人并不知陆飞这番洞察秋毫的思绪,只看着两人僵持不下,个个屏息凝神,倍觉压抑。

      正在这时,稳坐如山的冯瑜缓缓起身,语气平静道,“若何将军不放心,可派一支小队下山探查,大军则留守行宫,以防不测。既是护驾,便请北军将士严守殿外,勿惊扰诸位大人。待炎王归来,再作定夺。”

      寥寥数语,竟让何青瞬间松懈,转而一脸恭谨,点头配合,“既然冯大人都这么说,末将自当遵守。”

      只消一瞬,冯瑜身为重臣的威严,已是展露无遗。

      陆飞微微皱眉,却未再多言。

      他清楚赫炎的性子,向来喜欢火中取栗、乱中求胜,越是险局越显锋芒,若将何青完全压制,令其束手无策,反倒违背了赫炎的意图。

      何青挥手示意部下退至殿外,却并未让他们远离,依旧将正殿围得水泄不通。随后,他低声交代一名首领带小队去宫门外探查,自己则重回殿内,顺手关闭了殿门。

      殿内顿时一片沉寂,众人神色各异,噤声不语,皆是疑虑重重。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渐渐传来一阵沉重有力的脚步杂沓,打破了这份死一般的沉寂。

      忽然,殿门洞开,一阵冷风卷入,烛火剧烈摇曳,光影在殿内乱舞,仿佛无数鬼魅在墙壁上张牙舞爪。一身素白孝服的冯明礼踏入殿中,面色苍白如纸,眉眼哀戚动人,眼底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悲愤。

      他身后,数名壮汉抬着一具红漆灵柩,缓缓步入。那灵柩猩红刺目,仿佛被鲜血浸染,上覆金黄柩布,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灵柩之后,冯氏亲族鱼贯而入,个个神情沉痛,步履沉重。他们皆是惨白孝服,低垂着头,偶尔有人掩面抽泣,哭声压抑而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殿外,一批护送兵队肃立,慢慢跟随灵柩进入殿内,铠甲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殿内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震得目瞪口呆,有人下意识后退几步,有人掩口低呼,有人脸色煞白,如见鬼一般。

      陆飞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那具灵柩,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何青则握紧了腰间刀柄,脸色阴沉,眼底晦暗不明。

      冯瑜一改沉稳猛地站起,几步冲到冯明礼面前,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肩膀,声音颤抖,“明礼,怎么回事?!谁……谁死了?!”

      冯明礼身子一晃,脸色愈加痛苦,眼中泪水打转,艰难开口,“是……是叔父……冯仪叔父……被沈大人……不,是被陛下害死了!”

      话音一落,犹如一道惊雷炸响,使得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冯瑜身子一震,踉跄后退,又疯了一般冲向灵柩,“我不信……打开,给我打开!”

      棺盖被缓缓推开,里面躺着的正是冯仪。

      烛火摇曳,昏黄的光线映照在那张僵硬乌青的脸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所有人都瞪大双眼,震惊得无法动弹,没有人愿意相信,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边军大英雄,那个深受将士爱戴、百姓敬仰的英勇强将,竟会这样无声无息地躺在冰冷的棺木中。

      可他又确实躺在那里,脸色乌青,血衣脏污,胸口赫然插着一支漆黑箭矢!

      细看之下,那箭杆之上分明刻着一道金色的烈焰纹路,纹路如烈焰升腾,熠熠生辉——正是炎王亲制的烈焰箭弩!

      朝臣中,有年迈的颤抖着扶住身旁同僚,眼中满是惊惧与不可置信,年轻的官员与士子则多是神情激愤,低声交头接耳,言辞间满是愤懑,却又不敢大声议论,生怕触怒了什么。

      陆飞一时难以从震惊中回神,只目光紧紧地盯住那支烈焰箭矢。

      何青虽也惊愕,却很快似有所悟,低头攥拳,似在压抑什么,又似在下定决心。

      所有人都未曾察觉,随着殿门被紧紧关闭,冯氏的人也悄然将正殿围住,如同一张无形的网,隐藏于暗处。

      冯瑜跪在棺前,盯着那支箭矢,双手牢牢抓住棺木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殿内渐渐死寂,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冯明礼哀痛叙说的颤抖声,以及冯氏亲族压抑的抽泣声交织在一起,汇集成一曲悲怆的挽歌,在深宫大殿中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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