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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2、凶兽得驯 温情喘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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凄清月下,昏黑山脚,杀声渐止,秋风呜咽,满地血色,一片狼籍。
士兵们在何深指挥下,有的带伤爬起,有的互相搀扶,有的处理伤员,有的救治战马,有的清点战场,有的捆绑战俘,一切井然有序,又皆不约而同,保持静默。
山脚石阶之上,赫炎用外袍裹住怀中之人,以身挡风,一动不动,几乎已和寒山夜色融为一体。
远看之下,那身影沉稳如山,平静似海,却有似隐忍着汹涌波涛的骇人气势。
直到冷言备好营房回来汇报,那身影才蓦地一动,恍若惊醒。
沈离凌贴在赫炎颈窝里沉沉昏睡,被他一动惊醒,怕冷似地缩了缩,又因触了伤口痛地一嘶,很快便又没了意识。
赫炎胸口抽痛,咬牙调息,极力保持胸膛平稳,将人横抱在怀小心起身。
“陛下,沈大人他……?!”
何深见赫炎动了,终于一改恭谨沉稳,追上来主动询问。
话到一半,对上赫炎扫过来的压迫视线,浑身血液一僵,竟是再难开口。
赫炎盯着他,半晌,才道,“沈爱卿说他需要睡会,让你们无须担忧。”
何深暗暗松了口气,目光急急探寻过去。
沈离凌侧躺在赫炎怀里,被黑袍盖着看不到脸,露出的肩后箭矢,仍是让人不忍目视。
赫炎身子一侧,挡住他视线,薄怒气息如寒芒迸射。
何深一阵头皮发麻,忙收敛目光,低头拱手,“是末将没能护好国相大人,请陛下责罚!”
在他身后,那些因忧心国相而聚拢注目的士兵们和暗卫们也不由愧疚附和,“请陛下责罚!”
赫炎没有说话,只缓缓扫过众人,森冷威压无声渗透。
众人瞬间不寒而栗,倍感窒息,各个低下头去,噤若寒蝉。
所有人都能感觉的到,在那不输给何深的武将气魄之下,压抑着怎样的君王盛怒、杀气滔天。
可让他们害怕的事情并没发生。
赫炎垂眼看向怀中之人,无声透了口长气,一身盛怒杀气便都化解于无形之中。
月色轻抚,他神色平静,看向何深,“何将军一路有功,无须揽过自责。你先治伤,晚点,本王自会唤你议事。”
说完,又望向众人,沉缓开口,“国相大人跟我说了,你们一路护从有功,方才厮杀奋勇,皆是英勇忠才。本王此来,也皆看在眼里。今夜……尚未结束,尔等先行休整疗伤,后续如何,本王自会给诸位以明令。等大事定后,也必对尔等论功行赏,对死者追以英烈……”
口气一顿,气息艰难,咬牙沉声,“也必会还……冯将军公道!”
说罢,抱着沈离凌转身离去。
闻得这番体恤振奋之言,众人胸口温热,眼眶湿润,各个抬起头来,久久目送。
秋风渐大,吹散血腥,带来别样暖意,夜色浓郁,掩住狼藉,生出点点星光。
何深听完赫炎所言,心中一片敬意欣慰,望着他与沈离凌几乎融为一体的背影,又莫名生出几分难言落寞。
那无论何时都能冷静应对的人,偏在听到山上异动就铤而走险独自闯山,那一路上都在紧绷硬撑的人,偏在赫炎身边全然放松顺利入睡,那一直在他耳边艰难隐忍的细微喘息,偏在那人怀里变得异常平稳十分安定。
明明什么也没发生,何深却突然觉得,自己似乎输掉了什么。
再想到赫炎不顾安危不顾威严,出宫浴血厮杀的场景,想到他素来雷厉风行、勇猛果敢,此刻却耐得住性子让将士们休整待命……他又似乎觉得,自己输得心服口服。
但今夜……并不是思虑这些的时候。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眼看徐强驾回马车,带着医师向营房走去,放下心来,摸摸腰刀,昂然挺胸,走向他的士兵。
营房内,烛火通明,火盆融融,一片温暖干燥的气息。
但很快,这种气息就被一种血腥之气所代替。
铺陈洁净的床板上,染血的铠甲拆散一旁,赫炎端坐不动,只感受着怀中之人在他肩窝上炙热细微的呼吸,紧紧盯着医师动作。
医师在赫炎目光威压下,呼吸紧张,额头沁汗,一双干净温热的医者素手却是十分娴熟沉稳。
浸透鲜血的黑布被烤过的小刀轻轻挑起,皮肉微绽的箭伤周围被草药温水缓缓洗涤,又被白色药粉层层覆盖……所有动作都足够谨小慎微,却还是引起了昏迷之人阵阵隐忍痛苦的呻吟,还有剧痛刺激的颤栗。
赫炎的气息随着那颤栗而颤栗,呼吸艰难而绵长,动作轻柔细致堪比最为资深优秀的宫中侍官,深邃眼眸中不断波动出的阴狠戾气,却几乎让医师惶恐地差点忘了如何动作。
他知道沈国相是如今最炙手可热的权臣,却不知原来传来中的君王盛宠,竟是到了这种地步。
想起偶尔听到的那些暧昧传闻,才觉原来一切皆是有章可循。
但经过此行,他对国相的崇敬之情已是愈加深厚,对君王当下的信任也感到了久违的热血,便很快收敛杂念,继续用心治疗。
他不知道的是,在驿站执行确认后,赫炎便将他查的清清楚楚对他严密监控,此时的信任,便也不是无根之木。
因沈离凌昏迷前特意叮嘱不要拔箭,赫炎也不放心眼下的医治条件,箭矢伤口便只是简单处理。
等手臂伤势也被清洁包扎完毕,徐强也在榻案上放好车上药器,备好其他所需。
赫炎洗净双手,问了些相关问题,便让二人齐齐退下。
见剩下的君王执意要亲自动手,医师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小心提醒,越是这般上药止血促进伤口愈合,之后拔除箭头时,就越需拨皮翻肉、血伤入里,使得病人承受更多痛苦。
更不用说这一路颠簸下来,那锋利箭头又是如何在血肉内残忍肆虐,耗损着伤者更多气血。
等他说完,房内空气骤然降至冰点,冰冷凝重压迫地人难以喘息。
许久,赫炎才缓缓松开五指,默然垂眼,摆了摆手,似是不堪重负、疲惫至极。
医师擦着额上冷汗,快速退下。
一时房内恢复寂静,再无他人。
赫炎俯首静坐,紧紧望着昏迷之人,直到对方的呼吸复又变得平稳稳定,才恍惚回神,微微动作。
左手从温热水盆中沥干雪白软棉巾,细柔擦拭着沈离凌的额头脸颊,又顺着脖颈点点向下,染血碍事的黑衣因撕割变松,却因不想惊扰睡梦之人仍是轻缚于身,身上还有数道浅淡伤痕,被一一检查小心清洁,继而被轻柔覆上一层青草药膏,在烛光照耀下,如一条浸润油脂的鲜红细丝,凌乱缠绕在苍白细腻的肌肤之上。
那丝线不只缠绕在沈离凌的身上,更缠绕在赫炎的心上。
似乎每多发现一道血痕,那丝线就收紧一分,如锋利刀刃勒入血肉,脏器撕裂,鲜血渗出,随着每次呼吸收缩而剧烈疼痛。
他硬生生扛着那痛,细细动作,待确定沈离凌身上再无其他伤势,才用干净床单将人重新裹好搂紧,伸手去拿方才从沈离凌怀中取出的药瓶。
药塞打开,一股辛辣刺鼻的气息迎面而来。
赫炎略一皱眉,服下一颗,不等咀嚼,已是眉头拧紧,几欲呕吐。
他咬牙细品,好不容易,才勉强咽下。
如此烈性之药,显然不是被他敲打过的御医所制。
他知道,相府有自己的药房,虽然李伯不在,但是还有林赏,沈离凌只要愿意,就可以瞒住他,去尝试那些以伤害身体为代价的猛药。
他甚至有种感觉,他对相府、对沈离凌那自以为是的的紧密掌控,其实不过是沈离凌出于温柔与理解,自愿让渡给他的。
而一旦沈离凌不愿,他便再难捕捉到对方的一举一动。
这让他原本悔恨痛苦的内心愈加掀起一阵混乱癫狂,心底久被安抚沉睡的凶兽也似渐渐苏醒,狂怒着暴躁着咆哮着,想要撕裂束缚、冲出桎梏,彻底掌控他的神思和身体。
为何要让自己爱的人以身涉险?!
为何不能将他藏在深宫受自己庇护只等自己铲除一切?!
为何要讲究君德民心法制天道,放弃血腥残暴滥杀妄为?!
……
一时间,之前那种裹挟着愤怒与自责的汹涌情绪再次袭来,连同冯仪枉死掀起的难言痛楚,狂躁地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渴望着杀戮!渴望着肆虐!渴望着立即杀回行宫,将罪魁祸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赫炎死死咬牙,暗自攥拳,良久,才在一阵掌心刺痛后,渐渐恢复些理智。
答案……不就正在他的怀里。
沈离凌静静躺在他的怀里,面色苍白,发丝凌乱,紧闭双目,长睫颤动,脸颊划痕鲜红刺目,嘴角血迹残迹殷红,一身染血黑衣残破不堪,几处白纱紧裹战伤,背后箭矢森寒触目……可即使已这般痛昏过去,那紧锁的眉心,急促的气息,也似仍在不屈诉说,他是如何急迫地想要醒来,继续去做他未完之事。
是怎样的意志支撑着他,一路透支身体也要强撑不倒?
就像他明明虚弱痛楚几近昏迷,却还是不住低喃,说他只是太困需要睡会,说他一路被护得很好,受伤全因自己……
若前面的话是为了让自己不要担心,后面的话,则显然是为了让自己不去迁怒那些将士。
而这,似乎就是原因。
因为有着无论如何,也要去完成、去坚守的使命。
因为有着不顾一切,也要去争取、去守护的东西。
赫炎因那原因里有自己,而欣喜满足,又因那里不只有自己,而妒火中烧。
可那熊熊燃烧的妒火,终归还是输给了心底不断上涌的疼惜怜爱。
连带着心中那只暴烈凶兽,也似被驯服一般失了所有暴戾,变得软弱不堪、哀靡蜷缩。
沈离凌不惜以生命为代价也要去谋取的,是社稷稳固,是朝堂清明,是百姓安生……他又怎能凭一己私欲、一时怒气,就罔顾后果、肆意摧毁!
战场之上,可以恣意驰骋、大杀四方,朝堂内政,却须要抽丝剥茧、权衡利弊。这等内部之战,若处理不当,便会自损根基,惹得国内震荡羸弱,诸国蠢蠢欲动。
身为君王,既已明白这一切,就不能再任性妄为。
冯叔已死,他更不能再失去人生中最重要的人!
只是……
若有下一次,他还会让沈离凌这般冒险吗?
若是给了他自由驰骋的天地,代价却是任他涉险,任他受伤,甚至可能……!
赫炎气息一滞,不敢再想,胸口却已似撕开一道血口,痛得难以呼吸。
他厌恶那种恐慌挫败、无能为力,更痛恨这种失去掌控、脆弱不堪。
可它们却注定会随着今夜,一直留在他心底,无论他日后如何掌控一切,也仍会让他心有余悸,焦虑警惕,甚至……再难放手!
赫炎收紧臂膀,将头深深埋入沈离凌的温热颈窝,手臂微微颤抖,生怕怀中之人消失一般,贪婪汲取着那冷冽血腥也不能掩盖的熟悉清香。
清香裹挟温热,化作柔软繁花,细细覆盖上心底凶兽,凶兽慢慢安稳沉睡,融进深幽黑洞,黑洞被繁花填满,变得异常温暖充实。
还好,还好……
他的人此刻,就在他的怀里。
“唔……痛……” 沈离凌在令人安心的熟悉气息中幽幽转醒,轻声呻吟。
赫炎一震,慌忙松手,“醒了?是我弄痛你了?哪里痛?”
沈离凌墨睫翕动,似在努力清醒,半晌,闭着眼睛,微微摇头。
赫炎细细察看各处伤口,确认无碍后,这才放下心来,看沈离凌眉心仍蹙,忙举起案上温着的药碗,含了一口,俯下身去。
沈离凌略一瑟缩,下意识就想撑起身子自己来,却被赫炎强势揽腰控住后路,只得温顺张口,将那苦涩药汁一点点吞咽下去。
药汁虽苦,却是入腹生热,暖意遍体,加之怀抱安心舒适,身上伤痛似也渐渐减缓。
一碗药尽,赫炎端起旁边温水,又喂了几口,这才从怀中掏出药瓶,含了颗蜜丸给沈离凌。
两人急促喘息,凝目四望,共享着同样深刻的苦涩与甜蜜,感受着同样汹涌的思念与炙热,一时体温交叠,气息融合,皆不舍打破这片刻喘息的温情时刻。
直至心绪激荡,激起沉疴旧疾,沈离凌轻咳几声,这才闭目沉息,重聚气力,“我……睡了多久?”
“就一会儿。” 赫炎望着那双湿润后勉强显出些血色的嘴唇,嘶声薄怒,“你若想让外面的人多救治几个伤员,就不要说话,好好静养,有什么事,等你睡一觉再说。”
沈离凌虚弱一笑,微微摇头,“陛下不在……上面……定要乱了……”
“放心,陆飞他们能处理好。” 赫炎寒眸一凛,冷冷咬牙,“冯瑜既有谋划,我就要看看少了我后,他如何编排!”
“那后山……”
“我知道,所以……更要晚些上去。”
沈离凌眼皮微动,若有所思,略一沉吟,“看山脚战力……应是那些积怨豪族的私兵死士……光凭他们……还难以让冯瑜暴露……陛下这般……倒也算是出其不意……”
赫炎眉宇顿松,放软声线,“放心,我自会亲手揭开这老狐狸的真面目!”
“嗯……” 沈离凌疲惫地缓了口气,“这次除我之外……还有何将军可……”
“不准说了,好好休养。” 赫炎恨恨咬了下他鼻尖,嗓音苦涩,“你啊,都这样了还操心那么多!话说你为何……当时不尽快拔箭?”
沈离凌压下背后传来的阵阵撕痛,随口答道,“我怕自己拔箭之后会一直昏迷不醒……”
“那……那也不该耽误伤势!你就这么心急回来……”
赫炎话音一顿,透出几分伤感与委屈,“就这么……不相信我……?”
沈离凌蓦地睁开双眼,对上赫炎闪着痛意的双眸,温和低语,“我知陛下能处理好这里的一切……我只是……不希望放任冯瑜阴谋得逞……害得时局失控牺牲更多的人……也不希望……”
“不希望让别人来告诉我冯将军的死因?”
“……”
“若我不信冯叔……那也是我自己的错……他泉下有知……也该怪我……”
赫炎气息一顿,僵硬着别过脸去,像是要避开沈离凌的目光。
沈离凌垂下眼睑,轻叹口气,贴着赫炎结实温热的胸膛上,缓缓言道,“冯将军泉下有知,一定不会怪陛下……冯氏谋逆,他比谁都清楚陛下会如何难为……其实直到最后……他都信任着陛下……也一直对得起忠臣良将这四个字……”
赫炎没有开口,只是气息不稳,收拢手臂,将头轻轻埋进沈离凌的怀里。
沈离凌深长呼吸,俯下脸去,用脸颊轻轻蹭着赫炎墨发。
今夜,注定没有时间舔舐伤口,但能有这片刻之机,也足以让他们获得慰藉。
时间静谧流淌,空气一片宁静,昏黄烛火明暗交错,将两人身影投在土墙之上,像是一幅柔和墨画。
直到赫炎气息重归平静,沈离凌才轻声语道,“逝者已矣,生者自强。接下来……你我合璧……必可……”
话未说完,压抑痛感后的晕眩虚脱再度袭来,他忙抿住双唇,平缓呼吸,竭力不露声色。
赫炎似未有所察,只是缓缓坐直身子,略一沉思,又似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先吃下这药,你我再做商议。”
说罢含了一颗药丸,嚼碎后就着温清水喂给沈离凌。
沈离凌并不设防,下意识微闭双目,温顺眼下,顿时嘴里温润生香,竟是从未吃过的药味。
他张张嘴唇,想问些什么,却瞬间困顿地睁不开眼,只迷迷糊糊听见赫炎在他耳畔温柔低语。
“……接下来……等我回来接你……”