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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白璧染血亦无瑕 君王垂袖护寒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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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房之外,夜色沉重,风声渐大,山上行宫,灯火通明,喧嚣四起。
马场空地,一片肃穆静谧,士兵们以地为榻或躺或靠,有的闭目休息,有的擦拭兵器,有的神色迷茫,望向行宫,有的目光担忧,看向营房。
医师在士兵中忙碌穿梭,偶尔站定喘息,目光所系,也是那间护卫森严的小小营房。
营房内,香炉生烟,热气暖融,飘散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淡淡幽香。
赫炎轻轻盖好香炉,缓步坐回床侧,垂眼望向床上侧卧闭目的沈离凌。
虽是服用了眠香丸,他的人却犹自蹙眉紧绷不肯入睡,赫炎担忧皱眉,又细细调整了他右肩下方的软枕,挪了挪胸前虚掩的薄衾,这才习惯性地抚上他脖颈,想要为他揉捏放松。
手指尚未触及,目光却已先行,一时黏滞难移,微微失神。
沈离凌侧卧的姿态将颈线勾勒如月,微微濡湿的乌发如墨色泼洒,衬得那截雪色愈发勾人心魄,仿佛夜色下醉卧山间的仙影,又似幽潭中墨龙暗自垂涎的寒玉。细丝玉坠悬在汗津津的锁骨窝打转,恰巧虚掩着离别前夕被他烙下的淡淡红痕 - 那是他承诺不留痕迹后,终究没能压住独占之欲偷偷留下的私印。
赫炎喉间发紧,指尖勾开一缕潮湿发丝,轻轻探入那丝线之下,温软肌理穿透掌纹直抵心底,蛰伏的躁动也骤然在血脉里炸开火星。
仿佛只消一瞬,他就已由尊贵君王堕作成了窃玉宵小,正趁着月色朦胧,悄然探入不可亵渎的仙者衣摆,企图将破碎的清辉揉进滚烫的尘泥。
指尖揉捻间春水潺湲,触手可得的温润细腻,正是他思欲已久的深深慰藉。
这慰藉轻而易举地冲破了他应有的理智与克制,让他不顾一切,想要索求更多独属于他的那份温柔。
他知道,沈离凌从不吝啬在他需要时给予他温柔,但也绝不允许他沉溺其中,忘却自己身为君王的担当。
他的怀抱总是短暂,但在风雨来临之时,也定会与自己并肩而立,共同执剑,剑锋所指,便是两人一心要赴的高山之巅。
只是他们明明已近到能够融为一体,却又始终隔着一步之距——那是山河的重量,是礼制的分寸,是帝王冠冕下无法逾越的鸿沟。
可赫炎从未因此止步。
他只会将脚步放得更轻,将心思藏得更深,在暗处织就一张温柔无害而难以挣脱的网。
沈离凌不知的是,即使他持身守正、纤尘不染,即使他无功无位、非卿非相,单是他临风而立、回眸望来,就足以点燃自己的占有与渴望。
正如这一刻,指尖轻抚的瞬间,渴望便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与唇齿间残留的热度共鸣,又在温软如泉的触感中,化作贪恋的余波,缭绕于心间,久久不散。
以至于,他已分不清,这动作是在安抚沈离凌,还是在安抚他自己。
行宫动荡虽令人头疼,却也因他有意搅乱局面,才得以在此偷得片刻温存。
只是他也会怕,怕自己因贪恋这温柔而变得软弱,怕自己只想留在此处守护,不愿面对身为君王必须应对的叛乱危机。
此刻的他,只想让沈离凌安然入睡,再多贪欲与不安,也只能悉数压下,深埋心底。
赫炎沉下一口气,缓缓收回手,俯身靠近,柔声低语:“睡吧……什么也不必担心……一切有我。”
不知是药物起了作用,还是他的话真有安抚神力,沈离凌眉心渐渐舒展,神色也转为平和,可失去意志控制后,那双盖在薄衾下的手却开始不安乱动。
赫炎探入被中,按住他双手,沈离凌蹙眉低喃,一脸茫然无助,似是十分难受。
医师曾言,那药汁虽有安神止痛之效,却也会令他神志昏沉,失去意识,若不能完全沉睡,钻心痛楚就会驱使他下意识地抓挠伤口。
然而此刻沈离凌挣扎去抓的,却不是伤口,而是身上那套残破染血的衣物。
难道不是因为疼……而是热?
赫炎急忙掀开被子,一把扣住那双颤抖的手腕,可对方的十指仍执拗地胡乱抓扯,很快便在苍白的肌肤上划出几道刺目血痕。
他紧紧握住沈离凌的双手,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知沈离凌向来爱洁,见他方才未曾流露出丝毫厌恶之色,只以为他是顾全大局而隐忍不发。自己因心急他的伤势,一时也未多想。此刻察觉有异,忙小心握住他的双手,又听他断续低喃,急急凑近细听。
没想到,那破碎声线里虚弱而出的,既不是“疼”,也不是“热”,而是……
“脏……血……好脏……”
赫炎呼吸短促,目光落在那件残破的血衣上,果然嗅到了淡香掩盖下的血腥气息。
尽管他已为沈离凌擦拭了身子,甚至连指尖也用沾了清水的帕子细细拭过,但凝固的血液将外衣与亵衣紧紧黏连,方才处理伤口已是勉强,便没敢脱下……
“血……不要……不要死……”
赫炎仔细分辨,听他似在呼唤兄长,随后微微颤抖,蹙眉蜷缩,仿佛陷入了某种可怕的梦魇。
“别……别死……都别再死了!”
最后一句几乎带着乞求的哭音。
赫炎心中剧痛,咬紧牙关,直到口中泛起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似乎终于明白了沈离凌对血腥的厌恶从何而来。
他知沈离凌一直对儿时无意害死兄长一事耿耿于怀,但生于亲情淡薄、又不得不习惯杀戮的王室之中,让他始终无法真正体会那段经历对一个年幼少年造成的深远影响。
他一直想为沈离凌复仇,却也清楚,沈离凌所追求的复仇,不是放纵私心,不是牺牲国运,而是有理有据、公正无私,光明正大、可昭天下!因此,他要强国富民,履行国相之责,又要赢得贤名,无愧沈氏家族,唯有如此,他才能放手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这一过程注定漫长而艰难,但既然是沈离凌所愿,他便愿意陪他一点点走下去,按照沈离凌的方式,助他步步为营,护他心无旁骛,免他后顾之忧,让他将黑曜的阴谋彻底揭露,让宋氏罪恶无所遁形!
可是他却忽略了,在这条路上,沈离凌内心深处要承受怎样的痛苦与挣扎。
若在这痛苦挣扎之中,再加上身世之变……!
赫炎呼吸一滞,闭上双眼,再次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所吞噬。
对他来说,这般境遇,远比面对千军万马更令他茫然无措。
就像目睹爱人受伤,远比自身承受伤痛更要撕心裂肺。
原来,即便成为君王,手握权柄,也依然无法让他真正掌控一切。
手掌中传来的反抗力度渐渐微弱,沈离凌神志模糊,似已无力挣扎,却仍颤抖双唇,痛苦喘息,“危险……炎儿……快逃……”
赫炎的心脏猛然一缩,仿佛被滚烫的热水浇灌,灼痛得几乎窒息,却又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强压下眼底酸涩,俯身在沈离凌耳畔轻声安抚,“炎儿在这儿……就在这儿陪着你呢……”
沈离凌的呼吸稍稍平缓,却仍断续低语,“血……”
赫炎声音愈发轻柔,“没有血了……咱们先不换药,好不好?你背后……还有箭伤呢……”
听到“箭伤”二字,沈离凌的身体微微一颤,竟瞬间安静下来,只是无意识地低声呢喃:“不要……拔……不要拔……”
赫炎心尖刺痛,轻声追问,“……为何不拔?”
沈离凌眉头紧锁,仿佛要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声音微弱而执着,“因为……”
赫炎将耳朵贴近,几乎屏住呼吸,才勉强听清那梦呓般的话语。
沈离凌说完,身体一松,彻底陷入昏睡。
赫炎却依旧保持着倾听的姿势,久久未能回神。
直到胸口传来一阵窒息的闷痛,他才猛然惊醒,深吸一口气,缓缓坐直身子。
房内一片安静,只听得到他刻意压制的沉重喘息,以及沈离凌渐渐平稳的绵长呼吸。
“放心,我不会让你的努力白费。”
赫炎伸出手,指尖轻轻为沈离凌整理额前凌乱的发丝,声音低柔,仿佛既是对沈离凌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告诫。
“但我绝不允许你再将自己当作筹码。”
他握紧拳头,闭目片刻,压下心中的波澜,随后目光一转,落在徐强从马车带回来的包袱上。
他打开包袱,取出一件洁白衣袍,轻轻抖开,一阵熟悉的淡雅清香随之弥漫开来。
既然无法褪去那染血外衣,便用这洁净新衣来遮掩。
既然无法抹平旧日的伤痕,便用他整个人来填补。
赫炎心底自嘲着这份自欺欺人,却依然耐心而虔诚地小心动作,仿佛在完成一场无声的仪式。
空气温暖舒适,对他这种耐寒之人却是燥热难耐,加之压制气息,细致动作,很快就让他骨热如焚、汗流浃背。
但他浑然不觉,只凝神动作。
衣袍的右背部分被他割去一块,被他小心翼翼地披在沈离凌身上,沈离凌的头靠着他的肩窝,左手被他轻柔地穿进左袖,右半身的外袍则如披风般虚掩着。
待沈离凌重新侧躺好后,赫炎用玉带在他腰间轻轻固定,又为他垫上软垫,再用两床薄被避开伤口盖住全身,仔细地掖好每一个被角,这才长舒一口气,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因药物的作用,沈离凌在他怀中毫无反应,却似乎嗅到了那干爽洁净的熟悉气息,面容显得愈发安宁恬静。
赫炎凝视着那张毫无防备、仍带着几分脆弱的脸庞,缓缓俯下身,指尖轻轻抚过那终于舒展的眉宇,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安心的弧度。
心底却蓦然响起一道阴鸷而幽深的声音:
“这样的你,只能依赖我,也只能被我看见!”
他厌恶自己此刻的狭隘与自私,手指紧紧攥起,直至指节发白,才勉强将心底幽暗死死压下,变回那个温柔沉稳的可靠爱人。
随着空气恢复静谧温情,赫炎深深呼吸,额头抵住沈离凌的额间,在彼此交织的炙热气息中静静感受对方的温度。
尽管伤口已得到妥善处理,但沈离凌的额间仍隐隐发烫。虽然医师说过,眼下伤势还不至于引发严重高烧,可这一路奔波劳顿,早已让他身体透支,心力交瘁,若不能好好休养,自己又怎能忍心让他再去承受拔箭的痛苦与风险?
可偏偏,休养的时间不能拖得太久。
想到即将在趋于愈合的伤口上重新割开皮肉,赫炎呼吸变得沉重而艰难。他闭上眼,久久无法平复心绪,直到咬紧牙关,才缓缓睁开双眼,在对方的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离凌,等我……”
房外,夜风簌簌,寒意如刀,仿佛瞬间将人从温柔暖乡抛入冰冷战场。
在他身后,斗篷在风中狂舞,宛如一面战旗在战场上猎猎作响。
玄色绸面早已失去往日光泽,变得粗糙暗淡,上面血迹斑驳,如同朱砂点墨,勾勒出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
这件由他亲手改造的战袍,此刻因那些血迹而显得沉重如铅,仿佛无数细针刺入脊背,时刻提醒着他沈离凌这一路所历的磨难与厮杀。
感受着身上的重量,手指缓缓抚上腰间佩剑,赫炎睁开双眼,面色冷凝,寒眸深邃,似乎只消一瞬,就已变回了那个冷酷威严、傲睨万物的君王。
“所有人留下,严守营房四周!有敢犯者……杀无赦!”
“遵令!”
随着王命划破夜色,王师精锐如黑潮般迅速散开,转眼间便将营房围得水泄不通。
一时寒气凛冽,肃杀弥漫,护卫森严,莫敢直视。
待徐强领命进入房内,赫炎侧首,看向门口肃立如松的冷言,“你也进去守着。”
“是!” 冷言挺直身躯,神色肃然,随即眉头一皱,愣愣直言,“我们都去保护沈大人了,那陛下怎么办?”
赫炎眸光一沉,唇角勾起一抹冷峻弧度,目光投向不远处正在包扎伤口的何深,“无妨,本王不是还有位大将军吗?”
提到何深,冷言眼中一亮,目光灼灼望向那位大将军,毫发无伤的身躯似在跃跃欲试。
“放心,有机会让你和他一斗。” 赫炎低头瞥见他眼底的兴奋,又扫过他染血的外袍,“进去前,脱了。”
冷言一愣,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污的衣袍,恍然大悟,郑重点头,“是!”
赫炎不再多言,转身迈入夜色之中,声音随风传来,字字如铁,重若千钧。
“记住了……护他,如护本王!”
铿锵之声随寒风荡开,直冲九霄云外,仿欲震碎天穹。
余音化作凛冽烈风,呼啸着撕裂夜幕,似一柄无形利刃,将黑暗生生劈开,拉开一场新的帷幕。
夜幕低垂,空地之上,将士们望着君王那如山般威严的身影步步逼近,纷纷起身,恭敬肃立,目光炯炯,仿佛只需一声令下,便愿再赴战场,血战到底。
可是,赫炎并未如他们所想下令冲锋。
他只用冷峻的目光扫过众人,随即抬手一挥,将精锐之师分成数队,散至马场四周,严密布防,每一队互相牵制,彼此监督,形成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将营房护卫得密不透风、滴水不漏。
士兵们略感意外,但听闻此举是为保护重伤昏迷的国相大人,顿时燃起斗志,生起荣耀,纷纷振奋精神,握紧手中兵刃,随时准备迎接强敌。
何深却知道,今夜山下,不会再出现强敌。
君相二人既早有预谋,对古寒山镇的那些豪族势力,就不可能毫无提防,但豪族暗募私兵、豢养死士,素来?匿影藏形、难以清除,他们不能枉矫过激、打草惊蛇,好不容易等到引蛇出洞,其隐藏势力必然会顺藤摸瓜、伺机而动。
而今夜真正的强敌,在山上。
何深对赫炎将如何应对很是好奇,待赫炎见过那些隐匿于营房后的暗卫,他才终于得以被单独召见。
听完他此行的详细汇报,赫炎微微点头,久久未言。
直到胸中澎湃的怒气似乎渐渐平息,他才长叹一声,沉缓开口,承诺必会还冯将军、边军以及北军一个公道。
何深闻言,胸口一热,拱手谢恩。
两人没走几步,赫炎再次开口。
“说起来,本王派到他身边的人,似乎最后都会变成……他的人。”
他背对着何深,负手而立,目光投向深邃夜空,嗓音透着淡淡苦涩。
何深听完,不禁心中一紧。
他知道,何叶辰本是赫炎安插在相府的耳目,但好像叶方中毒一事,包括其在内的所有相府之人,皆无一人向赫炎禀报。
何深无法揣测沈离凌是以何种心情接受君王监控的,但他清楚,沈离凌对此并不在意,甚至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他无法定义君臣二人之间那明显流动的暧昧情感,就像他也无法分辨自己心底暗涌的复杂情绪。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始终吹不散他心中迷雾。
而那迷雾之后,似乎还隐藏着某种危险。
某种致命的危险。
“好像就连我们铁面无私的大将军……也是这般。”
君王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寒刃划过空气,直刺何深心口。
他浑身一震,巨大危机如潮水般顷刻浸透他的脊背,又似一只无形大手,猛然扼住他的咽喉。
赫炎的声音罕见地柔和下来,“沈爱卿……一心为公,即便受伤也从不会说,哪怕伤口在心底腐烂撕裂,也只会默默承受。这样的人,又有谁不会心疼呢……”
话音未落,他忽然转身,目光如刃,直直盯住何深。
凭借战场直觉,何深在他转身之刻,便已收敛神色,只挺直腰背,抚上配刀,庄肃沉声,“沈大人心系君国,自然为人所敬,末将领了陛下死令,自当竭尽全力,可此行……末将失职,害沈大人受伤,有违陛下嘱托,末将愿受陛下责罚!”
四周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赫炎的目光纹丝未动,仿佛要穿透他的躯壳,直抵内心。
何深这才惊觉,赫炎身形竟已隐隐超过了他这个所谓名将,那比他更为精悍修长的年轻身躯,似也早已能够与他比肩。
强大压迫如巨山压顶,将他推入烈火反复炙烤,眼底暗涌又如冰窟浸骨,自四肢百骸直刺他内心深处。
若他们不是君臣,而是敌人……
他或许会因这份被激起的强烈斗志,而感到兴奋,甚至因有如此劲敌,而深感荣幸。
可此刻,他只能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沉默地承受着来自君王的审视。
以及……威胁。
“何将军不必自责,此行变故难料,你已竭尽全力。何况……”
赫炎目光微动,唇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缓缓转身,“将相和,乃我赫鸾之幸。”
何深微微闭目,暗中舒了口气,背后冷汗已是浸透衣衫。
他经受住了赫炎那如刀锋般的拷问,却几乎耗尽了一个百战将军所有的定力。
赫炎望向山上行宫,蓦地下令,“何将军,挑两个亲信,带上叛贼关荻,陪本王上山。”
何深心下一惊,迟疑开口,“陛下,只带这么点人,恐有不妥。”
赫炎神色淡然,手指轻轻抚过腰间佩剑,剑鞘上的纹路在他指尖随心流转。
他微微一笑,语气从容,“冯明礼既然有心躲着本王,说明冯氏之局已有破绽。他已有心虚之面,而心虚者的谎言,只会越说越破。本王此去,正好看看,他们想要演一场怎样的好戏!”
何深心中一凛,虽仍有顾虑,却不敢多言,只得躬身应道,“末将遵命。”
很快,两人披上护甲,一切准备就绪,士兵们也牵来了他们的战马。
眼见赫炎神色自若,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何深心中大定,胸中豪气顿生,快步追上两步,抱拳朗声道,“陛下若有计划,尽管吩咐末将,末将愿随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
赫炎长笑一声,动作利落,衣袂翻飞间已稳稳坐于马背。
“将军谨记,” 他目光如炬,声震九霄,“本王此去,既要兵不血刃,更要……速战速决!”
说罢,勒缰转马,疾驰而去。
月光如水,洒满山道石阶,马蹄如雷,踏碎寒霜山影。
赫炎策马扬鞭,驰骋如飞,如划破夜色的利箭,掠过苍莽山色,直逼巍峨行宫。
何深携亲信紧随其后,各个全神贯注,丝毫不敢松懈。
风声呼啸,吹散夜雾,也将血腥气息送入胸腔深处。
他微微眯眼,挡住迎面而来的寒风,目光紧紧锁定前方那道身影。
赫炎纵马如电,墨发翻飞,黑氅猎猎,身形与夜色相融,肃杀之气凛若霜刃,势如破竹。
此般英姿,令他不由暗自叹服。
然则君王心似渊海,威仪摄人,此刻却将后背空门尽露于他……
这到底是信重,还是……试探?
赫炎带他上山,却未让他携部下精锐,莫非别有深意?
何深不敢深想,只得握紧缰绳紧随其后,寒意却自指尖无声蔓延,激起脑中思绪万千。
北军异动,意欲何为?身为统帅,他又要如何应对?一会朝臣汇集与冯氏对峙,他又能否稳住怒气,从容应对?
若沈离凌在……
他猛然惊醒,暗恼自己竟会生出此等愚念。
既已没能护好那人,之后危局,又岂能容他再度涉险!
何深咬牙攥指,猛挥马鞭,任指节酸痛、寒风灌胸,终是压下杂思。
及至宫门外的宽阔平台,赫炎骤然勒马止步。
宫门灯火煌煌,却无守卫踪影,门内幽邃似九幽冥府,暗影幢幢,死寂中隐隐透着森然寒意。
何深蹙眉,正欲策马上前,忽见赫炎眸光一凛,抬手制止。
他心领神会,当即率亲信隐入暗处。
旦见赫炎将墨氅兜帽压低,遮住半张面容,英姿勃发,从容策马,缓辔而入。
何深不解君王为何以身犯险,却也不敢违逆,只得暗扣刀柄,屏息凝神。
夜色如墨,秋风似刃,一场腥风血雨,似已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